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纸上整一个钟头
三叔把我的票往夹板上一按，我低头去看鞋底。鞋纹里的土还是干的。
“你家那一个钟头，我可一分没少记。水没到，你去渠里找。”
他说着抬起腕子，玻璃表蒙上有道白印。表针正指五点。我蹲在井棚门口，拿指甲剔鞋帮上沾的一粒麦壳。三月天，风起来还刮耳朵，棚里那盏灯的拉绳给风吹得轻轻敲墙。
我说：“也到了，湿了一角。”
三叔把夹板掉了个头，让我自己看。九七年三月二十一，周桂枝，下午四点到五点，钱八块。我的名字挤在方格里，“桂”字右边的两横画出去了，后头一个红钩。我们西井一开机器就算钱，几家商量好的，一钟头八块。早上我交钱领票的时候，三叔还把两张毛票退给我，说你数重了。
“那一角够干什么？”我说。
他拿夹板往外一指：“你从你们沟里来，我从井口望。水我是放出去了的。”
四点以前，我在地头就坐稳了。麦地边有块旧砖，我拿来压住围裙角，手搭在铁锨把上，看远处一棵杨树的影子慢慢从土埂上移开。按建民年前教的，我先扒开自己地口的薄土，拿脚踩严旁边两道缝。土里有上回没化净的麦茬，踩上去扎得脚板疼。我又往下挖了一锨。想着水来了，头一股就能顺顺当当拐进去。
沟里先响了一声，我以为是水，站起来才看见是女儿小禾扔了颗土疙瘩。她放学回来，把空饭盒挂到锨把上，问我还等多久。
“你先烧上火。”我说，“水到我就回来。”
她走了又回来一趟，问锅里搁几瓢水。我说一瓢半。她提着空饭盒跑走，辫子上绑的红头绳跳了两下。那时候，沟里还没有水。
后来有一股细水挨着沟底爬过来，里头漂着半片烂杨叶。我下锨把它引进地，追着水走了三步。那半片叶子搁浅在一粒土坷垃后面，我用锨尖去拨，拨了两次才拨动。畦头湿下去一小块，站在埂上，一眼就能数清有几撮麦苗变了颜色。
建民过完年就出门做工了，临走说过麦子返青要看墒。我掐了两棵叶子，一棵从根上便软，另一棵尖上卷起一道边。去年冬天没下几场雪。我往旁边干处挖，地皮底下的土一搓就散。我知道得浇。我活了三十一年，在地里扶过犁、赶过牛，可这还是头一回一个人排水。井上怎么记，哪家转哪家的板，我只听他说过一遍。起初那水小，我还以为是我地口掏得窄，白费了好几锨。
“头回你不熟，”三叔说，“回去让你爹看看地口高不高。建民在家时，哪回到这里论过这个？”
我爹早没了。他说的是我隔壁的公公赵有田。我张了张嘴，没接这句。柜上压着我早上交的八块钱，我看得见折角那张两块是我的。早上从装针线的铁盒里拿出来，我还用茶缸底给它压过一下。
02 续上半个钟头
我出了井棚，又走回来。三叔正往铁皮缸子里兑热水，问我是不是落了东西。
“再给我半个钟头吧。”
要再等一轮，前面还有北沟几家。天气一暖起来，麦尖干得快。我方才一路想，旧沟头一遍走得慢，现在已经走通了，再来半个钟头，怎么也比在这儿多磨半个钟头强。
三叔吹掉缸沿上的一小片茶叶，朝墙上抬了下下巴。墙上拿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排了井班。我的名底下是秦秀兰，从五点到六点。北沟另写在下面，头一笔写了个六。我看见了，问：“那把秀兰嫂子往后挪挪？”
“你现成有水路。先跑这半点。”他说着，把夹板上的票往上翻，“再等会儿换了板，你加钱也接不上。”
我本该先往秀兰家去一趟。她家地口隔着一截沟，跑过去没多远。我当时想，半个钟头顺下去就行，晚点到的是她的水，哪能说少就少。还有一句我没说出来。我怕我跑去找人，回来这点水也断了。
我把围裙翻了个角，摸出四块。两张一块捏得太紧，有一张揭开时撕了个小口。三叔把钱压在缸子底下，在我那格后头添了两笔。他写完，喊我看看，写的是五点到五点半。他也在我那张票背后添了一笔，把票还给我。
井棚外立着两把锨，一把是我那把，木把给汗浸得发黑。我伸手去拿，另一把先倒了，锨尖磕在门槛上。三叔弯腰扶住，说：“慢着些，你越急越办不成。”
他是建民亲叔。前年夏天井坏了，修的人等着拿钱走，几家东凑西凑总差一截，是他先垫的。入秋收了粮，我们才把钱给他补上。那阵他拿饭碗在井棚门口吃，见谁都喊一声坐。我也端过一碗豆面条来，里头窝了个蛋。他把蛋夹到小禾碗里，说我用不着吃这个。
柜底有个旧铁皮箱，装着交钱的票根。箱盖拴了截麻绳，三叔用小指勾着，把箱子提到脚旁。他把钱收进去，又用笔尾刮了下那道新写的杠，纸湿着，刮出个小黑点。十二块钱。早上出门前，我正算家里还剩半斤煤油，该再打一瓶。现在灯得省着点，可灶上的柴还够烧。麦子也算家里的，先紧着它来。
那会儿我想着，今儿多放半个点，他肯接下这四块钱，也是照应我。我还把倒下那把锨给他靠稳了才跑。
过了马巧云家沟口，我看见她在埂上敲鞋里的泥，身旁搁着个编织袋。她问：“你还有一轮？”
“半点。地里一点儿都没铺开。”
她嘴里含着根草梗，吐出来说：“那秀兰知道？”
我说：“三叔记着呢。她就接在我后头。”
巧云提起袋子，里面露出一截冻过又解冻的白菜根。她只说：“接在你后头是接在你后头。你跑吧。”
我从她身边过去，过了好几步才回头。她已经下了埂，袋子拖过那道木板，发出一声干响。
03 半垄
地口的水还接着。我两脚踩在埂上，鞋里跑进去一颗石子，硌得慌，也腾不出手倒。水在刚湿过的沟底显得亮了些，顶着前头那半片烂杨叶，一寸一寸往里去。我拿锨给畦边漏的地方拍土，拍过一头，另一头又开了针眼大的口。那不是往地外头漏，是往旁边刚没排到的畦里钻。一股水本来就瘦，再分两股，两头都到不了底。我只得从硬埂上切下一条土，塞进去，用鞋跟碾住。
秀兰嫂子到的时候，手上还套着一只线手套。另一只夹在腰里。她蹲在埂上看我忙了一阵，问：“还没给我转？”
我说续了半个点。她手按在膝盖上，过一会儿才站起来。
“你续给谁说了？”
“三叔那儿记了。半点，你接着浇就是了。”
“我接什么接？六点北沟转过去，你去把那块板抱住不让人动？”
我一时愣住。西井外头，长沟往我们这边走，北沟从另一处分出去。转到哪边，另一边就断水。我早上看见北沟那一笔六点，只当井班上各有各的钟头，一笔过去，下面一笔自会跟着挪。她把手套从腰间抽出来，里头滚出两颗炒豆。她也没捡，伸手把我堵口的土扒开一指宽，说：“你先掂掂这点儿水。你掂掂它值不值我半个点。”
我把土又合回去，合完才觉得动作快了。我说：“我这会儿刚走到这儿，掐了也白掐。你等会儿，我上去问三叔。”
她冲我地里努努嘴：“你跑一趟，回来也到五点半了。”
风还没住，贴在耳后吹得生疼。她说的是实话。我想把水退给她，可一低头，水已经绕过那颗烂叶，爬到我脚边。去年小禾发烧，我出去借辆自行车，谁家的车后座没绑筐都先要打量半天。建民回来听了，说以后遇见急事，你先开口。可我在这件事上已经先开了口，结果占的是别人的时候。
我说：“那你站这儿等我把口一堵。我跟你去转。”
她拿了我的锨，锨背搭在地口，问：“你自己看，这是半垄够不够？”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片湿土离垄腰差一点，我说够。她把锨还给我，往自己地口去，脚步快得我赶不上。到五点半，转板的响声从她那边传过来。我补严自家沟口，顺手抓了把湿泥，先前那股水从手指缝里淌下来。摊开手，一指节泥，一滴水。四块钱多浇出来的，和前一角连在一块儿，满打满算就半垄。
我过去帮她。秀兰赶着把头一道畦横腰隔断，先顾前面几步地。她没叫我走，我就蹲下给她抱土块。等北沟到点要转，水尾巴被截断，刚爬到埂边的水渗下去，露出白天落进去的一根麦秆。我跟她说：“我真当你还能往后续。”
“我票上也是八块。”她把手套套上，五根指头往里一挤，“你回去看你那一半儿，我回去看我这一半儿。”
04 一瓢半
小禾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一瓢半水放在大铁锅里，烧得只剩薄薄一层。她怕干锅，又添了一瓢，满屋子是烧湿柴的烟。她蹲在灶前问我冷不冷，我说你去摸摸窗台那块面，醒开没有。
她拿手指摁面团，摁出个坑。说：“我给你留了个熟红薯。藏在锅边，爷没看见。”
我坐下来解鞋带。鞋带浸了水，结拽不开，我用牙齿咬住一头。鞋里滚出那颗石子，白的，只有小禾的乳牙那么大。我想我忍它半天，还以为有多大。
隔壁院门响了一声。我公公在墙外咳了一下，说鸡飞过来了，叫小禾把鸡给他赶回去。她举着笤帚赶了两下，那只鸡扑进柴垛后头。他走进院里拎住鸡翅，瞅见我放在门边的鞋。
“地口高了？”
“我挖了两锨。”
他把鸡往怀里揣了揣：“你挖了，照样可能是高。下回让建民回来去瞧。”
我问：“他几时回来？”
小禾替他答：“上回信里说清明也不一定。”
我公公先看她，后看我，说：“那改明儿再问你三叔。”说完就要回去。我喊了声爹。他停下来，那只鸡伸长脖子，啄他布扣上的线头。
“三叔给我添了半点。我占了秀兰的。她那八块钱也交过了。”
他拽开鸡嘴，叹了口气：“你呀，有现成的地就照看着。井上的事，有轮班的人。你去把这家给那家赔一遍，回头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他走后，小禾把门关好。我拿来菜刀切熟红薯。她用灶灰煨熟的，一面黑，一面露着黄瓤，刀下去，粘住一片。我切了两块，把大的给她。她说我吃过一个了，又把大的拨回来。拨了两个来回，红薯沾了一圈灰。
过了饭点，建民寄回来的信还插在柜缝里。信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是他走前给我列的几样事，给小禾缝棉袄袖口，等三月看麦地，公公屋顶缺的两片瓦托人捎回去。我在灶上蒸着馍，拿铅笔在纸边先算八加四，又算五点到六点。我把五点半圈起来。两条线凑在一块儿，那半个点确确实实画在秀兰那一格里。
小禾搬来井上给我的纸票，问：“娘，上头红勾是浇完了的意思吗？”
我说是交过钱。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把纸转回正面，说：“我看还以为你地浇完了呢。”
小禾趴在桌上等我收拾。她问明天要不要再来给我送饭盒。我本来要叫她别往井边去，话到嘴边，改口问她在埂上站着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水。她说没有，鞋边蹭的黑是从咱家锅底刮的。她把两只脚往桌子底下缩，好像我这时候才要打她。我拍拍她的后背，说去睡吧，鞋脱在床脚，明儿我给你刷。我到现在也想不起，究竟是她第二趟走后多久，那片叶子才漂到我锨前。
我把票从她手下抽过来，压在针线盒底。教她写字那阵，我总说看纸要看仔细。这天是她看得比我细。一格里挨在一起的几样东西，我白天都当成一回事了。
05 秀兰家的干埂
第二天早上我提了两块馍去找秀兰。出门时我想，她昨日没吃上热饭就到了地里，给她几口吃的是几口。走到她家墙外，听见她把锅盖掀得一响，我又把馍拿回去了。两块馍给谁算都抵不了半个点。见了她再拐弯，显得我连句道歉也要先叫人张嘴吃下去。
太阳斜着照到地里，她在湿过的地方用锨削埂，脚下一踩，泥便粘住鞋。往下没走几步，锨得落两回才切得动。那是昨天水停下来的地方。
我说：“嫂子，昨天我该先来找你。三叔肯让我添，我就急着添了。”
她弯腰把一把草从埂缝里扯出来，连根带土搁到脚边。
“他肯给你，你也肯要。我那时候还在家和面，没人肯跑来叫我一声。”
“我以为能往后顺。那时候我没问你，也没问北沟。”我说，“我来就是跟你说，是我占的。”
她手从锨把上移下来，搓掉掌心的泥：“你现在懂了。等下回呢？”
我说我再急也得先问人。她拎锨往前走，我跟着走了几步。她指着没过水的一段说，昨晚回来她还捎了两桶井水，家里喝的那眼小井，用扁担一趟一趟挑。我看见麦苗根脚下散着两处孤零零的湿印子，跟锅盖一样圆。两个湿印子中间，还有一条干白的脚印。她儿子往地里送过一次空桶，回来晚了，他爹还问家里的洗脚水怎么没打。
“我也挑得动，”我说。
“你要帮忙，等我开口。你那地不也干着吗？”
她把锨插进埂边，问我井棚上的票还在不在。我说在。她说她的也在，早上想拿给三叔看，还没去。八块她照交，昨天却只开了半个钟头。她要说这件事，先跟我说明白了，也不瞒着我到人背后告状。
我说：“你去的时候也叫上我。”
她看了我一眼：“我会自己说。”
她抽起锨，鞋在埂上一错，把一小块松土蹬进地里。我也蹲下来，伸手想把土块捡回去。她用锨背轻轻挡了一下，说这点儿不用捡。我把手收回来。方才那句“我来就是跟你说”，说出口只用一口气，到这会儿我才听出它短。她那块地的长短，我昨日隔着埂就瞧见了，今日走在里头，走了这半天还没走完。
06 谁给谁看板
我从秀兰地里折回来，沿长沟走到巧云那儿。她坐在院门口补胶鞋，剪开的内胎用一只脚踩着，怕风刮走。我在她旁边蹲下，捡起个生锈的顶针递给她。
“你昨儿问我秀兰知道不知道，你早知道她接不上？”
“墙上北沟那一笔六点，我看见了。”她把线在牙上拉了一下，“你那会儿跑得鞋都顾不上穿好，我再喊你，也得你肯听。”
我说：“这条沟，头一回从井上放下来，要走多长时候？”
“看哪一截干，看水大不大。走到我这儿也有快慢。你问一天的数，我给不出来。”她用拇指头抿平鞋面上刚缝的那一截，“你要我替你去井上说三叔少开机了，我也给不出来。我昨天收了自家的口就去拔白菜根，没在井边。”
“我就想看看水走到哪儿。”
“你看你那边我管不着。要我守这儿，我得知道守到几时。”她抬起头，窗里的灶台上放着个还扣着盖的盆，“他爹跟车出去，有时候到天黑才能回来。灶上有人看着，我愿意站一会儿。两头都叫我等，灶上没人，板儿也守不住。”
我头一天等在地边，以为旁人早早把麦浇好，都会跟她似的，有工夫踩着埂补鞋。现在她把针放在鞋面上，向院子里喊了一声。小闺女搬着脚凳站在门槛内侧，嘴上应了，手还在面盆盖上。我跟巧云进屋把盆放下地。她拿笤帚扫了凳子底下几粒麦，手上捏的针一时找不见，最后从袖口上摸出来。
临出门我问她：“你那块板，没水也得有人开关？”
“轮我开的时候我得在，轮完塞好也得在。我们靠沟头近，过了我的口，水归后头。”她说，“你要绕到井边去，别从我这口上踩。昨儿泥还软，踩开了下回我又得垫土。”
我说记下了。我往前走，听见她在后面唤住我，把那块旧内胎剪下一窄条，递给我。她先看见了我的鞋，鞋口边上开了线。她说回去拿针钉两下，下沟时起码别进土。我把皮条收在围裙里，一直握在手里，皮子上那点黑灰搓得到处都是。她肯给一截胶皮，也肯把自己那块板护严实。我把两个样子都记住了。
07 顺着干处走
午后我去井棚外绕了一圈。机子没开，门虚掩着。我听见三叔在里头给谁讲上回修泵垫的钱，讲得慢，两个人不时咳嗽一下。我没进门，回家取了锨，又去地尾。
我原先天天从田埂上去地里，没想过要踩沟底走。沟尾有点湿，一锨铲下去是两种颜色，上面黑，底下浅。昨天水走过的地方浅色少一点，再往前是干土，鞋踩上去浮一层灰。过秀兰家的岔口，沟底有一处磨得光光的，她用过的土块就垛在一旁，大块在下，小的压在上头。到巧云那儿，我记着她那句泥软，宁可在埂外多绕两步。回头时能看见长沟贴着地拐了个弯，从井棚看过去，看不见拐角后头。
我试着学昨天等水的样子，弯腰对着沟底看。这里有块砖，砖头下凹出拳头大一个窝。窝里积的一点水够映出小半张脸。再往井那头走十几步，沟往外岔，另一条道短，一眼能望到尽头。短沟挨着三叔的地，那边有两丛去年割过的干茅草。草根挨沟的一侧颜色深，隔远了也能看出来。
田边两三根没割净的玉米秆倒伏在沟里，我拿锨柄挑开一根，露出底下斜斜的一道泥印。看样子有人走过，踩的是方跟鞋，我认不出是谁。我把秆放回去，顺着自己的脚印退了半步。原来这条沟边什么都留一点，脚踩过的，锨划过的，水退过的，都在一个地方。要是凭哪处有点湿就去井上吵，我连自己走这一趟也解释不了。
我站在分口外，没往那边踩。井前这点地方早晚过的人多，说不定有人涮过锨，也说不定那截沟背风，前一回湿过的土就干得慢。我只从埂边挑了一小块松土，手里一捻，外头有粉，里头粘指头。扭头看我那边，刚才绕过的几处浅滩连起来，长沟确实要多走一截，光从井棚的门口望，谁也不能说看全了。
小禾从村那头过来找我，鞋里没系好的一头线甩来甩去。我把她叫住，替她把线塞进鞋带结里。她问我在等谁。我说我找找昨天的水走过哪儿。
“找到了吗？”
我用锨柄指给她看，指了指那块有积水的砖，再指向我家的地。她个子矮，把脚踮高，过了半天说还是看不到。她问是不是站到井上就看得见了。
“井上也看不见咱那头。”我说。
她把手从我袖口抽出去，要往井棚跑。我喊她回来。她在前头急急停下，扬起一溜土，过一会儿土落了，还剩她那双脚站在干地上。我朝她伸手，让她在原地等我走过去。那段沟从拐弯的地方量起，没有我先前想的那么短。
08 她的埂
二十三日，我吃了早饭，扛着锨去秦秀兰家。她院里没人，门槛下摆着一双晾硬的布鞋。我又往地里走。她蹲在麦畦中间，正拿手把一把湿泥往麦根上拢。
“昨儿我叫你等我开口。”她抬头看我，“你真要赔工，可得给我干一阵。”
“到晌午。你说干哪儿。”
她指了指身边。麦畦顺着地势往下走，拦水的一段横埂叫水冲了个豁子。豁子底下一截麦子打着绺，叶尖上都是灰白的泥。隔一畦却还干着，踩上去土面发响。
我下锨便从脚边铲土，铲得深了，两棵麦苗跟着翻出来。秀兰伸手挡住我。
“土到外头取。我这儿就剩这几行站得齐。”
我先把那两棵麦苗连原来的泥窝放回去，用指头把根边的松土捏实。她看了一眼，拿起自己的锄去刮那截被泥盖住的麦叶。贴得紧的地方不扯，先把外头松的泥挑开，麦叶一露出来，她就挪到下一撮。我从畦外背阴处取能捏住的土，给豁子刮掉松边，一锨一锨垫上去，再横过锨背拍实。伸手一掰，还有一块从老埂的接缝掉下来。秀兰叫我把边再削开一点，新土得搭进旧土里。
“那天水下来，我看只剩一小会儿，拿锨连着豁了两个口。”她说，“前头刚能往里走水，底下这儿就垮了。我先去堵，等回来，人家北沟的已经开板。”
我在田那头等的时候，听见她叫过一声。我那时还想，她总比我离井近，怎么也能多浇一点。
“那四块是我愿意交的。”我把锨头磕了一下，“我没往你地里看，就叫他接着给我放。”
秀兰没应这句。她把手上那团泥抹在裤腿上，问我认不认她少的半钟头。
“认。你交的是八块。”
“你认得记得。回头上井棚，他拿本子指给我看，说给我拨过来了。那我守在这儿干啥，给自己看天色？”
太阳爬高以后，湿的地方开始粘脚。我打算把高出来的一点埂削掉，秀兰把自己的鞋往畦里踩了踩，说先留着，下一回真有水，还得回来盯这个口。我们顺埂又捡了几撮被水倒向一边的麦子，把根露着的就近培了土。两行实在被冲缺的地方，她在尽头插了根短秫秸，免得下次照着满行浇。
她做完蹲在畦头吃带来的冷馍。馍掰一半，又拿眼看看我。我摆手说回去吃，小禾还等我。她便把那半块搁回布兜里，给我指了指上沟的路。
“你若真去问，先别说我在背后骂他。哪一天浇的，钱交了多少，该我的那一段是咋过的。我肯到跟前说这几样。”
我把锨从泥里拔出来。锨把已经磨得掌心发热，我拿到半路换了边，热的那只手还是攥着，空空的也没松开。
09 井底下的钱
回去时，小禾端着一碗汤站在过道，正用筷子把漂在上头的葱花往碗边拨。她说爷爷来叫过我，我不在，他把灶上的锅端到砖墩上去了。锅里焖着的高粱面馍还温着，底下那一块软得能捏成一团。
我公公隔着院墙问，秦家给我开饭没有。
“我去还工，吃啥饭。”
他把一捆干柴往自家墙根推了推。柴底下掉出来半截细铁丝，他蹲下捡，站直了才说，西井那回提泵，赵三叔找的两个人，有一个就是他。湿绳子上来不住往袖口淌水，泵放在井台上，能看见壳缝里积着的沙。送去修的时候没人愿意先掏，三叔付了头一笔，后来又跑了一趟才拉回来。
“这事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的是泵转了。没钱的时候，有个认账的人才转得成。”
他说完，把那截铁丝套回柴绳上，免得扎了脚。我站在矮墙这边，把小禾喝空的碗叠到自己碗里。建民在家时有几回浇地，是三叔见他干活回来晚，让他往后接一接。我还给三叔送过一碗煮花生，没把那当作是借了邻地的钟头。前天秀兰的地上有多少泥，也是我今天拿着锨才弄明白。
“修泵的账他写了没有？”我问。
“你得问他。别一开口就叫他把井钥匙扔了。谁家没在那儿排着。”
我把两只碗端进灶屋，揭开水瓮。瓮底只够舀半瓢，我拿指头沾了一点水，搓掌心陷着的泥。手洗净再去拿馍，馍上还是留下个黑指印。小禾看见了，拿她自己的馍同我换。我掐掉那个印，塞进嘴里。
下午我又顺长沟走了一趟。井下来的水走到岔口，拐进短沟，两道田埂就到了三叔家地头。长沟先过巧云的地，再到秀兰那儿，最后才挨着我家。长沟上有两处断茬，泥上叫车轮滚过，一边给压低了。低处外侧的土还有点潮。我拿锨尖往旁边拨，那点潮色先窄下来，底下露出一层浅黄。另一处有道指头宽的缝，从沟底斜着钻进土帮。我折了根干草探进去，没到底，草茎就弯了。
我先前沿沟找，专看哪里有水被人接走。这回蹲久了，才看见干沟里一层一层的旧水痕。有些贴着沟沿，有些只到脚面。沟壁上尽是小洞，我拿一块土塞住那个大缝，左右再压上两铲，手一松，泥渣就掉了一地。
我得等开机时再来看。刚站起来，巧云从南边过来了。她捏着锄头，隔老远瞧见我在自家地头打转，先问我今天是来找谁的。
10 水头过了车辙
巧云这两天都买了钟头。她还剩两片畦，只排到分开的两段，今儿浇贴路的一片，明儿还得再来一趟。她男人跟车跑运输，临出门只说地里一缺水就去开井，没说开井时家里的猪归谁喂。她问我能不能从沟旁让开点，脚别踩到她挡水的泥上。
我说只想看这段沟。她把锄往肩上一搭。
“我先说明白。你要和三叔吵，别说是替我。今儿能浇多少，我自己守。”
机子响起来时，三叔在岔口把长沟口敞开，短沟的木板还插在槽里，上头横压着一块砖。我没等水上来才走，从那个填过的土缝往回走，路过一道浅车辙。我蹲在辙边，拿根树棍在沟帮的干土上轻轻划了一横。
头一股水很急，推着几根秫秸过去了，到了辙底却渐渐没了声。土帮从底下往上一点一点变深，旁边的碎土吸了水，先鼓，再塌下一小块。沟里一时间像有人拿布把水按住了。后头的水还在来，才漫过那截，继续往前走。我跟着过了自己堵的土缝。塞在外头那块土起了个水泡，里面的缝还在吃水。我又添了一锨土，站着看它不再冒泡。
走到巧云地口，她已经拿锄把一团碎草从口子上勾走了。水刚摸到那儿时又薄又碎。她没开口，站在原地等了等，听见水碰到泥挡的声音重了，才把泥挖开。水头进畦，到她脚前拐了个弯。她把在畦里拦路的一团土扒去，回头看我还在，冲我说了一句。
“你是想知道水到没到，还是想知道够不够下地？”
她那一口往下接的时候，底下的长沟还干着。我过去掰了一截土，外皮暖，掰开还是干的。这一轮水只到她这儿，用完便是别处的段。要等我的钟头，底下这一截还得再过一遍干土。三叔在井边记时，我之前听见机子响，就当水已经朝我来了。我今天用两条腿走这段路，才知道前头还有这么多地方得先喂饱。
“明儿也是这会儿？”我问巧云。
“差不多。我可没工夫跟你从上头看到下头。”
我说她在自己的口守着就行。明儿要是看见水能下地，在沟帮上划一下，水弱了再划一下。她先说这能算啥，拿锄头往土里一杵，又说她家猪吃得晚，叫得跟拿刀割它一样，等不到收口就得先找人回去一趟。
“我给你带口信。你不想跟着去井边，我也不提你答应过别的。”
巧云把锄头拔了起来。沟边有一截去年秋里留下的细秆，她拔起来掐作两段，插在自己脚旁，免得明天找不着好划的地方。
11 挪起来的木板
二十四日下午，我去秀兰门口，说一会儿还是巧云浇，问她肯不肯跟我走一趟。秀兰先扫了一眼自家灶。锅里的水刚滚开，白气贴着锅盖边往外钻。她叫了一声她儿子，把一瓢凉水交到他手上，叫他跟去灶跟前看着。
“看归看，”她说，“你看着人家挪板，也别替我把那半钟头说成已经了了。”
长沟昨日过了水，走到车辙那儿，泥帮下沿还有湿印。机子一响，我就从井边往下走。水先撞了一下岔口，沿长沟一直下去，过填过的缝，越过车辙，把一片叶子卷进巧云的地口。巧云拿细秆划了一道，低头去理畦头。我回来找秀兰，她在离岔口几步远的地方，正用鞋底蹭锨背上的泥。
三叔从井台下来，走到短沟口。他先把压木板的砖提开，随后两手捏着板耳，把木板往上提了一截。缝底下先跑出来两绺白水，接着水托起短沟里的草叶，一起往他的地头去了。那儿有一道他家用的窄口，此前用泥拦着，靠边只漏了一线。水一多，他走过去，用鞋拨开那团泥。
我望了一下长沟。刚才还能推着叶子走的水，这一阵顺着沟底往下滑，两边给泡黑的泥露出来。秀兰把锨往肩上换了一边，一声也没出。我没叫她等在原地，和她一道走到短沟尽头，站在三叔能够看见的地方。水正从他挪开的泥挡里钻进麦畦。麦叶一排排朝水去的方向弯下来。
“三叔，巧云的水还在放。”我说。
他顺着我的眼睛看了看那道口，说刚开井的水冲，给短沟润一润，一会儿就挡上。那道窄口有他一只鞋长。他说着话，鞋尖把松土拢到了田口旁边，水还在流。
“润到地里去了。”秀兰说。
三叔拿锨横过来，把泥往口上一拍，说：“这块地也跟你们一样排。我那儿有本子。你两个人就站着看，别踩了沟。”
他回岔口把短沟板压到底，长沟里的水又往上起了一截。我等它过了脚边，才去看巧云。她在沟帮上划了两道，第二道歪了，带下一小团土。
“中间软了。”她说，“这个我自己看见。我守在下头，谁动的板，可是你们看见的。”
我点头，把她叫我带的话捎给了她婆婆。再回来，天已经暗到分不清沟帮上那两道杠。巧云仍在地口，冲她婆婆说猪不用加凉水，锅里有兑过的。秀兰朝村里那边走了几步，回头问我，刚才看清楚三叔鞋底拨的是哪块泥没有。我说看清了。她说好，明天就照这话讲。
12 两道杠
晚上我把小禾做算术的草纸要了一张。她从簿子后面撕下来，边上还剩两个没擦净的数。我在纸左边画了井，画两条线做沟。右边画三道短杠，一道落在巧云地口，一道落在秀兰地口，末一道给我自己。三叔的地隔得近，我才刚把线拐过去，就碰上了。
“你们浇的是这儿吗？”小禾把油灯往纸跟前推了推。
我指给她看，那天头一点水先钻进我地角，后一阵才慢慢淌。我只顾拿锨往麦行里撵，没想着回头看看短沟板动没动。她问我等了多少道算术题那么久，我答不上来。那天我在地里站得脚心疼，只见过三叔到时候来换板，谁也没替我记下中间的事。
我在二十一那行只写知道的。四点上机边的账，五点到了补四块，五点半该让给秀兰。写到自己的地，我在旁边补上“只浇半垄”。秀兰交了八块，我写在后面，没加一句她浇了多久。两张脸在我心里来回换。一张是她今天在岔口看着短沟木板，另一张是我拿钱给三叔，怕他不肯多给我一会儿。
小禾把白天做对的题数给我看。我算她同样一道题，有的几笔就出来，有的把纸都擦毛了。我翻过那张草纸，在背面试着写“田口有水”。写罢又加了“能往畦里走”。巧云今天没叫头一点水进她的地，我也见过就算那点真放进去，淌几步也会断。
可真等到各家田口记时，井上那只表照走。今天机子开着，我一路走，亲眼看见车辙和缝里都吃了水。它们吃的那份钱算给谁？假如只照着田口交钱，剩下的还是三叔先填。要照原先那样，一开机就从头一家扣，人站在最后头，照样先交一份干沟的钱。纸上两道杠，拿到井边有两笔账。
我把三个人的田口又圈了一圈。如果前头一家的钟头用完，接着给下面一家，这一截不用放空，也省得明天再从干处进水。到了我的田口才记我用的时辰。巧云那块地近，头一道干沟最短，叫她也肯留下来看后两口，得先说清留下来能帮她省下啥。三叔那块又是另一条沟，他要浇自己的，什么时辰能开也得写明白。
我公公来敲窗时，小禾刚打了个呵欠。他说三叔要我们有事白天到井上讲，别闷在屋里算一宿。小禾问爷爷明早吃不吃剩馍。他隔着窗纸说吃，留一块就够。我叠纸的时候，灯影里看着那几道杠都跟平常一样直，手一折，最底下那道杠便不见了。
13 岔口的泥
二十五日上午，三叔在井台边捋那根沾过水的粗绳。他把散开的绳头拧紧，用烧过的细线缠一道，问我锨放下没有。我把锨立到井棚外墙，先把昨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巧云在自己的地口看着水，秀兰和我在岔口看见他抬板，顺短沟到了他家麦地。
“板是我抬的。”他说，“那会儿机子开着，短沟正好趁势湿湿底。你们也站这儿，晓得一天要抬几回。没有水就说泵不中，有水下得慢又说我给谁扣了。”
“你走到田口把泥也拨了。”
“地口那儿露了一点根，我就手压口水。你们打南头过的时候，长沟没给截住。”
秀兰站在我旁边，用两根指头在自己小腿上比了比，说：“水只剩沟底那一点。我那天的水有没有这么细，我站得远，说不准。你把我买的一钟头，前一半给桂枝，后一半叫我接了就得了？”
三叔说那日她既接了水，往后是北沟排好的段，改不了。我本来想问他账上究竟怎么记我补进去的那四块，听到这儿先认了。
“是我自己买的。我多占了秀兰半钟头，那四块不能算她的。”
秀兰转过脸看我，嘴唇动了动。她这些天说的就是这个。我当着三叔再讲一遍，嗓子倒没有在自家院里那么硬。
三叔把绳搁下来，说我愿意给她道理，她也该给井讲道理。修泵垫的钱直到秋里才回来，开机也有赊着钱不来清的。井边按钟头，一人签一处，从前挨井近的人家怎么排、交多少，谁心里都有个数。忽然换成等我家水到才算，他得让后头那股水在沟里白走？短沟不趁机湿一遍，他单开又要多出一截空耗。他说完抬眼看我，手里的绳头拧得越来越细。
我蹲下把早上叠好的纸在井台边摊开。手指过去，先指岔口，再指巧云、秀兰和我家。
“三叔，长沟排给巧云，就把长沟放到她地头。她浇完，水从她口底下往下走，给秀兰再给我。能下畦了，各家才从自己口上记钟头。井开了多久，表走多少，另记在井上。你自己要浇，也在纸上排一段，明说短沟啥时候开。”
他说挨井近的人不会出一样的钱，听见长沟三个口接着占机，谁还敢等。我想起昨天站在他田边，那水迈进他家地里只用了几步。他自家急着补那一点，才好像真只是抬了下板。
“我还没说大家出一样的钱。”我说，“也没说沟里那份算你的。先把用在哪里写清，我去挨家问。你拿浇地的钟头盖过去，我们连该凑哪一笔都不知道。”
三叔瞧一眼纸上的岔口，把湿绳团成一圈。绳子下面有一滩水，朝纸边爬，我伸手把纸提了起来。
14 少一家不开
三叔问我准备叫谁收钱。我没想过收钱，只想过把那张纸拿给人看。眼下我去一户一户问，十有八九会有人说先浇再算。等真把水引到了地里，开井的人找谁补上中间那截，我还得回到这儿。
井棚里靠墙有张矮桌，桌腿下垫着半块青砖。三叔把湿绳搁回去，把挂在门边的井班纸揭了下来。他打眼扫过去，食指从纸上几排名字底下擦过，擦到后面停下。
“二十八晚上空着。”他说，“白天的时辰都有人买了。有家第二天办席，白日要把地浇完，你跟人说往后挪试试。”
我顺他手指往下瞧。夜里这一格没写名字，往后一格又有了。
“哪家要来，到时候得有人。”我说着看一眼秀兰。她往门外看了看，像在看我提来的那把锨。
“我回去还得问问。”她说，“你上回急着续，隔着一道埂也没空来问我。要我接着别人的水，这回我得知道前面排着谁。”
巧云守着地口等水下来的样子，忽然又在我眼前。她见水软，肯自己划一道。那道杠有用，至于叫她晚上守多久，替谁交多少，她也得一笔一笔问。我拿出来的沟刚在纸上连起来，三个人还没有站到一起。
三叔把纸放低，说井上记了几个钟头就交几份钱，这些年叫他去催钱的人都说容易。那年他在地头等一户人，当家的骑车去镇上卖麦，两个孩子踩着门槛说下趟回来就给。等那人推着空车回来，车后还绑着两口没解开的布袋，麦没卖到想要的价。那天他连口饭都没吃，钱也没拿回来。
我记得秋天给三叔还修泵钱的晚上。建民进门前把钱点了一回，进门后又点了一回。三叔拿了钱，先从里头找出一张揉皱的，抹平了跟其他钱一起收进了褂子。另几户什么时候还的，我没去问过。若换我替一家掏一次，还行。要我看着那几个空格，往里面一户户垫钱，拿到年底都不齐，我也得锁门。
“你们那天真想试，我只管开机看表。”三叔说，“电钱谁去跑？”
秀兰转身走到门槛边，她在地里等水的那半晌还没落进账里。早上来时我只想叫三叔当面认一声。如今他认了，畦里还是只有那半垄是湿的。二十八还有三天，我伸手按住桌上被风吹动的那张井班纸。
“我去问人。谁肯排，愿意出哪一份，都写下来。”
三叔捻住纸的另一角，从我手底抽回去，搭到门边那枚图钉上。
“当晚的电费先收齐。少一家也不开井。”
15 两道竖线
三叔说完少一家也不开井，伸手去拿靠在门后的扫帚。我把井门往里扶了一把。风正从门缝往里挤，地上那张烟盒纸贴着我的鞋帮转。
“还有秀兰的账。”我说。
秦秀兰刚走到门槛外头，听见这句又折回来。她在井墙上蹭掉鞋尖一点泥，问三叔：“我星期五交了多少？”
三叔把扫帚靠回墙上，摸出那本蓝皮簿子。簿子挨过潮，右下角齐齐卷了起来。他拿拇指捻过去，先找着我的名。我的名字后头有两道竖线，一道长些，一道短些。旁边写着八和四。
“你的十二，都给你开了。”他说。
那两道线在纸上合得严严实实。我想起那半片杨叶，被细水推到畦里一块土坷垃前。我用锨尖拨了两次，它才动。一个钟头过去，我在田头一眼还数得过来有几撮麦苗变了颜色。我问三叔：“我添的半个钟头，写的是谁原来的时辰？”
三叔把手指往下一滑。秀兰的名在我底下，钱是八块。时辰旁画了一个小圈。我原以为圈是欠账，秀兰掏出那张撕下来比手掌还窄的纸。三叔拿过去一照，说这个圈是交清了。
“那你看后头。”秀兰指着横线上挤的一行小字，“五点半开的口，六点切去北沟。你当着我开，当着我关的。”
井棚外头有人拖耙子走过，铁齿在石头上刮了两声。三叔等那声过去，从贴身衣袋掏了两块钱，又从墙钉上挂的布袋里数了两张一块的。他在秀兰那一行边上写了个“退”，把钱压在账本上。
“这四块你收。桂枝那十二用在那天开井上，一笔归一笔。还要试，你们几个拿个说法来。”
秀兰等他记完才把钱折起来。出门走了一截，她把那四块分开放，一张一张往衣袋里捋平。我跟上去，说下回她还缺人补埂，就喊我。她拢起兜口：“前天那半晌够了。你记住，排水之前先过来问我。我家那口要是两脚一站就能看过来，我早自己来了。”
我和她在土路上分开。天阴，路边谁家扫出的灰白白铺了一层。我走出两步又回去，问她家田口边上哪一块好站人。她说沟东有棵小椿树，脚下石头硬，夜里也摸得到。她说完要走，我借她手里那支短铅笔，在烟盒纸背面给椿树画了个记号。
那晚我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张给小禾包本子剩下的纸，把烟盒纸压在角上。隔壁传来公公的咳嗽声，我本想过去问他谁会来陪看井。等咳嗽声歇了，我先画了一棵小椿树。
16 纸上的沟
第二天吃早饭，小禾从我的胳膊底下看见那张纸。她拿手指从椿树一路走到我家田口，走到中间停了，问我：“这儿这么近，咋要走好久？”
我把碗搁下，带她出院。她上学穿的鞋刚补过帮，我让她踩在路中间，别蹭沟沿。我们从家地口往井棚走。拐过秀兰家的椿树，她指给我看前两天下水时落进去的半根枯秸。秸秆朝井的一头还翘着，底下挂着干泥。再往前，巧云家通田的缺口用板拦着，板子塞在两块砖中间，砖背后塌进去一点。我把塌的地方指给她看，她把手里拿着的铅笔在纸边上点了个点。
井棚就在眼前，她以为还要跟着。我让她回去拿书包，才发觉我们两个人在路上把一顿饭的工夫走完了。她站在岔路上朝我喊，说纸上忘了画北沟。我朝她摆手，她揪住衣襟，走几步就回头看我还画不画。
回家我重画了一张。井在纸顶上，出去先是分水的地方，近的短沟进三叔地，弯出去的长沟才到我们三家。长沟旁我画了三道小口子。上回谁家要水，就单给谁家转板。中间去浇短沟，长沟这边等着，等轮回来，晒干的地方还要再吃一遍水。我拿铅笔沿长沟划到头，再原路划回来，纸上蹭出一道灰。
我公公来借钳子，看我用筷子比着纸。他跟三叔一起抬过井管，记得哪次从半夜忙到鸡叫。我问他，照这张纸上排，哪家过不去。他把钳子合拢又分开，说：“你画到别人家地上了，得去问地上的人。建民要在家，倒能跟你搭个手。”
过去我听见这句，总要算他还几天来信。我公公已经把钳子揣进去，我把画好的纸折了两道，问他晚上能不能叫小禾在他那边写一会儿字。我想去跟巧云说话，兴许回来得晚。
“叫她自己带盏灯。我的灯一挪，屋里就黑。”
他去钳鸡窝的铁丝。我把两盏灯都添了油。小禾放学进门，我叫她先挑一盏。她看过灯芯，拣走了火苗矮的那盏，说爷爷嫌高了冒烟。我把窗上的红纸掀起一角看天色。白天画下来的那道沟就在我袖筒里，这回我知道从谁家门先敲。
17 巧云的鞋
巧云蹲在小板凳上纳鞋底，鞋样搁在案板边，饭还没下锅。她把一枚针从顶针上卸下来，让我进屋坐。我说只占她一会儿，从兜里抽出那张纸。她腾开案板上的面盆，拿袖口蹭走一圈面粉。
“我想让长沟这几户挨着浇。”我拿指头沿沟比给她看，“从井到地，一路少折回两趟。开着井的时辰仍得付钱，到各家田口，见水流稳了再记那家的时辰。有人在近处看分口，有人在地头看水。”
巧云拿着鞋底没动。针眼在她膝头顶出一个白点，她才说：“我这块地离井近。照以前的排法，转到我的板，我走到自家田头就能看着水。你要叫我为你那段土沟也出钱，我拿什么跟家里说？”
我原先预备了许多话，到了她跟前只剩一句：“你的板背后塌了。”
“我知道。来水大了我拿脚挡。”
她把鞋底翻过来给我看。后跟比鞋尖厚了一截，线头打了四五个结。她男人出车有时候三天才回来，鞋底磨透了还在车上垫块硬纸。她得赶在他下一趟走以前把鞋做好，还有个上学的小闺女在家等她，半夜她最多守到换下一户。上回有人请她照看半个钟头的水，她回去时闺女把灶里的火掏到地上，想给自己热馍，袖子烧了一个洞。她说这话时朝灶屋看了一眼。那里挂着两条干透的柴绳，底下有只铁皮小桶。
我想到秀兰家地头那棵椿树。两处隔得开，伸长脖子也看不全。我问她，如果她只看前半夜，浇完自家地把口交给我，余下时辰她回家，能不能考虑这一次。
巧云没马上回答。她把面盆往自己怀里挪了挪，说：“你还得说清楚，送水钱咋摊。等到夜里，你家缺水就往上添钟头，我光守我的半夜也说不清。”
那晚我帮她端盆去灶前。她揪面的时候问我，头一家浇完，她往自家田里切水，中间那段沟谁去照看。我用灶前一根细柴在灰上划了两道，把那道缺口圈出来。她看完，拿小铁铲把划乱的灰拢到一边。
“你的那张纸先给我。我明早到地里再瞅一眼。修板背后那块儿，你来搭把手。要是修了也堵不严，夜里谁来都得踩一裤腿泥。”
她说着把我那张纸折进鞋样底下。走回家的时候我伸手去摸袖筒，摸了个空。我把那两根手指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她肯把纸留下，明早我们还可以再说一句。
18 给北沟留出钟头
二十七日一早，巧云先去过长沟。她来找我时，两只鞋帮各沾了一指宽的泥。她把纸还给我，背面添了个歪方块。她说她刚站在那地方试过，夜里从这儿往回走，脚底下比贴着沟走稳当。
我们带纸去找三叔。他蹲在井门口削一根木楔子，削下来的木屑摊在他脚面上。看见巧云，先问她家男人运货回来了没有。巧云说那趟车跑得远，她自己来谈田里的事。他拿一撮木屑把刀刃擦干净，把刀推回折柄里。
我拿纸给他看，说先往长沟送，三家挨着用。等这边都浇完再切到他家短沟，过后照旧交北沟。三叔用木楔指着北沟那条线：“北沟夜里两点接。他们排着人在田里等。你三个口都放过了，剩我在这儿等，等到两点，我那地咋办？”
“先给你留出一段，往前挨着排。”我说。
三叔低头捡起木屑里一根长的，贴到纸上北沟那一头。“两点后，线这边半刻都给人家。你到了两点跟我说，桂枝家的土还没湿透，再开一会儿，谁去跟北沟说？”
我想起那天六点的时候，我听见井边有人喊一声，过了一阵长沟里的水就低下去。那声喊离我远，离秀兰近。她好容易把水往里拨开一点，自己先被喊停。我把纸往膝头上压了压：“两点就交。留给三叔的时辰，也先画在纸上。后半夜一点一刻，到钟就转短沟。剩下的我们三个回去量量田，哪一畦先浇，各自想清楚。”
三叔看看巧云，问她准备拿多少钱。巧云说要先知道多少机时。三叔掰着手指头：“明晚九点接来，后半夜两点交。一共五个钟头，老价八块，电钱和看机的都在里头。四十块，四户平着先交，也成。说好了水到地头才记你家的时辰，那前头的水都在沟里走，电表也转，你们算谁的？”
他把门推开一点，露出墙上的表盒。那表平时隔着层薄灰，要贴近了才看得见格里的字。我问他，开的时候和停的时候，大伙能不能各抄一回。他说抄就抄，换口的时候机器要转着，那会儿也得记在开井的时辰里。
我把长沟上的三个口子圈到一处。往这条沟送水和中间换口的工夫，由三家平摊。水到各自的田口，再按各自接了多久来算。三叔那道短沟只进他家，那段他自己付。巧云听完，指着自己的口问：“这半道砖后头还是漏呢？”
我说今天我跟她去修。三叔把木楔往门边敲了两下，把毛头敲掉了。“谁的板谁去顾好。夜里有漏就报，谁也别闷着头再挖一道。先把钱拿来，明儿天一黑我在这儿等。”
他把木楔塞进门后缝里，转身去把扫帚挂高。屋里有一块低处潮透了，挂扫帚的铁钉底下露着一条新扫出来的白印子。我跟巧云出了井棚，那块纸她接过去，拿手背在画北沟的地方重重地压了一道折痕。
19 先下到沟里
吃过晌午饭，我扛一把铁锨到了巧云地边。她从家推了半车能拢成团的土来，上头搁着两块旧砖。太阳出来了，风还冷。她把缠在手腕上的围裙带解开，把半边围裙铺在沟边，说鞋踩脏了明晚还得穿，让我也先拿块布垫垫。
我们先把木板抬出来。平时顶着板的砖少了一角，背后露出一道黑缝。我铲土往里填，敲一下，土从另一头往外落。巧云看了一会儿，去把车上的砖翻过来，拣厚的那块卡到缺口底下。我们一个拿手扶着砖，一个把拢好的土一点点塞进去，再用锨背往实处拍。等板塞回去，她从地边的水罐舀了半瓢水，顺着上头的土浇下去。底下先淌出来一条细线，她用手掌把土捂住，过了一会儿，拿开时手心里全是泥。
“比刚才好。你自己那里也去看看。”她说。
她把水瓢翻过来，磕掉口沿上的泥。“从前我一只脚在田里，一只脚踩板上。回身提锨，回来就跑水。明晚这一块归谁看？”我说过了她的轮次，就归我，板松了我来塞。她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让我把她先答应的事写到纸上。
我们沿着长沟往下走，把容易踩落的土从边上铲回去。秀兰从田里站起来，看见我俩，一个人提着锨，一个人端着水瓢，就在椿树边往旁边挪了两步，叫我们先过来瞅瞅。她家田口后头留了双鞋印，鞋印边上的草秸结成一团，还是上回水冲过来的。她拿手指拨开，我把锨伸过去，先挖掉堵住田口的那团土。
我告诉她，照我跟巧云商量的排法，她头一个。我有几垄原来想先浇，挪后面也能赶，咱们先把上回欠着的这块地浇上。
秀兰蹲着看了一眼我的锨。她问：“你回头家里要说我占了你前头呢？”
我把锨把子往身前一拢，说：“写我的名。我自己来跟你换。”
我说出口以后，才想起前几天也在井棚说过一句硬话，叫三叔把时辰加在我后头。他当时拿铅笔一记，我只想着把自家那一垄先送上水。如今我把排在头上的位置让出去，还得回去把自己的地一垄一垄看过。
我让她俩先往前走，自己多走了一趟田头。那半垄曾经浇过的地方，新叶尖还有点青。再靠外的一绺地播下去时就薄，土块晒得白生生的，手一碰，有根细苗连着两粒干土整个倒了下来。我拿锨在最外一道畦埂上拍平一个脚印，转回去把中间那道畦埂堆高。明夜水从哪儿拐，我想先留好口。一直堆到手心磨出了印，沟上有人提篮子往家走，我才把锨刃在枯草上蹭了两下。
天色低下来，我拎着锨先去了我公公那边，把明晚我最迟得守到后半夜的事告诉他。小禾刚把碗洗完，顺手想接我手里的锨。我让她去把那盏矮灯挑好，到时候等我过来接她。她看了看我鞋尖上两片泥，走到院角给我拿了根干柴。我坐在门槛上刮鞋，那泥比我想的硬，刮下一片，里头还有一片。
20 压在表下的钱
二十八日天一亮，我把昨晚算过的账搬到饭桌上。十块钱从装针线的铁盒里拿，另备两块，叠在单独一处。钱一拢，盒底露出一圈磨白的铁皮。我数了两遍，给铁盒扣上盖子。小禾喝完稀饭，抬头问我要不要用她的新本子。我说撕半张够了。她从旧本最后抽出一张还挺光的纸，左上角留着一个写错擦过的“日”。
我拿那张纸去巧云家，秀兰也在。三个人摊开来说，十块是先交的，按昨儿议的办法，哪家若算下来多一点，最多再添两块。少用了就退。秀兰接到水，至多浇一个钟头一刻，巧云一个钟头，我接她们用完的，一点一刻准时让给短沟。巧云说她能先守近井的长沟口，等自己那段浇完，把木板和纸都交给我，她就赶紧回家。秀兰说她第一轮下地，轮完回来替我在中间守一会儿，怕我听见井那头一声喊，就撂了田里往回跑。我把两句话都记到纸角上。
秀兰给我十块，找出的是一张旧整票。巧云拿的全是零钱，最后一块是五毛两毛的凑在一处。她数给我，见我按张理好，就伸手把纸也往前推了一把。“给咱们都画上。晚上过了口，你还得有人替你照着。”
日头偏到西边，我们去井棚。三叔来了，搪瓷缸搁在窗台上，缸沿少了一块瓷。井门边停着两只倒扣的水桶。他拿下窗台上晒潮气的簿子，我从兜里一份一份往外取钱。拿到自己的那份时，两块零票也跟着往外冒了一角。我用指甲把那角塞回衣兜，说那是留着到时补的。
三叔先把三份数清，再从贴身兜里拈出他那一份，放到簿子边上。他指了一遍桌上的四处，四十。秀兰叫他把几个名全写上。笔递到我面前，我从头照着名单写到三叔那一处，划出一行空，让结束时用。三叔看我写完，按着簿子说：“我短沟那段也归我名下。你们交口早一点，地里水也能多走两步。电表前后各抄一回，试完咱按账上的数过钱。”
巧云凑到表盒前面，隔着玻璃认那排数。屋里暗，我把井门撑开些，她才认全，说要是夜里看不清，就拿灯照过来再记。秀兰把我写的纸翻过来，在背面补写“北沟两点”。她写得重，笔尖在“两”字边上戳破了一个眼。我把破眼压平，把纸和收钱的簿子一起夹好，嘱咐我走开一趟，入夜再回来。
三叔问我还要去哪儿。我说回家蒸馍。小禾在她爷爷那儿等，我晚上回来还得给她留口热的。话刚出口，秀兰把门口一只空桶扶正，说她家灶上有蒸屉，馍多蒸两个，夜里也能带着。我掂了掂自己兜里余下那两块钱，把纸折起来给她看。四个名字压在折痕上，折痕抹一下就开了。我们都回家拾掇东西，开井前再往井门碰头。
21 表针走到哪里
出门前我在灶边拆了建民的信。信是中午从东头捎来的，信皮在灶台上蹭到一抹灰。建民说他睡的屋门缝太大，几个人找来一条旧棉裤，卷了半天才把风堵住。末了问小禾换牙了没有，又问家里的地浇上了没有。有事到路口小卖部给他捎个电话，他下了工可以过去接。
那天拿四块钱给三叔的时候，我也想过给建民打个电话。我知道他头一句准问我在哪里，冻着了没有，第二句让我先回去，剩下的等他回来再说。信纸对折的地方夹着一根极细的纤维，我捻下来放到灶台上。小禾趴在桌边等我念末尾，说她的牙上午刚掉了一颗，包在纸里要给她爹看。我叫她自己写在回信里。她问我麦地那句怎么写，我说还等着浇，明早再写也赶得上。
我在出门前把锅里的馍都掀开晾。小禾挑两个小的塞进布兜，外头再套个旧报纸折的纸壳子，叫我放到沟边时垫住。我伸手拽她的袖口，给她把里头露出的线头掐下去，又牵着她往隔壁走。她手里拎的那盏灯还没点，走路时灯罩在铁环里晃，叮当了一路。
到井棚时，黑已经落下来了。三叔提了凳子坐门边，腿上搭着件旧褂子。秀兰抱着自己的棉袄，袖子里露出一角纸。巧云拍了拍手电，借它试着认纸上的字，问我几点了。我掏出建民留下的那块表，表蒙花了，灯一偏才能看见分针。我举起来，巧云把她借来的一块也凑过来，两块差了一点。三叔从棉褂里伸出手，亮出他平日看井用的那只表。我们挤着借灯光对了一回，把要记时的表都拨到他那只上。
我去井外再看一趟。长沟分口的木板贴在泥里，边缘还留着巧云白日用手按过的印。短沟这边关着，板后地皮是暗的。三叔跟出来，拿手往自家的分水板上一按，再用力把那根楔子送进去。他拍掉手上的灰，说等长沟都过了，再叫他来抬。
风卷着薄土从井门前过去。我捏着纸，等秀兰到她家椿树底下站稳。白天从这儿望过去，也只能看见弯前几垄麦。这会儿只见一盏灯慢慢走远。巧云把衣领往上拉，问我还得等多久。我把表举起来，表针离我们说好的时刻只剩一格。三叔已经站在井门里了。我侧过脸，借着从门缝透出的灯光，把纸上的第一行抹平。
22 井一响
九点，三叔合上电闸。
井棚的灯暗了一下，砖墙里的嗡声慢慢匀了。铁管吐出来的水砸在井台下的石槽里，头几下发白。三叔把拇指在裤腿上擦干，在本子上记下九点整。那张抄了电表底数的纸压在搪瓷缸下，风一吹，两个角同时往上翘。
我站在短沟口看三叔家那块板。新填的泥给水一舔，浮出几根麦秸。巧云举着手电朝我脚边照，我蹲下去，摸到板脚有一点凉，水从底下往外滋。
三叔在背后说：“就这么一线，长沟还等不等了？”
我把手抽出来。他以为我要叫停，已经朝井棚侧了半个身子。我说：“机子接着转。您给我那把锨。”
他把锨递过来。我铲了半锨湿泥，往板底压。那道水线细了，细得能看清里面卷着的一根麦秸。我还在看，三叔把锨接过去，用锨背在泥上拍了两下。他鞋尖搁在沟沿，等了一会儿，见麦秸趴稳了，才提着锨回井棚。
“这头好了。”我说。
巧云把手电举高。长沟从她地边过去，前头还有一段弯，弯过去才看得见秀兰的灯。我们把表对过，井棚记井棚的，田口记田口的，谁先看见谁报时。我顺着沟走，水头在我脚前走走停停。白天补齐的窄处先有了水，到了宽处，又一声不响地铺开。锨印一个个没掉，沟壁上一截露在外头的草根垂下来，搭进水里。
有一会儿我走得快了，回过头，水还在后面。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回，哪块地翻了土、哪户人家今年把地分成了两畦，我都知道。只有水头走到哪儿算走到了，我以前还真没站住看过。
到巧云地口，她拿锨柄把木板往下抵了抵，给我看她预先压在槽边的砖。她家的田紧挨着这条沟。人只要往井棚去一趟，回来都能看见谁家的板动过。
“今晚你走你的。”她说，“我在这儿。”
水推到弯里，我听见秀兰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前跑。她喊的是我的名字，跟着又喊：“你慢点。还早哩。”
我停下来喘气。灯光够不着的地方，先响起了一点很细的水声。
23 先浇她的
秀兰把她田口的板提起一半，水从板下流出去，扑在一块发白的干泥上。泥没软，水先散成几股，几股都浅。我刚从兜里掏出表，她伸手把我手腕压下去。
“等它站稳。”
这四个字是我白天说给人听的。她说得比我平常慢些。我把表攥在掌心，看散出去的水重新拢起来，漫过她事先插在畦口的那半截秫秸。她拿锨背把浮上来的碎根往边上拨，水面平了，一连淌过两道浅浅的锨痕。
我借着灯光看表。九点二十。
秀兰借我灯光，在纸上写下那个“二十”。写完，她提起锨，肩膀朝自家地里一转：“你去守你的口。我这儿要分畦，得进去两趟。”
我说我留下来帮忙。她看看我脚下，叫我在头道埂边站着，有水往外冒就喊她。她第一次进去，把较低的畦口挡了一点。第二次又往里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把一块浮土按住。水还在进，我跟着她那点灯光，看见上一回浇过的地方颜色深些，旁边隔一道埂，麦根底下还是白的。
白天她说先浇这两片。我听着是一回事，站在边上看又是一回事。上次我让她少了半个钟头，她急着开了两个口。低处进了些水，另一头畦埂先垮了。我们去堵，等抬起头，井边已经换给北沟了。
我帮她把歪下去的灯扶正。她从畦里出来，鞋面糊了泥，问我：“你老看表干啥？”
我把手伸回兜里。我的那块地再走几步就到了，这会儿没有水声。等在这里，总觉得水往前走一分，我那边就少一分。可我亲眼看着她这两片地吃进水，才知道自己前几天答应的半个钟头，让出去的原来是这么一块地方。
“我去跟巧云说一声。”我说。
她点头，背过身举着灯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自己棉袄袖子上钩的一截草取下，丢在沟沿。
“桂枝，下回改时辰，你还来我这儿找我。”
她又往里走。那一点灯沿着畦埂慢慢往前，比我走得稳。
24 第二道板
十点三十五，秀兰叫收口。我帮她压下木板，巧云在上头接到话，把自家那块往上提。原来通往秀兰的水在长沟里还往前走了一小截，拐弯处漾了半晌才静下来。巧云新铲的支沟吃进水，先冲下来几片碎叶，水贴着干土一路往她要浇的那块地走。到十点四十五，第一道畦口进稳了水。巧云举起手电，照在自己的手背上，报了时辰。
我往井边送完话，回来见巧云一个人在畦边搬一块土坷垃。她搬了两次，放到一半，两只手一松，东西掉回原处。
“帮我一下。”她说。
我俩把土块推到埂边，堵住一个往外洇水的豁口。她半边袖子湿了，搓了搓手臂，也顾不上擦我脸上给她甩的泥。
“白天叫我来守，我怕守完谁都说是我动了他家的水。”她指给我看，手电照过来，木板上搭着两根苇秆，是她把口开到位时放的记号。“你一来就看这儿。我在那边也能干活。”
我点点头。她想要地里这一个钟头，也想夜里回家时门还能从外头打开。她出来前请人替她照看家里，两个人约定到她浇完为止。今夜在这儿多站一刻，欠的就是另一家一刻。等她转到远畦去，我把脚挪了挪，站在能同时看见她那两根苇秆和长沟的地方。
我公公从井棚那头过来，手里托着块裹在笼布里的饼。他问我这是第几家，我说第二家。他站住往前望了望，看见巧云的灯，才把饼交给我。隔着布，我还摸得到饼心的温气。
“小禾在屋里睡了，非让我把这块给你。”他说。
我掰下一半给他。他摆手说吃过，隔了一会儿又拿了那半块，站在我旁边咬。两个人吃得慢，谁也腾不出手擦掉饼渣。他吃到最后，问我：“你那地今天能浇全？”
“边角要看能剩多少。”
他把笼布从我手里拿过去，拣走了布里两粒碎麦皮。以前他说地少，省点手脚，一起浇完就回家。今晚他问我边角那处有多长。我给他指了指，天黑，指给他看也看不见。
“二十来步。”我说。
他朝那边转过头，没再问。他回去时把手插进棉袄袖子里，脚下慢，一步一步绕开刚补好的埂。
25 两条小口
十一点四十五，巧云收板，记下时辰，把纸交给我。秀兰提着灯回到长沟，我下到自家田口等。弯里很快有水声。水响了好一阵，我身前的沟还是黑的。手电照下去，湿泥反着光，有一点白的是横在沟底的麦茬。
我把鞋上的土往埂上磕。磕到第三次，弯里的水响忽然粗了。水涌到麦茬跟前，先绕过去，再把它整个按住。我开田口，口边的土绵软，锨一碰就落下半块，我用脚从侧面踩实。等水越过畦口，在土上拉出一道宽些的湿印，表针正好到了十二点。
我朝后边报了时，巧云那头回了一声。第一股水有些急，我提着灯沿两道埂一路看过去。里头一长一短两条口，一边接正畦，一边通那块二十来步的边角地。我白天都挖开了，想着先顾长的一边，临了还能给短的一边分一点。
到了那儿，水并在口上，一半贴着正畦走，一半已经往边角去。两道水都薄。那片边角地夹着去年的硬泥坷垃，靠外的一小行麦子叶尖早卷了。我公公前些日子说再等等，我也等过。等到夜里真有水，我蹲下来，还是舍不得把那半股拦死。
我把灯放到地上，顺着正畦走了十来步。靠近口的地方有了水，十来步外还有一整条发白的土线。我若照原样分下去，两边都能湿一段。等到明早，打埂上往下瞧，大概也会觉得浇过了。
我沿脚印退回来，拿锨起了一块土，把边角的小口封严。刚才进去的水留在头上，照着灯，只有巴掌宽的一片亮。我把那片亮放在身后，两只手推着锨柄，又往正畦的口边铲了一下。水走直了。
巧云临走前下来看了我一趟。她把手电放得低，沿着土线往前照，看见水追上了刚才那条白边，才把光抬起来。
“我回了。”她说，“上头有秀兰。你收口就喊她。”
我跟她摆手，手上的泥黏住了指缝。等她灯光走过那道弯，我听了半天，听见的全是自家地里的水。
26 一点一刻
水到正畦最窄的地方，我挪了两回土。最后一道埂左边还有两行没到，我从土里拔出一根压烂的秫秸，把根前的浅口挑开，水才转过去。蹲久了，站起来有些晕。我撑着锨喘了口气，突然听见自己牙齿在打架。
秀兰从后边过来，手里端着半缸水。我抿了一口，才觉出自己嘴里全是土味。她把缸子拿回去，给我照了照畦里。我说最里边那两行刚过去。她沿着埂走到头，踩着一块没见水的地方，往下摸。
“再走半尺就到头了。”她说。
我看表。一点十分。她站直了，把灯拎回来。我在两行之间又铲薄了一锨土，退到正畦外头时，一点一刻。我手够到田口那块板，还有一段水在最后两行往前走。
“后头有水接着走。”我说，手上没动。秀兰没来催我。她只是把灯从我脸边挪开，朝田口照。
我把板压到底，喊她往井那边报时。一块板沉下去，田里听不出什么分别，田外的声音一下断了。我摸到埂边的湿土，手里有了个分量，才直起身。
去井棚的路我得经过那块边角地。脚从边上过，踩下去一声轻响，土还是散的。那二十来步我没去数。有一处麦叶扫过脚面，我用手拨开，再往前走。
三叔在分水的岔口按约换板。我走到弯里，长沟里的水已经低下去，离沟口近的地方露出一层湿土。我到岔口时，他一只脚还踩在短沟的沟沿上。井棚外头有人给他照灯，正是后半夜来接北沟的那家。
“你跟我到地头。”三叔说。
他没拿我的表，先走了一步。我跟着他走，头一回跟他走这条路。沟比我那条短，路也宽，两个人隔一只锨能并排。水贴着沟边走，走出几步就追到了我们脚边。
三叔家的田口也压着一根木头。我帮他抬了一下，肩膀一沉，才知道这根木头吃水很重。他在另一头抬，手背青筋拱着。我两手换了个位置，木头就立住了。
水进去，三叔站在口边看了一会儿。窄口里冲下来一块小砖头，他下去捡，回来时踩了一脚泥。他没抹，把灯移到口边。水越过他脚下的新印子，朝里走了。
“到了。”他说。
一点二十。我在纸上记下三叔的名。灯挨得太近，纸上有点烫，我把纸拿开，他也没伸手来替我写。
27 退四块钱
两点，北沟的人才来接板。他给墙上的电表照灯，我抄下止数，他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叫我也给他写一份。三叔到井棚外头转板，机子一直响着。北沟的人拿了纸，抄起灯就往外走。他今晚是来等一口水，前半夜那些事，他只问了这一个数。
我想把账就着灯算完，纸翻过来，才发觉指头冻得发木，铅笔拐个弯都拐不好。秀兰说：“明儿把巧云也叫来。”她把两张记时的纸叠在一起，塞进我棉袄胸前的兜里。三叔把他的本子合上，把井棚窗门底下一道漏风的缝用砖堵了。
我去隔壁接小禾。她睡在炕沿，半边脸压在她自己的胳膊上，我把她裹进被里抱回家。自家桌上扣着一个碗，底下是她临走前留给我的一小撮炒面。我打水洗了两回，指甲缝还黑。躺下来我才听见，脚底给水泡皱的地方，一沾被里就疼。
醒来太阳已经过了晌午。我把巧云和秀兰叫到井棚，三叔拿出先前各家交来的钱。账就摊在他那张窄桌上。井从九点开到两点，五个钟头，按原来的水价是四十。长沟往田口送水，加上两回换口，一共四十五分钟。巧云指着末尾的那一刻钟问：“这时候我家已经收了水，也得摊？”
我把前头三段空着的地方划给她看。头一段二十分钟，中间换她家十分钟，后头给我送水一刻钟。按事先说好的，三段加起来，长沟三家一家摊一刻钟。她把纸拉近了些，指尖先从十点三十五划到十点四十五，再划回头一段。
“那十分钟我在地里等的。”她把纸推回桌中间，“成，我这回记住从哪儿起算了。”
巧云把自己的那一行从头看到尾。她家田里进了一个钟头，再带一刻，十块，和预交的一样。秀兰跟我地里各进一个钟头一刻，添上那一刻送水，各十二块。短沟分过去四十五分钟，里头也有等水到的一截，都算短沟自己用的，六块。
三叔从一叠票子里拣出两张两块的，抻平了，往自己跟前一放。他交了十块，退四块。秀兰掏了两块，我也掏两块，摞在了原来放着钱的地方。窗户开着，屋外有人听见这动静，扒着窗台问：“这回长沟也浇完了？”
“桂枝家剩一角。”秀兰说。
我应了一声，把钱往三叔那边推了推。他捏住钱，先没收，抬眼看看墙上那张旧轮次表。纸上有我的名字，也有那端端正正的“下午四点到五点”。那天我浇完回来，是他指着这几个字叫我看。
“把这张撕了吧？”窗边的人说。
“撕它干啥。”三叔拿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本子，“账还得对。”
说完他把本子翻到昨夜那一页，又抬头看了眼窗外。
“先前长沟送水的时候，我开过短口。近，抬一下板就有水。我往后等轮到再开。”
窗边那人问：“二十一那天桂枝家的水，也是你截的？”
三叔还没开口，我先说：“二十一我在田尾，只知道那一个钟头我地里没进多少水。二十四我才看见短口开的。”
那人又问头一回的账怎么算。我把自己的旧票放在窗台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瞧了一眼，翻过来又瞧一眼。我说那天我加了半个钟头，钱收了，机子也确实开了。秀兰没用上的半个钟头前几天退了，她手里还有张记过的票。
秀兰拍了拍兜，说：“我两道埂，也有人来补过了。”
窗台上的手松开了。那人穿过井棚门前，从墙外走到自己的车跟前，车铃响了一下。秀兰把试排的纸往我面前推，说想抄一份回去，等男人回来，省得又得从半个钟头前头讲起。
我拿了张纸，从昨夜九点那一行抄。抄到末了，三叔指着自己名字前头的一点二十，说这里还该有个一点一刻，从换板就算他家出的钱。我把那一笔也抄上去。三叔从桌上拾起退下来的四块钱，卷了卷，放进了上衣兜。
28 等他抬手
我在地里待了半个下午。正畦的麦叶还沾着土，拨开能看见根下的泥色比早几天沉。过了埂是我封住的那一角。小禾跟着我去，看见土塞还在，要蹲下去把它掏开。我把她拉起来，递给她一小根秫秸，叫她插在原地方，省得下回一着急又把两道口全开了。
她插完问：“那这儿还浇吗？”
“到下回，先看看。”
她从我手上接过锨，锨柄长，走路拖地。我伸手想拿回来，她把锨倒过来扛在肩上，一路扛到院门口。进门时还是碰了门框。她自己回头看了看，侧过肩从门里进去了。
那天傍晚，井棚外贴了一张新纸。秀兰拿过去时用四块砖压住角，我把它平平整整地贴到窗边。上头写得下各家哪天哪一段，也写得下那晚谁在井边、谁在田口。先前开井要是改时，得去找三叔。他记得住，着急时不一定能挨家说到。我们添了一行，谁跟谁换过，自己去井棚落个字，再叫接后面那家晓得。
我回去把这事告诉公公。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蒜，听到以后让我等等，进里屋摸出两张折了几道的票子。那是他留着下回买水的钱。我接了，回屋记下数，连我先前拿去加机时的四块也记在一处。小禾凑过来看，我让她拿手指着算，她一口气算完，指着“四”问这笔还算不算。
“花了，当然算。”我说。
我把纸折进去，没把那一行抹掉。
过了几天，巧云来井边找我。她婆婆要去镇上赶集，她想把家里浇麦的时辰往后挪一点。秀兰也在，两家在纸上把先后对换了。我刚把笔放下，巧云用手压住另一个格子。那里还写着她要在长沟口守到晌午。
“地是换过来了。我走了，谁在这儿？”
我要开口替她应下来，转头看见自己那一行还在井边，才把嘴合上。我回去问公公那天能不能替我去井棚守一小会儿。我去守长沟，再换他回家吃饭。他先拿烟袋敲了敲门槛，问我一小会儿是多久。我把巧云等车的时辰说给他听。他算了算，说他能多等一刻，锅里给他留两口热汤。
我回井边，把他能来的那段也写了上去。巧云站在旁边等我写完，才提起她搁在门外的篮子。
四月又轮到西井浇长沟那一片。井边的纸被春风揭掉了一个角，巧云来替人换时，顺手把角又按牢。秀兰带了一块新削的板，旧板底缺一角，她说留着堵自己的畦口。三叔把井棚窗下的本子挪到外头，等几个当班的人来写。
这回我家的水先进了正畦，余下还能送到边角地。那里的麦有几行已经稀了。我开了一条浅浅的小口，叫水沿着还站得住的麦根走，等到时辰便封上。秀兰看完我收口，往井边喊了一声，自己拎起锨，先回家给灶添火。
我沿着长沟去到岔口。三叔这次早早过来了，锨头靠着鞋尖。他在短沟口站着，手搁在那块木板的上沿，等我走近，把手松开了一点。
我先合了长沟的板，再同他把短口抬起来。水一偏，向他那边走。他提着锨往前，我拿上本子跟过去。到了田口，他下去清开两块泥，站起来把脚移到干处，回头看看我。
水从他脚边进了地。他抬起手。我把本子搁在膝头，记下了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