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我给未婚妻准备的第一份大礼，是一箱湿巾。
她在饭局上替男发小擦嘴，还怪我不够大度。
我把零食推到她面前：继续，别耽误孩子进食。
她说我小题大做。
直到我取消婚礼，她才发现，发小正在拿我的婚事招揽生意。
而宣传海报上，新郎的位置，站的也不是我。
【第一章】
何嘉树把嘴伸过去时，我正端着茶杯。
许知宜抽了张纸，按住他的下巴，擦掉嘴角的红油。
桌上九个人。
有一位正在嚼牛筋的大哥，牙停了，牛筋没停，从嘴边垂下来半截。
我把茶杯放回去。
何嘉树朝我举杯：既安，别见怪啊。她照顾我照顾惯了，我俩从小就这样。
许知宜把那团纸丢进骨碟，又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何嘉树喝了一口，才问我：你不会吃醋吧？
我看了看他面前没拆封的纸巾。
没接话。
我这个人做婚礼设备租赁，职业习惯是先看场面，再看线路。
有些场面能救。
有些线路，一看就得断电。
唐大勇坐在我旁边，脚尖碰了碰我的鞋。
他压低嗓子：要不我也把嘴伸过来？给你把面子挣回来。
我把一包纸扔他怀里。
你敢伸，我给你套垃圾袋。
他低头拆纸，肩膀抖了两下。
这顿饭是何嘉树请的。
他刚成立一家婚礼策划工作室，说要请朋友捧场。菜上到一半，话题已经从叙旧转成创业。
许知宜，我得借用一下你家周老板。
何嘉树转着杯子。
我接策划，他出设备，咱们把本地婚礼市场打下来。
我说：设备可以租，按报价单走。
谈钱多伤感情。
不谈钱，修机器的时候更伤。
他笑了笑，拿胳膊碰许知宜。
你看，你未婚夫对我这么防备。以后我还敢找你吗？
许知宜转过来：都是自己人，第一场活动你支持一下怎么了？
我问：怎么支持？
先把东西拉过去，结束以后再算。
谁签合同？谁付押金？损坏谁赔？
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非得在饭桌上这么说？
刚才也是在饭桌上问的。
何嘉树举起双手：行行行，不让周老板为难。我自己解决。
他说完，把碗往许知宜面前挪了一寸。
帮我挑一下香菜。
许知宜的筷子伸过去。
我夹起一块排骨，咬开，骨头落进碟子里，声音脆得很。
她手一顿，终于把筷子收了回来。
散席时，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
何嘉树摸了摸口袋，又翻外套。
哎，我另外那个手机没带，支付都在上面。
唐大勇看着他手里亮着付款码的手机，眼睛眨了两次。
兄弟，你这手机挺独立啊，支付都搬家了，它还守着二维码。
何嘉树按灭屏幕。
我这个额度不够。
许知宜伸手来拉我。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额度不够可以分着付，服务员有经验。
服务员立刻点头：现金也可以。
唐大勇补了一句：你们店收不收创业梦想？他刚才说得可多了。
服务员捏着账单，嘴角压了三回。
最后何嘉树付了钱。
付款提示音响起，他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许知宜抱着胳膊。
你今晚什么意思？
红灯亮了。
我踩下刹车，看着前面的倒计时。
哪一件？擦嘴，递水，挑香菜，还是让我给他付账？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你做的时候不觉得，换我说就难听了？
她扭头看窗外。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习惯照顾他了。
今年多大？
二十九。
该断奶了。
车里安静了一路。
到楼下，我让她先上去，自己进了便利店。
老板见我抱了整箱湿巾，又拿了饼干、薯片和小面包，问我是不是去露营。
我说：家庭培训。
老板把赠品围兜塞给我。
那这个正好。
我盯着那只印着小鸭子的围兜，还是拿了。
回家后，我把东西摆在茶几上。
许知宜从卧室出来，脚步停住。
你干什么？
我撕开一包薯片，推过去。
擦吧，我看你动作挺熟练。
她盯着那箱湿巾，眼皮跳了两下。
周既安，你有病吧？
我把围兜平铺在桌上。
流程补齐，省得下次弄脏衣服。
她抓起围兜，想扔，又攥在手里。
你就为了这点事羞辱我？
我收起笑，把薯片袋放下。
许知宜，我没在饭桌上闹，是给你留体面，不是没看见。
朋友能相处。替一个成年男人擦嘴，喝同一个杯子，再要求未婚夫买单，不在我接受的范围里。
她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能改，我们把话说清楚。觉得没必要改，婚就不结。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何嘉树。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漏出来。
知宜，我是不是又让他误会了？要不我以后从你生活里消失吧。
我拿起桌上的围兜，叠好。
你问问他，走之前要不要打包。
【第二章】
许知宜把电话挂了。
周既安，你今天非得没完是吧？
我指了指沙发。
坐下，十分钟，谈完就结束。
她没坐。
我只好站着说。
何嘉树之前半夜给你打电话，让你送胃药。我开车陪你去了。
他搬工作室，让你过去帮忙，我借了车，也去了。
上周我们试婚纱，他说电脑坏了，你试到一半就走。最后是店员帮我把领带解下来的。
许知宜抿住嘴。
他没有家里人帮忙。
我也没有第二个未婚妻。
她把围兜丢到桌上。
你现在开始翻旧账了？
不是翻旧账，是告诉你，我不是今天突然发作。
我的手按着茶几边缘，指腹碰到一处磕掉漆的木刺。
前阵子我搬婚房家具，她站在一旁说，这茶几旧了，结婚前换掉。
我答应了。
后来何嘉树工作室要做前期展示，她说先借他六套灯架，我没答应。她就说我对自己家舍得，对她朋友不舍得。
我当时只当她不懂设备折损。
现在看，她懂得挺多。
至少每笔人情，她都知道该往谁账上记。
我把手收回来。
从现在开始，你和他的私人往来，不要再拿我当付款人。我的公司、设备和婚礼，也不能替他做承诺。
她往前一步。
所以以后我交朋友还得给你打申请？
不用。你做你的决定，我决定还结不结这个婚。
她的眼圈泛起一层水。
周既安，我嫁给你，不是卖给你。
对，所以你不用签卖身契，我也不用签收养书。
她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手机就往卧室走。
我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我上个月转给你的八万块，是婚礼布置、婚纱和摄影的专项预算。已经付出去的，把订单发我。没付的，先别动。
她握着门把，指节绷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要查？
婚礼可能暂停，我要知道哪些能退，哪些退不了。
还没结婚，你就防着我了。
那笔钱的转账备注，你当时还夸我细心。
门关上了。
我站了一会儿，去洗手间拔掉洗漱杯旁边那根木刺。
拔到一半，手机震了。
何嘉树发来一段语音。
既安，知宜是好女孩，你别因为我跟她吵。实在不行，我给你磕一个，你满意了吧？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
回他：不用，成年人把饭吃干净就行。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过来。
你说话有必要这么损吗？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不是你谈两年恋爱能比的。
我回：那就别比，各过各的。
他没再发。
十分钟后，许知宜拖着行李箱出来。
你跟嘉树说什么了？
你看聊天记录，别只听转述。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今天去我爸妈家，你自己冷静。
我点头。
钥匙带着，回来拿东西提前告诉我。
她拖箱子的手停住。
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的边界，你一条没回应。你只问我为什么不能继续让步。
我拿起手机，打开酒店负责人的聊天框。
婚礼先停。
她伸手来夺手机。
我退开半步。
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杨经理很快回复，问明天是否方便到店，当面核对合同。
许知宜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双方父母都知道婚期，亲戚也都通知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照实说。你觉得发小需要照顾，我觉得自己需要退婚。
她站了半分钟，把箱子拽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震得茶几上的纸杯倒了。
我扶起纸杯，给唐大勇打电话。
明天帮我把没发出去的请柬收起来。
他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真不结了？
嗯。
那定制的迎宾牌怎么办？上面你俩照片都印好了。
先放仓库。
他沉吟片刻。
也行，背面挺白的，回头写今日特价。
我骂了他一句，挂掉电话。
嘴角抬起来，又落下去。
卧室里那件新郎西装还挂在门边。
我把防尘袋拉上，拉链卡了两次，才拉到顶。
这时，杨经理又发来一条消息。
周先生，顺便跟您核实一下，您未婚妻说，这周日的试菜宴要改成十八桌集采活动。
我看了三遍。
原先约好的，明明只有两桌。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到酒店时，杨经理已经把两份资料摆在桌上。
左边是我签的婚宴合同。
六周后的婚礼，十六桌，定金两万。
右边是何嘉树工作室发来的活动方案。
本周日，婚礼集采开放日，预计十八桌。
我翻开第一页。
杨经理先解释：目前只是询价和排场地，还没有确认。您未婚妻说，试菜宴顺带办，您都知道。
我不知道。
她把笔放下，立刻拿来一张记录单。
那我们按未授权处理，不安排加桌。
我又往下翻。
设备保障一栏，写着我的公司。
总协调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最下面还有一句：周既安全程兜底，现场承诺可兑现。
我抬头。
谁给的这句？
何先生发的。他说你们是长期合作伙伴。
杨经理点开聊天记录，把手机转向我。
我没接她手机，只问：涉及我和我公司的部分，能发给我核实吗？
可以，本来就需要您确认。
资料发过来，我逐页保存。
手指滑到活动主视觉那一页时，停住了。
照片是在何嘉树工作室拍的。
许知宜穿着白裙，手里抱着样品捧花。
何嘉树穿了件我见过的灰西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上方印着一行字。
知宜的理想婚礼，从这里开始。
下面的小字是：真实准新人参与，婚礼筹备全程见证。
真正的新郎，也就是我，在最底下占了一行。
设备支持：既安舞台。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合着我这婚结得挺有参与感。
新郎别人演，设备我来搬。
杨经理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
周先生，这个宣传我们酒店没有发布，也没有授权用酒店标识。
我知道。谢谢您提前问我。
我拨通许知宜的电话，开了通话录音。
录音的事，我先告诉了她。
她那边停了两秒。
你现在跟我说话都要录音？
涉及我的名字和公司，要留下核实记录。
我把海报发过去。
这是什么？
她没说话。
我问第二遍。
她才开口：那天缺展示模特，嘉树让我站一下。就是一张宣传图。
你跟我拍婚纱照，说没时间请假。跟他拍准新人宣传，有时间？
那是下班以后，半个小时。
我用指甲刮掉桌边一小片翘起的纸屑。
照片这件事先放一边。谁同意把我写成总协调？谁同意我公司兜底？
他只是想借一点你的行业口碑。
他借的时候，我答应了吗？
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他起个步不行吗？
她的声音抬高。
周既安，我本来想等事情做成了再告诉你。你有设备，他有客户，大家一起赚钱，哪点不好？
我的脚抵着椅腿，鞋底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八万块婚礼预算，还剩多少？
她又不说话了。
我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走了十几格。
最后，她说：两万。
六万呢？
先给嘉树周转了。他活动结束就还。
杨经理把资料夹合上，往远处挪了一个位置。
我握住手机，掌心全是汗。
什么时候转的？
上周。
就是你告诉我摄影和布置都定下来的那天？
他答应帮我们统筹，价钱比外面低。
我闭了闭眼。
所以那些订单，不是没空发给我，是根本没有。
她吸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用审人的口气跟我说话？我又没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对，你花得很有奉献精神。
我把剩下的资料收拢。
现在听清楚。婚礼取消。八万块的流向和凭证，今天发我。我的名字、公司和照片，未经同意不能再用。
她在电话那边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挂断，等她说。
你就为六万块不要我了？
我看着那张海报。
不是为六万。是我到了酒店，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婚礼预算和公司信誉，已经被你打了个包。
电话断了。
我想站起来，椅子却被身后的包带勾住。
刚端出来的那点体面，差点连人一起翻过去。
杨经理扶了下椅背。
我坐回去，解开包带。
见笑了。今天撤资项目比较多，动作有点乱。
她没笑，给我续了半杯水。
我的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截图。
周老板，我在集采群里付了五千订金。何总说您保证全套设备免费升级，是真的吗？
后面跟着一张群公告。
已有二十二对准新人报名。
我把水杯推开。
这回，不只是我的婚不该结了。
有人已经开始拿别人的婚礼，替何嘉树养排场。
【第四章】
陌生号码的主人姓钱。
她婚期在十月，之前来我仓库问过舞台租赁，手机里还存着我的名片。
何嘉树说跟您合作，我就没多想。今天想问问能不能换一种灯，才联系您。
我回了电话。
钱女士，我没有参加这个活动，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承诺。您跟谁签的合同，款打给谁的？
她在那头翻纸。
合同是嘉树婚礼策划工作室，款也是工作室账户。
我说：合同和转账记录您留好。涉及我公司的承诺，麻烦发给我，我要逐项核实。
她发来合同相关页面，又把自己和何嘉树的聊天截图发过来。
聊天里，何嘉树说得十分笃定。
既安设备我们随便用，他是我准妹夫。
我跟知宜认识二十多年，比亲兄妹还亲。
你放心，这场就是拿他自己婚礼的标准给你们做展示。
钱女士在电话里问：那你未婚妻知道吗？
我说：她知道活动，我不知道。
那边安静了几秒。
钱女士吐出一口气。
我花五千订婚庆，顺便订了个家庭伦理连续剧？
我扶着额头。
对不起，您这张票，卖票的人还没给演员发工资。
她被气笑了。
周老板，您能进群说明白吗？群里好几个人都冲着设备和酒店来的。
我让她先征求管理员同意，把我拉进去。
没过多久，群邀请弹出来。
群名叫嘉树婚礼集采贵宾群。
何嘉树的头像戴着墨镜，个人介绍写着高端婚礼全案主理人。
我进群第一件事，先改群昵称。
周既安，仅本人，无分身。
唐大勇在旁边看了一眼。
挺好，先把产权界定了。
我把酒店发来的涉及本人部分、公司未签约声明和原定试菜信息发进群。
然后打字。
各位好，我是既安舞台的负责人。本次活动没有与我公司签订设备合同，也未获得我本人担保。对外宣传中的总协调、全程兜底及免费升级承诺，均未经我确认。
请已经付款的客户保留合同和支付记录，向收款方核实履约安排。
群里先是没有消息。
几秒钟后，一条接一条。
那何总说的长期合作呢？
酒店十八桌也没定？
海报上的新郎是谁？
最后这个问题发出来，唐大勇偏过脸，咳嗽了一声。
我看他。
他举手：我没笑，我肺部突然有点私人意见。
何嘉树终于出现。
大家别急，既安和知宜闹了点矛盾，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了。我马上沟通。
我回复：请直接出示我签署的本次合作合同。
他打来电话。
我没接，继续在群里发。
私人关系不能代替商业授权。我的婚礼是否举行，也不影响贵工作室履行对客户的合同义务。
钱女士接了一句：我们交的是订金，不是劝架费。合同呢？
何嘉树在群里发了个语音。
我跟周总都是口头谈好的，具体执行还有细节。
我发出饭局之后的聊天记录。
设备可以租，按报价单走。
谁签合同，谁付押金，损坏谁赔。
后面是他那句我自己解决。
我问：这就是你说的口头谈好？
群里有人发了一串问号。
有人开始要求退款。
何嘉树把全员禁言打开了。
不到半分钟，又关掉。
钱女士发来私信：他关群的时候，有人直接给他工作室打电话了。
唐大勇在我旁边拍桌子。
开业第一项业务，接听投诉热线。
我没接话，继续联系已知的场地方和供应商，把未授权情况逐一说清楚。
这事不能只在群里图嘴快。
哪家还以为我是付款人，哪家就可能继续进场。
一上午，我打得手机发烫，连充电线都插着没拔。
下午两点，许知宜来了仓库。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你非要把他毁了吗？
唐大勇手里的扎带崩开，弹在自己额头上。
他捂着额头看她。
嫂……许小姐，你这个开场白，是一点整改空间都不留啊。
许知宜没理他，走到我面前。
嘉树已经跟客户说，会换别的设备。你为什么还要一家一家打电话？
因为他还在用我的名字。
我没有！
何嘉树从她身后进来，脸绷着。
我抬起手机。
就在二十分钟前，花艺供应商问我，十八桌花材的钱是不是找我结。你要听吗？
他的视线往屏幕上一扫，停住。
那是前期沟通没更新。
那就现在更新。
我抽出一张纸，摆在操作台上。
停止使用我和公司的名义，列出已经联系的客户和供应商，逐一更正。
何嘉树看了一眼，没拿笔。
你知道我筹备这场活动花了多少心血吗？
我指了指仓库里码好的音箱。
我知道这些东西每一台都要钱。
你的心血，不能从我的账户里抽。
【第五章】
何嘉树把那张纸推回来。
我可以不用你的设备，但你得在群里说一句，只是合作调整，不是我虚假宣传。
我问：我们合作过吗？
以后可以合作。
以后你还可以登月，今天先别卖月饼。
唐大勇扭头去整理线缆。
同一卷线，他已经整理第三遍了。
许知宜按住操作台。
既安，大家各退一步。他现在被那么多人追着问，你让他怎么收场？
先把不该收的钱退了，再把不该说的话改了。
客户一退款，活动就做不成了。
我看着她。
所以客户必须等他做成，我必须继续兜底，你才觉得这事处理得好？
她把嘴抿住。
何嘉树忽然换了语气。
既安，我也不是白用你的资源。你把设备借我，这场做起来，后面每一单都找你。
我把报价单翻到最后一页。
首单押金，合同签字，付款再出库。这是新客户的规矩。
他扫了一眼金额。
你明知道我现在资金紧。
我知道，所以更得照规矩办。
他往前跨了一步。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拿生意逼知宜跟我断交。
我说：我已经退婚了，不需要逼她。
许知宜的手指从桌沿滑下来。
谁答应你退婚了？
结婚需要两个人答应，退婚不需要。
仓库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
何嘉树看了看她，伸手去碰她的肩。
知宜，你别急。
许知宜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碰到。
她盯着我：我承认钱的事情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我已经说了会还。
那就把金额、时间写下来。
非得这么难看？
我拉开抽屉，把原先放请柬的盒子拿出来。
最上面那张还没封口。
许知宜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我把盒盖合上。
我也想过好看一点。昨晚在家说的时候，我给过机会。
她眼睛盯着盒子，没再说话。
何嘉树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六万是我拿的，找我不就行了？欺负一个女的算什么本事？
我把笔递过去。
那你写。
他低头看笔，手没动。
我补了一句：钱是谁转的，什么用途，怎么约定的，写清楚。写完你们各留一份，我拿复印件核对流向。
何嘉树捏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
具体还是得跟知宜商量。
唐大勇终于没忍住。
你刚才那句找我不就行了，原来是提供导航，不提供支付啊。
何嘉树把笔一摔。
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唐大勇收起笑，指着仓库墙上的营业执照。
我占三成股份。你要白用的东西里，有三成是我的。
我对何嘉树说：他是合伙人。你才是没签合同的外人。
何嘉树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行。六万我会还，但周日活动不能停。已经花出去的钱，停了谁赔？
许知宜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你不是说只花了两万多吗？
何嘉树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宣传、渠道、场地预备费，都是钱。
你昨天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现在也跟着他审我？
他把袖子抽出来。
我为了谁做这场？不是想让你以后少上班、跟我一起做事业吗？
话落下来，三个人都没动。
唐大勇手里的线缆终于掉到了地上。
我看着许知宜。
你还打算换工作？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只是聊过。
跟我聊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何嘉树知道说漏了，立刻补了一句：朋友一起创业，你别又想歪。
我点头。
不想歪。钱从我这儿出，设备从我这儿搬，人从我这儿借，你这个创业方案确实挺直的。
直奔我来。
他嘴角抽了两下，转身出了门。
许知宜站在原地，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又放回去。
八万，我会还你。
她说完，追了出去。
我坐到工具箱上，低头看那张被笔划破的纸。
唐大勇踢了踢我的鞋。
中午没吃吧？
没。
他递来一份盒饭。
吃。创业经费没保住，今天这顿蛋白质得保住。
我刚拆开筷子，手机响了。
许知宜的父亲。
既安，周日你到酒店来一趟。事情当着两家人的面说清楚。
我说可以。
他停了一下。
还有，嘉树发来的那份设备确认单，你到底签没签？
我筷子停住了。
什么确认单？
【第六章】
许叔把图片转发过来。
那是一张我公司去年的设备报价单。
客户名称被截掉了。
底下保留了公司名称和我印上去的业务联系电话。
何嘉树在图片下面配了一句话。
设备早谈好了，他现在闹脾气不认。
我把盒饭盖上，去电脑里查文件。
唐大勇凑过来，看了两眼就认出来。
上次儿童生日宴的报价，发过朋友圈。你那天还抱怨，对方要城堡，要雪花，要星空，预算只够买个望远镜。
我找到原图。
项目名称、日期、数量、未盖章的水印，都在。
裁过的那张，恰好把这些全去掉了。
我把原图发给许叔，拨了电话。
叔，这不是合同，是去年公开发过的报价示例。您看日期和水印。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看见了。
何嘉树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你答应帮忙，后来因为知宜跟他走得近，故意卡活动。
我拿起桌上的纸杯，喝到一口凉水。
叔，我不需要靠卡活动解决感情问题。婚我已经决定不结，生意只要求别冒用我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
周日见面，把资料都带上。
我答应了。
挂电话之前，他又问：那六万，知宜真转给他了？
是。她亲口说的。
那头没了动静。
我没催。
半分钟后，他说了句知道了，挂断。
下午，何嘉树开始反扑。
他先在自己的朋友圈发长文。
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有人答应支持，又因为感情里的占有欲临时撤场。
下面配了工作室空荡荡的照片，还有那张裁过的报价单。
没有点名，但提了我的公司简称。
本地做婚礼的圈子不大。
到了四点，已经有两个合作商来问我情况。
其中一家原定下周用设备的，提出先缓一缓。
我坐在电脑前，把对话看完，手指僵在键盘上。
唐大勇原本还在开玩笑，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他这是想让我们怕丢客户，先认下来。
我点头。
给常用的法律顾问打个电话。证据先留，别跟他隔空吵。
我们公司小，没养法务，去年因为设备损坏赔偿咨询过一位律师。
对方听完，让我把原始聊天、发布时间、传播范围和已经产生的业务影响分开整理。
涉及授权问题，公开澄清可以。
对方的借款和客户资金，不掌握完整证据的部分，不要擅自下结论。
我一条条记下来。
唐大勇负责找合作商说明，我整理文件。
整理到一半，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早知道擦嘴能擦出这么多附件，那天我就该让服务员上打印机。
唐大勇把水杯放在我旁边。
你以后相亲，别问爱好，先问能不能独立进食。
我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核对时间。
晚上，我们发了一份范围很小的澄清。
只发给被联系过的合作商，以及已经被拉进活动群的客户。
不讲谁背叛谁，不写感情经过。
原始报价图、未签约事实、酒店核实结果、要求停止使用名义的记录。
四项，按时间排。
最后一行写明：既安舞台正常履行已签合同，不接受未授权代签、赊账和口头担保。
唐大勇盯着最后一句。
能不能加上，老板目前单身，设备目前不闲置？
我把他的手从键盘上拍开。
客户是来办婚礼的，不是来给我办相亲大会的。
澄清发出后，那家暂缓合作的商家打来电话。
周老板，资料看了。我们按原合同走。设备周二到，没问题吧？
没问题。
电话挂断，我靠在椅背上，肩膀才松下来。
这时，许知宜发来一段录音。
只有十几秒。
何嘉树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你先把他稳住。你们都订婚了，他不可能真不要面子。他不点头，你就哭，两家老人一劝，他还能怎么办？
录音后面，是许知宜发来的文字。
这是他刚才当面跟我说的。
你方便见我一下吗？
【第七章】
我约她在仓库附近的面馆见面。
不去家里。
也不去她喜欢的那家餐厅。
店里有个阿姨，见我们各坐一边，拿着菜单问：两位吃什么？
我说：牛肉面。
许知宜说：我不饿。
阿姨看了她一眼。
那先坐，别挡着人家葱花。
许知宜把面前的调料罐挪到一旁。
她眼皮肿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那段录音。
我今天问他，为什么要裁报价单。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他说，完整的发出去，别人就知道只是报价。先把活动撑过去，你看见订单，自然不会再计较。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后面还有。
我摇头。
你讲你知道的，不用把整段私人争吵放给我听。
她低头搓着纸巾边缘。
我问他钱花在哪，他发给我一张表。摄影、广告、服装、宣传车，还有工作室房租。
我告诉他，那六万是婚礼的钱，他说项目起来了，哪儿的钱都能还。
面端上来。
热气扑到脸上，牛油味钻进鼻子。
我掰开筷子，没掰齐，一根长，一根短。
店员看见，给我换了一双。
许知宜看着我的手。
以前这种事，你都会笑。
今天也能笑，但不影响把账算清。
她的纸巾被拧成一条。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你说。
她喉咙动了动。
不是因为我有男发小，是我一直拿你当那个不会走的人。只要你不高兴，我就说你计较。他一不高兴，我就先哄他。
我夹了一筷子面，放回碗里。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断了两次。
那张海报我看过。他说只是宣传效果，我还问过，为什么不等你一起拍。他说你忙，让你知道还得算设备租金。
你就同意了。
她点头。
我问：转六万之前，他怎么说的？
说他刚起步，找别人借都要利息，只有我能帮他。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跟你结婚的钱？
想过。
她眼泪掉到手背上。
我以为最后会补回来，不会影响婚礼。我以为你知道以后，最多跟我吵一架。
我搁下筷子。
那你赌的不是他能挣钱。
你赌的是，我舍不得走。
她抬起头，嘴唇发颤。
你还舍不得吗？
店里有人喊加面。
后厨应了一声，锅盖撞到灶台，响得很清楚。
我把那包没拆的纸巾推给她。
舍不得这两年。舍不得我爸妈量西装时那个劲头。也舍不得自己熬了三个月，把婚房收拾出来。
她伸手想碰我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她。
但这些舍不得，不能替你保证下一次不会再来。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没有再说。
面快坨了，我低头吃了两口。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
这是转账记录。剩下两万我现在退。那六万我从自己存款里补，明天到账。
我抽出一张，看清收款人和用途。
何嘉树给你打借条了吗？
还没有。他说我现在问这个，就是跟你一伙。
你自己的钱，自己留证据追。他不肯写，不代表你就不能整理转账和聊天。
她点头，打开银行软件。
两万到账的提示弹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
周日我会当着父母把事情讲清楚。海报是我同意的，钱是我转的，不让他们怪你。
我说：好。
她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
我把碗往里推了推。
还有你放在家里的东西，列个清单。你来拿的时候，我让大勇在。
她咬住下唇，点头。
出门时，阿姨拿着账单追出来。
小伙子，二十六。
我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还压在那叠资料下面。
刚才把话说得那么利索，临走差点没付面钱。
我转回去扫码。
阿姨看了看我们，没多问，只往我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吃完嘴里清爽点。
我剥开糖，舌尖凉得发麻。
许知宜站在门边，轻声说：周既安，对不起。
我点了下头。
这次，我听见了。
【第八章】
周六上午，剩下六万到账。
许知宜附了一句话。
这是我自己的存款，不是找我爸妈拿的。
我核对金额，回复收到。
到这里，我和她之间的八万婚礼专项款已经结清。
但酒店定金、取消订单的实际损失，还得逐项核实。
我没再接她的情绪，也没故意拖着账不算。
下午，我和唐大勇去酒店。
杨经理带我们确认周日的安排。
两家父母见面，仍在原来的小包间。十八桌活动没有签成，酒店不承担它的接待。
但有个问题。
她把手机拿给我看。
何先生没有通知所有报名客户取消。有人还在问停车位和进场时间。
我皱起眉。
钱女士也给我发来了新消息。
何嘉树在群里说，明天照常到店，由合作各方统一解释。
我拨电话过去。
你没有场地，为什么还让人来？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不是最喜欢当众说清楚吗？明天正好，人都在。
你想让酒店和我替你处理退款？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你把活动搅黄，总得给客户一个交代。
我按住桌边，慢慢松开手。
你对外承诺的东西，自己交代。明天如果继续用我的名义，我会当场纠正。
他声音压低。
周既安，差不多得了。知宜钱都退了，你还要怎么样？
停止冒用，撤回不实内容，更正受影响的客户和供应商。
你真一点情分不讲？
我们有什么情分？你小时候那碗粥，也不是我喂的。
他把电话挂了。
唐大勇在旁边咧嘴。
最后一句能不能录成仓库门铃？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先干正事。
我和杨经理说明，酒店没必要让不知情的客户白跑。
她当即让工作人员以酒店身份，在已对接的群里发布场地状态说明，明确没有承接十八桌集采活动。
钱女士把通知转进客户群。
群里的人不肯散。
有人说，来都计划好了，那就来拿退款说明。
也有人问，工作室到底还有没有履约能力。
杨经理揉了揉额角。
这样吧，大厅旁有一间小会议室，明天上午没安排。可以给已到场的人临时沟通，但不能收费，不能继续做销售活动。
我说：这件事请直接跟何嘉树确认，别记我名下。
她看着我，点头。
放心，这次谁喝矿泉水，都给他单独计数。
唐大勇竖起拇指。
酒店风险管理，完成了一次版本更新。
临走前，我把原始资料整理进文件袋。
授权问题一袋。
婚礼费用一袋。
涉及客户投诉的，只留与我有关的部分。
唐大勇看着三个文件袋，问我是不是还得做个演示。
不用。不是去开发布会。
他指了指那张宣传海报。
这张总得打印吧？
我看了一眼。
打。只用于当面核实，别往外乱发。
晚上，许叔又给我打电话。
他嗓子发干，问我明天几点到。
我说九点半。
他停了一会儿。
既安，叔知道得太迟，前面说了两句让你受委屈的话。明天我当面赔个不是。
您不是当事人，没必要替谁把责任扛完。
知宜跟我们讲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抽鼻子。
许叔接着说：她妈还想劝，你别怕。你不愿意结，谁都不能按着你结。
我握着手机，靠在仓库门边。
夜里风吹过来，汗干在脖子上，有点紧。
我说：谢谢叔。
挂了电话，唐大勇把车开到门前。
上车，吃饭。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他忽然问：明天要不要穿西装？气势压住。
我想了想。
不穿。那套挺贵，留着干正事。
他点头。
也对，退款大会，不配咱们盛装出席。
车开出院子，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嘉树发来一张照片。
会议室门口，摆着那张他和许知宜的宣传立牌。
他附了一句话。
明天当着双方父母，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说。
我把照片保存。
回复他：立牌别撤，我正好要问。
【第九章】
第二天九点二十，我到酒店。
立牌还在。
何嘉树站在旁边，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册。
看见我，他抬起下巴。
来了？
我点头，绕到立牌后面。
支架是我认识的那种，九十九块一套，风大一点就得压砖。
我伸手扶正歪掉的底脚。
何嘉树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刚抬起来。
我说：先站稳，省得一会儿责任没扛住，牌子先倒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客户，还有花艺供应商。
钱女士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文件袋。
她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合同。
周老板，演员到了，导演什么时候讲情节？
我说：我今天只讲本人部分，其他得问收款方。
她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一点。
很好，今天谁也别替谁说台词。
两家父母在隔壁。
我先过去打招呼。
我妈见我进门，抓住我的手看了看。
眼底怎么青成这样？
整理资料，睡得少。
我爸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喝点水。你的事你做主，别怕没法跟亲戚交代。
我拧开杯子。
里面泡了半杯枸杞。
我看他。
他咳了一声：你妈放的，我劝了，没劝住。
许知宜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退款记录和几张单据。
看见我，她站起来，又停在桌边。
何嘉树跟着进来，抢先开口。
叔叔阿姨，今天人都在，我先表个态。我跟知宜清清白白。既安误会我们，我认了。但不能因为一点小摩擦，把整个活动毁了。
许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活动先说活动。你为什么把既安写成担保人？
不是担保，是合作支持。
我把宣传截图放到桌上。
全程兜底，是你写的吗？
何嘉树扫了一眼。
宣传用语，不用这么抠字眼。
那客户交的钱，能不能也当宣传数字，不用还？
门口的钱女士接了话。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抱歉，门开着，我听见了。我不打听私事，只问合同。
何嘉树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我请杨经理过来，一起去会议室核实商业部分。
婚约的事，留在包间谈。
何嘉树不肯动。
就在这儿说，都是长辈，没有外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借长辈劝和，顺便把商业责任压给我。可客户不归我们家管。
许叔站起来，把门拉开。
去。该在哪儿说，就在哪儿说。
何嘉树手里的宣传册被捏弯了。
会议室投影是酒店自带的。
我没做演示，只把几张待核实的图片依次打开。
第一张，裁过的报价单。
第二张，带项目名称、日期和水印的原图。
何嘉树指着屏幕。
报价是你公司的吧？
是。去年给另一场活动的报价示例，不是跟你的合同。
你发过报价，就说明有合作意向。
钱女士转头看他。
我还在网上看过飞机票价，按你这个说法，航空公司是不是得给我留个驾驶座？
后排有人低头笑出了声。
何嘉树把宣传册扔到桌上。
你们今天就是合伙来整我的。
杨经理接上。
我们只核实场地。十八桌没有签约，没有缴款，没有确认。原有两桌试菜，是周先生婚宴合同内的预约事项，不能自动变成商业活动。
花艺供应商把送货单拿出来。
那你昨天让我今天凌晨备花，说酒店和设备都齐了，是什么意思？
何嘉树扭头。
我不是让你等通知吗？
供应商点开语音。
何嘉树自己的声音在桌面上响起来。
先备，别到时候来不及。钱找周既安结，我跟他一家人。
我望着他。
什么时候成的一家人？我家户口本昨晚还在抽屉里，没长新页。
唐大勇站在后排，额头抵住墙，肩膀抖个不停。
何嘉树的耳根涨得发紫。
知宜答应帮我协调，你问她！
许知宜从门口走进来。
我答应帮忙，没权利替他签字。你让我把他稳住，等事情做成了他就不会计较，这也是你说的。
她把转账凭证放在桌上。
六万是我擅自挪用婚礼预算转给你的，我已经补还给他。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不能证明他同意合作。
何嘉树盯着她，呼吸一下急了。
你现在跟他们站一边？
我站哪边，你都得把六万的用途说清楚。
钱女士敲了敲桌上的合同。
还有客户订金。到底收了多少，能履约还是能退，给个可核对的说法。
何嘉树把椅子往后一推。
活动都被你们搅成这样了，我怎么履约？
我打开最后一张记录。
日期在我声明未授权之前。
那是钱女士发来的聊天截图。
她问何嘉树，现场能否展示合同约定的灯光配置。
何嘉树答应了，还让她带朋友来，当天交钱能再优惠。
我指着时间。
你承诺的时候，没有设备合同，没有场地合同。不是我今天不帮，你才突然缺这些。
他盯着屏幕，眼睛来回扫了两遍。
不可能，你这段不全。
钱女士直接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始聊天在这儿，我本人在这儿。你要看哪段，我翻给你。
何嘉树伸手想拿，钱女士把手机按住。
你看可以，别替我操作。
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向许知宜。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你说他肯定会帮，你说都是一家人！
许知宜下巴抖了一下。
我说过，我认。你裁报价单、向客户保证、让花店找他结账，是我拿着你的手发的吗？
他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
花艺供应商站起来。
那就别吵感情了。订单是谁下的，我找谁。今天先确认费用，其他按合同和凭证处理。
杨经理也把记录单推过去。
请您确认已收到酒店未承接活动的通知，停止使用酒店标识宣传。
钱女士把自己的退款申请放到最上面。
一张接一张。
桌面很快被纸铺满。
何嘉树扶着椅背，手掌打滑，坐下时椅子往旁边偏了一截。
他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半天没动。
刚才还在讲年轻人创业不易，这会儿嘴里只剩一句。
你们至于吗……
我把那张海报放到他面前。
你拿我婚礼预算做活动，拿我公司替你兜底，再把自己放到新郎的位置上。你觉得哪一项不至于？
他盯着照片，喃喃道：早知道就不该用这张图。
许知宜扶着桌角，指甲压得发白。
到了这一步，他后悔的还是选图。
唐大勇收起笑，走过来把我那份文件袋合上。
咱们的部分讲完了。
我点头。
我最后要求何嘉树当着相关客户和供应商，确认没有获得我方授权，并在原先发布不实内容的范围内更正。
他先不肯。
钱女士拿起手机，说她会依据合同继续主张权利，不接受用家庭争吵代替说明。
花艺供应商也开始整理证据。
何嘉树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人再接他的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删掉那条朋友圈，重新发了更正说明。
写到未经授权四个字，他停了很久。
杨经理提醒：何先生，别写沟通误会。今天核实的是授权事实。
他擦了一把脸，改了。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搁下，靠着椅背，嘴里还在念开业、成本、没想到。
客户没有替他接下去。
大家开始一笔一笔问退款和履约安排。
我退出会议室时，那张立牌被工作人员搬到了墙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底脚晃了两下。
唐大勇顺手压了个纸箱。
我问他干吗还帮这个忙。
他说：怕砸着路过的人。
我点头。
这个理由，比一家人管用。
【第十章】
回到包间，两家父母都没动筷子。
我坐下，把婚礼费用清单放在桌上。
八万已经退回。
酒店定金两万，经双方协商解除合同，扣除已经发生、能出示明细的三千元项目费用，其余退回原付款账户。
其他没正式下单的项目，没有取消损失。
许知宜拿起笔。
三千我出。
我说：把酒店明细看完再签，不用为了快点结束，什么都答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一项一项看。
许阿姨想开口，许叔按了按她的手背。
先让他们把事情办完。
清单签好，许知宜又从包里拿出戒指盒。
盒子放到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既安，我知道现在说改，没有用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把盒子往前推了一点。
那天你说愿意改就好好过，不改就散。我当时还觉得，你不可能真的散。
我拧紧保温杯盖。
你当时可以回答我一句，不会再这样了。
她眼眶里又有水。
可我回答的是，你为什么这么计较。
许阿姨偏过头，用纸巾按着鼻子。
许叔低声说了句，是我们没问清楚就先劝你忍。
我摇头。
叔，别把所有错都接过去。
我爸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通知亲戚的事，各家自己说。别编谁有病，也别说谁工作变动，就说不合适，协商取消。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涉及孩子被人冒名那部分，该怎么澄清怎么澄清，不能混着算。
我点头。
这顿原本的试菜宴，最后还是吃了。
不是为了演两家和气。
是菜已经备下，人也折腾到中午，总不能拿饿肚子给这段关系陪葬。
第一道菜上来，服务员问要不要拍个照。
六个人同时抬头。
服务员把手机收了回去。
那先吃，趁热。
唐大勇被我叫进来，坐在最边上。
他见大家都没动筷子，拿起公筷给我爸夹了一块排骨。
叔，您尝尝。菜没犯错。
我爸看了他一眼，夹起来吃了。
我妈也端起碗。
桌上的筷子终于响了起来。
吃到一半，我手机收到何嘉树的消息。
他说客户退款能不能先找我借点周转，利息可以谈。
我把屏幕反扣。
唐大勇问谁。
我说：一位刚被确认没有合作关系的合作伙伴。
他差点把汤喷出来。
我没有借。
也没有承诺帮他处理客户纠纷。
那间会议室里发生的事，只让该负责的人坐回自己的位置，不会凭空变出现金。
钱女士后来给我发来一张工作室盖章的退款安排。
她说，部分客户选择继续核实方案，部分要求解除，今天都留了书面记录，后续按各自合同处理。
我回复她：保存好原件，有问题找相应的处理渠道。涉及我公司的事实，需要核实时可以联系。
她回了个好，又补一句。
下次我找设备，直接找你。先签合同。
我说：这个开场白，我们公司特别爱听。
下午，许知宜来拿东西。
唐大勇和她父亲都在。
衣服、护肤品、书、她自己买的小电器，照着清单装箱。
她拿起玄关那个摆件，问我能不能带走。
摆件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她在夜市买的，两只陶瓷小狗挤在一张椅子上。
我说：你买的，拿走吧。
她用旧毛衣包了三层，放进箱子。
走到茶几旁，她看见那箱湿巾。
纸箱还开着，围兜就压在最上面。
她站了几秒。
这个……
我把箱盖合上。
留着吧，仓库擦设备用得上。
唐大勇立刻接过去。
好东西，这个咱们是真能独立使用。
许知宜低下头，没有争。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
我接过来，放进抽屉。
许叔搬着最后一只箱子，冲我点头。
我送他们到门口。
电梯来了，许知宜进去，又转过身。
既安。
我看着她。
她的手扶着箱子边，嘴唇动了两次。
最后只说了句：以后别总忙到不吃饭。
我点头。
你也照顾好自己。
电梯门合上。
我没有伸手去按。
唐大勇站在旁边，抱着那箱湿巾，等了我一会儿。
回仓库？
我说回。
仓库里还有明天要送的设备。
两套音响，四只追光灯，一批刚检修好的无线话筒。
工人见我进来，问那块迎宾牌还留不留。
我过去看了一眼。
板上的照片被防尘布盖着，只露出底下一截日期。
我把布掀开，将可拆的照片面板卸下来，收进纸袋。
底板还能用。
唐大勇找了支笔，打算兑现他的今日特价。
我抢过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设备先签合同，朋友自行擦嘴。
他念完，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笑完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发客户群。
我把白板翻过去。
不能，做生意认真点。
他拍着裤子站起来。
行，你这个人，离了婚礼现场还挺正常。
我抬脚踢他，他抱着湿巾跑了。
傍晚，我们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
他拆开一包卤鸡爪，啃得满嘴油，又故意把脸伸到我面前。
周老板，帮我擦一下。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包湿巾，塞进他手里。
自己来。
他撕不开包装，把手又伸过来。
这个总能帮一下吧？
我替他撕开。
他抽出一张，擦完嘴，把剩下的放在我饭盒边。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饭钱转你了，鸡爪算我请。
收款提示响起。
我看了一眼，拿起一只鸡爪。
这顿饭不贵。
没人伸着嘴等我照顾，也没人捏着情分等我买单。
唐大勇忽然指着我下巴。
有油。
我抽了张湿巾，自己擦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