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的初恋欠我十八万，还准备教我做人。
饭局上，她说我是兜底的，他劝我男人要大度。
我点头，等转盘停在面前，讲起那笔借款。
他急着关门。
可真正该关的，是她手机上的转账页面。
【第一章】
唐宜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指尖朝斜对面的男人点了点。
当初要不是贺承出国，我也不会选许知远。说到底，我心里一直有他，知远就是个兜底的。
转盘还在响。
桌上的筷子停了七双。
罗进嘴里那块排骨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先看我，再看唐宜。
我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刚才她说杯壁有油，我擦了两遍，把自己的杯子换给她。
现在那只杯子立在她面前，杯口留着半圈口红。
贺承往椅背上一靠，拇指蹭过腕表。
她喝多了。知远，你别往心里去。
桌边有人接话：对对，真心话游戏，图个热闹。
唐宜没接台阶。
我没喝多啊。贺承，你敢说当年没等过我？
贺承端起酒杯，没看她，只看我。
过去的事，翻出来没意思。人得往前看。知远，男人得有点胸襟。
我把纸巾折好，放到碟子边。
有。
罗进终于咽下排骨，伸手碰了碰我的膝盖。
他朝门口偏头。
我没动。
唐宜伸手挽我的胳膊，指甲碰到腕骨。
你看，我就说知远脾气好。这点比贺承强，怎么说都不生气。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把胳膊抽出来，拿起茶壶。
行，继续玩。
席间几个人跟着笑，音量比刚才高了不少。有人举杯，有人夹菜，还有人说我们感情好，开得起玩笑。
罗进垂下头，在桌底给我发消息。
你要掀桌提前说，我把手机拿远点，刚分期。
我回他：别浪费，菜还没上齐。
转盘又转了两轮。
唐宜抽到的问题是，最怀念哪段感情。
她看向贺承。
这一回，连打圆场的人都没了。
贺承抬手拦她：别闹，再闹知远真急了。
我正给自己盛汤，勺子磕到碗边，响了一声。
他笑着补了一句：知远做设备租赁，天天跟一群大老爷们打交道，不懂你们女孩子这些小情绪。
唐宜托着下巴：所以我才说跟他没话聊。
罗进放下筷子。
那你跟他说婚庆预算的时候，话挺多啊。
桌边有人踢了他一下。
他把椅子往后挪：别踢，我这双鞋不参加你们的情感调解。
贺承的笑停了半拍，伸手转动转盘。
好了，最后一轮。
红色指针绕过一圈，停在我面前。
他亲自抽了一张卡，扫一眼，递给我。
说一件你瞒着伴侣的事。
唐宜偏头看我，嘴角还翘着。
你能有什么秘密？背着我给游戏充钱？
我把卡片放平。
三年前，我借过一个人十八万。
贺承抬起的杯子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当时他说公司资金断了，员工工资发不出来，站在我仓库门口，说得眼泪都掉了。
罗进的眼睛亮了。
谁啊？这么有故事。
我看着贺承。
你。
唐宜一下坐直。
贺承把杯子重重搁下，酒液溅上袖口。
知远，私事没必要拿到饭桌上说。
我摸了摸那张卡。
不是你发的吗？
罗进把转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人家严格遵守游戏规则。再说了，前面都谈到兜底了，现在讲个底账，有什么问题？
唐宜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乱说，明明是你资金困难，贺承帮过你。
我手背上绷出一根筋。
谁说的？
她没回答，视线落到了贺承脸上。
贺承把餐巾扯下来，往桌边一丢。
当年互相周转，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钱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我点开手机，放在桌面。
十八万借款。还了五万二，还差十二万八。你昨天转账时写的备注是归还借款，不是扶贫慰问。
罗进凑过来看了一眼。
嚯，你这胸襟按平方算的吧？欠十二万八，还能腾出地方指导债主做人。
贺承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
出去聊。
我端起汤碗。
别急，还没讲完。
唐宜盯着那笔五万二的入账，手指一点点松开我的腕骨。
她的酒，似乎醒得比别人快。
【第二章】
贺承绕过桌子，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我先一步扣住屏幕。
看可以，拿不行。你欠的是钱，不是我的屏幕使用时间。
他把手收回去，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你非要把场面弄成这样？
你们刚才讨论我兜底的时候，人比现在还齐。
桌边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端起杯子。
知远，差不多得了。男人之间谁还没个资金往来，别因为唐宜一句玩笑——
我把手机转向他。
要不你替他还？我收完钱，立刻说这桌菜不错。
他嘴唇动了两下，低头喝茶。
罗进把果盘推过去。
来，吃点，别光喝哑药。
唐宜拿起自己的手机，又放下。
贺承，你不是说早就跟他结清了？
贺承站在桌边，指节压着椅背。
我说的是大部分。最近公司项目多，尾款都在路上。
我打开聊天记录，找到昨天那段。
你自己说，剩下的十二万八，明天签完合作当天结清。
我把屏幕往前送。
再往上，是借条原件的照片。原件在我家。借款人是你，出借人是我，期限去年就到了。
唐宜盯着日期。
她嘴唇上的颜色被抿掉了一块。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看着她。
你问过我的活儿干得累不累吗？你问的是我什么时候能把手上的活推掉，陪你参加贺总的局。
她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我又把借条照片收起来。
这笔钱是我单身时借的，我也没拿它跟你邀过功。你要知道，可以问。不是听别人说一句，我就自动变成了欠钱的那个。
贺承敲了敲桌面。
行，钱我认。现在说这些没意义，明天我就处理。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点头。
好，债务说完了，说感情。
唐宜抬头。
我把放在她椅背上的外套拿回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分手。
她盯着那件外套，手还停在半空。
你就因为一句话？
三句。
我伸出手指。
没办法才选我。
一直装着初恋。
我是兜底的。
罗进在旁边补了一声：还有跟你没话聊。这个算赠品。
唐宜猛地转头。
你能不能闭嘴？
罗进把嘴抿住，双手举起来。
我说：别冲他。话是你说的，分手是我提的，找售后别找错柜台。
她抓住我的外套。
我喝了酒，你非得今天跟我计较？
你前面说没喝多，我尊重你的酒量。
她眼眶里积起水，指尖把布料拧出几道褶。
两年了，许知远。你真一点都不顾？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向贺承。
刚才你拿这两年给他助酒，没问过我舍不舍得。
她的手松了。
包厢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服务员推门进来，托盘上摆着一条清蒸鱼，门口站了几秒才问放哪里。
罗进立刻把桌上几个空盘叠起来。
放这儿。我们这桌感情没了，饭还得吃。
贺承伸手拦我。
别冲动，明天还有正事。你们俩闹成这样，我那场合作说明会怎么办？
我停下。
你那场会，跟我分手有什么关系？
他喉结动了一下。
设备是你的，唐宜又负责联络。你现在撂挑子，让那么多客户怎么看？
设备合同照常履行。押金、尾款照合同走。你找我租音响，不包括租我当男朋友。
罗进没忍住，咳了一声。
贺承看了他一眼，再看我时，嘴角已经绷直。
知远，有些事别做绝，后面还得合作。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后面没有感情合作，只有催款合作。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宜发来的消息。
别在这里说那五万二，我们出去谈。
我低头看了两秒，又看向她。
她捏紧手机，指甲在手机壳边缘刮出一点轻响。
【第三章】
我没立刻往外走。
昨天中午，我给唐宜转过五万二。
当时她坐在我工作室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几家婚庆的报价单。
她说先把钱放她那里，订场地、订摄影，具体每笔再跟我确认。
那段聊天还在。
我打开记录，问她：婚庆订了哪家？
唐宜看向门口。
出去说。
哪家？
她嘴唇张开，又闭上。
贺承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先回避。
我站到他面前，没碰他。
你可以走。十二万八的欠款明天到期，我会按记录追。但她刚才让我别说五万二，你也正好还了五万二，我得问清楚。
贺承把西装换到另一只手上。
数字一样就有问题？五万二是什么罕见金额吗？
罗进掏出手机。
对，不罕见。时间也不罕见，转账凭证更不罕见。三个放一块看就行。
唐宜瞪他。
你少掺和。
罗进把手机收了回去。
行，我看热闹。不收费，不开口，你们继续提供节目。
我把自己的转账页面打开。
昨天十三点零四，我转给你五万二。聊天里写得清楚，婚庆预付款暂存，支出先确认。
我往下划。
十三点十七，贺承还我五万二。
唐宜低下头。
桌上有人把筷子轻轻搁了回去。
我问：中间这十三分钟，发生了什么？
唐宜拇指贴着手机边，往上抬了一点，又放下。
他只是临时周转。他说下午就还，婚庆那边又不急。
我伸手按住桌沿。
木头边缘硌着掌根。
胃里刚喝下的热汤顶到喉咙，我咽了两次，才把手机放稳。
所以你把我的婚庆款，借给他。
她没出声。
他再用这笔钱，还他欠我的钱。
罗进的嘴慢慢张开。
我看向贺承。
我自己的钱，出门认了个亲戚，回来就姓贺了？
灰衬衫呛了一口茶，纸巾连抽三张。
贺承把西装甩到椅背上。
钱是唐宜自愿借我的，你跟她谈，别扯我。
唐宜猛地抬头。
你说过下午就还！
我说项目款到账就还，到账时间能由我定吗？
你说已经到了，只差财务走流程！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我把手机屏幕熄灭。
唐宜，这五万二不是送你的礼物。你替我保管，擅自转出，钱你还我。你和贺承之间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
贺承刚抬起下巴，我又看向他。
你那笔五万二还款，我认可，不重复要。剩余十二万八，也别少。
罗进举起一根手指。
我听明白了。一个欠十二万八，一个欠五万二。你俩挺会合作，正好给他凑回十八万。
没人接他的话。
唐宜忽然伸手翻包，翻出一叠对折的纸，往贺承面前一拍。
那这个呢？你说今晚把气氛铺好，明天让他签完，所有钱都能解决。
贺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低头。
纸张最上面一行，是活动执行确认单。
右下角已经贴好了签字提示。
我见过前两页。
唐宜下午发给过我，说只是明天设备进场的手续，我忙着装车，回复到现场核对后再签。
眼前这份，比她发来的多出三页。
我伸手去拿。
贺承一把按住纸面。
内部文件，不能乱看。
我看了一眼签字处。
上面预先打印着我的名字。
让我签，又不让我看？
罗进拿起桌上的菜单，递到贺承手边。
那你先把这个签了。后面我再加几页，不影响你吃饭。
唐宜抓住贺承的手腕，把那叠纸抽出来，塞到我面前。
你看！他说就是挂个执行负责人的名字！
我翻到第三页。
纸边擦过指腹。
新增共同债务人确认书。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第四页的资金用途里，有一项写着清偿历史借款。
我的名字，又出现了一次。
我抬头，贺承已经把包厢门推上了。
我说：原来不是你还不起。
你是准备让我自己把剩下的也还了。
【第四章】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罗进从椅子上站起来。
开门。
贺承背对着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吵什么？走廊上那么多人，这是商业机密。
罗进把手机举到胸前。
你商不商业我不管。我刚吃完一条鱼，不打算再参加密室逃脱。
我也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贺承，门打开。合同我可以不签，饭我也可以不吃。你别把欠钱这件事往别的方向升级。
他看着镜头，鼻翼张了两下，拧开了锁。
外面传来推餐车的轮子声。
我把那几页文件重新摊开。
一百二十万，是什么钱？
贺承扯了扯领口。
公司旧项目的周转款。明天有新合作，债务结构要调整，你作为设备执行方加入，所有款项一起梳理。
我只租你两天设备，合同总价两万六。你梳理到最后，给我梳理出一百二十万？
唐宜指着第三页。
你不是说走个流程，没事的吗？
公司有收入，当然没事。你们能不能不要看到数字就大惊小怪？
他朝桌边看了一圈。
生意不是过家家。知远手上那么多设备，只要愿意跟我们绑在一起，后面一年都不愁订单。
我笑了一声。
我现在确实不愁了。一百二十万签下去，我得干到音响给我送终。
罗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摄像包。
还好我设备少，只配参加今晚这顿饭。
贺承的额角绷出一条筋。
你们不愿意签可以不签，没必要说成我害人。
我把前两页和新增页并排放好。
下午发给我的没有后三页。现在我的名字印上去了。你跟唐宜说只是挂名，跟我说只是确认进场。
你觉得这属于惊喜吗？
灰衬衫把自己的椅子朝旁边挪开一点。
唐宜盯着第四页，手指按在清偿历史借款那一栏。
所以你说还我钱，是要等知远签这个？
贺承朝她使了个眼色。
别在外人面前闹。
她直接把文件推回去。
你说我借你五万二，明天就给我八万的项目奖金。你还说他欠你人情，不会不签。
罗进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我转头看唐宜。
你知道他需要我的签字？
她眼皮抖了一下。
他说你有设备，有客户，合作对你也好。
所以你没问我，就替我答应了。
我只是想让我们以后过得——
你刚才不是说，没办法才选我吗？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将几页文件拍清楚，把原件留在桌上。
不签。租赁合同照旧。我的借款和你的公司合作，分开处理。
贺承盯着我的手机。
拍的删掉。
上面有我的名字，有你准备让我承担的债务。我保留与我有关的文件记录。至于你公司的其他客户信息，我不会公开。
我拿起外套。
另外，刚才的录音录像，只用来维护我自己的权益。谁先剪视频说故事，谁就自己担后果。
贺承挡在桌边，没有再碰门。
知远，你考虑清楚。你设备已经进了酒店，明天活动四点开始。现场出了问题，违约金可不止你那点尾款。
我停住脚步。
设备谁签收的？
唐宜避开我的视线。
我替你签的。
贺承嘴角扯了一下。
合同指定的项目联系人，有权签设备交接单。你不会连自己合同都不认吧？
我看了唐宜一眼。
她把包带攥在手里，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我说：交接单发我。
贺承慢慢坐回椅子。
先别急着走啊。正好，菜还热。
我提起外套走向门口。
罗进跟上来，经过服务员时，顺手拿走了前台给我们的停车券。
电梯门一合，他就开口。
要不我再上去把鱼打包？
我盯着手机上新收到的照片。
那张设备交接单的备注栏，多了一行手写字。
待联合项目全部款项结清后撤场。
我把照片放大。
罗进也不惦记鱼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那行字。
这是拿你的音响，给他们站岗呢？
【第五章】
酒店侧门开着，搬货的小推车堵了半条通道。
我带罗进去找设备间。
两个工作人员守在门口，见我掏钥匙，先伸手拦了一下。
贺总说今晚不让动设备，怕影响明天彩排。
我把租赁合同打开。
我是出租方，来清点，不撤场。麻烦叫你们经理。
对方看看合同，又看我身上的工作服，转身打电话。
罗进把摄像包往肩上提。
人家西装一穿就是贺总，你这衣服上沾两块胶，就成偷音响的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不是胶，是他上次活动的地贴，尾款还没结。
罗进退了半步。
你这都穿证据上班了。
酒店经理姓陈，过来时手里拿着场地单。
我把交接照片给他看。
设备所有权归我。明天正常提供服务，后天早上十点前撤场。这是盖章合同，唐宜只负责现场联络，没有替我承担其他项目债务的权限。
陈经理把照片放大，眉头挤在一起。
联合项目？我们只知道他办一场合作说明会。
那就请你们按租赁合同和酒店场地约定办，不接受他额外扣留设备的口头要求。
他没有立刻点头。
这个得让双方确认，我们不参与你们的纠纷。
我说：正好，我也不希望你们参与。设备间的监控留存一下，明天正常使用。谁主张扣设备，让他拿依据，不是拿我的东西替他保证。
陈经理拿着合同去办公室复印。
罗进在门边陪我，摸出半包饼干。
吃吗？
我拿了一块，嚼了两口，干得舌头发涩。
他拧开矿泉水递过来。
你刚才在桌上真能忍。
我接过水。
我想把杯子扣他头上，又想起那套杯子要赔钱。
罗进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最后憋出一句：挺好，至少咱们财务没失控。
手机响了。
唐宜打来的。
我接通，开了免提。
你在哪儿？你真不管我了？
你叫车回去。工作室的钥匙明天还我，放在你那里的私人物品，我列清单，另约时间取。
她呼吸声变重。
我只是喝多了，说错两句话，你非得弄成所有人都看我笑话？
我看着设备间门上的封条。
从你把钱转出去，到把文件带来，再到替我写撤场条件，这几件事都发生在喝酒前。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补了一句：那五万二，明天请你给我一个归还方案。
她的声音一下抬高。
你现在张嘴闭嘴就是钱？我们两年的感情，你就记得钱？
罗进拿饼干的手停在嘴边。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感情你已经当着八个人结清了。现在剩财务，不是很正常吗？
电话被挂断。
十分钟后，我在工作室见到了方岚。
她是我常年合作的律师，平时处理合同审核，按次收费。
罗进一进门就指着我。
方律师，他谈个恋爱，谈出了供应链。
方岚没接他的笑话，先接过我打印的材料。
聊天、借条、转账、租赁合同，一样一样来。先保住设备和证据，今晚别去任何群里吵架。
我坐下来，把手机往前推。
十二万八是贺承欠我的。五万二是我交给唐宜保管，被她擅自借给他。两笔分开，我知道。
方岚点头。
别把所有转账都混进去。恋爱期间正常消费，别拿来凑数。你要的是有依据的钱，不是打一张生气的总账。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
就这两笔。至于吃饭、礼物，不算。
她看了我一眼，开始逐条核对。
到十一点，酒店书面回复收到我的异议，确认设备仅按原租赁合同管理。
我刚想松开领口，罗进的手机响了。
他看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收住。
有人发来一段二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贺承面前，说你欠的钱，明天必须处理。
后面紧接着唐宜带着哭腔的那句，你现在张嘴闭嘴就是钱。
标题是：女友聚会提到初恋，现任当众追讨两年恋爱花费。
罗进把饼干袋攥得咔嚓响。
方岚抬头。
原视频谁拍的？
我看着画面角度。
灰衬衫那个座位。
手机紧接着震起来。
明天要租我设备的客户发来一句话。
许老板，网上这个是你吗？我们这边是婚礼，不希望有额外纠纷。
【第六章】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下一场婚礼的设备订金，是上午刚收的。
对方后天早上进场。
一旦酒店那边扣住设备，我不光赔钱，还会砸掉介绍人的信用。
方岚把一张纸推过来。
先回复客户，保证履约，备机方案也给他。别写长篇感情解释。
罗进掏出车钥匙。
备用的那套去老韩仓库借，我认识路。你给他打电话。
我抬头看他。
他晃了晃钥匙。
干吗？现在要对我说兄弟你真好？省省，柴油钱记账。
我给老韩打完电话，又把备机型号、运输时间发给客户。
客户过了几分钟回复：设备没问题就好，辛苦。
我把手机放下，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一道。
方岚已经保存好那条视频的链接和页面。
传播范围先核实。内容如果失实，要求停止传播、更正，能固定的固定。不要把你女友的隐私记录整包往外甩。
我点头，联系饭局上的灰衬衫。
他叫邹凯，给贺承做活动推广。
电话接通，他先笑了一声。
知远，视频又不是我发的。你别见人就咬。
你座位拍到的画面，原视频发我。
我跟你说了，不是我发的。
我问的是原视频，不是让你先作自我介绍。
他停了两秒。
你要说事实，那也是你不顾场合闹事。大家给你留面子，你非得翻旧账。
我把通话录音提示又说了一遍。
你可以不提供。正式通知会发给账号运营主体。现在我只问你，视频里说我追讨两年恋爱花费，依据是什么？
他没再笑。
你跟唐宜自己谈，别找我。
电话断了。
我把饭局上自己录下的后半段交给方岚，再请在场的人各自保存完整材料。
消息发出去，有人装没看见，有人回不方便。
倒是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女同学，私下给我发来一段录像。
她说：我本来拍转盘，没想到拍到后面。完整的在这儿，我没往外传。
视频从唐宜说我是兜底的开始，到贺承承认借款结束。
她又补了一句：你可以用来澄清，但把其他人的脸遮一下。
我回了谢谢。
方岚看完，帮我把澄清压成三点。
关系已经结束。
追索的是婚庆暂存款及独立借款，不包括正常恋爱开支。
设备租赁正常履约，与私人关系无关。
附上的材料遮掉了账号、住址和无关人员，只保留金额、用途、时间，以及必要的对话。
没有发到全网。
先发给那条视频出现过的本地活动业务群，以及受影响的客户。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随后有人问：贺承不是说许老板找他借过钱吗？
罗进从仓库回来，一边搬备用话筒，一边打字。
现在统一一下口径，是贺承欠许知远十二万八。下次再传反，建议先把小学借贷方向学明白。
贺承给我打来电话。
你想毁了我明天的会？
我想让客户知道，我是去放音乐的，不是去放高利贷的。
那视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问邹凯。他说不是他发的，你说跟你没关系。你们公司连个视频都没负责人，一百二十万倒是挺想找我负责。
他在电话里吸了一口气。
十二万八我给你，但你别再闹。明天到现场，把事情说清楚，说我们只是合作分歧。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不想拿钱了？
我看了方岚一眼。
她把笔放在合同上，没出声。
我说：你欠钱，归还不是购买我配合演出的门票。
贺承挂了电话。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开口先报了名字。
我叫郑禾，城南禾记餐饮的负责人。明天参加贺承的合作说明会。我想向你核实一件事。
我拿起笔。
您说。
他说你是联合执行股东，设备和技术团队都是入股资源。这话是真的吗？
我看向桌上那份没签字的文件。
不是。
电话那边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就麻烦了。我们付合作意向款时，他拿你当过履约保证。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郑禾到了工作室。
她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先看门口那辆货车，又看了看墙边码好的音箱。
你这儿是租赁公司，不是贺承的设备中心？
我把营业执照和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
独立经营。给很多活动公司提供设备，他只是客户之一。
郑禾把宣传册翻开。
第一页是贺承的照片。
第二页，是我在台上调音的背影。
配文写着自有技术团队，数十场品牌项目经验。
照片我认得，是去年一场商场周年庆。
摄影的钱还是我付的。
罗进从旁边探头。
好家伙，照片是我拍的。版权没买，人也没买，配文先给买断了。
郑禾脸上的线条绷得更紧。
我交了三十万合作意向款。合同约定，今天正式签约前，必须提供几个指定场地的书面合作文件、执行预算和退款保障。材料不齐，我有权不签，并要求按约退款。
她点了点宣传册。
我前两天就问过你这部分，他一直说你忙，在外地。
我看向门口停着的货车。
我昨天最远去了城东，没跨市。
郑禾把宣传册合上。
我不让你替我追钱。我只请你就自己的身份和设备归属出一份说明。
可以，事实怎么回事，我就怎么写。
方岚看过措辞，确认没有替其他投资人下结论，我签了字。
郑禾没拿着说明就走。
她打开与贺承的聊天记录，给我看其中一页。
昨天傍晚，他发了一张照片，说你已经确认加入联合执行。
照片是设备交接单。
唐宜签的名字在下方。
手写备注压着原来的撤场时间。
我闭了闭眼，拨通唐宜的电话。
十分钟后，她赶过来，头发没扎，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看见郑禾，脚步停在门口。
又怎么了？
我把交接单摆在桌上。
贺承拿这个向客户证明，我是他的合作股东。你签的时候，他怎么说？
唐宜伸手去拿纸，我按住了另一角。
看可以，别拿走。
她的手停住。
他说设备进场要一个签收，备注是酒店要求的，统一撤场。
酒店昨天已经书面回复，没有这个要求。
唐宜把手机翻出来，点开贺承的对话框。
她往上划了几次，动作越来越快。
罗进站在旁边，没催。
她终于找到那条语音，点了播放。
贺承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你先签，酒店那边就认这个。知远忙，不用什么小事都问他。后面你是项目主理人，这点决断总要有。
唐宜把语音关掉。
我看着她。
主理人，工资多少？
她没回答。
我又问：那五万二，是不是也跟这个职位有关？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我做了这么多年行政，总不能一直给人打印东西。他给我项目奖金，以后让我负责品牌。
罗进低头看了看交接单。
确实不打印了，改签字了。
唐宜猛地看他。
他没躲。
签别人的责任，比打印危险多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向我。
我也想有自己的事业，不想每次别人问我男朋友做什么，我只能说搬音响。
我盯着她，手指慢慢从纸上松开。
工作室门边，两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推设备箱。
箱轮卡了一下，其中一个喊了声抬脚。
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箱子抬过门槛。
我指了指外面。
搬音响怎么了？这两年给你租房、买礼物、准备结婚的钱，不都是这么搬出来的？
她偏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你只是平时没说全。
郑禾把自己的文件装回袋子，站了起来。
唐小姐，我开餐馆的。我家的钱，是切菜、端盘子、收碗收出来的。职业介绍不够好听，可以少介绍，不必换个有欠款的包装。
唐宜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没接上话。
我把准备好的说明推过去。
请你向酒店和贺承公司书面澄清，签收设备不代表我加入项目，也无权替我增加撤场条件。事实是什么，你就写什么。
她看着纸，眼泪落到空白处。
我写了，他是不是就彻底不管我了？
我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放在她手边。
那是你跟他的事。
她捏住纸巾，指尖停了很久，终于拿起笔。
刚写到第二行，贺承的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备注还是贺学长。
她看了我一眼，接通。
贺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够屋里的人听清。
你是不是去找知远了？别乱说话。我这边今天有客户要撤资，你知道事情闹大，你那五万二也拿不回来吧？
【第八章】
唐宜握着手机，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你先把我的钱还了。
贺承停了一秒。
我不是说了，签约结束就还？现在这个时候，你站哪边，心里没数吗？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说许知远欠你钱，也是为了让我站你那边？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随后声音远了一些。
我跟你解释过，那是生意上的说法。你别跟他学，什么都掰扯。
唐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你说当年出国是为了攒钱回来娶我呢？
我抬手，指了指门外。
这部分不用在我办公室聊。
她抬头看我，眼里那点水挂住了。
罗进已经帮她把门拉开。
请，情感专线移步走廊。这里按小时产生房租。
唐宜出去后，郑禾把收到的补充材料递给方岚核对。
方岚看完，直接指出两个问题。
她不会替你判断整个项目真假。但这些场地确认函的有效期、执行方身份，都需要对方现场说明。你按合同提出要求，不要把网上那些话当证据。
郑禾点头。
我已经联系其他几家，都是各自核对各自的合同。没人要去砸场子，我们要么看到真实材料，要么拿回钱。
我把租赁尾款催告发进工作群。
合同约定，今天下午两点前付清尾款，四点活动开始。未付款的后续处置按合同执行，我方不会接受任何额外债务安排。
发完，我又把设备清单和原定撤场时间单独列出来。
罗进探头看了一眼。
你这说话越来越正规了。
我指了指方岚。
按次收费的，听一句是一句。
方岚在文件上签完日期，把笔盖扣上。
这句免费。现场不要吵到忘记保存原始记录。
中午十二点半，我们到酒店。
贺承正在指挥工作人员换背景板。
大屏上有一行字：品牌联合，资源共赢。
下面滚动着几家合作单位，其中有我的工作室。
我站到他旁边。
删掉。
贺承没转头。
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别闹。
你付的是设备租金，不是我的入股费。合同也没有授权你把我列成联合主办。
他转过身，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都是同行，帮个忙能死？
不能死，能欠一百二十万。
旁边调屏幕的小伙子手一抖，鼠标拖错了位置，把我的工作室名字放大到半个屏幕。
罗进抬头，啧了一声。
别放了，再大一点，工商登记都得怀疑自己漏了个股东。
小伙子赶紧把名字删掉。
贺承把我拉到一旁，手伸到一半，见罗进的镜头朝着这边，又收了回去。
你真要把事做绝？我已经找朋友凑钱了。十二万八，你今天帮我把客户安抚好，我晚上转。
我点开收款账户。
现在转，借款结清证明立刻给你。安抚客户的活，我没接。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去。
别忘了，唐宜也在里面。她拿了我给的介绍奖励，帮我联络过人。你要把我弄进去，她能干净？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下结论。
她做过什么，由证据说。你欠我的钱，也由证据说。别把所有人的问题打个包，寄到我身上。
他抿住嘴。
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
租赁尾款到账。
贺承把手机塞回兜里。
尾款给了，活动你得做。
我把收款截图发到工作群。
会做。声音清楚，画面稳定，谁拿话筒说什么，我不负责替他变真。
下午三点，郑禾和另外几家商户陆续到场。
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举手机围人。
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合同。
贺承迎上去，笑着招呼，掌心在西裤上擦了两次。
唐宜最后一个进来。
她换了件衬衫，眼皮有些肿，手里拿着早上写好的说明。
走到我面前，她把纸递过来。
我签好了，也发给酒店了。
我收下，拍照存档。
她站着没走。
我说：你还有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
贺承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配合把许知远稳住，不然那五万二，你自己跟他交代。
她手腕晃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替我承担一点。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昨天替我签字时，也没问过我想不想承担。
她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会场灯光亮起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念出了第一个环节。
有请联合执行负责人，许知远先生，上台分享。
【第九章】
罗进立刻看向我。
我看向贺承。
他站在台阶旁，拍着手，嘴角挂着笑。
台下十几个人转过头来。
主持人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贺承走到我跟前，手掌往台上一让。
给个面子，讲两句。大家都等着。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罗进想伸手拦我，又把手放下，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上台，先看了一眼提词屏。
上面写着联合执行负责人。
我伸手指了指。
这行身份不对，请改一下。
主持人笑容停住。
贺承往前跨了一步。
知远，这是内部称呼，不影响——
影响。我是设备出租方，不是股东，不是联合主办方，不为本项目的投资、收益、退款承担保证责任。
台下翻合同的声音响起来。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今天上台，是因为刚才被公开介绍了错误身份。我纠正到这里。大家对项目的其他问题，请向主办方核实。
我转身下台。
贺承伸手挡了一下，指尖碰到我的袖口。
你非得现在说？
你非得现在请？
他手指松开。
郑禾从第一排站起来。
既然许老板本人在，我先确认一个问题。贺总，你昨天发给我们的设备交接单，能证明他是股东吗？
贺承拿过另一个话筒。
那只是执行层面的合作。你们不要被网上的私人纠纷带偏，知远和唐宜刚分手，他现在对我有误解。
我把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没有接他的情感话题。
郑禾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书面说明。
我问的是你提供给我们的材料，不是他为什么分手。这个签字人也已经说明，她没有替许老板加入项目的授权。
唐宜站在靠墙的位置，肩膀猛地抬了一下。
贺承转头看她。
你写的？
她捏着包带，点头。
我只负责联络，不知道你把签收单拿去证明他入股。
贺承把话筒按低，声音仍然从音箱传出来。
你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推。当时是不是你自己说，他听你的？
台下有人抬头看音箱。
我站在调音台后面，没有动任何推子。
他自己没关麦。
唐宜的脖子绷直了。
是，我说过。我也确实替他做了决定，这个我认。但我没有说他同意承担一百二十万。
台下响起几声椅子移动的声响。
郑禾没有追着一百二十万去问，继续摊开自己的合同。
贺总，请提供我们约定的场地合作文件、执行预算，以及意向款使用情况说明。我的问题昨天下午就发给你了，不是现在临时发难。
另一位商户也举起文件。
我这里的退款条件也到了。你早上说四点统一解释，我们就是来听解释的。
贺承把西装扣子解开，又扣上。
资料都在整理。做项目肯定要有前期投入，钱不可能放着不动，你们现在一窝蜂要退款——
郑禾打断他。
不是一窝蜂。是各自合同约定的条件没有满足，各自提出请求。你别把我们的合同读成群体情绪。
罗进站在我旁边，嘴唇抿得很紧。
我偏头问他：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想鼓掌，怕显得我们设备方不够中立。
贺承把手里的材料翻得哗哗响，抽出一张场地确认函递下去。
郑禾没接原件，只指着右下角。
有效期上周就过了。我前天问，你说有新的。新的呢？
贺承转身找工作人员。
小邹，最新那版打印了没有？
邹凯站在门边，手里空着。
你没给我。
贺承盯着他。
我昨天下午不是让你联系？
你说你自己联系。
邹凯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是做推广的，项目资金我没碰过。
罗进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么快就开始岗位职责划分了。
贺承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都给我闭嘴！
音箱里一声炸响，前排有人捂住耳朵。
我立刻把总音量压低一格。
设备服务做得很及时。
贺承撑着桌沿，胸口起伏。
你们今天这么闹，项目黄了，谁都拿不到钱！许知远，你不是最在乎那十二万八吗？你现在上来说一句，我们是合作方，我先还你的！
会场里静了两秒。
郑禾看向他。
先还他的？你准备用哪笔钱还？
贺承嘴角抽动，没答。
我拿起备用话筒。
我只接受合法来源的正常还款，不接受拿虚假身份换清偿，也不会帮你误导别人付款。
他说：你少装！你昨天在饭局上不就是为了钱？
我点头。
对，所以我把账分得很清。借款归借款，租赁归租赁，感情归感情。你不能哪边缺钱，就把我搬去哪边。
台下有人低头翻手机，核对之前收到的承诺。
贺承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挪过去，最后停在唐宜身上。
你过来。你跟他们解释，昨天是你喝多了闹，才弄成这样。
唐宜没动。
她握着手机，指甲从包带上松开。
昨天那些话，是我说的。我拿了许知远的钱，没经同意借给你，也是我做的。
她咽了一下，声音断了半拍。
但你说自己有资金，能还款，能给项目奖金，能给我职位。这些话是你说的。你不能出事就让我说全是我喝多了。
贺承甩了一下手。
你自己愿意信，怪谁？
唐宜站着没动，眼泪顺着下巴掉到衬衫上。
她没有再看我，转身走到郑禾旁边。
我这里有跟他谈五万二借款的记录。跟你们的款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会按需要提供给律师，不会删。
贺承想走过去，陈经理已经带着两名工作人员站到中间。
各位，酒店可以提供小会议室继续核对材料。请不要推搡，现场监控会保留。
贺承抬手指向我的设备。
他的东西不能撤！项目没结束，不能撤！
陈经理把打印好的回复拿出来。
设备租赁到期按原合同撤场。你们其他款项争议，酒店无权拿第三方设备替你担保。
贺承的手停在半空。
他往后摸椅子，摸了两次才坐下。
西装下摆压在腿底，他扯了一下，没扯出来。
郑禾站在桌前，没有逼近。
现在请你把能提供的材料拿出来，不能提供的写明情况。我们各自按合同处理。需要通过诉讼或者向有关部门反映的，也会提交真实材料。
贺承盯着桌面，喃喃了一句。
早知道昨天就把钱还了。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
你昨天要是还了钱，今天这些材料该没有，还是没有。
他抬头看我，嘴唇发抖。
我已经承认欠你了，你还要怎样？
按约还。
他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缩下去，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哪有那么多现钱……
罗进偏头看我。
我没说话，把刚才压低的音量恢复到正常位置，随后按流程关闭了不用的话筒。
机器上的灯一颗颗灭下去。
这回，没有人再替他开口。
【第十章】
当天的签约没有继续。
酒店把小会议室让出来，各方按自己的合同核对材料。
方岚陪我进去，只处理我的两笔账和设备问题。
她先把借条复印件放到贺承面前。
截至今天，尚欠十二万八。请确认。
贺承坐在桌边，眼睛发涩，声音哑了。
确认。我分期，给我时间。
方岚没有顺手写个一年半载。
资金安排、可处置资产、首期金额，先说具体。许先生不接受没有日期的承诺，也不会因此放弃依法追索。
贺承搓了搓脸。
我有辆车，可以卖。
罗进坐在门口，抬了抬头。
就是昨天劝我别碰的那辆？说手印不好擦的那个？
贺承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方岚把笔停在纸上。
车辆是否有抵押、权属和估值，需要核实。不要只说车价。
她又看向我。
你可以接受先付一部分，余款明确期限；也可以直接起诉。是否申请保全，另看资产线索和条件。今天不必为了散场签不合适的协议。
我把手机上的账户递给贺承。
先转你现在能转的。
他盯着屏幕，拿起手机，输入密码时错了一次。
三万元到账。
我把余额写进确认书。
还差九万八。
贺承抬起头。
网上那些东西，你能撤吗？
我发的是必要澄清，不是给你挂价出售的把柄。你让失实视频的发布方先更正。你的还款记录，我会如实确认，不会隐瞒。
他把笔拿起来，在欠款确认书下签了名。
笔尖划破了纸面一点。
唐宜坐在另一边，面前放着她擅自使用婚庆暂存款的确认书。
她低声说：我现在只有一万六。
先还一万六，剩下三万六写清日期。你向贺承追偿，不影响你把我的钱还回来。
她抬头，眼皮颤了几下。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把自己的那支笔拿回来，扣上笔盖。
这是还款，不是报名复合。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转账。
到账提示响起时，罗进在门外咳了一声，又把脸转开。
两份文件签完，我没有去看其他人的退款数额。
谁签了什么合同，谁掌握什么证据，由他们各自处理。
我走到会场，工人正在收线。
地上铺着黑色胶带，拉起来时发出一串脆响。
我蹲下帮忙，把线一圈圈盘好。
贺承从会议室出来，站在几步外。
知远。
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当年也是真想把公司做起来。
我把插头套好，放进箱子。
那你应该去做公司，不是做我的主。
他嘴唇动了动，转身去接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大，他刚叫了一声哥，就被打断了。
罗进推着空车过来。
你猜他今晚还玩不玩真心话？
我扣上设备箱。
应该改大冒险了。真心话成本太高。
后天那场婚礼，我们按时进场。
新郎怕新娘穿高跟鞋站太久，催司仪把流程压短。
司仪拿着台本来问我，音乐能不能剪掉半段。
我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
能。人舒服，比流程完整要紧。
罗进在台下拍照，抽空冲我竖了下拇指。
新娘扔捧花时，花束落到一个穿小西装的男孩怀里。
男孩抱着花，转头就交给妈妈。
现场笑成一片。
我把音乐推上去，灯光落下来，新郎扶着新娘走过那段不算长的通道。
客户验收时，在单子上签了字，又额外塞给工人两袋喜糖。
许老板，网上那些事我看明白了。今天辛苦你们。
我接过验收单。
您婚礼顺利就行。
一周后，唐宜按约到工作室取她的物品。
我提前装了两个纸箱。
杯子、睡衣、她放在休息室的护肤品，还有一只没拆封的卷发棒。
她翻到那只卷发棒，手停了一下。
这个不是你说没买到吗？
原本准备周末给你，后来没来得及。
她按住盒子边缘，半天没松手。
我把另一张清单递过去。
你买的显示器也在里面。其他你确认一下，缺什么现在说。
她低头看清单，一项项勾完。
然后把工作室的钥匙放在桌上。
剩下三万六，我转你了。我把车卖了，还差的一点是跟家里借的。
我确认到账，把她那份暂存款结清证明递给她。
她拿着纸，眼睛落在我的签名上。
贺承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催，他那边更难。
我把笔放回笔筒。
你可以带证据咨询律师。
她抬头看着我。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觉得我只配兜底。
她的手指扣进纸箱边缘，纸板被掐出一个凹口。
门外有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把箱子抱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
知远，我那天不是因为喝了酒才那么说的。
我看着她。
她肩膀垂下去。
我就是觉得你不会走。觉得说重一点，你也会替我找理由。我还以为，等我在他那里站稳，你就能知道我不是只会花你的钱。
她吸了一口气，没吸匀。
结果我连拿出去的，都是你的钱。
我伸手扶住快掉下来的第二个箱子，把它放到门口的小推车上。
路上小心。
她点了一下头，推着车走了。
我关上门，没有反锁。
工人还要回来送设备。
贺承的余款并没有因为签了字就自动到账。
约定日过了，他只付了一部分，又发来熟悉的几个字。
再缓两天。
我把聊天转给方岚，按之前准备的材料提起诉讼。
她到工作室核对证据目录时，罗进正坐在一旁吃盒饭。
他听见需要补交转账原始凭证，放下筷子。
我以前总以为打脸就是当场甩出一叠钱。
方岚把文件按页码排好。
现实里更多是复印、核对、缴费、等待。
罗进点点头。
懂了，脸是现场打的，钱是跑腿要的。
我把最后一份凭证夹进文件袋。
跑也得跑。不能因为麻烦，就算他运气好。
后续调解时，贺承处置了核实无抵押的车辆，加上家人自愿代付的一部分，把剩余借款凑齐。
我在调解室确认最后一笔到账，签了结清文件。
他坐在对面，胡茬长了一圈，手指搓着那张回执。
许知远，至于闹到这一步吗？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第一次说再缓两天的时候，也可以想想这句话。
出了调解室，罗进在楼下等我。
他一手拿着两杯豆浆，一手朝我伸过来。
钱回来了？
回来了。
那正好，我的柴油钱。
我看着他那张摊开的手，笑出了声。
多少钱？
他立刻报出数字，连停车费都算好了。
我转过去，备注设备救援费用。
罗进看完，抬头瞪我。
不是兄弟情谊？
兄弟情谊免费，车得喝油。
他把热豆浆塞到我手里。
行，财务清楚，友谊长久。
当天下午，工作室提前收工。
我们在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点了烧烤。
老韩拎着汽水过来，刚坐下，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转盘。
罗进腾地站起来。
谁让你带这个的？
老韩一头雾水。
吃饭不玩点游戏？
罗进伸手要抢，我把转盘按住。
玩。
指针转了两圈，停在罗进面前。
老韩清了清嗓子。
真心话，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
罗进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秒后，他把刚夹起来的鸡翅放回盘子。
你上个月放冰箱里那盒牛肉，不是过期了。
我把豆浆杯往旁边推开。
继续。
他朝老韩投去一眼，老韩已经端着自己的盘子往后挪。
罗进咽了咽口水。
是我吃了。怕你生气，盒子上那行过期勿食，也是我写的。
我没说话，把他的汽水拿了过来。
他立刻按住瓶口。
多少年的兄弟，一盒牛肉不至于吧？
我拿起手机。
今天这顿，你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签子，手从瓶口滑了下去。
老韩抱着盘子笑得直拍腿。
卷帘门外，送货车倒进院子。
司机探头问了一句，哪位是许老板。
我举起手。
罗进抢先站起来，指着我，嗓门比司机还大。
他是！只租音响，不当股东，结婚不随初恋！
司机扶着方向盘，半天没接上话。
我抓起一张纸巾，砸到罗进胸口。
闭嘴，付款。
他一边扫码，一边把最后一串牛肉抢进自己碗里。
这回没人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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