我重开在小店被合伙人卷走全部积蓄的第二天，柜台上多了一块本该烧掉的旧画框。
画框背板里藏着一张艺考考场入场证，姓名栏写着已经死去三年的我。
最可笑的是，帮我找到它的人，正端着热咖啡，笑着问我愿不愿把店交给她运营。
第1章
“你把店里的监控关了干什么？”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刚拆开的文件袋。
陈茜没有回答，伸手把桌上的合伙书推过来，封面印着四个烫金大字：禾光画室。
“签了它，你还是老板，课程、场地、招生渠道，我全交给你管。”
林晚盯着那枚红印，没有伸手。
上一世，她就是在今天签了这份合伙书。
三天后，禾光画室搬进她的店面。
一个月后，陈茜拿着她的营业执照、银行卡和招生后台密码，把她请出了工作室。
半年后，她负债离开南城。许雯还在朋友圈转发她的“工作室诈骗新闻”，程彦则用她签过的那份合伙书，证明她自愿转让了全部资产。
她重新申请美院时，又被人指出作品集涉嫌代写。
那场风波闹得很大，她连解释都找不到入口。有人匿名把她的身份证号交给审核老师，附上一份伪造的代写记录。
最后，她连店也没保住。
“你怕什么？”陈茜敲了敲桌面，“我不吃你的股份，月租照付，招生利润三七分。你负责教学，我负责拉客户，公平吧？”
“你先回答我，监控为什么关了。”
“谈合作当然要保密。”
林晚把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她刚收回来的旧画框样品，木框内侧有一道裂缝，店员说修起来要花钱。
陈茜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还舍不得这些破烂？林晚，你那点旧东西加起来都不值两万。”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值钱？”
陈茜的手指停在合伙书上。
林晚抬起眼。
“你刚进门就看了三次那个画框。你以前从不在意这种旧货。”
工作室里静了几秒。
陈茜脸上的笑淡下去，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亮屏幕。
“既然你记得清楚，那我也不绕弯子。”
她划了两下，把一段录音推给林晚。
录音里传出林晚自己的声音。
“我保证，所有作品集都由本人完成。如果出现代写争议，我可以承担全部责任。”
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陈茜的笑。
“你说，这句话要是发到美院审核组，再配上周雨桐家长提交的退费记录，会怎么样？”
林晚盯着进度条。
那段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上一世，她只在陈茜的办公室听过一小段录音。对方说那是替学生修改作品集时留下的试音，她还夸陈茜说话清楚。
后来，那句话出现在举报材料里。
“你想用假录音毁掉我的招生资格？”
“是不是假的，审核老师会查。”陈茜收回手机，“周雨桐的家长已经准备投诉了。你现在退出禾光，她愿意撤诉。”
“所以这就是今天的条件？”
“签合伙书，你保住店。不签，你继续等审核结果。”
陈茜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林晚，你没资本跟我硬碰硬。你重新开店才多久？房租、装修、第一批学员，哪样不要钱？我愿意带你，是给你一条活路。”
林晚伸手，把合伙书翻到最后一页。
转让条款藏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工作室房屋、课程系统、现有学员和对外账号，全部并入禾光；林晚保留百分之三十收益，三年内不得单独招生。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原经营者不得以任何形式继续使用“晚舟画室”名义。
她看见这行字，指尖冷了一下。
上一世她根本没看。
“陈茜，”林晚抬起头，“这叫合伙？”
“你拿百分之三十，怎么不算？”
“那我的店为什么也要改姓？”
陈茜笑了。
“做大做小，总是有人要改姓。你要是一直抱着自己的名字不放，禾光怎么帮你把招生口子铺开？”
“帮我？”
“南城十家美院，画室 competition 那么多。周雨桐那种基础、没背景又肯花钱的学生，家长早就问我能不能保录。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进来，我才能把这块业务做起来。”
她说到这里，掏出另一份名单。
十几个学生姓名后面标着院校和分数，最高的一个已经过了初试。
林晚只看了第一眼。
“你用保录取招人？”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掌握信息、安排资源。”
“资料从哪儿来的？”
陈茜把名单合上。
“这就是你该操心的了。”
林晚终于拿起签字笔。
陈茜往椅背上一靠。
“想通就好。”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却没有落下。
林晚盯着她，忽然问：“你爸以前在县文化馆工作，是不是认识档案社的赵启明？”
陈茜的鞋跟在桌下动了一下。
“你提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少跟我打这些主意。赵启明欠我爸人情，不会帮外人。”
“那他欠的是人情，还是你爸替他保管过什么东西的人情？”
陈茜猛地站起。
“你是不是查过我？”
“没有。”
“你查过档案社。”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茜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抓走了那份合伙书。
“你想一个人干，可以。但先想清楚后果。没有我的渠道，你连第一批学员都留不住。至于那个姓周的姑娘，她今天下午就会退掉你的试听课。”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许雯，你先把周雨桐的试听安排取消。对，取消。就说我这边有更合适的班。”
电话那头传来许雯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陈茜嗯了一声，直接挂断。
林晚心里的火一下顶上来。
上一世许雯就是这样。每次陈茜要动她的客人，总会先从许雯那里探口风。
她转身走向监控主机。
“陈茜，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工作室除了合同，还有另一套招生后台？”
陈茜看向墙角。
“你没关监控？”
“关了。硬盘在我手里。”
林晚拔下移动硬盘，攥进掌心。
“刚才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拿假录音威胁我。”
陈茜盯着那块硬盘，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你威胁我？”
“你拿一段伪造的录音毁我名声，我还不能留个证据？”
“你现在翻脸，禾光不会跟你合作。”
“本来也没想合作。”
陈茜咬了咬牙。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上一世也是你说的。”
陈茜愣住。
林晚自己心里也惊了一下。
她竟然说漏了。
陈茜眯起眼：“上一世？”
林晚没有解释，推开店门。
“那你等下一世再来找我。”
她关上店门，正好看见许雯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
“雨桐妈妈，你放心，陈茜姐已经给周雨桐安排好了金牌班，今天直接去那边签合同。”
许雯看见林晚，立刻捂住话筒。
林晚走过去，一把按住她正在通话的手机。
“你在跟谁说？”
“林晚姐，我刚才没——”
“周雨桐的试听课到底在哪儿？”
许雯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陈茜，嘴唇动了几次。
“在……在禾光。”
“她还没签吧？”
“没签，但雨桐妈妈已经到了。”
林晚松开手。
许雯揉着手腕，避开她的目光。
“林晚姐，陈茜手里有你和雨桐妈妈的聊天截图。她说你要抢雨桐，截断以后故意教坏她。雨桐妈妈最听陈茜的话，你今天要是再拦，她真会投诉你。”
“聊天截图也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跟周雨桐妈妈聊过那些话。”
许雯脸上的表情僵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盯着她。
“你真以为她没留原件？”
许雯的视线立刻转向陈茜。
陈茜没说话。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林晚没有继续逼问，转身回店，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她重新开店后收回的旧物。几本招生手册，一沓褪色的学员资料，还有那个缺角的木画框。
她把画框放到灯下，沿着背板摸了一遍。
上一世，这幅画框一直摆在工作室最里面。签约后第三天，陈茜以“统一装修”为由，让程彦把它和其他旧物一起搬走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东西被扔进了仓库。
画框背板没有松动。
林晚取下墙上的挂钉，拿美工刀沿缝隙划了一圈。
薄薄的夹层被挑开。
里面掉出半张纸。
林晚接住纸，展开。
上面打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黑字。
“注销考务编号：LX-0317-07。”
编号下面还有她的旧姓名。
她不记得自己申请过这个考务编号。
更让她手心发冷的是，纸张右下角盖着日期。
前世，她签下合伙书的第二天。
如果这行字真是她的旧姓名，那它为什么会在工作室的画框里？
林晚翻过纸，背面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她把纸凑到灯下。
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林晚，档案调取记录已转存。查此人，先查2019。”
2019年，她还没离开南城，也从没去过档案社。
门外忽然传来锁扣转动的声音。
林晚抬起头。
陈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刚配好的工作室钥匙。
她慢慢把钥匙插进锁孔。
“别白费力气了，林晚。”
“你想看档案？”
陈茜的手停住。
林晚捏着那张纸，纸边被汗浸软。
“赵启明今天联系过我。”
“你不可能联系到他。”
“他让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林晚看着夹层里的旧画框。
“他说，有些人的名字不是被注销的，是被人从档案里换掉了。”
陈茜的脸彻底沉下来。
她用力一拧，锁开了。
与此同时，林晚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
拾遗档案社。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赵启明就在那头说：
“林晚，别相信你手里那张纸。”
林晚盯着纸背的日期。
“为什么？”
“因为你那张纸上写的不是注销通知。”
赵启明停顿了一下。
“是调取申请的存根。”
“申请人是谁？”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外的陈茜已经走到窗边，正透过玻璃盯着她。
赵启明压低声音。
“你先告诉我，你重生回来以后，有没有见过程彦？”
林晚没有回答。
“林晚？”
“见过。”
“昨天？”
“今天早上。”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赵启明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她从没听过的急迫。
“那你知不知道，程彦已经替你签了调取档案的授权书？”
林晚抬起头。
玻璃窗上，陈茜的脸突然消失了。
她立刻转身。
工作室门口空着。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防火门被推开的回声。
第2章
“我昨晚死了，今天却有人用我的脸走进了工作室。”
我追出防火门时，楼道里只剩消防指示牌亮着绿光。
陈茜不见了。
手机还在通话中。
赵启明问我程彦在哪儿，我盯着地上的门牌，声音发紧。
“我刚看见陈茜拿走了工作室钥匙。”
电话那头立刻响起抽屉被拉开的动静。
“别回去。”
“她有钥匙。”
“林晚，你听我说，程彦替你签了调取档案的授权书。那份授权能让你接触原始影像，也能让别人借你的名义把资料带走。”
“我手里这张纸呢？”
“先拍照，别折，也别沾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的工作室是去年才盘下来的，营业执照上也是去年的日期。
一张三年前的调取存根，怎么会夹在旧画框里？
我把纸塞进手机壳后面，抬脚往楼下走。
“你现在在哪？”
“拾遗档案社。”
“别让陈茜知道你来过。”
“她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楼上那扇窗仍旧亮着，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身后忽然传来高跟鞋声。
“林晚。”
我回头。
陈茜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捏着我的旧画框。
“你怎么下来的？”
她没回答，只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赵启明没把东西给你吧？”
“你认识他？”
“他爸当年开裱画店，我爸帮他卖过画。”
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拿得到工作室钥匙。
我心里那点侥幸散了。事情比我想的还早。
陈茜走下两级台阶，把画框抱在胸前。
“你真以为自己能查到什么？赵启明欠我们家的人情，不会帮外人。”
“外人？”
她看着我，笑意很淡。
“他以前也这么叫我。”
我往街口走。
“别跟着我。”
“我不跟。”
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林晚，你那张纸上的申请人已经死了。你猜赵启明还认不认？”
我脚步一顿。
“谁死了？”
她没回答，转身回了楼里。
防火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半小时后，我坐在拾遗档案社的接待室里。
屋里潮，暖气片烧得不够热，桌上摆着一杯没人动过的茶。
赵启明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放大镜。
他先把门关好，又把百叶窗拉下一半。
“纸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壳里的存根放到桌上。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注销通知？”
“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
“电话里说的是调取申请存根。”
“申请人呢？”
赵启明没回答。他把存根翻到背面，对着灯照。
“这张纸不是从档案里拆下来的。”
“那它从哪来的？”
“有人重新抄了一份，连旧编号都留着。”
我心里一沉。
“旧编号是多少？”
“0317。”
我呼吸停了半拍。
旧画框背面的编号也是0317。
赵启明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原始胶片不能外借。”
“所以你叫我来，只为告诉我这个？”
“还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把编号写在纸上了。”
“没有。”
他盯着我。
“授权书上有你的编号。”
“程彦怎么知道的？”
“他不需要知道。”赵启明把眼镜戴回去，“只要有人把编号告诉他。”
“谁？”
赵启明没答。
他走到里间门口，又停下。
“我只能让你看修复记录。”
“原始照片呢？”
“不在。”
“编号0317对应的考生照片，底片应该在这里。”
“被人抽走了。”
“谁抽的？”
“三年前。”
我转头看他。
“你刚才还说旧胶片不能外借。”
“胶片不能，修复记录可以。”
他打开里间的灯。
桌上摊着几本发黄的登记簿，纸页边缘卷着红灰。
我一眼看见0317。
记录写着，胶片有轻微霉斑，影像面出现纵向划痕，需要拆分修复。
修复日期是九月十四日。
照片状态一栏却空着。
旁边压着一张转移单。
经手人一栏盖着模糊的蓝章。
我把纸抽出来，凑近台灯。
“这里面原本夹着照片？”
赵启明站在我身后。
“有。”
“什么时候抽走的？”
“查转移单。”
“上面写着拆片，转入压片库。”
“压片库里没有0317。”
我翻回前页。
“同批编号呢？”
“0382、0386、0391，还有0317。”
我心里一紧。
“这些资料是谁经手的？”
赵启明没回答，翻到登记簿最前面。
那一页贴着培训中心的标签。
“前年的艺考资料整理，陈茜那批志愿者负责过登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重新看那四个编号。
0317，0382，0386，0391。
“末位数字代表批次？”
“代表批次。”赵启明说，“0317属于第七批。”
“0317被抽走照片，其他三个呢？”
“都在。”
“只有我的照片不在？”
“准确说，是编号0317的考生照片不在。”
我抬头。
“我的照片？”
“你先看这个。”
赵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倒出一张复检条。
条子背面用红笔写着七行编号。
前六个都打了勾。
最后一个0317旁边写着一句：本人确认，身份无误。
落款是三年前九月十四日。
我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
不可能。
三年前，我还没进那家培训中心，也从没见过赵启明。
“0317对应的人到底是谁？”
赵启明把复检条收走。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留着它？”
“当时抽走的不是照片。”
他停了一下。
“是一只装照片的封袋。”
我脑子发木。
“谁抽走的？”
“记录上只写了你的名字。”
“林晚？”
“林晚。”
他说得很轻，每个字却都砸在我耳朵里。
我一把抓住桌沿。
“我三年前根本不在这里。”
“对。”
“那它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赵启明看向门外。
“因为你三天前来过。”
“我没来过。”
“你来这里了。”
我刚要反驳，他忽然抬手示意我闭嘴。
门外传来门铃。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
“启明哥，我来取东西。”
陈茜。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里面？
赵启明迅速把登记簿合上，又把那张转移单塞进袖口。
可来不及了。
陈茜已经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后看向桌上的旧编号贴。
“查到了？”
我把复检条压在掌下。
“你抽走的？”
“启明哥，你不是说不会让她看吗？”
赵启明脸色沉了。
“我没说过这种话。”
陈茜走到桌边，伸手要拿那本登记簿。
我先一步按住。
“0317的封袋是你拿走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慢慢转头看我。
“这句话不能乱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赵启明忽然打断我们。
“陈茜，袖口里的东西拿出来。”
陈茜没动。
下一秒，档案室的灯全灭了。
应急灯亮起红光，我听见柜门被撞开，铁架倒地。
有人抢走了桌上的转移单。
等应急灯彻底亮起来，登记簿还在我手里。
转移单没了。
赵启明靠着墙，右臂被倒下的架子划出一道口子。
“看见脸了吗？”我问。
“没有。”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赵启明没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被踩扁的纸杯。
杯底压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陈茜站在门口。
可截图时间，是三年前九月十四日。
而画面中的她，正从0317号柜子里拿走一只牛皮纸封袋。
我把截图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打印时间。
就在刚才。
“旧影像不能外借。”赵启明捂着伤口，声音发颤。
“可她刚才拿走的，是三年前的你。”
第3章
“林晚，你的店涉嫌代写作品集，学员群已经炸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刚把卷帘门推上去，手机便震个不停。
学员群里挂着九张截图。
第一张是盖着培训中心公章的作品集登记单，第二张是编号0317的考务认证码，第三张直接拍着群里许雯的消息。
“林老师，我朋友报了你们的小店，作品集上好多页都不是她画的。”
“林晚为了接单拿学员资料转卖，现在又拿假证冲业绩，缺德别带坏艺考生。”
林晚盯着那张登记单，手停在门把上。
她认得那枚章。
旧画框背后找到的编号贴上，也有这串数字。
手机又响了。
“姐，群里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准备冲刺省统考的学员发来语音，“我妈刚退费了。”
林晚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
“先别退。我把每个学员的登记页当面核一遍。”
“我不退。”对方回的很快，“你要是真没做过，就把原件拿出来。”
林晚没再回。
她转身关上店门，挂上暂停接单的牌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年前留下的旧档案。
那一年的事，她开店前就被问过。
有人拿着同一批报名材料，指认作品集由她代写。她那时刚离开陈茜的机构，没钱找证人，也没能力逐页追查。
事情最后没定性，可那几张截图一直躺在她手机里。
每次招学员，都有人翻出来问。
现在，许雯把旧账翻了出来。
九点整，群里又弹出许雯的消息。
“别装死。作品集登记单上有林晚的签名，编号也有。你们有本事就让她解释，编号0317到底对应谁。”
林晚点了开文件。
登记单是真的。
签名也是真的。
可考务认证码的位置不对。
她把旧档案里的编号贴在桌面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过去。
前六位相同，最后两位不同。
旧的那枚是17，新截图里被涂成了71。
“许雯。”
林晚拨通电话，开门见山。
“0317的登记单从哪里来的？”
“你问档案社不就行了。”许雯声音很轻，“林老师，我也只是替学员抱不平。”
“原件在哪？”
“你先承认作品集是不是你写的。”
“如果是你伪造的，我会让陈茜知道你在学员群里带节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随便你。”
许雯挂断了。
林晚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她很清楚许雯为什么敢。
许雯在陈茜店里拿分成，真把她逼急了，下一份内部资料就会落到陈茜手里。许雯不是敢讲真话的人，她只是拿刀的人。
十点半，周雨桐来了。
她背着话筒，脸色很差，进门后先把门推到半掩。
“群里那个编号，我看过。”
林晚抬头。
“你什么时候看过？”
“上个月，陈茜让我替她送文件去档案社。封面就是0317，我多看了一眼。”周雨桐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当时有一张考务认证单，日期被人用涂改液盖过。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旧表格，别管。”
照片很糊。
林晚放大后，看见日期下方露出的黑色笔画。
“原日期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雨桐咬住嘴唇，“但我保留了那一页。”
她从画筒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
纸边已经发黄，右上角有折痕。日期原本写的是九月十二日，后来被白色涂层盖住，改成了九月十四日。
九月十四日，正是许雯截图上的打印日期，也是陈茜出现在旧监控画面里的日期。
林晚把纸放到灯下。
“雨桐，这份东西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周雨桐低下头。
“我退路还没安排好。”
她说完，手指一直抠画筒的金属扣。
“陈茜说，我那本作品集还有问题。认证材料只要被查出来，我今年就进不了预审。她让我别说出去。”
“所以你选择先等别人把事情闹大。”
周雨桐眼圈一下红了。
“对。”
林晚没有安慰她。
“我理解。”她把那张旧日期单独装进文件袋，“但你晚一天，我的店就没了。”
“我知道。”
“还差最后一步。”周雨桐抬起脸，“那张考务编号贴，我见过。陈茜把废弃画框送去修旧时，框背留了一小块编号。她让我帮她扔，我没扔。”
“在哪儿？”
“拾遗档案社后面的废料间。”
林晚立刻拨赵启明的电话。
没人接。
她带上放大镜、旧档案和周雨桐的材料，赶到档案社。
废料间里堆着破损的画框、木板和防潮纸。
编号贴一共七张。
林晚找到第三张时，手指已经冰凉。
贴纸左侧印着日期：九月十二日。
右下角是一串完整编号。
2024-0317-17。
她拿出截图里的新登记单。
上面的认证码是2024-0317-71。
“林姐。”周雨桐凑过来，“这两组号有什么区别？”
“0317是那批资料的考务批次。”
林晚翻到旧转移单。
她原以为0317指第三批、十七号文件，可转移单上有一栏被赵启明折痕盖住。
她把纸对着窗户展开。
折痕下面还压着半行字。
“0317不是文件号。”
“是考场编号。”
周雨桐愣住了。
林晚重新看向废料间。
那批被陈茜倒卖的资料，当年正是从第十七考场发出去的。
也就是说，截图上那张假登记单，挪用了第十七考场的考务编号。
这能证明资料被改过。
可编号贴右下角还有一道手写的细字。
林晚用放大镜贴近。
“雨桐，去门口看着，别让人进来。”
周雨桐走到门边。
林晚擦掉编号上的一层灰。
完整的字露了出来。
“已补发。周雨桐，原编号退回。”
她的手停在半空。
“周雨桐？”
门口传来程彦的声音。
“林老板也在啊。”
林晚回头。
程彦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退回清单。
清单最上方，写着周雨桐的名字。
而他手里的手机正在录像。
“可惜，晚了一步。”程彦举起手机，“林晚偷考生资料、涂改编号，现在又拿假材料骗一个学生替你作证。这段，够不够上热搜？”
林晚看着那份清单。
纸上盖着拾遗档案社的红章。
章是真的。
她把编号贴放进内袋，拿出手机。
“程彦，这份退回清单的签收时间是今天，还是三年前？”
程彦没有回答。
林晚点开刚才拍下的档案封面。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行小字。
签收日期：九月十四日。
三年前。
退周雨桐的材料，也是三年前。
档案社今天根本没有启用旧章。
程彦的脸僵了一瞬。
林晚往前一步。
“你们改了她的报名材料，让学校以为她没交作品集。她进不了预审，陈茜再拿出一份代写作品集，就能让她相信，只有跟着你们才能过。”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陈茜走进废料间，先拿走程彦手里的退回清单。
她看完日期，抬手甩到林晚脸上。
一张纸，正好盖住编号贴原本的位置。
“林晚，”她说，“你手里是不是有那张编号贴？”
林晚没回答。
陈茜盯着她的内袋，伸手去抓。
周雨桐突然横过画筒，挡在两人中间。
“陈老师，”她声音发抖，“当年让我交假作品集的人，是你。”
陈茜冷着脸。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周雨桐看向林晚。
“我录下来了。”
陈茜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林晚内袋里的旧画框编号贴忽然裂开。
夹层里掉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落地时正面向下。
程彦弯腰去捡，被林晚一脚踩住。
“别动。”
她慢慢翻过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
“第二份补发件，收件人：林晚。”
落款时间，是明天。
第4章
“账户被冻结了，常青画室的尾款也收不进来，你准备拿什么赔学员？”
陈茜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银行页面停在红底白字那一栏。
合作账户余额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状态：司法冻结。
我盯着那行字，先点了三次查询。
没变。
“谁冻的？”
“你先回答我，尾款怎么办？”陈茜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甲敲着“我的退出不承担学员退款责任”那一行，“当初我说共享生源、开源客源，你信得比谁都快。现在出了点资金问题，你倒先问是谁冻的。”
我抬头看她。
“共享账户里的钱，有多少进了你的私人收款码？”
“林晚。”
她声音压下来。
“你别拿正常渠道说事。艺考资料、画室场地、招生代理，哪样不要成本？程彦能拿到开发项目的回扣，我拿这点管理费怎么了？”
“管理费有合同，有明细。”
“你要明细？”
陈茜笑了一声，把一沓报名表摔在桌上。
最上面两张夹着缴费小票。
收款账户正是我们共用的那一个。
也就是说，学员以为交进公账的钱，有两笔根本没进公账。
或者说，进了以后又被转了出去。
我的手指压住那两张小票。
金额都是一万二。
“这两笔是谁交的？”
“一个叫沈乐，一个叫吴晓。”陈茜抱着胳膊，“都是你店里的学员。你亲自谈的单，收的款，现在问我？”
我确实认识她们。
沈乐报的是设计基础，吴晓报的素描班。三天前两个人还在群里问我，要不要转去陈茜那边长期集训。
我没答应。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乐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林老师，我朋友说你们的账户被冻了，报名费不会退不回来吧？我妈刚把手术费交完，真经不起折腾。”
下面还跟着一条。
“有人让我把身份证和作品集照片发给她，说要重新登记。”
我呼吸一滞。
这种话术太熟了。
三年前，周雨桐也被要求补交一整套材料。身份证、户籍页、获奖证书、创作原稿，一张都不能少。
陈茜看见我的表情，伸手来拿手机。
我按灭屏幕。
“别碰。”
“你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退回清单，红章那一面朝下。
“冻结是有人举报合同诈骗，冻结期至少六个月。你手里有多少学员资料、多少未结课业，自己清楚。要是有人把资料来源闹大——”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陈茜把清单推近我。
“下午四点前，你公开承认旧画框资料是从陈茜父亲那里违规流出的，再签一份退出声明，账户我来申请解冻。画室和学生，我会接手。”
退出了，还要我承认偷资料。
这买卖算得真精。
我把那两张小票抽出来。
“可以谈。先把这两笔钱的流水打出来。”
“流水？”
“公账对应设备编号，开票小票也有收款终端号。钱去了哪，一查就知道。”
陈茜的手指在合同边缘停住。
她很快松开了。
“查就查。查完你还是会回来找我。”
她带着程彦离开废料间。
门关上后，我立刻登录校务后台。
系统提示所有账户操作受限，报名资料只能查看，不能修改或导出。
冻结针对的不只是资金。
有人在后台给我留了权限。
我点开收款小票扫描件，核对右下角那串终端号。便利店贴纸已经翘边，但编号还看得清。
沈乐那笔是L027。
吴晓那笔也是L027。
同一个终端。
我把两张小票并排拍照，又在旧电脑的本地缓存里找到一串未完成的传输记录。文件名称是“十一补录”。
发送目标是一个私人邮箱。
我拿自己的账号发测试邮件，页面立刻提示近期登录设备异常，临时关闭导出功能。
设备编号：WX-03。
仓库那台旧电脑也是WX-03。
程彦不可能不知道。
我给赵启明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周雨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画筒，一直没进来。
“有事？”我问。
她把手机递给我。
里面是一段录音。
陈茜的声音很清楚。
“材料别交原件。拍照发我，我这边替你补。记住，档案社那边已经有人在查，别让他们碰到原件。”
背景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次要补的人是谁？”程彦问。
“先做林晚的。等她被查出来少了原始件，档案补发记录就会自动对上。”
我的手停在手机上。
“他们查的是我？”
周雨桐点了下头。
“赵老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有人明天要拿一份补发档案去找你。送件人签收后，你的店铺资质会先被暂停。”
我立刻问赵启明。
他终于接了。
“林晚，我只能告诉你，送件箱里装的不是档案社的东西。明天上午九点，地址是你店门口。”
“里面是什么？”
“我没拆。我保留着旧影像，不能再替你们担事了。”
电话挂断。
我看向周雨桐。
“录音交给赵老师保留。我不动你的身份证材料，也不在任何申诉里提交你的证件记录。”
周雨桐眼圈一红。
“可那样就证明不了他们伪造过我的作品集。”
“能证明材料被动过，比把你再扒一次重要。”
她攥紧手机。
这次没人替她决定该交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我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冻结方能提供异议材料吗？”
“可以，但账户所有人必须到场，还要写明资金来源。”
“报名费有第三方支付记录和终端小票，我能提供终端编号及对应监控时间。”
“那尽快提交。”
我挂断电话，打开合作账户的流水目录。
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三年前转出的两笔，各一万二。
回款方都写的是“资料补录费”。
最下面还有一条刚解密的备注。
“名单源：WX-03本地导出。许雯确认。”
我给许雯拨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咖啡机的声音。
“林姐，我正忙，有事吗？”
“你在青禾咖啡店？”
“……在啊。”
“帮我看下电脑右下角，我三分钟前发过去的文件还在不在。”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林姐，什么文件？”
“客户名单。”
咖啡机停了。
许雯的声音也停了。
十几秒后，她改口说：“不在。程彦半小时前拿走了。”
“他说拿去做什么？”
“说给意向学员发送试听课链接。”
“原始文件是你导出的？”
“是他让我导的。”
“许雯，我只问最后一次。那份名单里，除了客户姓名、电话和报名科目，还有什么？”
她呼吸越来越重。
“身份证号、准考证号、户籍地址，还有周雨桐的家庭关系。”
我握紧了手机。
“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个。”
“发过多少次？”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她突然哭了。
“陈茜说只是做内部回访，让我别管后续。你别把我交出去，我还要考证，我不能赔这些钱！”
我没安慰她。
“把导出时间、接收邮箱和发送记录交出来。”
“可我——”
“十分钟。”
电话断了。
四分钟后，许雯发来三张截图。
导出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接收邮箱属于程彦。
发送记录却有四个。
前三个在十点二十分、十点二十一分、十点二十三分。
最后一个在十点二十九分。
收件人不是程彦。
是一个陌生地址，域名末尾写着“wen”。
周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我的姓。”
我点进邮件详情。
附件名称只有两个字。
“原档”。
邮件正文写着：
“许雯已导出。原件补齐后，直接替换。”
落款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两点五十九。
还有六个小时。
第5章
“周雨桐，你敢把假证的事捅出去，我就让所有美院老师都知道，你那套作品集是花钱找人代做的。”
陈茜把手机举到投影幕前，屏幕里正放着周雨桐第一次来工作室交咨询费时的画面。
“雨桐，你当时还说自己家庭条件一般，只能靠周末兼职凑齐材料费，对吧？”
周雨桐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攥着外套下摆。
大厅里坐了二十多个学员和几个家长。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低声议论。
我站起来。
“陈茜，你拿偷拍视频羞辱她，有什么资格开这场澄清会？”
陈茜转过脸，手里还握着那只无线麦克风。
“林晚，我没说你有问题。我只是让大家听听，周雨桐以前拿过什么假材料。”
“那你说清楚，谁给她的假证，谁收的钱。”
“她说的是工作室提供的资料。”
台下更乱了。
一个圆脸女生忍不住开口：“工作室不是说资料都会核验吗？周雨桐到底交了什么？”
周雨桐脸色发白，几次想站起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想私下说。”
陈茜笑了一声。
“都澄清到这份上了，你还想藏？”
我走到投影幕旁，拔掉电源。
白幕一下暗下来。
“今天不比谁更会哭。”我看着她，“把做假证的记录打开，逐项对生成时间。”
陈茜皱眉。
“生成时间？”
“对。假证上的编号、授权码、登记日期，再对上文件实际生成日期。”
许雯站在门边，手指不断去碰工牌。
陈茜把麦克风递给她。
“资料一直由许雯负责，你问她。”
许雯立刻摆手。
“我只录过系统数据，文件是陈老师找外面的老师做的。”
“那就把系统记录投出来。”
“这涉及客户隐私。”
周雨桐突然站了起来。
“我愿意公开我的部分。”
她走到我旁边，腿还在抖，声音却很稳。
“第一份是上个月十二号，交报名身份核验。授权码是假的，登记日期写的是去年十月九号，但二维码扫码记录显示十月十七号才第一次生成。”
我把手机接上投影。
周雨桐提前发来的核验截图一张张出现。
陈茜敲了敲桌子。
“这些只能证明系统录错日期。”
“继续。”
周雨桐翻出第二份。
“第二份是作品集补充证明。文件名叫‘最终版二’，生成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可我第二天上午十点才把它交给你。”
“文件名可以修改。”
“二维码不能。”
她点开另一个页面。
“这是我拿到文件时的手机记录。十点零六分，原档被下载。十点零七分，压缩包发出。文件服务器显示原始生成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
底下有人低声说：“这不就是做出来以后又倒填日期？”
陈茜把话筒拿回去。
“也可能是雨桐自己找人补做的。她以前就走过歪路，现在把责任推回工作室，谁信？”
周雨桐眼圈一下红了。
“是你说可以帮我补齐，还保证不会进黑名单。”
“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
“微信转了八百。”
“转账能证明什么？你可以让我帮你找枪。”
这话说得太快了。
快得连陈茜自己都顿了一下。
我看向许雯。
“许雯，那八百块是不是你收的？”
许雯把工牌攥得弯起来。
“我……我只是收了个资料费。钱后来交给陈老师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
陈茜盯着她。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许雯嘴唇动了几次。
“陈老师，我家里要交房租，你当时说只是暂时保管。那些名单也是你让我导的，我只是照做。”
“名单什么名单？”
“试听课的意向学员。”
“这里有两百多个人，你叫它试听名单？”
许雯低下头。
“还有周雨桐的身份证、家庭关系。她特别问过。”
陈茜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林晚，你现在收手。我可以把工作室最好的几个客户介绍给你，大家各做各的。”
“这就是你的资源逻辑？”
“什么意思？”
“谁软弱，谁的钱和客源就归你。”
陈茜脸上的笑淡了。
“县城出来的，我不抓住，谁会多看我一眼？我帮你，是因为你也需要有人带你入行。别忘了，你的店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间店能撑到现在，离不开她介绍来的第一批学员。
可她没提过那些学员的信息去了哪里。
“那就放录音。”
陈茜转身走向控制台。
“既然你要听，我就让大家听听，到底是谁在拿客户资料换钱。”
音响里传出许雯的声音。
“姐，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周雨桐那页要留吗？她说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接着是陈茜的声音。
“留着。她这种人，走到哪都缺钱，拿住她一次，她以后就不敢乱说。”
我看向周雨桐。
她已经听懂了。
录音只证明工作室留过她的信息，却没提假证，也没提钱。
陈茜关掉录音。
“听清楚了吧？名单是我让留的，假证我根本不知道。许雯擅自倒卖资料，再拿工作室当挡箭牌。你们不能因为我会管事，就把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台下有人开始骂许雯。
许雯急着解释：“不是的，邮件不是发给陌生地址，是陈老师让我发的……”
“邮件记录可以查。”
“查就查。”
陈茜拿出自己的手机，亮出邮箱后台。
她当场登录。
那封标题为“原档”的邮件还在，发送账号却是许雯的工作邮箱。
“我有工作室账号的权限，她也有。谁发的，还要我替她认？”
许雯声音发抖。
“可发送地址是你给我的。”
“地址是你拿的，我让你发了？”
“她还让我截图为证！”
陈茜指着她。
“你现在翻供，也别拖我下水。”
我盯着邮箱后台。
发件账号、收件地址、发送时间，全是真的。
只有附件旁边多了一行状态说明。
“经发送人确认，文件已于次日上午九点完成投递。”
我看向时间。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六分。
邮件落款时间明明是明天上午九点，服务器却提前记录了“次日上午九点完成投递”。
有人把未来的状态写了进去。
陈茜注意到我的视线，伸手点掉页面。
“一个后台标签而已，能说明什么？”
“程彦现在在哪儿？”
“他去谈项目了。”
“他知道这封邮件吗？”
“林晚。”
陈茜的声音压下来。
“你不是想查假证吗？查清楚了吗？别再拿客户资料的事往我身上扣。”
她说得很稳。
可她刚才没有问程彦。
她知道这封邮件不是程彦发的。
我还没开口，许雯忽然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不替你背了。”
陈茜冷下脸。
“你摔手机干什么？”
许雯弯腰捡起碎屏手机，划了几下，从云端调出一张照片。
“澄清会开始前，陈老师让我删掉这个。我没删。”
照片里是一张付款单。
收款方是“远山教育咨询”，金额两万四千元。
备注只有四个字。
“影像资料。”
我盯着那个名字。
赵启明管理的拾遗档案社，不接商业项目，更不会卖两万块的影像资料。
付款单的发起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就在许雯给我打电话之前。
陈茜伸手去抢。
许雯猛地后退，手机抵在胸前。
“这是你让我付的！你说买回来能让我进核心圈，现在周雨桐要作证，你又让我一个人扛？”
“我什么时候让你——”
陈茜说到一半停住。
大厅前排忽然响起手机提示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把刚录下的画面发到了本地艺考群。
群里很快弹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陈茜站在工作室资料室，把一个黑色硬盘插进电脑。
硬盘标签上写着赵启明的名字。
赵启明的电话随即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
“林晚，”他的声音很沉，“你们手里是不是有一段录音？”
“是。”
“删掉。”
“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因为那段录音里的声音，不是许雯，也不是陈茜。”
我重新点开刚才的音频。
许雯的声音还在继续。
“姐，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我把进度条拖回开头。
耳机里传出的呼吸声很乱，背景还有打印机的提示音。
那是工作室的资料室。
陈茜就站在我面前，呼吸没有半点乱。
我把音量拉高。
打印机响了。
许雯的声音也响了。
两个声音完全重合。
许雯猛地抬头，看向陈茜。
“这不是今天下午的录音。”
陈茜收起手机。
“录音是从哪来的不重要。”
赵启明在电话里急声打断：“林晚，别让她动那份硬盘！昨晚有人进过档案室，拿走的不是旧艺考影像。”
“那是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旧招生档案。”
“你父亲？”
赵启明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随后归于死寂。
我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还在增加，可赵启明那边再没人说话。
资料室的电脑忽然自动亮了。
硬盘还插在上面，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
“林晚，第二次替考记录。”
第6章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还亮着。
林晚伸手拔掉硬盘，资料室的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锁上。
陈茜站在她身后，手机贴在耳边。
“程彦，别催，东西已经拿到了。”
电话里传来程彦压低的骂声。
“你疯了？赵启明刚闯进档案室，你现在锁门做什么？”
“门锁的是林晚。”
“她要是把名单发出去，我们两个都别想脱身。”
林晚转过身，隔着门缝看见走廊的灯灭了。
陈茜笑了。
“放心，许雯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她不敢说话。”
“你连她也不敢保证？”
“她拿了钱，就不会翻供。”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硬盘。
这块硬盘里可能有上一世那笔钱的去向，也可能有旧画框背后的招生档案。
陈茜却还在催程彦。
“你先回工作室，把开发项目的合同找出来。那笔钱不能落到她手里。”
“少废话。名单上的收款账户一旦被查出来，先完蛋的是你爸。”
陈茜没有接话。
她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爸已经退休了。”
“他退休了，账还在。”
两个人隔着门，谁都没有再出声。
林晚忽然明白了。
陈茜和程彦根本没打算一起扛事。
他们想让她做替罪羊。
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茜退开一步，冷声说：“林晚，我给你一次机会。手机给我，硬盘留下。”
“然后呢？”
“签一份保密协议。就说你手里的东西是伪造的，和你没有关系。”
“如果我不签？”
“那赵启明就是第一个跑出来指认你的人。”
林晚攥紧硬盘。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他们架上去了。
没有证据，所有人都说她为了脱罪伪造材料。
陈茜替她“说话”，程彦出面调解，许雯躲在人群后面哭。
最后小店关了，她背上欠款，还被群里的举报电话打爆。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手机交出去。
她走到墙边，按下电脑主机的重启键。
屏幕黑了两秒，跳出一个网页登录框。
陈茜脸色变了。
“你做什么？”
“查一笔流水。”
“你查得到吗？”
“陈茜，你去年三月十四号，给白鹭艺术教育中心转过三万六，对不对？”
陈茜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林晚继续说：“收款户名不是你，是陈茜，也就是你本人。你当时让许雯帮你分三次转，做得很小心。”
“你从哪知道的？”
“你爸的账本。”
陈茜冲过来抢鼠标。
林晚把硬盘塞进外套内袋，同时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主机。
玻璃杯碎在主机上，水淌进机箱，屏幕闪了两下。
“林晚！”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林晚退到打印机旁，手机已经打开转账记录。
她只截取了一笔。
流水显示：2024年3月14日，陈茜向白鹭艺术教育中心指定账户付款三万六千元。
她把截图发进本地艺考群。
“只发这一笔。”她看着陈茜，“有银行流水，能核验。剩下的我没空陪你们慢慢聊。”
群里瞬间安静。
十几秒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冒出来。
“陈茜，这是真的吗？”
“让我看看收款方。”
“白鹭艺术中心不是已经关了吗？”
陈茜扑过来抢手机。
林晚侧身躲开，后背撞上书架，几本画册掉在地上。
“你疯了！”陈茜的声音拔高，“你知道白鹭现在是什么单位吗？”
“所以我才没放其他东西。”
“你手里明明有完整名单！”
“名单我没拿到。”
“刚才那份录音里的人就是许雯！”
“她只说了几句话，证不了谁拿了名额。”
门外撞门声停了。
陈茜贴近门缝，听了听，随后拿出手机。
“许雯，开门。”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许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随后远去。
陈茜的手停在半空。
林晚看见她的手机屏幕。
“许雯刚才就站在资料室门口。”陈茜说，“她亲眼看见你拔硬盘了。”
“硬盘在赵启明手里，不在我这里。”
“你少装！”
“是吗？那你让她回来，当面问我。”
陈茜没有打电话。
林晚心里沉了一下。
上一世许雯就是这样，关键时刻找不到人。
她总说自己只是传话，事情都是别人安排的。
可这次不一样。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打印纸。
“那你看看这个。”
纸上只有两行。
付款日期，金额，收款账户。
最下面是白鹭艺术教育中心的地址。
陈茜伸手要拿，林晚把纸压在扫描仪上。
“群里的截图已经发出去了。你可以抢我的手机，也可以砸机器。账在你那边，跟这些机器没关系。”
“你以为发一笔流水就能把我送进去？”
“送不进去，也够让白鹭那边的人重新找你。”
陈茜的手缩了回去。
她最怕的不是金额。
她怕白鹭艺术教育中心重新联系她。
那地方现在挂着另一块牌子，专门给艺考生做“保录辅导”。负责人是陈茜父亲以前的学生。
当年那笔回扣，就是从这条线出去的。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许雯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她没看陈茜，先看林晚。
“录音是你放的？”
“只放了半句。”
许雯咬住嘴唇。
“陈茜说你威胁我，说不合作就把我转走的钱捅出去。”
“哪笔钱？”
“去年你让我发给周雨桐那份假作品集，收了她六千。”
林晚看向她。
周雨桐的旧事她知道。
上一世周雨桐因为作品集造假被人举报，差点失去美院考试资格。
“我没说那是我发的。”
许雯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文件属性里有作者账号。”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那段录音的波形图。文件名后缀藏着一串账号，账号归属工作室公共电脑。
公共电脑谁都能用。
但文件创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许雯的工作日志显示，她那晚八点就离开了工作室。
“你早就知道。”陈茜盯着许雯。
许雯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
“我……”许雯往后退了半步，“那晚不是你叫我留下录的吗？”
陈茜抓起门边的拖把，狠狠砸向墙壁。
“你拿了我的钱，现在想反咬我？”
“我拿了钱，所以我怕你让我一个人背。”
“林晚给你什么好处了？”
“她没给。”
“那你图什么？”
许雯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不想死。”
资料室里没人说话。
林晚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摞报名表复印件，姓名栏和照片栏都被裁掉了，签名处也留着空白。
“我没动原表。”许雯说，“这是去年文化课联考前，工作室内部做模拟报名时留的底单。”
“谁做的？”
“陈茜让我整理。她当时要从合作机构手里拿推荐名额，替换几个人。”
“替换了谁？”
“原名单不在这里。”
林晚把复印件摊在桌上。
每张表右上角都有编号。
一栏填着艺考院校，另一栏填着最终接收单位。
十几个编号后面，白鹭艺术教育中心重复出现。
她翻到背面。
空白签名下面，压着一行铅笔印。
“付款经手人。”
后面是一串账号。
林晚用手机拍下来，放大。
户名是白鹭艺术教育中心。
开户地址却在临江新区。
那个地址她见过。
前世那批假画框，就是从临江新区一家仓库发出去的。
仓库对面，正是白鹭艺术教育中心的新办公点。
陈茜凑过来看。
“这不能说明什么。”
“经手账户不认人，只认钱。每一笔都进了中心，再从中心转给家长和考生。到时候问你，你可以说不知道。”
陈茜扯住许雯的胳膊。
“你想清楚。真把我送进去，你也跑不了。”
许雯甩开她。
“当初让我删考生聊天记录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跑不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删聊天记录？”
“你让周雨桐撤诉，还说只要她闭嘴，下一届的内部推荐名单会给她留一个。”
周雨桐站在资料室外的走廊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摞素描，眼睛通红。
“我没有撤诉。”周雨桐说，“陈茜，你拿六千块钱买我闭嘴，结果第二天就把我的作品交给别人了。”
陈茜脸色发僵。
林晚把复印件收好。
“周雨桐，你愿意作证吗？”
周雨桐抱紧素描，没有马上回答。
“我会被人骂。”
“会。”
“工作室的人也会知道我拿过假证。”
“那你还要作证？”
她看向那摞没有姓名的报名表。
“我不站出来，明年还会有人被换掉。”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陈茜追了两步，被林晚挡住。
“账我会发出去。”林晚说，“你爸、你工作室、白鹭，一个都跑不掉。”
“你以为你赢了？”
“至少你没机会再让我背锅。”
陈茜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计划提前。”
林晚看着她。
“程彦？”
“你以为只有名单值钱？”
陈茜挂断电话，盯着林晚。
“他手里有你的店。”
林晚的手机同时响起。
来电显示：房东。
“林老板，不好意思。刚才有人拿着一份合同，说你的店铺存在欠租纠纷。现在楼下有两个人带着合同，说今晚就要锁门。”
她还没回答，硬盘在衣服里硌了一下肋骨。
电脑已经被水浇坏，可自动打开的文件夹还亮着。
她没来得及看清“第二次替考记录”里有什么。
陈茜靠住门框，低声说：“林晚，名单只是旧账。你的店才是新账。”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两个人。
林晚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忽然发现房东说的那个人没有报姓名。
可房东下一句却说——
“他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林晚低头看向牛皮纸袋。
报名表复印件没有姓名。
许雯却盯着文件袋最底层，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
“怎么了？”
“这一页不是我打印的。”
她抽出压在最后的一张纸。
上面没有姓名，没有编号，也没有付款账户。
只有一行手写地址。
正是林晚现在的小店。
纸张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
章上的字被水泡开一半，仍能认出三个字。
拾遗档案社。
林晚盯着那枚章。
赵启明刚才说过，昨晚进档案室的人拿走的不是旧影像。
他没说的是，硬盘里的东西还会主动替她“安排”一个上门的人。
门外已经有人开始撬锁。
手机里，房东催她赶紧下去。
许雯忽然指向那张纸的背面。
“这里还有一行字。”
林晚翻过来。
上面写着：
“店主已于今晚八点签字转让。”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八。
楼下传来卷闸门被拉动的声音。
第7章
“八点整，他们要拿我签过的转让书封店。”
林晚把硬盘塞进外套内侧，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牛皮纸袋。
楼下卷闸门又响了一声，铁片刮过滑轨，刺耳得人头皮发麻。
许雯蹲在门后翻文件，声音都变了：“林晚，这张转让书上的签名是假的，笔迹不像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报警？”
“报了。警察说先核对合同和房产材料，让我在店里等。”
林晚扯下门边挂着的外卖围裙，缠住右手。昨晚被碎纸划开的伤口又裂开，血沾在胶片盒边缘。
陈茜还靠在门框边，没催，也没走。
“你那个店撑不了多久。”她说，“把灰潮的项目交出来，我只让人把合同撤走。”
“项目在你手里？”
“地段、装修、客源，哪一样离得开我？”
林晚抬头看她：“昨晚那份代考名单，也是你让人送进我电脑的？”
陈茜眨了下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
林晚不再问。她拨通周雨桐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
再打，提示关机。
“她在美院画室。”陈茜说，“今晚别找她。那孩子胆子小，经不起折腾。”
林晚把手机按灭。
楼下有人喊：“林老板，房租纠纷，麻烦配合。”
她从柜台下面拖出早已准备好的旅行箱，把胶片盒、流水打印件和历年报名表塞进去。最后又摸出硬盘，放在贴身内袋。
“我要城北艺术中心。”
陈茜挡在门前：“现在？”
“今晚。”
“复核窗口已经关了。”
“那就找能签字的人。”
林晚抬手推开她。陈茜踉跄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你以为赵启明会帮你？”
林晚回头：“他欠你爸人情，这事你比谁都清楚。”
陈茜脸上的笑没了。
林晚拉上行李箱，顺手将那份伪造转让书撕成两半。
锁门时，楼下的人还在喊。她没理，拖着箱子下了楼。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手里果然拿着合同。
“林晚是吧？”那人问，“文件上写着今晚八点清场。你签过字了，识点趣。”
“我撕了。”
男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新的。
“原件我们还有。”
林晚没停，拉着箱子往前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跟上来。
她拨通何大成的电话。
“车在哪儿？”
“艺术中心东门。”何大成压低声音，“我只能给你们十分钟。复核室今晚有人值守。”
“赵启明呢？”
“他在档案室。”
“带我去档案室。”
“你疯了？复核材料要先登记，底片必须由档案管理员提交。”
“先让他交底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林晚，他要是肯交，昨晚就不会把硬盘留给别人。”
林晚走到路口，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去城北艺术中心，快点。”
“后面的车跟上了。”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知道。走。”
车刚拐弯，她怀里的硬盘硌到了伤口。疼是一回事，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她上车前，明明锁了里屋的抽屉。
现在抽屉开了。
里面的报名表少了两张。
林晚立刻给许雯打电话。
没人接。
她翻出报名表编号。被拿走的两张，一张属于周雨桐，一张是去年替考案的原始登记页。
“去哪？”司机问。
“城北艺术中心，先去档案室。”
“后面的车还跟吗？”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街边的广告牌后闪过一个人影，随即缩了回去。
“跟。”
她把牛皮纸袋抱紧了些。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艺术中心东门。
何大成站在门廊下，夹着烟。他五十多岁，白衬衣塞进裤腰，腋下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包。
“赵启明不肯交底片。”他开门见山。
“那他提了什么条件？”
“他说你只有转录记录，没有原始底片。复核组不认。”
“他昨夜保管过影像。”
“保管过不等于愿意交。”
林晚看向二楼亮着灯的档案室：“他在里面？”
“在。可他刚接到电话，正把资料往外送。”
“谁的电话？”
“不知道。”
林晚拖着箱子进门，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她走得很快，伤口被行李箱拉杆一扯，疼得手指发僵。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赵启明坐在桌后，眼镜压得很低。他面前摆着几份登记表，手边是一只待销毁档案箱。
“林晚。”他看见我，先叫了我的名字，“你来晚了。”
第三个人。
林晚停在门口：“昨晚的原始底片呢？”
赵启明把登记本合上：“没找到。”
“你保管了二十年的东西，昨晚进一次档案室就没了？”
“库房漏水，部分磁带受潮，暂时调不出来。”
“底片呢？”
“需要登记后调取。”
林晚把流水打印件放到桌上：“我带来了报名费流水、考生编号和原始登记表。你只要把底片送进复核窗口，今晚就能启动申诉。”
赵启明没动。
“复核期限是明早九点。”他说。
“那今晚为什么不交？”
“因为风险太大。”
“什么风险？”
赵启明抬眼：“我替你交底片，档案社要担责。你现在这些材料只能证明报名费转进了谁的账户，不能证明替考的人是谁。”
“底片能证明？”
“影像里有考点外作弊过程，也有带队老师收钱。”
“陈茜父亲的提货单也能证明。”
赵启明的手指在登记本边缘停了一下。
林晚盯着他：“你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把提货单寄去了海外。”
“谁寄的？”
“陈茜。”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一份证据留在国内。”
门外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何大成探头进来：“老赵，走廊尽头来了人。再不走，真要被堵。”
赵启明合上登记本：“林晚，我帮不了你。”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文件送到。”
“送谁手里？”
赵启明把桌上的档案箱拖到身边，打开箱盖。里面装着装订好的纸袋，每个袋口都盖着待销毁的红章。
何大成脸色变了：“何主任已经进了电梯。”
“把箱子放下。”林晚说。
赵启明站起身：“这是待销毁档案，没有正式调阅手续，谁都不能动。”
林晚抓起箱中一个纸袋。封口处写着周雨桐的名字。
她扯开封线。
里面是周雨桐的代写作品集登记照、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承诺书。
承诺书末尾写着：本人自愿放弃美院初试成绩，转为综合分录取。
“这是伪造的。”林晚说，“她去年还在准备美院，根本没放弃过。”
赵启明伸手来拿：“给我。”
林晚把纸袋压在桌面上：“先叫复核组的人过来。”
“你以为他们会来？”
“那就报警。”
赵启明压低声音：“报警只会让这件事更快结束。你、周雨桐，还有替她垫钱的家长，全会完。”
“什么叫替她垫钱？”
赵启明没有回答。
走廊里响起争执声。
“何主任，东西不能带走！”
赵启明忽然抓起档案箱，从侧门冲了出去。
林晚愣了半秒，拔腿追上。
何大成已经拦在楼梯口。他伸手去拦赵启明，两个保安却从另一边赶来。
“别拦我！”赵启明抱着箱子大喊，“这里面只是废纸！”
箱盖被撞开，纸张散了一地。
林晚踩住一张复印件，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抬头是“灰潮艺术项目材料转运清单”。
收货地：新加坡滨海艺术仓储中心。
寄件人姓名不是陈茜。
是程彦。
文件右下角印着一串提货单编号：HC-0719-3346。
林晚弯腰捡起。
纸质很薄，编号末尾印着四个字。
仅限本人。
她抬头看向正被保安按住手臂的赵启明。
“这批货到底寄了什么？”
赵启明避开她的视线。
何大成却盯着她手里的单子，嘴唇动了动。
“把编号给我。”他说，“这个单子昨晚刚从我的办公室碎纸机里出来。”
林晚把提货单折好，塞进贴身的牛皮纸袋。
“巧了。”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雨桐。
林晚接通后，那边没有哭声，也没有求救。
只有海浪拍击堤岸的动静。
“林晚，”周雨桐说，“别找程彦。”
电话那头传来程彦的声音，离她很近。
“我到了。”他说，“把手机给她。”
紧接着，一个信封从门缝下被推进档案室。
林晚冲过去时，手机已经断了。
信封里装着周雨桐的作品集登记照。
照片背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是周雨桐曾经提到的名字。
陈茜。
林晚盯着照片，忽然发现背面右下角还有一行没被圈出的字。
那是提货单上的编号。
HC-0719-3346。
周雨桐在电话里让她别找程彦。
可这个编号下面，寄件人一栏原本是空的。
现在多了一个名字。
我。
第8章
提货单上多出的那个名字，是我亲手写的。
程彦那通电话打来后，我盯着“寄件人”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墨迹还没干。
我靠，有人一边把我骗到档案室，一边连我的名字都替我准备好了。真够会省事的。
周雨桐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提货单是不是在你手上？”
我回复：“在。”
“那别去旧货仓。程彦在等你。”
我抬头看向被保安按住的赵启明，又看了一眼被翻乱的文件柜。
“已经晚了。”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赵启明在身后喊：“林晚，仓库下午五点就关门！”
我脚步没停。
“正好，赶在关门前拿东西。”
“你拿不到的。”
“拿不到算你们的。”
我没再听他说什么，拎着牛皮纸袋冲出档案社。
门外刚停过一场雨，地面全是水。我上车后先查了提货单上那串编号，HC-0719-3346。
前四位是仓库代码。
后四位是货位。
我去年给旧城项目的客户送过修复画框，知道城西那片旧货仓怎么走。陈茜不知道，她只知道我从前接过单子，不知道我真跑过那一带。
车子拐进老街时，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雨桐。
“你是不是已经上车了？”她问。
“对。”
“我刚才被程彦拿走了手机，现在用店里的座机打的。”
我握紧方向盘。
“你在哪？”
“别说具体位置。”她压低声音，“他让人盯着我，说只要我告诉你仓库的入口位置，就放我走。”
“入口在哪？”
周雨桐沉默几秒。
“东门进去，右手第二排，蓝色卷帘门。”
“行。”
“你别进去，里面有埋伏。”
“周雨桐。”
“我真的在求你。”她声音发颤，“那份作品集登记照只是他故意给我的。他知道我参加不了美院，也知道我爸还在医院。我不敢再得罪他们了。”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痕。
前世就是这副软骨头样，谁一威胁，她就往后缩。后来陈茜拿着她的假证逼她退出考场，她还替陈茜解释，说大家都是朋友。
这次我不想救她。
可那张照片背面还有一行编号。
程彦既然主动把入口送给我，就不会只想吓唬我。
“你现在能走吗？”我问。
“店后门。”
“去找许雯。让她把你知道的备份交出来。”
周雨桐吸了口气。
“她不会给的。她说过，只要陈茜倒了，她就全交。”
“那你告诉她，陈茜已经准备把假证的责任推给她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雨桐说：“好。”
我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旧货仓。
东门开着，保安室里没人。手机上的地址不断变化，最后停在了仓库最里面。
我下车时，鞋底陷进一层发黑的泥里。空气里有潮木味，还有柴油味。
右手第二排确实有一道蓝色卷帘门。
门锁着。
我拍了两下，里面没人应。
“程彦！”我喊，“东西呢？”
没有回应。
我绕到侧面，看见卷帘门下方有新鲜的刮痕。地上的泥被轮胎压出两道深沟，一直通向后门。
那道门开了半扇。
我推门进去，立刻闻到一股纸箱受潮的霉味。
最里面摆着十几个空木架，地上只剩缠在一起的打包带。
“晚了？”身后有人问。
我转身。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铁棍。
“程彦呢？”
“不在。”
“那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他抬脚踢上门，铁链从里面哗啦落下。
我摸出手机，没有信号。
“你想干什么？”
“有人花三万，让我留你到天黑。”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木架后有一扇小窗，窗框上的螺丝松了一半。男人盯住我的手机，抡起铁棍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手机飞出去，砸在木架上。
男人追上来，我抄起地上的打包带，绕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扯。他吃痛松手，铁棍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朝他的小腿砸了一下。
他跪下去时，我拉开小窗，肩膀刚挤进去，身后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
“你跑不了。”
仓库外传来一声车喇叭。
我拼命往前爬，膝盖被碎玻璃划开。钻出窗口后，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公路上跑。
那辆灰色货车正好从后门开出来。
车厢上印着“旧城更新物资运输”。
我记住车牌。
灰A·7Q29。
不对。
车牌最后几位被泥盖住了，只露出一截灰色底板。
车没有上主路，而是拐进了旧工业区。
我追出五十米，司机突然减速。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扔出一个纸箱。
箱子砸在地上，散出一摞相框。
我停下来翻看。
每一幅画都做了记号，标签编号从0719排到0724。HC-0719-3346就在其中。
那不是寄往新加坡的普通画框。
画框背后夹着成绩单、缴费凭证，还有几张盖着艺考机构印章的空白推荐表。
我前世给陈茜垫付过一笔八千六的报名费。
收据上的画框编号，正是0719。
“找到了又怎样？”货车里有人说话。
隔得太远，我没听清。
我拍下车窗，冲着货车喊：“程彦！”
车速没有变化。
旧工业区尽头立着一块项目公示牌。
“城建材料转运车队。”
公示牌下面还贴着一张纸。
“本车队车辆统一更换灰色新能源牌照。”
我看着那辆远去的车，胃里一阵发冷。
灰色车牌根本不是某辆车的标志。
是整个车队都换过。
我掏出手机拍下公示牌，信号恢复了一格。提货单上的编号突然弹出一条物流查询。
“货物已由旧城项目转运车提取，当前目的地：滨江仓库B3。”
我转身往回跑。
蓝色卷帘门被人重新锁上，里面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林晚！”赵启明在门后喊，“别进来！”
我拽住门锁。
“何大成是不是在里面？”
“他带走最后一册档案了！”
我的手僵住。
上一章我已经拿到运输清单，谁也没告诉何大成那是关键证据。他从哪知道最后一册档案里有什么？
门后传来赵启明的咳嗽声。
“林晚，你不是要追车吗？快去！何大成拿了就跑！”
我回头看向旧工业区。
货车的尾灯已经拐过弯。
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我咬了咬牙松开手，转身追向公路。
跑出十几米，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赵启明隔着蓝色卷帘门的缝隙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副表情我看懂了。
他在赶我走。
远处忽然亮起两道车灯，穿过雨后的雾气，直直照在我脸上。
车没有停。
发动机声越来越近。
我抬起手挡住灯光，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车里的人认出了我。
车灯熄灭了。
四周只剩雨滴敲打铁皮的声音。
第9章
车灯熄灭后，车门猛地撞开，何大成掐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路边废弃岗亭。
“赵启明在骗你。”
他脸上全是雨水，眼镜歪在一边。我抬膝顶他腹部，挣开后抄起地上的停车锥砸过去。
他往后躲了一步，停车锥擦过他的肩膀。
“最后一册档案已经被我送走了。你现在追车，还有两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机。
物流信息还停在滨江仓库B3。
“送去哪了？”
“码头。”何大成喘着气，“十二点以前装船，出境以后，谁都查不到。”
我盯着他：“你拿走了什么？”
他没回答，反而朝旧工业区抬了抬下巴。
“那册档案里没有底片，只有过期的报名表。赵启明藏了真正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
“底片在哪？”
“我不知道。”
我攥紧手机，指节硌得发疼。
前世的账，许雯交出来的备份，转运清单，还有赵启明守了多年的旧影像。我一直以为这些东西能拼出完整答案，可何大成一句话，又把证据切成了两半。
“你怎么知道许雯有备份？”
“陈茜告诉我的。”
“她知道？”
“昨晚十点，她让我清点最后一册档案。还说，灰牌车出了城，别再回头。”
我冷下声音：“所以灰色车牌不是巧合。”
“整个车队都换过牌。为的是今天。”
远处传来发动机声。
我转头看去，一辆灰色新能源货车正从主路拐进工业区。驾驶室里没有开灯。
何大成往后退，鞋跟踩进泥水里。
“晚了。”
我没再理他，转身追向货车。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你以为拦车就有用？海关那边有人，仓库那边也有人。你拿什么拦？”
我抓住他的手腕，狠狠撞向岗亭门框。
他吃痛松手，我转身冲出去。
货车刚驶出十米，我就站到了路中央。
雨雾里看不清车牌，只能看见灰白的车头。驾驶员按了一声喇叭，没有减速。
我盯着驾驶室：“停车！”
货车从我身边擦过去，气流卷着泥水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看见了驾驶室后视镜里那张脸。
是陈茜。
她冲我笑了一下，车门随即锁死。
我追着货车跑，鞋底在湿地上打滑。没跑多远，一辆黑色轿车从岔路冲出来，横在路中央。
我被逼得停下。
车门打开，许雯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
“林晚，别追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最后一册档案摊在仓库桌上，封面写着四个褪色的字：协议存档。照片拍摄时间，零点零三分。
“你要找的都在这里。”许雯说，“何大成没骗你。”
我盯着屏幕：“陈茜呢？”
“已经上船了。”
“那船还没开，对吧？”
许雯没有回答。
她收起手机，往车那边退。
“赵启明说底片不在档案里，对不对？”
我抬眼看她。
“他告诉你的？”
“陈茜说，底片可能还在拾遗档案社。旧影像一直由他保管，可谁都没见过。”
“所以她先把能烧的东西送走。”
“林晚。”许雯声音压低，“我给你看过备份，已经算还你人情。别再查了。”
我往前一步。
“报名表是不是从底片上拍下来的？”
她脚步一顿。
我没追上去，只站在原地看她。
“你交出来的备份，每张报名表右下角都有编号。许雯，那些编号不是档案柜里的页码，是胶片拍摄顺序。”
许雯握着伞柄的手慢慢收紧。
“你拿底片和备份一对，就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
她没说话。
远处响起船笛，低沉地压在雨幕上。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许雯，底片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只知道他欠陈茜父亲一条命。”许雯盯着我，“当年赵启明刚进档案社，没有工作。是陈茜的父亲把他带进去的。后来有人查旧影像，他怕丢工作，更怕得罪陈家，就把底片扣了。”
“所以他一直守着，不给，也不毁。”
“对。他以为这样两边都不得罪。”
我看了眼手机。
零点十一分。
码头至少二十五分钟。
“底片现在在赵启明手上，对吗？”
许雯抬眼看我：“你回去问他。”
她转身上车。
车窗升起前，她又说了一句：“底片边上会写拍摄日期。那批影像横跨两年，不是同一天拍完的。陈茜拿走的报名表里，有几张日期根本对不上。”
车门关死，黑色轿车消失在岔路尽头。
我站在雨里，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横跨两年。
我转身跑回拾遗档案社。
蓝色卷帘门重新拉开时，赵启明正坐在一堆纸箱中间。
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档案袋，袋口没有封。
“林晚，你不该回来。”
我走进去，踢开挡路的水桶。
“底片给我。”
他抬头看我：“何大成说什么了？”
“说你因为欠陈茜父亲的人情，扣下底片。也说陈茜拿走的档案里没有它。”
赵启明笑得很涩：“他替我认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没回答，只把档案袋往身后挪了挪。
我站住，没有伸手抢。
“你在等陈茜回来拿，对不对？”
“陈茜不会回来。”
“那你在等什么？”
他低头摸了摸档案袋的边角。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和他说话时整理眼镜的习惯一样，改不了。
“等你亲口说，不用底片了。”
“少拿这个拿捏我。”我盯着他，“我现在就要。”
赵启明沉默片刻，解开袋口的棉绳。
里面没有档案。
只有一只旧铁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2019—2020，旧城艺考影像复核。
他打开盒盖，一卷胶片躺在黑色绒布上。
“拍的不是考场。”他说，“是旧城培训点把学员作品装车、换证的地方。报名表只是掩护，车上的东西才是重点。”
我把手机照片调出来，放大许雯备份里的报名表编号。
胶片边缘也有编号。
一组组对下去，数字严丝合缝。
赵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放大镜，压在编号旁边。
“你看日期。”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第一张底片边角写着六月十四日。
第二张是七月十九日。
中间夹着一张只拍到半页的表格。右下角编号和许雯给我的备份完全一致，拍摄日期却是三月三日。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
“顺序被拆过。”
“有人抽走中间几张，再按报名表重新编号。”赵启明说，“我只保存了原始底片，没敢动。”
“原始底片能证明谁换了档案？”
“能证明那辆车。”
我抬头。
赵启明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旧照片。
画面里，一辆货车停在培训点后门。车身侧面没有字，后门却露出半块旧画框。
我认出那个画框。
前世那批劣质画框，编号就在边角上。
“这辆车后来归了谁？”
“何大成。灰色新能源牌照是统一换的，车还是原来那辆。”
“所以陈茜知道车牌没用了？”
“她知道牌是假的，也知道真车会在今晚转运旧档案。”
我立刻翻出运输清单。
货物名称那一栏没有写档案，只写“城建设备废料”。
提货时间，零点二十。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滨江仓库。”
“陈茜从南港码头走，那边只是中转点。”赵启明站起来，“真正的船还没开。”
我停下脚。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午十点十七。”
我点开自己的相册。
上午十点二十七，我也拍到过同一辆车，车牌、货厢和后门画框全对得上。
可赵启明手机里的原图文件名，修改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九分。
“赵叔。”
“嗯？”
“这张照片昨晚被人动过。”
赵启明脸色变了。
我点开照片右下角，灰色牌照旁露出一截白色小牌。
旧城项目内部车辆临时号，H-0317。
清单上最后一辆灰色新能源货车的临时牌，正是H-0317。
“这是假牌照。”
赵启明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几下。
“真正的临时车牌，在车头。”
我抓起桌上的钥匙，手机同时响了。
周雨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拍的，雨夜里的南港码头灯光昏暗。一辆货车正在过磅，车头前方吊着一块白牌。
号码只能看清末尾。
0317。
照片下面，她发来一句话。
“林晚，车上有何大成。但装货的人，是陈茜。”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陈茜在嘈杂的引擎声里说话。
“底片还在赵启明那里，他不敢交。周雨桐也混进来了，她手里的硬盘必须留下。”
几秒后，语音断了。
码头方向传来第二声船笛。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赵启明把铁盒塞进我怀里。
“底片你拿走。”
“我要车上的硬盘。”
赵启明看着我：“你赶不过去。”
“那就让周雨桐把硬盘藏起来。”
我拨通周雨桐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次。
周雨桐压低声音：“他们发现我了。林晚，我被堵在四号仓后面。”
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
我抬脚冲出档案社。
雨还没停，黑色轿车的尾灯却在前方亮起。许雯没有离开。
她降下车窗，盯着我怀里露出的铁盒。
“赵启明真把底片给你了？”
“是。”
“那你还去码头？”
我没有回答。
许雯却忽然把车门推开。
“上车。”
我看向她。
“你不是让我别查了吗？”
“我说的是别再查。”她咬着牙，“没说让他们把东西全运走。”
我从另一侧上了车。
许雯发动引擎，车头调向码头。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茜。
许雯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陈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许雯，把林晚带去北门。”
许雯握紧方向盘，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许雯却按下了挂断。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我问。
许雯没答。
车载屏幕亮起，一条新物流信息跳了出来。
提货单编号，正是我手里那份。
货物状态：已完成报关。
目的地：公海，南礁八号货轮。
预计离港时间，零点三十分。
我低头看表。
零点十九分。
许雯踩下油门。
“来不及了。”我说。
“只要硬盘还在船上，就来得及。”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港区大门，忽然发现副驾驶脚垫下面露出一角黑色塑料壳。
我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只被踩裂的移动硬盘。
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陈茜的字迹。
“作品集最终版。”
我认得那几个字。
上一世，就是这枚硬盘里的假证害了周雨桐，也毁了另外七个艺考生。
“你拿这个做什么？”许雯问。
我没回答，拇指擦掉标签边缘的胶。
下面还压着一张薄纸。
抽出来的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纸上是许雯的备份编号。
不是报名表。
是一份体检名单。
体检日期在未来。
许雯猛地踩住刹车。
“不可能。”
她一把夺过那张纸，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姓名上。
林晚。
旁边盖着一枚红章。
“预录资格复核。”
许雯抬头看我，嘴唇发白。
“你没有收到过这份通知，对吧？”
我摇头。
“名单上却有你的体检时间。还有陈茜的签字。”
港口铁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升起。
车灯扫过名单末尾，我看见最后一行另用红笔写着：
“林晚弃权后，转签周雨桐。”
车外，四号仓后传来周雨桐的尖叫。
我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第10章
“放下硬盘！林晚，你再往前一步，货就上船了。”
四号仓的铁门只开了半扇，陈茜站在门缝后，手机举在耳边，屏幕上跳着倒计时。
零点二十七分。
我抬手挡住车灯。
“把门打开。”
“程彦已经联系海关了。”她盯着我，“你拿什么拦？”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冷藏车。
车厢里装着两吨灯光设备，申报单写的是“艺考教学耗材”。可车厢底板下，卡着四只防潮箱。
最上面那只贴着“作品集最终版”。
和许雯车里的硬盘标签一模一样。
陈茜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证据。”
“那就等开箱。”
她笑了，笑容很硬。
“你还是这么天真。以前你也是这么信我的。”
我没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赵启明还没回消息。
上一世，我就是在四号仓门口看着她关上车门。等货到了公海，硬盘里的作品集就会被换成真证书，价格翻上十倍。
那批证书害了七个人。
周雨桐只是其中一个。
“现在开箱，还来得及。”我说，“再晚三分钟，你就是故意转移涉案资料。”
陈茜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信我。
她当然不信。在她的账本里，我只是一个被她一手带起来的穷学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听话。
“林晚，别逼我。”
她按下手机。
仓库深处响起货梯启动声。
我直接推开铁门。
许雯从后面抱住我。
“别进去！”
她嗓子已经哑了。
“里面还有程彦的人。”
“有多少？”
“两个。”
“你还知道什么？”
许雯没回答，只把那张体检名单塞进我手里。
“名单不只是名单。”她压低声音，“陈茜拿它倒卖预录资格。你的体检日期是假的，她准备替你弃权，再把名额转给周雨桐。”
我捏住纸角。
“所以周雨桐一直查不到通知。”
“她查不到，是因为所有通知都先经过陈茜。”
“你呢？”
许雯松开手。
“我替她发过消息。”
仓库里有人骂了一句，脚步声朝门口逼近。
我转头看她。
“你知道这是犯法。”
“我知道。”许雯的眼镜歪了，她没去扶，“但我以为她只是多收几个钱。”
“现在呢？”
“现在我以为她想让我也进去。”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的远光灯从后方打过来。
赵启明从车里下来，肩上挎着旧帆布包。
他没寒暄，直接把包放到冷藏车前。
“十六年前的底片都在这里。”
我看向他。
赵启明解开帆布扣，取出一只贴满编号的胶片盒。
“当年四号仓拆过一次。墙上的旧相框被卸下来，底片也换过位置。我爸替陈茜的父亲处理过这事，条件是让我替他们保管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病故，我欠陈家的人情也还清了。”赵启明抬眼看向仓门，“那份体检名单上有我保存的影像编号。”
陈茜脸色变了。
“你敢！”
赵启明把一份打印件递给我。
每一张旧影像下方都有拍摄时间。
其中一张拍到了墙上的画框。画框背后露出半张体检表，日期清楚，签字栏旁盖着陈茜父亲当年的私章。
我听见仓库里又响了一声脚步。
“你拿这些旧东西想翻什么案？”陈茜说，“底片没有原始档案证明，编号也可以伪造。”
“那这个呢？”
周雨桐从冷藏车侧面走出来。
她衣服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
“陈茜，去年冬天你让我上传作品集修改稿，说替我保密。原始文件一直留在云端。”
陈茜冲过去抢手机。
周雨桐后退，把手机举到胸前。
“你删过七个人的假证，对不对？”
“那些证书都是正规渠道来的！”
“那为什么体检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陈茜停住了。
周雨桐看向我。
“林晚，我只说一次。”
“说。”
“假证是我自愿上传的。你把我拉黑以后，我还是没删。是我蠢，也怕得罪你。现在我作证。”
“你可以不说。”
“不说，周雨桐三个字就一辈子跟着我。”
她打开手机。
“我不想再替你背了。”
出租车后方又停下两辆车。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
陈茜退到冷藏车旁。
“我要联系律师。”
“可以。”对方亮出证件，“但你需要先解释这批教学耗材为什么没有报关单。”
她再次看向我。
“是你报的？”
“海关、物流和艺考中心同时收到实名材料。”我说，“有硬盘编号，也有提货单。”
“你以为把我送进去，你的店就能保住？”
我没回答。
她总把别人的路堵死，仿佛只有她手里那点资源值钱。
这一世我不想再接她递来的选择。
何大成从仓库里被带出来时，还穿着装卸工的外套。
他看见陈茜，先骂了一句。
“东西是你让我送的。”
“闭嘴。”
“当初你说只是艺术培训资料，谁知道里面还夹着返佣名单？”他指着冷藏车，“程彦给港务那边的钱，走的是我的账户。”
陈茜冲过去扇了他一巴掌。
何大成没有躲。
“账上有你签的聊天截图，灭不了。”
仓库里的灯忽然亮起来。
冷气从通风口吹下来，带着纸箱受潮后的霉味。我站在那排灯下，第一次觉得四号仓没有前世那么大。
那扇门，也关不住我了。
三天后，调查人员让我补齐旧画框的编号对照表。
我摊开那张已经发黄的旧照片，指着墙上的木框。
“左边缺角，上下边框比例不符。这个框不是原装相框。”
赵启明把当年的底片压在灯箱上。
“原框编号在这里。”
我用铅笔写下编号。
何大成坐在对面，交代得很慢。
他把倒卖名额的聊天记录交了出来，也承认自己销毁过三箱报名档案。那些档案里留着几个艺考生被替换过的体检照片。
“档案呢？”
“烧了。”
“监控呢？”
“旧仓三年前换过硬盘。”
我抬头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
“有一份备份在程彦手里。”
当天下午，程彦试图离境。
他在高铁站被拦下，随身电脑里存着海外货单、返佣表，还有许雯没有交出的那段录音。
录音里，陈茜说：“周雨桐的作品集别再改，她没背景，就算举报也查不到我。”
许雯听到录音后，沉默了很久。
她承认替陈茜散播过我“代写作品集”“花钱买证”的消息。
“我拿过分成。”她说，“一共八千六。”
“退回去。”
“会退。”
她抬起眼睛。
“这次我会在调查笔录上签字。”
一周后，复核结果下来了。
周雨桐作品集上的造假记录被撤销，她的艺考资格恢复。
我的资格也恢复了。
有人打电话问我，画框编号已经查清，为什么不把旧相框送走。
“没送。”
我把编号朝上，重新装进工作室的相框里。
木框边角有磕痕，背板发黄，拆开后装过东西的痕迹还在。
赵启明说，该把它留作证物。
我摇头。
“证物有它的位置。我想留个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资源不是谁先看见，就归谁。”
又过了半个月，合伙账户里的钱被冻结后依法追回，我垫出去的培训费也补齐了。
陈茜和程彦被移送调查。许雯受到行政处罚，并退赔全部所得。周雨桐拿到撤销决定那天，只来工作室拍了一张证件照。
“笑得别那么僵。”我说。
“已经好很多了。”
她看着镜头，又问：“以后真有人拿假证找你，你还会删吗？”
“不删。”
“为什么？”
“留给该看的人看。”
下午，新学员陆续进门。
我给每个人拍完证件照，都会把照片和姓名核对一遍。
“沈佳。”
“在！”
“赵一禾。”
“到！”
“何小雨。”
没人应。
我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她没有报名，也没有预约，只盯着墙上的旧画框。
“林晚老师。”
“你找谁？”
她摘下口罩，递给我一张海外寄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地下画室，墙上挂着几张没有作者署名的学生作品。
其中一张，正是我两年前丢掉的《旧仓库》。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林晚，2004年产。”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画，我从未公开过，也从未卖给任何人。
“你是谁？”
女人看向画框。
“我来问一句，”她说，“这个编号后面，是不是还该有一块画板？”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只画框。
木框右侧，贴着一张早已发黄的封条。
封条下面，压着一块我从未见过的薄木板。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