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他每天给我熬汤，说这是爱
“你每次喝我煮的汤都会吐，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 ? ”
苏晚扶着洗手台干呕，水龙头开到最大。她刚喝了两口鸡汤，酸水直往上冲。
林知意端着半碗汤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晚晚，你没事吧 ? ”
苏晚摆摆手，等那阵反胃过去，捧水漱了口。镜子里的人脸白的吓人，眼下全是青黑。
结婚快三年，她前两年身体一直挺好。从去年冬天起，她老是头晕，恶心，浑身没劲。陆修明陪她看过几次门诊，后来干脆接手厨房，每天炖汤，把药分好盯着她吃。
她记不清从哪天起，连下楼买菜都嫌累。
苏晚去拧水龙头，手没稳住，滑了一下。
“你汤里放啥了 ? ”
“没放什么啊”。林知意看了眼碗，“就生姜红枣。你这几回都是喝不完半碗就吐，上回也是，赶紧去医院查查吧”。
苏晚抽纸巾的动作停住。
“可能油大”。她把纸巾揉成团，“我最近胃不好”。
“油我都撇干净了”。林知意皱眉，“陆修明不是天天给你炖汤吗 ? 怎么喝他的就没事 ? ”
苏晚捏紧纸巾。
在家里，她吃完药也反胃。陆修明把温汤端来，她喝下去胃里能舒服点，接着就犯困，手脚发软。陆修明说这是身子虚，吃了药的休息。
“他... 可能他煮的淡”。苏晚低声说。
林知意把碗放餐桌上，过来搀她: “去沙发坐会儿，别杵着了”。
“没事，早上没吃饭”。
“又空腹 ? 你不是还得吃药 ? ”
苏晚停下脚步。
今天出门前胃里堵，她没吃早饭，药盒也没碰。可上个月那回，她吃了药出门，在林知意家楼下电梯里就恶心。再前一次也是吃完药过来的，闻见汤味就吐了。今天没吃药，反倒没吐那么凶。
她摇了下头。空腹本来就容易反胃，鸡汤又腥。陆修明伺候她一年多，夜里喝水都要替她试温度，她怎么能瞎琢磨。
林知意递来温水，苏晚接了两次才拿稳杯子。
“我以前来，真是每次都吐 ? ”
“最近三四回吧，以前哪有”。林知意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别瞎猜了，把药带上，挂个号问问大夫是不是药伤胃”。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修明发来微信: “在哪儿 ? 吃早饭了吗 ? ”
苏晚打字: “知意家。早上没吃，胃不舒服”。
对面秒回: “先垫点东西。早饭后那个药别忘了”。
林知意探头扫了一眼: “管的够细的啊”。
苏晚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坐了十来分钟，她起身要走。林知意往她包里塞了一袋自己烤的饼干，又掰了两块塞她手里: “刚出炉的，路上垫垫。记得挂号啊，别老拖着”。
苏晚点头，出门前咬了一小口。
站在电梯里，她盯着手里的饼干，脑子里又是吃药反胃的事。可那药到底叫什么，她连名字都叫不全。
回到家，玄关摆着结婚照，照片上她脸上还有肉。厨房门开着，灶台上放着洗干净的砂锅，底下压着买菜的单子。陆修明的字很工整，最后一行写着: 晚晚不吃葱，挑出去。
苏晚站在灶台前，伸手去摸砂锅盖。每次她进厨房，陆修明不是说锅沉就是嫌烫，总会把活接过去。她好久没见过汤是怎么炖出来的了。
她收回手，回卧室换睡衣。
床头柜上的药盒分早晚两格，一格两颗。她拉开抽屉找病历，只有几张收费单，药盒早被陆修明扔了。之前她问过一嘴，他说留着占地方。
苏晚抠出早饭后那两颗药，一白一黄。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扯了张纸巾包好，塞进睡衣兜里。留着下次去医院问问。
外头突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晚猛的站起来，腿碰到床沿，又坐了回去。
“晚晚，在家吗 ? ”
“在”。
陆修明换了鞋，推开卧室门进来: “去知意那儿了 ? ”
“嗯”。
“看她在群里发鸡汤照片，说炖了一下午”。他随手带上门，“喝了吗 ? ”
“喝了两口”。
陆修明盯着她: “又吐了 ? ”
苏晚抓紧床单: “有点反胃”。
“所以让你按时吃药”。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药盒，“早上的吃了 ? ”
“吃了”。
“哪两颗 ? ”
苏晚嗓子眼发紧: “白的，还有浅黄的”。
陆修明看着空药格: “什么时候吃的 ? 发微信那会儿你还没吃早饭”。
苏晚手揣在睡衣兜里，药片隔着纸巾硌着指腹。
“知意烤了饼干，我吃了两块，回来才吃的药”。
“药带出去了 ? ”
“没带”。她清了下嗓子，“所以回来才吃。包里还有饼干，你吃吗 ? ”
陆修明朝椅子上的包看了一眼，透明袋口露在外面，里头剩着半块掰开的饼干。他把药盒放回原处: “下次别拖这么晚”。
苏晚应了一声，兜里的手一直没松。
“修明，我最近老是吃完药才恶心”。
陆修明伸手摸她额头: “又记反了。你是先不舒服，我才叫你吃药”。
苏晚愣住。
“上回你还非说没吃，我从垃圾桶翻出空药板，你才认”。他的手顺着她头发往下摸，“最近睡不好，记性差，别自己吓自己”。
那次她只记得两人吵了几句，最后是她道了歉。真记错了 ? 苏晚低着头，差点又要说对不起，手心被药片硌的生疼。今天这两颗她绝对没吃。
“晚上炖点汤”。陆修明说，“养胃，喝完早点睡”。
等他带上门出去，苏晚才松开攥的发酸的手指。
傍晚，陆修明端着山药鸡汤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床边: “你以前最爱喝的”。
苏晚拿勺子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有点烫”。
“吹过了”。陆修明拿过勺子搅了两下，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以前她感冒怕苦，他也是这么一口水一口蜜饯的喂。苏晚盯着勺子，往后缩了缩: “在知意家吐完，现在还顶着，晚点喝行吗 ? ”
“少喝两口”。勺子还举着，他胳膊搭在床沿，刚好挡住她推碗的地方。
“我自己来吧”。
苏晚接过勺子，勉强喝了三小口，把碗往旁边一推，靠着床头喘气。
陆修明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问: “又恶心 ? ”
“有点。先放着，待会儿喝”。她想留着这碗汤带给大夫看看。
陆修明直接端起碗: “凉了腥，我去倒了”。
“我自己拿出去就行”。
“你歇着，别再摔了”。
他端着碗出门。苏晚刚掀开被子，厨房水龙头已经响了。她停在床边。砂锅，汤碗向来都是陆修明洗，这会儿听着哗哗的水声，她知道汤肯定已经冲进下水道了。
她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拍下药盒的位置，又对着晚饭后那格拍了张照。她把兜里的纸巾包掏出来，确认两颗药都在，塞进抽屉最里头，推了本旧书挡上。
厨房水声停了。陆修明进来时，她正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早点睡”。他替她掖了下被角。
苏晚闭着眼没吭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眼皮开始打架。本来想等他出去查查医院门诊，看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就重影了。她狠掐了一下手心。今天没吃早上的药，昨晚也睡足了，怎么还这么困 ? 她在备忘录里打字: 早药未服，晚七点喝汤三口，犯困。
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
再醒来屋里全黑了。客厅里陆修明在接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
苏晚摸过手机一看，十一点四十七。睡了四个多钟头。
外头脚步声走近，她赶紧闭眼。陆修明推门进来叫了她一声，见没动静，就在另一边躺下了。
苏晚听着身旁的呼吸声变匀。药还在抽屉里。天亮她就带药和收费单去医院，把什么时候开始吐的，喝完汤什么反应全跟大夫说清楚，顺便补打一份病历。
早上七点，陆修明准时起床，穿好西装，低头亲了下她额头，又扫了眼床头柜上的药盒，这才出门。
防盗门关上，苏晚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头电梯到了，开门，下楼，才赤脚跑到玄关，把门上的内锁拧到底。这锁从里头锁上，外边拿钥匙也打不开，以前陆修明总交代她一个人在家要反锁。
她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摸出纸巾包，找了个干净密封袋装好，拿笔在袋子上写: 早饭后那格，未服。
她拍了张床头柜的照片，然后把整个药盒，收费单，医保卡全塞进包里，拿林知意给的饼干袋压在上面。
包拉链刚拉到一半，手机亮了。
陆修明发来微信: “早上那两颗吃了吗 ? ”
紧接着，大门外响起插钥匙的声音。
苏晚拎着包，僵在卧室门口。
钥匙转了半圈，卡住了。门把手往下压了一下。
“晚晚，你在里面反锁了 ? ”是陆修明。
苏晚扭头看床头柜，上面空了一块，抽屉还留着条缝。他一进来就能看见。
“我胃药忘拿了”。陆修明在门外说，“给我开一下”。
她低头拉包，密封袋的边角露在外头，手越抖越拉不上，拉链死死咬住饼干袋的塑料膜。
门板又拍了两下: “晚晚 ? ”
她扯出饼干袋，把药盒往包底死命一按。
门外停了两秒，陆修明的声音传进来，还是平时那副温和的腔调: “怎么不说话 ? 是不是又头晕了 ? ”
门把手再次压下。
“开门，我看看你”。
第2章我偷偷停了药，身体竟然好了
“来了”。
苏晚应了一声，嗓子发紧，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清。
她把露在包外的密封袋往里折。袋上写着“早饭后那格，未服”，贴着纸巾，折进去后只剩一道黑印。拉链还卡着，她没敢硬拽，拿饼干袋横着盖在上面。
门外又敲了两下。
“晚晚，离门远点”。陆修明在外面说，“别急，扶着墙”。
苏晚看了一眼没关严的抽屉，快步回去推上，把包挎到肩上。走到玄关，她停下来，手撑着鞋柜边沿喘了两口气，才拧开内锁。
门刚开条缝，陆修明就伸手扶住她。
“脸怎么这么白 ? ”他皱起眉，“又没吃早饭 ? ”
他拎着袋热豆浆，西装搭在臂弯里。苏晚闻到豆浆味，胃里抽了一下，顺势把额头抵在门框上。
“起猛了，有点晕”。她小声说，“想去医院复查，正要给你发消息”。
陆修明扶着她胳膊没松手，视线落到她肩上的包。
“现在去 ? ”
“嗯，药盒装好了”。苏晚提了提包带，“老反胃，去问问大夫能不能换个吃法”。
她抬眼看他，勉强扯了下嘴角。
“你去上班吧，我自己打车”。
陆修明没接话，扶她进屋，反手关门，低头看了眼内锁。
“怎么把内锁拧上了 ? ”
苏晚手指一紧，攥住包带。
“你不是交代过，一个人在家的反锁”。她扶着鞋柜，换了只脚站着，“刚锁上就犯晕，听见你回来，没敢动”。
陆修明看了她几秒，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所以才得吃早饭”。他说，“下楼买豆浆，顺便回来拿胃药，正好看着你喝点”。
苏晚垂下眼。电梯下去，他根本没走远。
热豆浆放上鞋柜，塑料袋底下洇出一圈水。她盯着那圈水印，听见陆修明问: “早上的药呢 ? ”
“没吃”。她答的很快，又抿了下嘴，“还没垫肚子”。
陆修明伸手碰了碰她的包。
“拿出来，先吃饭，吃完我送你”。
他的手离拉链很近。苏晚手肘往里收了一下，怕动作太大，顺势扶住鞋柜上的钥匙盘。
钥匙碰的叮当响。
“先让大夫看看吧”。她说，“昨晚睡的太死，起来还晕，怕吃了路上吐”。
陆修明的手停在半空。
“你觉得是药的事 ? ”
“不知道”。苏晚盯着他的衬衣扣子，声音越来越低，“我怕又记混了。你不是也说我最近忘性大吗 ? 让大夫写下来，几点吃，吃几颗，我照着来”。
陆修明收回手，笑了一下。
“去复查挺好。先坐，我给你联系个靠谱的大夫”。
他把豆浆放上餐桌，插好吸管，又从袋里拿了个包子。苏晚坐下，包还挎在肩上，坠的肩膀发酸。
陆修明伸手要替她摘下来。
“放椅子上，背着不累 ? ”
“医保卡在里面，我找出来”。
苏晚把包抱到腿上，低头翻找，摸到那个折起来的密封袋。纸巾包着的两颗药还在，她用掌根压住，另一只手抽出医保卡放桌上。
陆修明拿起了手机。
“想去哪家 ? ”
“收费单上那家就行，顺便补个病历”。
“之前就在那儿看，也没见好”。陆修明划着通讯录，“有个认识的医生今天坐诊，带你找他”。
苏晚抬头: “换医院，他不了解我以前的情况吧 ? ”
“资料带着，我跟他说”。陆修明说，“缺什么回头去老医院复印，不行再重新查”。
她捏着医保卡，边缘硌着手心: “那我以前吃的药，他能认出来吗 ? 盒子都扔了”。
“分格药盒里不是有 ? 带去就行”。
苏晚还想问药名，陆修明已经拨了电话。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豆浆。
“周医生，早”。他走到窗边，“上回跟您提过，我爱人这一年身子一直虚，今天想带她过去看看”。
苏晚撕了点包子皮，慢慢嚼。
“主要是头晕，没胃口，睡醒了也乏”。陆修明回头看她，“嗯，老忘事，她自己也急”。
那点包子皮堵在嗓子眼。
他只字没提吃完药反胃，也没提昨晚喝了汤连手机都拿不稳。
苏晚端起豆浆连喝两口，趁他停顿的空当叫了一声: “修明”。
陆修明转过头。
“昨晚七点喝的汤，七点半就睡着了”。她捏着塑料杯，“十一点四十七醒过一回。这个也跟大夫说说吧”。
“你不是一直容易犯困 ? ”
“可我昨晚本来打算查门诊的”。
苏晚说完，自己先有点底气不足。她把杯子放稳，补了一句: “我记手机里了，怕忘”。
陆修明看了她一眼，对电话里说: “她说昨晚睡的早，喝了点汤，七点半就睡了。具体等过去让她跟您细说”。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陆修明应了两声。
“对，药一直归我管。她难受的时候多，我就替她分好”。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刚结婚那年她半夜发烧，他也是这么一边打电话问大夫，一边给她找衣服。可现在抽屉里那些药盒全没了，连张说明书都找不到。
她把包子塞回纸袋，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借着桌沿挡住，点开林知意的微信。
“今天去医院问药。他回来了，非要陪我去，改找他认识的周医生，不去收费单那家了。你方便帮我挂个号吗 ? 我想自己看一次”。
窗边传来陆修明的声音: “九点行，我们直接过去”。
苏晚按下发送。
她又点开相册，把昨晚拍的分格药盒发过去。晚饭后那格的两颗药跟早上颜色一样。接着她又截了备忘录的图发过去。
“昨天早上的药没吃，出门还是吐了，但比前几次轻。晚七点喝了三口汤，接着犯困。不知道有没有关，你先帮我存着”。
消息发出去，陆修明转过身。
苏晚按灭屏幕，把手机贴在包内侧，抽出那几张收费单。
“这些够吗 ? ”
陆修明走过来接过去翻了翻。
“待着吧。周医生让九点到，先看看，缺什么再补”。
他把收费单装进自己公文包。苏晚的手还停在半空，等他拉上拉链才收回来。
“你没早会吗 ? ”
“会哪天不能开 ? ”陆修明看着她，“你都这样了，我还能把你一个人扔医院 ? ”
“怕耽误你正事”。
“跟我还客气”。
他当面发了条语音: “上午的会我不去了，有事发邮箱，陪爱人看病”。
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低头瞄了一眼，是林知意: “照片和记录都存了。我去挂号，你先别删记录”。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 “他说去哪家 ? 以前听他提过这个周医生吗 ? ”
苏晚刚要回，陆修明把豆浆往她跟前推了推。
“不喝了 ? ”
“胃里顶的慌”。她锁上手机塞进包里，“我换件外套”。
“我去拿胃药”。
他进了卧室。
床头抽屉拉开的声音传出来，苏晚站在餐桌边，后背发紧。夹药的那本旧书已经塞回原位了，药也在包里，她还是忍不住往卧室方向看。
陆修明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盒胃药。
盒子完好，侧面印着药名，封口还夹着叠好的说明书。
苏晚盯着那个药盒。
她以前问过自己的药盒去哪了。那会儿他正在收拾床头柜，说空盒子乱七八糟占地方，药都分好了，留着没用。他自己的药倒是不嫌占地方。
“看什么 ? ”陆修明问。
苏晚抓起椅背上的衬衫: “怕你拿错”。
“我自己的药，哪能拿错”。
他把药揣进兜里，转身拿车钥匙。苏晚趁他背过身，把包拢到身前，想把卡住的拉链拉严实。
卡在链齿里的塑料袋被硬扯出来，刺啦一声。
包口豁开。
她手一抖，刚塞进去的医保卡和密封袋全掉了出来。
卡拍在地板上，密封袋直接掉在陆修明脚边。
苏晚弯腰去捡，眼前一阵发黑，手撑住餐桌才没摔倒。陆修明已经蹲下，把两样东西都捡了起来。
“说了别急”。
他把医保卡递过来，另一只手捏着那个袋子。
塑料袋很薄，里面那团纸巾压扁了，透出点浅黄色。
陆修明没给。
“这什么 ? ”
苏晚接过医保卡，指尖发凉。
“干燥剂”。她嗓子发干，“饼干袋里的，怕漏粉，拿纸包了一下”。
说完她就后悔了。干燥剂犯的着装密封袋吗。
陆修明低头把袋子翻过来。
折进去的那面露着半截黑字。他拿拇指按了按纸团，皱起眉。
“你写的字 ? ”
“怕忘了哪儿来的”。
“打开看看”。
苏晚抓着包边没动。
陆修明看了她一眼，手指捏住封口。
“别拆”。她伸手按住袋子一角，声音发紧，“我想原样带去问大夫。饼干我也吃了，万一... ”
“你昨天吐，是在吃饼干前头”。
苏晚嘴唇发白。她的手还按在袋角上，收也不是，抢也不是。陆修明没撒手，视线从她手上移到挎包。
“昨天早上的药，你跟我说回来吃了”。
“嗯”。
他盯着她: “那这个也带给大夫看”。
苏晚不敢抬头，也没敢抢。
陆修明把封口抹平，过了一会儿，把袋子递给她。
“收好吧。到了医院，当着我的面拿出来跟周医生说清楚，省得在家胡思乱想”。
苏晚接过来，手心全是汗。她把密封袋塞进包里最深的夹层，拉好拉链。陆修明一直看着她把夹层合上。
“药盒带了吗 ? ”他问。
“带了”。
“走吧。查完再回来，我陪你”。
苏晚应了一声。他刚才摸到里面的药片了，也没信那套干燥剂的鬼话。他就是笃定去的是自己人那儿。
她低头穿鞋，手抖的鞋拔子都拿不稳，鞋跟踩了两下才进去。陆修明在旁边等着，没催。
出门时，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放着剩豆浆。昨晚剩下的汤他全倒了，今天的豆浆却留着。
趁陆修明低头锁门，她摸出手机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 “早七点多，没吃药，喝了几口豆浆。喝之前就头晕”。
发完赶紧塞回包里。
进了电梯，陆修明按了一楼，站到她旁边。
“没睡醒 ? ”他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一直发呆”。
“还是晕”。
“昨晚几点睡的，还记得吗 ? ”
刚才打电话明明才说过。
苏晚看着反光里的男人，他拎着公文包，正好挡在她和电梯门中间。
“七点半左右”。她说，“记手机里了”。
“你看，你自己也说困的早”。陆修明低头看她，“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哪来的精神”。
苏晚闭上嘴没接茬。
到了车位，陆修明拉开副驾门，把公文包放后座。
苏晚坐进去，把包抱在腿上，自己拉安全带扣上。
陆修明看了眼她怀里的包: “放后头吧，省得累”。
“我留着拿纸”。
她抽了张纸巾捂着嘴，手还是抓着包。
陆修明关上门，绕去驾驶座。
车里一股昨晚剩下的香薰味，闻着发闷。苏晚降下车窗吹了会儿冷风。
陆修明上车调小了空调，在导航上输医院名字。
屏幕跳出路线，二十七分钟。
苏晚盯着那个医院名字看了一会儿，指甲掐着包带。
“收费单上那家近”。她看着前面，“要不先去把病历打了 ? ”
“周医生那边约好了”。陆修明系上安全带，“旧病历回头取，不耽误”。
“可药名也没带”。
陆修明挂挡的手停了一下。
“药盒不是在包里 ? ”
“我是说原包装盒”。
“先给大夫看，缺什么再回家找”。
前几次他说包装全扔了，这会儿又说回家找。苏晚没再问，借着抽纸巾的工夫，把手机挪到包口，把导航上的医院名字发给林知意: “以前没听他提过姓周的医生。他非要一直跟着”。
刚按灭屏幕，陆修明就问: “还跟知意聊呢 ? ”
苏晚手指顿了一下: “她问去哪家医院”。
“跟她说了 ? ”
“嗯”。
陆修明看着停车场出口的栏杆: “她还的上班，别老麻烦人家。有事跟我说就行”。
苏晚点点头，把手机塞回去。
车拐上主路。她抓着车门扶手，问: “一会儿我自己进去看行吗 ? ”
陆修明扭头看她一眼: “为什么 ? ”
“有些话... ”她顿了顿，改口道，“我想自己跟大夫说。你平时忙，我哪儿难受也没全跟你说过”。
路口红灯，车停下。
陆修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
“大夫问，你就自己说，我在旁边听着，漏了帮你补”。
“我是想让你在诊室外面等”。
陆修明没马上接话，偏头看了眼她的包。
“刚才那一小袋东西，你还没说清楚”。他说，“一会儿要是又记岔了，大夫怎么看 ? ”
苏晚手指蜷起来。
“我记备忘录了”。她小声说。
“记了也的对的上。昨天说药吃了，今天又偷偷藏着要去问，我总的听听是怎么回事吧”。
他语气挺平淡，听着还有点无奈。
陆修明扫了眼导航: “周医生知道你最近忘性大，想不起来也没事，别怕说错话”。
苏晚扭过头: “你以前就跟他说过我的病 ? ”
“吃饭聊起来的”。陆修明说，“他当时就说能给看看，前阵子你懒的动弹，我也没催”。
还没见着面，她“记性差”这事已经跟大夫打过两回预防针了。
安全带勒着胃，刚才喝的豆浆直往上翻，她把车窗又降下去一点。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包里震了一下。
苏晚摸出手机，贴着包口解锁。
林知意发来一张挂号截图，是收费单上那家医院，上午九点二十。
底下跟着几条消息:
“挂上了，我在门诊大厅等你，陪你打病历”。
“他临时换医院，还不让你单独进去，肯定不对劲。别去他找的那家，想办法脱身过来，先把药查清楚”。
苏晚手一抖，手机边磕在包扣上，咔哒响了一声。她赶紧把屏幕扣过去。
陆修明侧头看过来: “谁啊 ? ”
“知意”。苏晚低着头，手掌压着手机，“问我好点没”。
陆修明转回去看路: “回她一声，正去医院呢，让她别惦记”。
苏晚嗯了一声，手指按在锁屏键上没动。
前头的路牌越来越近。直行是去林知意等她的医院，右拐是去陆修明定的那家。
车已经往右道并了。
她记得拐弯前有个加油站，带便利店，里头有厕所。以前陆修明在那儿停过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拿包口挡着，翻开看了一眼。
“别让他看你手机。昨天你走以后，他背着你给我打了个电话”。
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让我别撺掇你自己带药去医院，说你老吃错药，去医院必须他陪着”。
“我当时还当他是担心你，怕挑拨你们两口子就没吭声。刚看你发的记录才反应过来，你连吃的什么药都不知道，想单独问大夫他都拦着”。
昨天回家，陆修明明明只字未提这通电话，光问她喝没喝鸡汤，吐没吐。
苏晚往上划了一下，跳出最后一条:
“证据我都存着了。你能在哪儿下车，发位置，我去接你”。
导航响了: “前方三百米，靠右行驶”。
加油站的蓝牌子已经能看见了。过了这儿，前头全是护栏。
苏晚把手机塞回包里，手按着胃。豆浆放上来，嗓子眼发酸。
陆修明打了右转向灯。
苏晚盯着加油站入口，喊了一声: “修明，前头停一下”。
他转头看她。
她攥着纸巾，没躲他的眼神。
“我想吐，去趟厕所”。
第3章门缝里，他往汤里倒了什么
陆修明没有立刻靠边。
他看了眼后视镜，放慢车速。右转向灯一直在响。
“能忍到医院吗 ? ”他问，“前面拐过去就到了”。
苏晚猛的弯腰，拿纸巾捂住嘴干呕了一声，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忍不了”。她拽着车门扶手，“修明，快停车”。
陆修明打方向盘靠了边。
车刚在便利店旁停稳，苏晚就解开安全带，抓着包去推门。脚落的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车顶，听见陆修明在后面喊。
“包给我，拿着怎么跑 ? ”
“纸在里头”。苏晚捂着嘴，没回头。
便利店门口堆着两箱矿泉水，她差点撞上。收银员站起来，往侧门一指。
“厕所从哪进，最里头那间”。
苏晚冲过去，肩膀撞了下门框，拧开门反手上了锁。
锁扣刚落，她就扑到便池前吐了出来。
酸水呛进鼻子，她咳的厉害。包带滑到手肘，她抓着带子把包放到洗手台干的地方，手一直撑着瓷砖。
门外很快有脚步声。
“晚晚 ? ”
门把转了一下。
苏晚停住，低头又吐了两口，才出声。
“在吐”。
“开门，我扶着你”。
“别进来”。她喘着气，“太脏了，马上好”。
门把松开了，人没走。
“车上不还好好的 ? 怎么突然吐成这样 ? ”
“香薰闻着闷”。她抽纸擦嘴，“车上就想吐了”。
这借口他能信。她确实嫌闷，但早上出门前头就晕，到底为什么吐，她自己也搞不清。
陆修明顿了下: “早说让你把窗开大点”。
苏晚没搭腔。
她按下冲水键，趁着水声拉开包的夹层。密封袋卡在角落里，扯了两下才拽出来。
折在里面的黑字露出来。
“早饭后那格，未服”。
早上写这个是怕忘。现在要是让陆修明翻出来看到，说什么都白搭。
苏晚撕开封口，掏出里面的纸团。纸巾里还包着个小密封袋，早上怕受潮特意多套了一层。
两颗浅黄色药片还在。
她捏了捏小袋子封口，没松，拿干纸巾擦干手，又在外面重新包了一层纸。
包里不能放了。
她低头看了看，把纸包塞进内衣侧面。纸角有点扎肉，她抬胳膊动了动，又往下按了按，外面看不出来。
弄完这些，她扶着洗手台喘了口气。
刚才那团旧纸巾被她揉回大袋子里，封好口，原样塞回夹层。
门外敲了两下。
“晚晚，怎么没动静了 ? ”
“缓一下，胃里抽着疼”。
她开水龙头漱了口，擦干手摸出手机。林知意刚发了条消息。
“在哪 ? ”
苏晚点开定位，手上还有点水，连按错两下。她往衣服上擦了擦，选了加油站发过去。
接着低头打字。
“在厕所，他堵在门口。你过来直接说接我去挂号那家，别提药的事”。
转了半秒发出去。
她又补了条: “两颗药没动，原来的小袋子装着，藏身上了。你存一下，别回”。
等了几秒，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没了。
门外陆修明开口: “知意是不是一直在找你 ? ”
苏晚把手机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药包。
“问我到了没”。
“手机给我，我跟她说。你先顾好自己”。
苏晚没动。
门把又往下压了压，锁舌响了一声。
“晚晚 ? ”
“手上有水”。她忙说。
屏幕上，知意前面那句“照片和记录都存好了”还在。昨晚拍的药盒，备忘录截图，还有刚才藏药的消息，全发过去了。
她往上翻了翻，点进设置。
留着这些，陆修明就知道知意在往这赶，药也藏在身上。
但全删了他也的怀疑。毕竟刚在车上才跟他说过，时间都记在手机里。
手指停在半空，门外又催了一声。
她咬了下嘴唇，把聊天记录删了。
怀疑归怀疑，总比让他直接看见去哪，药在哪强。
退出来打开备忘录。七点喝汤，七点半困，十一点四十七醒。
知意那边有底。
她按下删除，又去把最近删除清空。相册里的药盒照片和截图也全删了。
退回桌面，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憋着气。
“开条缝就行”。陆修明说，“人家还的上班，别让人一直挂念”。
苏晚把包带绕在手腕上，拧开锁，拉开一掌宽的缝。
一只手马上伸了进来。
他袖口挽的很整齐，表盘擦着门边。早上这只手还帮她插豆浆吸管，现在摊开手掌等着。
苏晚把解锁的手机递出去，立马关门。
门外他笑了一声。
“至于吗 ? 又不是没见过你吐”。
她重新锁死，靠着门板，腿有点发软。
“我再缓会”。她说。
陆修明没吭声。
外头没动静了，只能听见便利店滴的一声扫码响。手机好像磕了下门板。
他在翻记录吧。
苏晚没再靠着门，走到洗手台前接凉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嘴唇也没血色。
她扣好开衫，按了按胸口侧面，纸包没滑下去。纸边硌的肉有点疼。
外头终于说话了。
“跟知意聊什么了 ? ”
苏晚抬头。
“挂号的事”。
“没别的 ? ”
“还有医院名字”。她拧小水龙头，“车上跟你说过”。
陆修明隔了一会才问: “昨晚记的那些呢 ? 不是说留着给大夫看 ? ”
苏晚手一凉。
他真翻了备忘录。
她拿纸巾按干脸上的水，没敢接的太快。
“记得太乱，怕大夫看着更糊涂”。
“删了 ? ”
“嗯”。她把湿纸巾捏在手里，“看着头疼，到了医院直接说吧”。
门外没接话。
苏晚看眼墙上的钟，进来快八分钟了。
收费单上那家医院离这不远。刚车上路过那条街她熟，但知意的从门诊大厅出来，还的打车。
指望不上她马上就能到。
过了一会，陆修明敲门。
“行了吗 ? 周医生那边等着呢”。
“来了”。
“少碰冷水，身子本来就虚”。
语气跟过去一年里平时说话一模一样。苏晚胃里又有点犯恶心。她拎起包，握着门把等了两秒才拉开。
陆修明站在门口，手机屏幕对着他自己。
苏晚还是瞥见了，停在微信列表那一页。
她抓紧包带，陆修明顺手按灭屏幕，抬头看她。
“脸都白了”。
他伸手扶她，苏晚没躲。她腿确实没劲，走两步脚下发飘。
“手机给我吧”。她小声说。
陆修明把手机递回来。
“知意没再发了”。他说，“你这随手删东西的习惯的改。回头自己记不住，想对一下都没地方找”。
苏晚低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嗯，刚太难受了”。
陆修明扶着她往外走。门口风一吹，鼻子里那股酸味散了点。他另一只手里拿了瓶水。
“买的温水”。他说，“漱一下”。
苏晚接过来，盖子已经拧松了。她含了一口，吐进店员指的垃圾桶里，抽纸擦嘴。
陆修明伸手拿她的包。
“我拿张纸”。他说。
她肩膀一僵，还是松了手。
药不在里头了。
苏晚站稳，看着他把包放到靠窗的吧台上。最上头明明放着半包纸巾，他却直接伸进夹层拉开了拉链。
塑料袋响了一声。
陆修明掏出那个密封袋，用大拇指按了按，脸上的表情收了收。
苏晚屏住气。
“里头东西呢 ? ”他抬头。
收银台旁边有个穿工装的男的在等咖啡，往这边看了一眼。陆修明把袋子放低，往苏晚跟前凑了半步。
她后腰撞上吧台，玻璃凉的她抖了一下。
“扔了”。她说。
“扔哪了 ? ”
“厕所里”。
他捻了捻里面的纸团，把袋子翻过来。上头的黑字看得清清楚楚。
陆修明盯着她，压着嗓子。
“晚晚，早上你跟我说这是干燥剂”。
苏晚动了下嘴唇，没吭声。
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怎么又扔了 ? ”
咖啡机响了，店员弯腰接杯子。苏晚盯着台面上的水印子，手心出了一层汗。
“怕你生气”。她开口。
这句声音有点大。
店员动作停了下，等咖啡的男的也扭头看过来。
陆修明扫了他们一眼，手往下一落。
苏晚注意到了。
她揪着衣服下摆，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收银台更近了点。
“昨天忘吃了，早上没敢讲”。她声音发抖，但没刻意压着，“在家的时候你不就看出来了吗 ? ”
陆修明看着她。
“所以说，带去给大夫看的东西，让你给扔了 ? ”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刚吐的厉害，心里一慌就冲下去了”。
胸口侧面的纸包硌着肉，她垂着胳膊没敢乱动。
店员把咖啡放台上，没急着喊号。
苏晚扶着吧台，抬头看陆修明。
“别在这说了行吗 ? 我想坐会”。
陆修明停了几秒，把袋子塞回夹层，拉上拉链。
“慌什么 ? 我还能吃了你 ? ”
他声音放大了点，听着跟哄人一样。
苏晚没接话，把包拿回来抓在手里。
陆修明搂住她肩膀。
“走吧”。他说，“有什么话，到了周医生那再说”。
玻璃门就两步远。他的车停在外头，副驾门正对着这边。
她脚底下磨蹭了一下。
陆修明低头: “又怎么了 ? ”
外头正好一阵刹车响。
一辆网约车停进车位，后门推开，先露出个眼熟的帆布包，接着林知意钻了出来。
林知意没关门，弯腰跟司机交代了一句。司机点点头，按了下手机。
她转身快步往店里走。
“苏晚，还在这呢 ! ”
苏晚嗓子发紧，差点喊出声。她死死抓着包带。
陆修明搭在她肩上的手顿了下。
“知意 ? ”他转过身，“你怎么跑来了 ? ”
林知意扶着门框喘气，先看了眼苏晚，把手机举起来。
“挂上号了，九点二十的。我在大厅等半天，她说半路吐了，我就打车找过来了”。
她把截图递到俩人跟前。
“离这三公里，这会不堵车，十分钟就能到”。
陆修明看了眼屏幕，笑笑。
“我带她找个熟人看，都约好了。你这还耽误上班专门跑一趟”。
“请了半天假”。林知意走到苏晚旁边，皱起眉，“怎么吐成这副样子 ? 站都打晃”。
她扶住苏晚另一边胳膊，手指头偷偷捏了她一下。
苏晚鼻子一酸，低头拧水瓶盖。
陆修明还扶着她没撒手。
“早饭没吃多少”。他说，“正要带她过去”。
林知意看了眼他搭在苏晚肩上的手，转头问苏晚。
“去哪家 ? ”
苏晚抬头。
林知意没替她拿主意，就扶着她等。
“原来那家”。苏晚说。
“行”。林知意接的很快，“那就去原来的。病历都在那边，直接调”。
陆修明还是笑眯眯的。
“收费单在我这，周医生那也一样看”。
“她自己想去原来的医院”。林知意看着他，“号都挂上了，我陪她去就行。你约的那个，打个电话推了吧”。
陆修明没吱声。
旁边那男的端着咖啡走过去，步子放的很慢。收银员也往这边看，手里还拿着扫码枪。
林知意伸手: “收费单给我吧，过去先把病历打了”。
“她最近老忘事”。陆修明说，“好多情况你摸不准，我跟大夫沟通起来省事”。
苏晚感觉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她抬头看着陆修明。
以前每次他露出这种眼神，她就不敢再拧着来了。但现在知意就在旁边扶着她。
苏晚捏紧矿泉水瓶。
“今天我就去原来那家，让知意陪我”。
塑料瓶捏瘪了一块，咔吧一声。
她嗓子哑，但声音够收银台那边听见了。
“我自己能跟大夫讲。讲不明白的，我再问你”。
陆修明盯着她，手没松。
外头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 “还走不走了 ? 这的儿不能老停着”。
林知意回头喊: “走，师傅再等一分钟啊，算等候费”。
苏晚往车那边看了一眼，转过头。
“修明，你忙你的去吧”。她说，“我跟知意一块”。
店员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把门口那箱水搬开了。
陆修明看了看她们，还有旁边的店员，笑了。
“行吧，随你。搞的像我不让你看病一样”。
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摸出收费单，理了理递给林知意。
“医保卡在她自己包里。她老头晕，排队的时候你多看着点，别让她干站着”。
林知意接过来塞进帆布包。
“放心，我盯着呢”。
陆修明帮苏晚把滑下来的开衫往上拉了拉，手指头擦过她脖子。
“到了打个电话”。他说，“大夫交代什么，别回头又忘了”。
苏晚点点头。
林知意搀着她往外走，推门的时候小声提醒: “当心台阶”。
苏晚迈下去，踩在地上，才发觉小腿肚子一直在哆嗦。
司机问是不是回刚才那医院，林知意应了声，拉开后门先把苏晚塞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一关，苏晚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肋骨旁边，捏了一下。纸包还在，里头的小袋子也没散，两颗药片摸着很清楚。
她放下手，一脑门子汗。
药保住了。
陆修明到底信没信，她现在顾不上了。
林知意看见她小动作，当着司机没多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苏晚接过来，手抖的半天撕不开口。林知意直接帮她抽了一张塞她手里。
“坐好”。她说，“去你挑的医院”。
苏晚低着头擦了擦眼角，半天才嗯了一声。
前头有车挡着，网约车还没开出去。林知意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头是存下来的截图，最后一张就是她在厕所发的。
拿药的时间，药盒，换纸巾的过程，全在里头。
苏晚松了口气。
“别拿出来了”。林知意凑过来小声说，“到了医院，怎么拿的怎么包的跟大夫讲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玩意，问问大夫上哪能化验”。
苏晚点头。
她不清楚这药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这一年浑身没劲跟这药有没有关系。她就想赶紧找个大夫，把吃过的东西，身体的毛病全倒出来。
车子慢慢开出车位。
苏晚回头，从后挡风玻璃往外看。
陆修明还站在便利店门口，见她回头，抬手晃了两下。
她也抬了下胳膊。
车顺着通道往前开，还没拐弯。隔着玻璃，她看见陆修明把手放下来，脸也拉了下来。他低头按手机，放到耳边，大步往自己车那边走。
苏晚手还举在半空。
他打给谁 ?
车子一拐，便利店和人都看不见了。她转回来，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
林知意顺着她刚才看的往后瞄了一眼，没吭声。
网约车开出加油站，在路口等红灯。
没一会，右边后视镜里开出来一辆车。
前保险杠上那道旧划痕苏晚认得。
陆修明的车从加油站出来，停在她们后头，中间就隔了一辆白车。
绿灯亮了，司机往前开。后头的白车变道走了，陆修明那辆车还缀在同一条道上。
苏晚低头看了眼包里的医保卡，又看看林知意。
药在身上，知意也陪着。
可真到了诊室门口，他能让她一个人进去吗 ?
第4章急诊室吐出来的，是黑的
网约车停在门诊楼前，苏晚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陆修明的车没进地下车库，贴着路边往前滑。隔着两辆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他正抬头看门诊楼上的字。
“到了”。林知意碰碰她的胳膊，“先下车”。
苏晚把手从衣服侧面放下来，推门。鞋底刚挨的，膝盖软了一下，林知意一把托住她手肘。
门诊大厅里全是人，取号机前排着长队。
苏晚被扶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林知意拿着医保卡去排队，手指在机器屏幕上点了几下，接着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通了，林知意背过身去。
苏晚听不清，只看见她说了几句，转头朝自己点了一下头。
旁边突然暗了一块。
“怎么坐这儿了 ? ”
陆修明站在椅子旁，额头有汗，腋下夹着公文包。他弯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苏晚偏了下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顺势按在她肩上。
“还是难受 ? ”陆修明问，“知意呢 ? ”
苏晚看了一眼取号机那边: “取号”。
陆修明在她旁边坐下，膝盖抵着她的包。
“正好上午的事取消了”。他说，“我还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苏晚盯着他的鞋。鞋面上沾着灰，是从加油站一路跟过来的。
她把包往腿上拽了拽: “跟周医生说过了 ? ”
“说了，改天”。陆修明替她理了理包带，“别管这些，先看病”。
林知意拿着挂号条走回来，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也来了 ? ”
陆修明站起身伸手: “号给我吧，看看在几楼”。
林知意低头看凭条，手还没收，纸条已经被他抽走了。
“二楼内科”。陆修明把纸一折，“走吧，我扶她”。
林知意没松开苏晚的胳膊。
“我跟岑主任打过招呼了”。她直接说，“以前我妈住院他管过床。听说苏晚一直吐，让我们先上去量血压”。
陆修明抬眼: “挂的他的号 ? ”
“一个科室的”。林知意拉着苏晚往电梯走，“先让大夫看人”。
苏晚撑着椅子站起来，衣服里的塑料袋角刮到肋骨。她拉了拉开衫下摆，袋子还在。
三个人进电梯。
电梯壁映出陆修明的脸，他正低头看挂号纸，大拇指搓着纸边。见苏晚看他，他在镜子里笑了一下。
苏晚低头看鞋尖。
到了二楼候诊区，护士给苏晚测血压。
“早饭吃了吗 ? ”
“吃了一点”。
“吐了几次 ? ”
“早上在外面 ... ”
“她胃一直不好，吃的少”。陆修明接过话，“刚才吐了两次，估计也是太紧张”。
护士抬头看苏晚。
苏晚没点头，手指抠着包带。
护士记下数字，让她们坐着等。没一会儿，旁边诊室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胸牌上写着“岑绍衡”。
林知意迎上去: “岑主任，这就是我朋友”。
岑绍衡看了苏晚一眼，指指诊室: “进来说”。
苏晚刚迈进去，陆修明就跟了进来，公文包往门边的椅子上一放，抢先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苏晚坐。
“大夫，她记性不太好，好多事说不明白”。他把挂号纸拍在桌上，“平时都是我照顾她，我替她说吧”。
岑绍衡拉过键盘: “以前病历带了吗 ? ”
林知意递过收费单: “麻烦您调一下电子病历”。
陆修明也从包里掏出几张旧化验单压上去。
“主要就是头晕，没劲，反胃”。他说，“查过好几回，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但她自己老多想，最近连家里做的饭都怀疑上了”。
苏晚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岑绍衡抬头: “怀疑什么 ? ”
陆修明看了一眼苏晚，压低声音: “觉得吃了难受。一会儿说汤不对劲，一会儿说药有问题。劝她吧，她还觉得家里人合起伙瞒着她”。
鼠标咔哒响了一声。
苏晚后背贴着椅背，张了张嘴。汤的事她明明半个字还没提过。
岑绍衡看向苏晚: “这些话是你说的 ? ”
“我就是想查查”。苏晚盯着桌面，“我每次喝完汤，吃完药都难受。会犯困，头晕，还吐”。
“她这段时间压力大”。陆修明接道，“钻牛角尖，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想单独看”。苏晚突然说。
陆修明转头: “晚晚 ? ”
苏晚手有点抖，把塑料袋从开衫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我想自己跟大夫说”。
陆修明按住她的肩膀: “你看，又急。有些事你记混了，我在旁边好帮你补”。
苏晚抬头看岑绍衡: “我记不全的地方，可以说完再核对。我现在想自己说”。
岑绍衡看了她两秒，点开电脑上的病历页。
“单独问诊是常规流程”。他指了指门，“家属先出去等，需要核对的时候我再叫你”。
陆修明没动: “大夫，她真记不住，说漏了怎么办 ? ”
“漏了待会儿补”。岑绍衡看着屏幕，“现在先听病人自己说”。
陆修明低头看苏晚，脸上的笑没了。
苏晚没躲，一直看着医生。
过了几秒，陆修明去拿公文包。
“行，那我出去”。他说，“晚晚，别紧张，大夫问什么说什么”。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意等他迈出门槛，问: “主任，我能留这儿吗 ? 她一个人害怕”。
岑绍衡问苏晚: “让朋友留吗 ? ”
“留”。苏晚马上说。
陆修明握着门把手，看了看她们，把门带上了。
苏晚盯着门缝看了好几秒。
“先说你确定的”。岑绍衡翻开桌上的本子，“汤，药，症状，时间分开讲。记不清的就直接说记不清”。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早饭开始讲。
每天早上，陆修明把汤和分装盒里的药一起端过来。她先喝汤，再吃药。喝完汤有时候胸闷，吃完药就犯困。这几个月头晕和呕吐越来越凶。
“昨天呢 ? ”岑绍衡问，“药吃了吗 ? ”
苏晚卡了一下。昨天早上的事混在一起，只记得那碗汤，还有后来睡了很久。
“我不确定”。她抠着手指，“他把药放我手边了，但我记不清最有没有吃下去。昨晚备忘录里没写”。
林知意划开手机递过去: “这是她给我发的微信截图。今天早上这两颗肯定没吃，昨天的确实没记”。
岑绍衡点点头: “那就按不确定记”。
苏晚嗯了一声。
“在别的地方喝汤也这样 ? ”岑绍衡问。
“在知意家喝就没事”。苏晚说，“前阵子在她那儿喝过一回，好好的。一回家喝陆修明煮的，晚上就难受”。
“那就是汤和药都得查”。岑绍衡在电脑上打字，“你保存的照片给我看看”。
林知意翻出药盒的照片。那是个透明塑料分装盒，分早晚两排，没有原包装和说明书。
岑绍衡看完照片，又低头看苏晚放在桌上的小密封袋。里面有两颗浅黄色药片。
“没有原包装，光看样子认不出成分”。岑绍衡说，“长期吃来源不明的药，加上你这些症状，必须排查。药片我先给你登记留样，让药学部看怎么送检”。
苏晚盯着那两颗药: “今天能查出来吗 ? ”
“没那么快”。岑绍衡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先去抽血，查常规，肝肾功能和电解质。药片检测得看医院有没有条件，或者的外送”。
他对着电话交代了几句。
很快，护士送来检查单和样本袋。岑绍衡把那两颗药连着密封袋一起装进样本袋里，写上时间和来源，推给苏晚。
“核对一下，签字”。
苏晚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上名字。写的很慢，一笔一划都写清楚了。
护士拿走样本袋，在她的检查单上写了一串登记号。
“常规检查今天能出”。岑绍衡把单子递给她，“先去抽血。药学部那边有信了我通知你”。
苏晚接过单子刚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怎么样 ? 查什么 ? ”
陆修明走进来，先看她手里的单子，接着扫了一眼办公桌。
桌上空了。
苏晚把单子往怀里收了收: “去抽血”。
陆修明伸手: “给我吧，我拿着”。
苏晚侧过身: “不用，护士带我去”。
陆修明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顺势把门推开。
采血室在走廊尽头。苏晚坐下，把袖子撸到手肘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缩了下肩膀。
抽完血，苏晚拿棉球按着针眼。林知意在旁边核对剩下的条形码。
陆修明站在另一边，看着架子上的几管血。
“抽这么多 ? ”他问，“大夫怀疑什么病 ? ”
苏晚低着头: “还不知道”。
“那药呢 ? ”陆修明问，“给大夫看了 ? ”
“看了”。
“你早上不是跟我说冲进下水道了吗 ? ”
有人推着轮椅从走廊过去，陆修明往旁边让了让。等轮椅走远，他弯下腰，贴近苏晚耳边。
“晚晚，你早上骗我。我一路开车跟着你，担心的不行，你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 ? ”
苏晚鼻子发酸，手按在塑料椅背上，一点点坐直。
“我说了，还能带到医院来吗 ? ”
陆修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走廊两边，没人注意这边。
“你把我当什么了 ? ”他盯着苏晚。
苏晚没说话。
林知意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先让她坐会儿，等血常规结果”。
陆修明直起身，手伸进公文包，掏出那个透明的分装药盒。
啪的一声，盒盖打开，里面还有几颗浅黄色药片。
“你是不是就怀疑这个 ? ”他问。
苏晚看着那个盒子，按棉球的手没动。
陆修明倒出一颗药片在手心里，递到她眼皮底下。
“就这么个东西，你宁可自己瞎猜，也不直接问我”。他皱着眉。
林知意伸手去挡: “大夫说了先停药 ! ”
陆修明没理她，从公文包侧袋掏出矿泉水拧开，直接把那颗药片扔进嘴里，仰头灌了一口水。
苏晚猛的站起来。
陆修明咽下水，张开空手掌晃了晃。
“我吃了”。他看着苏晚，“这下放心了 ? ”
走廊里的叫号屏响了两声。
苏晚盯着他手里的药盒，喘着粗气。送检的是早上那格，他现在吃的是另一格。而且就算是一样，吃一颗跟天天吃能一样吗 ? 还有每天早上的汤。
针眼旁边渗出一点血，染红了棉球。
陆修明下巴微扬，看着她。
“今晚我不回家”。苏晚开口。
陆修明愣了一下: “什么 ? ”
“我跟知意在这儿等结果”。苏晚把棉球往下按了按，“查清楚之前，我不回去。你盒里的药，我以后也不吃了”。
林知意挽住苏晚没抽血的那只胳膊: “对，今晚住我那儿”。
陆修明看着她们俩，没说话。
护士推着小车从旁边经过。苏晚低下头，看检查单上用圆珠笔写的那串样本编号。
第5章三年病历，全是他伪造的
苏晚还没看完那串编号，护士在走廊那头喊她名字。
“苏晚，先别走，岑主任叫你回诊室”。
林知意扶住她: “结果出来了 ? ”
护士看了眼手里的单子: “血常规先出了，生化那边报了异常，主任正看呢”。
陆修明扣上药盒塞回公文包。
“抽完才多久 ? ”他跟上来，“是不是标本搞错了 ? ”
护士停住脚，回头看他: “医生会解释，先让病人过去”。
苏晚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她抓紧林知意的袖子，缓了一会儿才迈开腿。陆修明伸手来扶，她把胳膊往回缩了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没吭声。
诊室里，岑绍衡正接着电话。
“钾复核过了 ? ”他听了几秒，在纸上写下两个数字，“行，报告出来我再核对”。
见苏晚进门，他指指椅子。
“坐，别站着。现在心慌吗 ? ”
苏晚扶着桌沿坐下: “刚才起来的时候心跳快，腿没劲”。
岑绍衡又问: “最近有没有手抖，抽筋，或者半夜小腿疼 ? ”
“有”。苏晚揪住裤腿，“前天夜里疼醒过，揉了半天”。
陆修明把公文包放到桌边: “她最近吃的少，吐的多，营养跟不上。是不是补点什么就行了 ? ”
岑绍衡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铺在桌上。
“血钾二点八，低了。肝酶也明显升高，的继续查。先做心电图，留观处理，别急着回家”。
苏晚低头看那些箭头。
白纸上挤满数字，她看不懂，视线停在“升高”两个字旁边，贴着桌面的手指头一直抖。
“严重吗 ? ”林知意往前凑了凑。
“低钾影响心律，的处理”。岑绍衡转向苏晚，“呕吐，吃的少会导致低钾。肝酶升高的原因的另外查，包括药物影响。目前只能说有异常需要治，还不能断定具体是什么引起的”。
陆修明拿起报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她以前查过肝功能，周医生说没问题”。他说，“今天她情绪太激动，会不会影响结果 ? ”
岑绍衡抬眼看他: “紧张解释不了这些指标”。
陆修明捏着纸边的手顿了一下。
岑绍衡翻开旧病历，指着上面的用药记录: “这里记的是胃药，还有短期对症的药。她说自己每天早晚吃分装药，吃了几个月。药名，剂量，调整时间，病历上全没有”。
“后来在周医生那儿看的”。陆修明把报告放回去，“没在你们医院开，当然查不到”。
苏晚盯着那几页病历，突然问: “我吃了几个月，为什么一次完整的处方都没见过 ? ”
陆修明转过头: “不是跟你说过，东西我都收着吗 ? ”
“收在哪儿 ? ”她声音不大，“哪天开的，后来换过什么药 ? ”
“有些是复诊开出来的，周医生交代过，没必要每次都跟你讲一遍”。
苏晚指甲掐进掌心: “那让他把复诊记录发过来。早晚吃什么，吃多少，我要看”。
陆修明盯了她几秒。
“处方有一部分在家里文件袋，后来的调整，周医生微信上发过”。他把手机搁到桌边，“我联系他，让他一块儿找”。
岑绍衡在纸上记了一笔: “完整处方，复诊记录和调药信息都拿过来，才能核对实际吃了什么”。
陆修明没马上拿手机。
他拉开公文包里层的拉链，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到岑绍衡面前。
“大夫，有件事刚才当着她的面，我不方便说”。
苏晚看见纸上医院的抬头，呼吸顿住了。
陆修明按住纸角，压低声音: “周医生给她看过，她有情绪障碍。这是诊断”。
诊室里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林知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看的 ? 晚晚怎么没提过 ? ”
“上个月”。陆修明看向她，“她不舒服，我陪她去的。她当时什么状态，你又不在场”。
苏晚盯着那张纸。
上个月她是去过一次。那天她困的睁不开眼，陆修明替她答了大半问题。她在候诊椅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拿好了药。
“你说那次是看失眠”。她抬头，嗓子发紧。
“失眠，焦虑，都有关系”。陆修明拉近椅子，膝盖碰到她的腿，“怕你有负担，才没老提”。
苏晚往旁边挪开，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陆修明看了眼她挪开的腿，转向岑绍衡。
“她最近总疑神疑鬼，连我当面把药吃了她都不信。吃药的事，你还是的问我。她有时候连昨天干了什么都记不清”。
岑绍衡拿起诊断证明，看上面的日期和医生签名。
陆修明接着说: “药我们回去找周医生调。低钾要开什么药，我去拿。她在这儿越待越紧张，我带她回家休息”。
说完，他起身去拿苏晚椅背上的包。
苏晚一把拽住包带。
两只手隔着帆布包带僵在那儿。
“我没说要走”。她说。
陆修明弯腰看她: “晚晚，别闹。家里舒服，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指节发白: “我现在吃什么都吐”。
“那就先回去躺着”。陆修明没松手，“这儿全是人，你怎么休息 ? ”
苏晚盯着他的手。早上这只手给她端过汤，也翻过她的包。她张了张嘴，卡了好几秒没说出话。
林知意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苏晚借着劲坐直: “我要留医院”。
岑绍衡把诊断证明放回桌上。
“先松手，让她坐好”。
陆修明没动: “我是她老公，带她回去休息也有问题 ? ”
“她现在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你不能替她决定”。岑绍衡看着他，“以前的诊断我们会参考，但不能跳过她本人。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医院会核实”。
陆修明松开包带。
苏晚把包抱进怀里，喘了几口气。
岑绍衡转向她，把低钾的风险，留观检查和补钾安排又说了一遍。
“我建议留下治疗，你同意吗 ? ”
“同意”。苏晚点头，“我不跟他回去”。
岑绍衡按了内线电话，叫护士安排心电图和留观床位。
陆修明坐回去，手压在那张诊断证明上。
“她说的话，你们最好核实一下”。他开口，“她这段时间经常记混，昨天吃了什么，今天就说没吃”。
苏晚低头掏手机。
解锁屏幕，点开备忘录，列表里空了好几条。
之前怕被他看见，她自己删掉了，现在翻不出来。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后背冒出一层汗。
陆修明看过来: “找什么 ? ”
林知意从包里掏出手机。
“你发我的那些，我都存了”。她走到苏晚旁边，“刚才只对了一下今早没吃药的事，别的截图还没理”。
苏晚看见那些截图，松了口气。
日期和时间都是她自己敲进去的，有几个错别字也没改。
“岑主任，这是我记的”。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推给岑绍衡。
“有几天忘了写，不全。记不准的我也没敢瞎补”。
岑绍衡把手机转过来: “你照着说，我问的地方再核对”。
苏晚点开一张截图，手指按在屏幕中间。
“这天早上七点多，喝汤，吃两颗药。八点十几分开始恶心，一直睡到中午。下午三点醒了还是晕”。
陆修明看着屏幕: “那天你头一晚就没睡好”。
苏晚手抖了一下。
“头一晚睡没睡好我没记。我就说这上面写了的”。
岑绍衡点头: “行”。
他翻完剩下的图，问了几个时间不清楚的地方，把能确定的记进病历，又问她吃没吃保健品，减肥药或者中药。
苏晚摇头。
“家里的药都是他分的。我问药名，他就说跟上次一样”。
“她看说明书容易瞎想”。陆修明接话，“我才替她收着”。
岑绍衡停下敲键盘的手。
“以后药的留着原包装，处方和实际吃的必须对的上”。
苏晚看向陆修明的公文包，顿了顿，开口: “他刚才吃的那颗，也能查吗 ? ”
陆修明皱眉: “你还想干什么 ? ”
“我交上去的是早上那一格的两颗”。她抠着手指头，“刚才你倒药，开的是另一格”。
陆修明看着她，没做声。
苏晚转向医生: “颜色看着差不多，我不知道一不一样。能不能分开查 ? ”
岑绍衡点头: “可以分开登记。不同格子的不一定成分就不同，的核对”。
陆修明按住公文包: “就是一样的药，我刚才还吃了一颗”。
“你吃一颗，不代表她长期吃就安全”。
陆修明摸了两下包口，把药盒拿出来。他翻到标着早晚的那一面，指了指其中一个格子。
“刚从这儿拿的”。
护士进来，他又看了眼盒盖，确认护士写对了位置，才把药盒放到桌上。
苏晚看着护士贴标签，说: “跟我之前那两颗分开放”。
“会分开存的”。护士说。
岑绍衡打给药学部，报了编号和新的检验异常，让那边尽快查。苏晚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他在便笺上记了两行字。
挂了电话，岑绍衡对她说: “检测还的等。今天先处理低钾，有消息通知你，家里的药先别吃了”。
苏晚点头，又问: “交出去的药，不会有人来要，你们就给退回去吧 ? ”
陆修明转头看她。
她没躲开视线。
“登记接收了就会按流程管，不会随便给人”。岑绍衡说。
护士把留观单子放到桌上，让苏晚对一下名字，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陆修明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医生可能回了”。他说，“要不先听听他怎么说 ? ”
苏晚瞄了眼桌上那张诊断证明，低下头。
“处方等他发吧。我先留观”。
她接过笔，在患者签名那栏写下名字。最后一笔划歪了，她没管，把笔放回护士手边。
护士收起单子: “床位弄好了，我带你过去”。
苏晚自己把包递给林知意。
陆修明跟到门口，停住问: “处方我拍照片发过来行吗 ? ”
“先把资料发全，原件后面补”。岑绍衡回道。
陆修明应了一声，低头掏手机。
苏晚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压着嗓子打电话: “她要留观... 对，血查了，药也留下了”。
林知意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苏晚停下回头。陆修明正站在门边看她，对上视线，他转身走开了。
留观区在走廊另一头。
苏晚躺上床，护士拉上帘子，让她解开领口做心电图。
林知意帮她脱鞋，摸到她脚踝时停了一下: “冷不冷 ? ”
“还好”。苏晚看她脑门上都是汗，“你坐会儿吧”。
林知意拖过凳子坐下。做完检查，护士交代苏晚别自己下床，又过来核对输液单。
药水顺着管子往下滴。
隔壁床有人小声打电话，护士推着车来回走了两趟，帘子外头一直没听见陆修明的动静。
林知意把苏晚的包放在两人眼皮子底下，给自己的手机插上充电宝。
“我今天不走”。她说，“你眯一会儿”。
苏晚闭上眼，睡不着。
截图里那句“喝汤，吃药”在脑子里打转。她以前总把这两件事写一块儿。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
“手机再给我看看”。
林知意把手机递过去: “找哪张 ? ”
“我看看有没有哪天，记了没吃药”。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忘写了，是记了当天没吃”。
林知意往床边凑了凑，把截图按日期排好。刚才赶着看病，她只挑了今早没吃药的那几张，剩下的还混着聊天记录，有的太长截成了两段。
苏晚一张张往下划，没写清楚的就跳过。
翻到后头，有张图只截了半屏，底下露出一行被输入法挡住一半的字。
她把图放大，手指头停住。
“这张下面还有吗 ? ”
林知意对了下时间: “有，连着的”。
打开下一张，苏晚盯着上面的日期。
上周四。
“早药掉进洗手池，没吃。怕他生气，没说。喝汤后困，十点四十睡醒，手抖”。
她看了两遍，攥紧手机。
那天的事她记不太全了，就记得自己弯过腰，满手是水，陆修明在厨房喊她，药片怎么冲下去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儿写了没吃”。她把屏幕转给林知意，“我那天自己记的”。
林知意看了几秒: “我去叫护士”。
“等等”。苏晚又看了一遍，“跟医生说，汤是不是也的查。不是说药就没问题，就是... 不能光查药”。
岑绍衡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放床头了，指给他看。
“洗手池那事我记不全了。但这条是我当天发给知意的，有时间”。
林知意翻出原聊天记录给医生对。
岑绍衡记下日期: “这个的补上。一天没吃，不能排除之前药效还在，犯困手抖也有别的原因。不过汤和吃进去的别的东西，确实都得查”。
苏晚点点头，肩膀塌下来一点。
“家里还有那几天的汤，或者剩下的食材吗 ? ”他问。
苏晚摇头: “剩汤他当天就倒，锅也刷了。我之前想留一点，让他给倒了”。
说到这儿，她胃里一阵翻腾。林知意赶紧把垃圾桶拽到床边，她按着胸口干呕了半天。
岑绍衡等她喘匀了气才说: “以后别自己偷偷留样本。先在这儿住着，吃饭按医院的来。家里带的药，补品，吃的都别碰，有事喊护士”。
林知意点头，拿手机把这几条记下来。
医生走后，苏晚靠回枕头上。林知意帮她掖好被角，坐旁边整理截图，把日期和确定的事单列出来。
输液瓶里的药水下去了一大半，苏晚觉得有点饿了。
林知意刚站起来想去问问医院食堂，帘子从外头掀开了。
陆修明拎着一袋日用品站在床尾，另一只手提着保温袋。
“拿了拖鞋和毛巾”。他把东西放柜子上，“怕你饿，订了点清淡的”。
苏晚看着那个保温袋，手指头又蜷了起来。
“我吃医院的”。
“这儿也是附近店里买的”。陆修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汤盒，“没让你吃家里的，不用这么防着我”。
他递过来，盒盖上的水珠晃了一下。
苏晚没接。
“医生说外头带来的先别吃”。
林知意也站起来: “先放着吧，我去问护士”。
陆修明手停在半空。
“问吧”。过了几秒，他把汤盒搁在床头柜上，“还有粥和蒸蛋，总得吃点东西”。
他又掏出两个餐盒，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去拿处方。周医生那边还有点记录要找”。
苏晚看着他: “你说的微信调药记录，也一块儿给医生”。
“知道了”。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走远了。
苏晚没碰那个汤盒。
盒子上贴着外卖封口签，边角翘起来，沾着点油。她盯着那个角看了一会儿，喊住要收拾盒子的林知意。
“别开，也别扔”。
林知意停手。
“帮我叫一下护士”。苏晚说，“把送来时的样子和他说的记下来，问问怎么留样”。
护士过来，苏晚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陆修明说是附近店里订的，她没拆也没吃。
“封口这样，能看出什么吗 ? ”她问。
护士弯腰看了看，没碰盒盖。
“光看外头看不出有没有问题。你先别吃，我叫医生来看看要不要留样，怎么存，你们也别自己倒进别的碗里”。
苏晚点头，让林知意把盒盖和保温袋拍下来。护士记下送来的大概时间，去找医生。
床头柜上挤着三个盒子。
苏晚把手缩回被子里，等林知意拍完，看见保温袋底下压着张小票。
“看看哪家店的”。
林知意捏着纸角抽出来，对了下店名和餐盒上的字。
白粥一份，蒸蛋一份，跟旁边那两个没拆的盒子对的上。下单时间就是刚才，订单尾号跟保温袋外面贴的一样。
她盯着最后一行，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苏晚见她不吭声，问: “怎么了 ? ”
“可能是另外单买的，也可能是店里送的”。林知意把小票递给她，“的问清楚，光看这个还说不准”。
苏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店名，时间，两样吃的，总价。
她抬头看那个封口翘起来的汤盒。
单子上只有白粥和蒸蛋。
没有汤。
第6章这碗汤，今天换我喂你
护士回来的时候，苏晚手里还捏着那张小票。
纸边让汗浸软了。她抬头，看见护士拿了个透明封存袋过来。
“岑主任交代先把整盒留下”。护士在床头柜腾出块空地，“你们别碰，我来弄”。
林知意往后退开半步，划拉手机调出刚拍的照片。
护士对了送达时间，记下汤盒没开，封口签翘边，让苏晚确认完字迹，把汤盒装袋封死，在交接单上签了名。
塑料袋哗啦响了两声。苏晚绷着的肩膀塌下去一点，手还攥着小票没松。
林知意凑近问: “现在打 ? ”
苏晚点头，把小票递过去时手指头蹭了下纸边: “开免提，我也听”。
响了四声电话才通，那头吵哄哄的，全是盘子碗碰一块儿的动静。
“喂，你好 ?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林知意报上订单尾号和下单时间: “刚拿到餐，跟您对一下，一份白粥一份蒸蛋是吧 ? ”
女的扯着嗓子喊后厨查单，过会儿回话: “对，二十三块钱，骑手早取走了”。
林知意瞟了眼封存袋: “里头还有盒汤，也是你们家的 ? ”
“没汤啊”。女的答的挺快，“今儿就做粥，蒸蛋，再几个小菜”。
“那有没有送的例汤 ? 没打小票上的那种”。
电话那头停了下。
“我们不做汤，也不送”。女的说，“骑手拿错别家的了吧 ? 盒子上有我们店名没 ? ”
林知意低头放大照片。粥盒，蒸蛋盒上都贴了店名，就汤盒的封口签上光印着句“祝您用餐愉快”。她照实说了。
“那种签批发市场到处都是”。女的说，“单子你留着，真有事随时查，反正汤肯定不是我们店出的”。
苏晚喘气声粗了点，抬手按住胸口。刚才陆修明递汤过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林知意问了店家姓什么，说好回头可能要核实，挂了电话。
“通话时间我记备忘录了”。她抓了下苏晚发凉的手，“别慌，待会儿他再来咱就按铃”。
苏晚盯着帘子底下走来走去的鞋: “知意，先别跟他说问过店里的事”。
林知意看她一眼，点点头。
苏晚摸出手机点开录音，往枕头底下塞了半截，手抖了下没塞稳，又往里推了推。
十来分钟后，陆修明挑开帘子进来。他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拿着几张打印纸，进门眼珠子先往床头柜上扫。
柜面上空了。
他脚底下顿住: “饭呢 ? 吃了 ? ”
“没”。苏晚看着他，“汤哪儿来的 ? ”
陆修明把打印纸往床尾一搁: “不是说了店里送的吗。你别老空着肚子，粥多少喝点”。
苏晚手指头抠紧了被面: “就买粥那家店 ? ”
陆修明皱眉: “不然呢 ? ”
林知意把小票拍在柜子上，指着上面的号码: “刚打过去了，老板说今天压根没做汤，也没送过”。
陆修明盯着那张小票，嘴抿紧了，没吭声。
苏晚等了一会儿，又问: “店里没送，你从哪儿弄来的 ? ”
陆修明抬手捏了捏鼻梁: “跑前跑后忙昏头了，记岔了。粥和蒸蛋是一家，汤是我顺道在旁边另买的”。
“哪家 ? ”苏晚盯着他。
“医院外头一排小店，谁买碗汤还抬头记招牌 ? ”陆修明往前迈了一步，“非的这会儿审我 ? ”
林知意腾的站起来挡在床边: “问个店名怎么就成审你了 ? ”
陆修明脸拉下来，斜了她一眼: “我跟我老婆说话”。
苏晚撑着床沿往上坐，手肘滑了一下才撑住: “是我要问。你刚进门我问了两遍，你咬死是店里送的，还反问我不然呢”。
陆修明腮帮子绷紧了。
苏晚嗓子有点抖，话赶话往下说: “听见知意说打过电话，你才改口另买的。你刚怎么说的我们全听见了”。
“你现在精神不好，什么话都往坏处琢磨”。陆修明伸手去探她脑门，“先躺下，别激动”。
苏晚猛的扭开头，往床里头缩: “别碰我 ! ”
陆修明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林知意抬手按了呼叫铃。帘子很快被拉开，护士走进来扫了他们一圈: “吵什么，病人要休息。有材料交医生那儿去”。
陆修明立马抖了抖手里那几张纸: “处方我都取来了，她一口咬定我害她，还不让人解释两句 ? ”
最上面那张纸印着周医生那家诊所的抬头。苏晚没细看，转头问护士: “汤封好了吗 ? ”
“封好了，登了记的”。护士说。
陆修明猛的扭头: “什么汤 ? ”
“就你送来那盒，病人没吃，我们留存了”。
陆修明捏着处方的手指头一紧，纸边攥皱了一团: “一盒破汤留什么留 ? 问过我吗你们就拿走 ? ”
看他往门口跨了半步，苏晚一把抓紧床栏杆: “是我让留的。给我吃的东西，我想查”。
陆修明回头死死盯着她，压着嗓子: “苏晚你想清楚，闹这么难看，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 ”
苏晚脚趾头在被子里蜷紧。林知意伸手按住她肩膀。
苏晚咽了口唾沫，抬头说: “我的先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病成这样的”。
岑绍衡接了护士通知过来，听完情况，接过那几张处方翻看: “资料会核实，汤样也会送检。没出结果前光看表面定不了成分”。
陆修明把手机递过去: “不信你现在给周医生打”。
“医院会联系”。岑绍衡没接他手机，转头交代护士，“把家属刚才补说的汤水来源也记上，跟样本交接单放一块儿”。
陆修明举着手机的手僵在桌边，慢慢收回来。
岑绍衡看着他: “病人现在明确拒绝你陪护，吵吵闹闹也影响治疗。你先出留观区，需要补材料再通知你”。
“我是她老公”。陆修明说。
“她态度已经很清楚了，配合一下”。
护士站到帘子旁，外头两个保安也往跟前凑了凑。陆修明看着苏晚没动。苏晚低头抠着被角，一声不吭。
过了几秒，他揣起手机往外走，掀帘子时又停下回头: “晚晚，外人能管你几天，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晚嘴唇发白，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了保存录音，直接拨110。
陆修明瞄见屏幕，伸手就要来抢。林知意横身挡住，护士喊了一嗓子，两个保安进来把他架在床尾外头。他甩开手走了，帘子晃荡两下垂下来。
电话接通后，苏晚报了医院，楼层和名字，报楼层时嘴瓢说错了一次又改过来: “我怀疑我老公一直在我饭里加药... 医院留了药片还有汤。刚他抢我手机，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接警员交代她留在医院，别单独跟对方接触。苏晚连声答应，又拜托护士让保安盯着点陆修明的去向。
挂了电话，后背全是冷汗，病号服黏在身上凉飕飕的。林知意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 “喝口水，我在呢”。
苏晚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没咽下去先呛了一下，眼泪吧嗒掉进杯子里。她拿手背抹了下眼角，嗓子哑的厉害: “刚他一沉脸，我还是怕他生气”。
林知意捏紧纸杯: “怕就怕呗，你刚不也没让他把东西抢走”。
当天下午警察到了医院。陆修明在楼下没走，上来就跟警察扯苏晚精神有问题，结果让警察要求他先配合调查。
苏晚做笔录说的很慢。喝完汤犯困，剩汤总被倒掉，药片从来没原包装，一样样往外讲。日子记不准的，就停下来翻林知意存的微信记录核对。录音也交了上去。
警察问陆修明平时有没有威胁过她。苏晚手指头抠着手机壳边角，停了一会儿说: “他基本不大声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记错了，你又多想”。
警察记完，找医院核对了留存样本，又联系粥店查单，调取监控。店家确认陆修明取走的就只有白粥和蒸蛋；医院大门口的监控里，他进门时手里就已经另外拎着个保温袋了。
那天晚上陆修明没再露面。护士把食堂送来的粥搁在小桌上，对完输液卡就出去了。
苏晚拿勺子搅和了半天没往嘴里送。林知意坐旁边也没催，把抽纸盒往她手边推了推。苏晚慢吞吞喝了小半碗，放下勺子小声问: “我白天跟警察，是不是都说清楚了 ? ”
林知意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说的明明白白的”。
苏晚靠回枕头上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最先出来的是药片初查结果。苏晚早上藏下的那两颗，跟陆修明当众吞下去的那一格根本不是一种药。陆修明吃的是处方上有的普通胃药，苏晚藏的那两颗还的进一步鉴定。
岑绍衡把报告摊开指给她看: “目前能确定实际吃的药和处方对不上。原来的分装盒全停掉，后面用药按医院的检查结果调”。
苏晚低头盯着报告上的编号。怪不得当时他敢直接吞，他自己装的药，哪一格是什么门儿清。她把报告纸捏出了褶子，林知意碰了碰她胳膊，她才松手，拿手机拍下来存好。
汤样的正式检验等的更久。这阵子苏晚转进住院病房治病，复查电解质和肝功能。
陆修明发来的微信从解释变成质问，没人理又开始道歉。苏晚按警察交代的一句没回，全留着记录。
“能把他的消息提醒关了吗 ? ”她把手机递给林知意，自己连点进对话框都不太愿意。
林知意拿过去调好设置塞回她手里: “行了，证据留着，不用老看着烦”。
过了几天结果全齐了。汤里查出了不该有的镇静类药物成分；苏晚藏下的药片也做完鉴定，一颗是处方外的镇静药，另一颗是违规长期吃的药。
岑绍衡查房时说，长期这么乱吃药，嗜睡，乏力，药物性肝损伤都可能找上门，加上老吐，吃不下东西，低钾就更重了。具体损伤跟用药有多大关系，还的结合完整材料定。“不过停掉那些药以后，你的指标已经在往回走了”。岑绍衡合上夹子，“安心治，按时复查”。
听到最后一句，苏晚才松开一直攥着被角的手。
警察随后去家里搜了，扣下陆修明的手机电脑，翻出剩下的药，分装工具，还有跟汤里成分同类的药粉。他的买药记录和苏晚犯病加重的时间全对的上。厨房吊柜最里头还藏着一沓通用外卖封口签 ... 那天那盒汤就是他回家兑好药重新封上的。
陆修明被刑拘那天，苏晚正扶着床沿练站立。警察过来补询问材料，顺便告诉她案子已经立案侦查，证据都在固定。
她听完膝盖软了一下，林知意赶紧伸手扶住她腰: “快坐下”。
苏晚摇摇头没坐，扶着床边硬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过了好半天才问: “所以，一直不是我记错了 ? ”
警察放慢了语速: “你说的那些情况都有证据印证上了。你和朋友留的记录，对核实时间帮了大忙”。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抬手擦了一把又掉下来。林知意伸手抱住她，她这才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缓了好大一阵才坐回床边接过纸巾。
周医生那边的原始就诊记录也调了出来。当初定情绪障碍，病历里头明晃晃记着“丈夫代诉”，全凭陆修明一张嘴说，苏晚当时的嗜睡和反应慢压根没细查。至于陆修明后来拿出来的长期处方和调药说明，警察恢复的电子文件里留着修改痕迹，好几处是他自己P图改的。周医生根本没开过连吃几个月的药，也没发过微信调药。
诊所违规接诊的问题移交主管部门去查了。陆修明之前打电话给诊所，要求拦着苏晚单独看病的事，接电话的前台也出来作了证。
之前苏晚在林知意家吐过那几回，翻聊天记录也对上了时间，出门前全在家里喝过汤吃过药，到林知意那儿正好赶上药劲发作。
“我当时还傻乎乎问你是不是过敏”。林知意翻着记录，眼圈红了，“差点就顺着他的话想了”。
苏晚握住她的手: “要不是你提那一句，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查出来”。
出院后苏晚没回陆家。她找律师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起诉离婚，刑事案子那边也提了赔偿。回去收个人物品那天叫上了亲戚陪着，警察也在场协助。
她把证件，银行卡和电脑装进箱子，临走拉开床头抽屉，底下还压着份辞职申请。是陆修明当初替她打印好的，哄她说身体不好上班受罪，让她签了字。苏晚拍了张照留底，把那张纸也折了揣走。
陆修明托律师带过话，说愿意给补偿求她出谅解书，还想见她一面。苏晚直接拒了。
后来核实材料时，她看到陆修明在里头交代的原因，是怕她恢复工作，怕她重新有朋友，自己挣钱，往后用不着他了。他承认看苏晚越来越离不了自己就没停手，只要她一提出门上班，他就拿病情反复当借口接着控制用药。连送去医院那盒汤，也是怕她在医院停了药清醒过来。
苏晚坐了半天，手指头把纸杯沿捻扁了一块，放下水杯说: “这些话麻烦照实记下来。我不替他找理由，也不谅解”。
身体养起来比她想的还要慢不少时间。肝功的复查，体力也没那么快缓过来。有时候睡醒，她还是会下意识往房门口瞟，怕陆修明端着汤站在那儿。醒过神她就摸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一眼备忘录里自己挂的复诊号，翻个身接着睡。
后来身体好些了，她去做了心理咨询，也把以前的作品翻出来整理。一天只能集中精力干半小时，她就干半小时，困了就合上电脑去躺着。
半年后，离婚判决生效。她拿回分的的财产，换掉所有密码，跟陆修明的联名账户也清干净销了户。
刑事案子开庭那天，苏晚去了。陆修明坐在被告席上，比以前瘦了一圈，回头看见她时嘴皮子动了动，口型还是叫的“晚晚”。苏晚没搭理，把脸扭向了审判席。
公诉人把药物鉴定，伤情鉴定，买药记录和电子证据一样样亮出来，护士出庭说明汤盒接收封存的经过，粥店订单，医院监控和录音也全过了堂。陆修明还在庭上辩称只是想让老婆多休息，没想到会伤这么重。结果紧跟着放出来的聊天记录里，苏晚一次次跟他说疼，说吐，说腿软站不起来，他转头就在网上搜药物不良反应，搜完照买照分装。
最后陈述时，陆修明耷拉着脑袋说后悔了。苏晚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低头瞄了眼手表。
法院认定陆修明长期秘密投药，明知造成损害还一直没停，构成故意伤害罪；结合重伤结果和其他情节，一审判了八年，外加承担赔偿责任。陆修明不服上诉，二审维持了原判。
拿生效裁判文书那天，苏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日期，抬头问律师: “往后他在里头再托人联系我呢 ? ”
“交给我处理。要是敢骚扰威胁，直接报警”。律师收起桌上的卷宗，“你不用见，也不用回”。
苏晚点点头，把文书塞进文件袋绕好封口。
她搬进了一间朝南的一居室，备用钥匙就林知意那儿留了一把。药全连着原包装放抽屉里，处方单拿透明夹子收着。
再去复查时，医生看完单子说肝功能已经恢复正常了，后面按计划随访就行。走出门诊楼，苏晚在门口站了会儿，拍了张报告照片发给林知意，底下跟了一句: “晚上来我家吃饭”。
傍晚林知意拎着袋菜上门，站厨房门口问: “晚饭整点啥 ? ”
苏晚顺嘴刚要说“都行”，话到嘴边停住了，走过去扒拉了下塑料袋: “西红柿炒蛋，少放糖。我来炒”。
林知意乐了，闪身给她让出地方。
油热了，鸡蛋下锅滋啦一声溅起油星，苏晚往后缩了半步，举着铲子又站稳了翻炒。
菜快出锅时客厅手机响了一声。她拧小火，在围裙上擦干手出去看。是之前整理作品投出去的第一份简历回了邮件，一家工作室约她下周面谈，末尾还问了句要是录用最早哪天能来。
苏晚站在茶几边把邮件看了两遍。厨房里林知意探出脑袋喊: “谁找你啊 ? 锅里快干了 ! ”
“工作室，约我面试 ! ”苏晚笑了一下，赶紧低头把邮件回了，定好面谈时间。
回厨房时林知意正在盛饭，餐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苏晚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块鸡蛋尝了尝。
淡了，盐放少了大概是。
她站起身去厨房拿盐罐，顺手把燃气灶的阀门又摁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