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那一夜，我捡了个死人。
准确来说，是捡了个疯子。
腊月寒冬，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山，整个青雾山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天地一白，寂静得仿佛世间再无活物。我住在山脚下的破茅屋里，父母早亡，无亲无故，靠着几分薄田、冬拾枯枝、春挖野菜，苟活至今。
今夜雪太大，我本早早熄了灯，缩在薄被里取暖，打算熬过这最冷的一夜。
可夜半时分，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像是有人，活活摔在了雪地里。
山里常有野兽出没，也常有冻死的过路人。我胆子小，本不想管。村里老人从小教我：荒山风雪夜，见死不救，是凡人保命之道。沾了外人因果，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我蜷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心里突突直跳。
可那道落地之后，再无动静。
没有挣扎，没有呻吟，甚至没有一丝喘息。
像是彻底冻僵了。
我终究心软。
我也是孤零零活在这世上的人，最见不得有人孤零零死在风雪夜里。
我咬着牙，披上衣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
风雪瞬间灌了满身，冷得我骨头都疼。
茫茫白雪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趴在我家门口。
白衣早已被血浸透、被风雪撕碎，破烂不堪，露出血肉模糊的脊背。他浑身结霜，黑发落满白雪，指尖冻得青紫，一动不动，像一尊破碎的冰雕。
他很瘦，脊背挺直，哪怕狼狈倒地，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傲骨。
只是此刻，傲骨碎尽，只剩濒死的孱弱。
我慢慢走近，蹲下身，小心翼翼翻转他的身体。
那一刻，我怔住了。
他生得极好看。
是那种超脱世俗、不似凡人的清绝容貌。眉眼利落，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哪怕面色惨白、遍体鳞伤，也依旧惊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那双本该清冷深邃的眸子，此刻空洞茫然，没有一丝神采。
像丢了魂魄。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却尚存。
还活着。
“喂？你能听见吗？”我轻声喊他。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微微蜷缩，像一只冻坏了的幼兽。
就在这时，村里巡夜的猎户提着火把路过。
火光映亮雪地，他看清地上白衣人，脸色骤变，一把拽住我，厉声呵斥：“林晚！你疯了！赶紧离他远点！”
我一愣：“王叔，他还活着，我想救他。”
“救？”王叔冷笑，眼神惊惧又忌惮，“这种衣着、这种伤，是仙门厮杀留下来的人！你知不知道？修仙之人恩怨最狠，落败者要么身死道消，要么遁世藏命，你一个凡人小姑娘，敢捡这种祸根回家？”
“沾上仙门因果，你会死无全尸！”
风雪吹乱他的话语，字字沉重。
我低头看着地上茫然无措的男人。
他明明那么强，曾立于云端，可此刻，他比我还要可怜。
无人收尸，无人可依，大雪寒夜，孤身濒死。
我咬了咬唇：“可他快冻死了。”
“冻死是他的命！”王叔语气决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救他，就是找死！今夜你若是把他拖进屋，日后必定连累整村！”
他用力拽我往后退，想要我置之不理。
可我看着男人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酸涩得厉害。
我从小没人疼没人管，冻饿孤苦，样样尝遍。
我太懂这种，被世界遗弃、无人过问的冷。
我轻轻挣开王叔的手。
“王叔，我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
“连累不了别人。”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满身是血的白衣男人，一步一步，挪进了破败的茅屋。
王叔在身后气得跺脚，最后只能恨恨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冰冷的语言：“你迟早会为你的心软陪葬！”
门关上，隔绝漫天风雪。
狭小昏暗的茅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生火、煮热水、铺干草，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身上的血污。
他伤得极重，身上不止刀剑伤痕，还有道道禁制烙印，像是被人硬生生废了修为、碎了根基。皮肉翻卷，骨痕交错，触目惊心。
可自始至终，他一声不吭。
再痛，也不挣扎，不哀嚎，只是安静地任我摆弄。
我一边替他包扎，一边轻声哄他：“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打你。”
他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向我，定定看着我。
良久，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笑了。
那是一个很傻、很干净、带着一点笨拙讨好的笑。
像全然不懂世间险恶，全然不知自己处境，只是单纯觉得，眼前的人，是善意的。
那一刻我确定——
他疯了。
他失忆了，也痴傻了。
从此，我的茅屋里，多了一个疯子。
==========
疯子很好养。
不吵、不闹、不抢、不怨。
醒来之后，他就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我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看他白白净净、一身白衣，我随口叫他“阿白”。
他听见，眼睛就亮一下，认认真真点头：“阿白在。”
从那天起，阿白就成了我的影子。
我晨起挑水，他就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步子轻轻，生怕踩坏路边枯草。
我下地种田，蹲在泥地里拔草，他就乖乖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盯着我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劈柴烧火，指尖磨出水泡，他就默默接过斧头，笨拙学着劈柴，哪怕力道不稳，砸得满地木屑，也不肯让我再受累。
我夜里缝补破衣，油灯昏黄，他就支着下巴，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看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钱财，不懂纷争，不懂善恶，不懂世道险恶。
他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我一个人。
村里人见我真的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疯男人，流言蜚语瞬间炸开。
“林晚真是傻透了！捡个废人回家拖累自己！”
“长得倒是好看，可惜是个傻子，又不能干活，又不能挣钱，纯粹吃白饭！”
“听说来历不干净，搞不好是逃犯、是妖物，早晚害死她！”
“好好一个姑娘，这辈子算是毁了。”
闲言碎语，日日入耳。
我听得多了，偶尔也会难过。
有一次，我蹲在田埂上，看着贫瘠的土地，轻轻叹气：“阿白，别人都笑我，说我养你没用，说我日子太苦了。”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
一直安静的疯子，忽然抬起手。
他指尖很轻、很软，小心翼翼落在我眉间，一点点抚平我皱起的眉头。
他声音沙哑、温柔，字字认真：“晚晚不苦。”
“有阿白在。”
那一刻，我所有委屈瞬间崩塌。
别人只看见我辛苦、我拖累、我不值。
只有他，看见我的难，疼我的累。
我抬头看他清澈干净的眼睛，轻声问：“阿白，你以后会不会走？会不会忘了我？”
他立刻摇头，眼神慌张又坚定，紧紧攥住我的袖口，像怕被抛弃的孩子：“不走。”
“阿白永远陪着晚晚。”
那一刻我心里悄悄决定。
没关系。
他疯傻，我就养他一辈子。
我命孤苦，无依无靠，可从今往后，我也有人相伴了。
凡人寿命短短数十年，清贫一生，平平淡淡，也很好。
我不求富贵，不求仙缘，不求长生。
只求岁岁年年，有人陪我看山看雪，安稳度日。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
我以为，我的疯子，会永远这么单纯、这么乖、这么依赖我。
我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家可归、落魄疯癫的可怜人。
我万万没想到——
我捡回来的，哪里是废人。
我捡回来的，是整个三界都不敢招惹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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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日子，整整过了一年。
一年春至，雪融山青，万物复苏。
我本以为又是寻常春日。
直到那一日，晴空万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
整座青雾山风云变色，云海倒卷，霞光压落凡尘。
数艘巨大仙舟破空而来，悬于茅屋上空，仙气浩荡，威压万丈，瞬间笼罩整座山村。
村里百姓吓得跪地颤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锦衣仙门弟子踏空而立，身姿飘逸，神色高傲，俯瞰凡尘，如同俯瞰蝼蚁。
为首一名白衣女仙，容颜绝美，气质清冷，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她目光穿透茅屋矮墙，精准落在院中扫地的白衣疯子身上。
女子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响彻山野：
“凌玄尊主，一年了，您躲得可好？”
轰——！
我脑子瞬间空白。
凌玄尊主？
这个名字，我听过。
说书先生曾在镇上茶馆讲过三界传说。
千万年以来，仙界唯一登顶至尊、压万宗、镇四海、横扫八荒的第一人——
凌玄仙尊。
他年少证道，二十岁登临仙尊之位，一手雷霆仙法震慑九天，百万仙众俯首，万载无人敢僭越。
他是仙界最巅峰、最不可触碰的存在。
可这样一尊天上神明，怎么会是我家傻傻呆呆、只会陪我种地的阿白？
我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院里扫地的白衣男人，动作骤然顿住。
他依旧垂着眼，眉眼温顺，茫然懵懂，仿佛听不懂那声尊主称呼。
女仙看着他这副痴傻卑微的模样，眼底涌上极致的嘲讽与快意。
“真是可笑。”
“当年睥睨九天、傲骨无双的凌玄尊主，宁折不弯，誓死不从仙门号令。”
“如今碎骨废道、自封神魂、沦为痴傻废人，躲在凡乡小茅屋，给凡人扫地打杂。”
“这就是你逆天抗命的下场。”
她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我站在原地，听得浑身发冷，一段尘封的惊天秘辛，缓缓铺展开来。
一年前。
仙界欲行大道献祭，以百万凡人性命，熔炼天道根基，助仙门整体突破桎梏，晋升上界。
所有仙尊、长老、大能，尽数默许。
唯独凌玄，一人独反九天。
他说：大道护苍生，非屠苍生。
他不肯献祭凡人，不肯顺应所谓天道大势，不肯做冷血无情的至尊。
于是，整个仙界联手围杀他。
诛仙阵、锁神印、碎仙骨、断灵脉。
万千大能联手，血战三日三夜，硬生生打碎他万年道基。
可他太强了。
哪怕众叛亲离，哪怕举世皆敌，依旧无人能彻底斩杀他。
仙门无可奈何，最终布下禁神咒，下了最狠毒的禁制——
若你神识归位、记忆复苏，你此生唯一动心之人，必遭天诛地灭，因果反噬，尸骨无存。
他不怕死，不怕杀局，不怕万古骂名。
他唯独怕——连累无辜之人。
于是，为了护尽苍生，为了不反噬任何人。
他亲手封印自我神魂，碎掉所有记忆，封尽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
甘愿堕为痴傻，沦为废人。
自弃九天尊位，自斩万古仙途。
只为——活着，不伤人，不负人。
大雪那夜，他倒在我门前。
不是巧合。
是他神魂破碎之际，冥冥之中，仅剩的一丝执念，跨越千山万水，寻来我身边。
他千万年冰封孤寂的心，唯独对我，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冥冥之中知道，这世间，有一个小小的凡人姑娘，最软、最善、最傻。
会在大雪夜里，愿意收留一无所有的他。
女仙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呆滞的他：“尊主，随我们回仙界受审。”
“你逆天叛道，罪贯九天，今日，该赎罪了。”
我瞬间回过神，不顾一切冲出去，挡在阿白身前。
我只是个渺小凡人，在漫天仙威之下，连蝼蚁都算不上。
可我还是张开手臂，死死护住身后的疯子。
“你们别抓他！”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他只是个普通人！”
仙门众人瞬间哄堂大笑。
笑声轻蔑、冰冷、极尽嘲讽。
“普通人？”
“小姑娘，你可知你护的是谁？”
“他巅峰之时，弹指覆灭千山，挥手碾碎云海，亿万仙人俯首称臣。他见过的风浪，比你见过的山河还多！”
“你凭什么护他？凭你区区凡人蝼蚁之身？”
女仙眼神冷漠：“无知凡人，一年照料，也算微末缘分。我不怪你包庇罪仙。”
“让开，莫要自寻死路。”
我死死不肯让：“他没有罪！”
“他从未害过人！他只是不肯杀无辜！你们凭什么抓他！”
我的顶撞，彻底惹怒众仙。
一名仙门弟子眸光一厉，抬手一道仙力甩出。
磅礴威压瞬间碾压而来。
我血肉凡躯，根本不堪一击。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整个人狠狠倒飞出去，摔在泥泞地里，浑身骨头像碎了一样疼。
尘土飞扬，眼前发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瞬间——
一道温柔的身影，稳稳扶住了我。
温热的掌心托住我的腰身。
一直懵懂痴傻、温顺乖巧的白衣疯子，缓缓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
天地寂静。
风声骤停，云海凝固，仙威停滞。
那双常年茫然温顺的眸子，彻底褪去所有愚钝、温柔、懵懂。
取而代之的，是万古冰封的冷漠，是凌驾九天的孤傲，是俯瞰苍生的威严。
他的神，回来了。
==========
一年痴傻，一朝归位。
他没有立刻爆发通天修为，没有翻手覆云，没有雷霆万丈。
他只是垂眸，静静看着怀中吐血的我。
那双刚刚冰封万古的眼底，瞬间翻涌无尽痛惜与温柔。
那是九天至尊、万年冷心，唯一仅存的人间暖意。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嘴角血迹。
动作温柔得和方才那个傻子一模一样。
可周身气压，早已天差地别。
他缓缓起身，将我护在身后。
白衣无风自动，破碎的衣袂翻飞，万丈雷光在他指尖悄然蛰伏，九天道韵层层叠叠压落凡尘。
刚刚出手伤我的仙门弟子，瞬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地，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全场所有仙门高人，尽数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不敢妄动分毫。
凌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震彻山河九天。
“一年。”
“我自封神魂，自弃仙途，自堕痴愚。”
“不问世事，不扰仙门，不沾因果，不辩冤屈。”
“我以为，我退让至此，可换人间安稳，可保世人无忧。”
他眸光微冷：“我不杀、不争、不怨、不恨。”
“你们为何，偏偏欺她？”
女仙脸色煞白，强行稳住心神，颤声辩解：“尊主！我等只是奉命带您回仙界受审！我等不知凡人是您……”
“不知？”
凌玄轻笑一声，笑意极冷，彻骨寒凉。
“你们辱我、轻我、笑我、欺我，我皆可忍。”
“我弃尊位、弃盛名、弃大道、弃万古荣光，只为避纷争、断因果、护众生安稳。”
“可你们，不该动她分毫。”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没有毁天灭地的术法。
只是轻飘飘一缕仙风掠过。
刚刚所有凌空而立、仙气浩荡的仙门众人，身上万年苦修的仙根、仙韵、修为、道基——
寸寸碎裂。
锦衣化灰，仙骨成凡。
一众高高在上的仙界天骄、名门长老，一瞬之间，尽数沦为废人。
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沼。
众人瘫倒在地，惊恐大哭，悔恨滔天。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一年，世人皆以为是凡人小姑娘收留、养活、怜悯落魄废仙。
可从头到尾。
是他装傻一年，护我一年。
他若神识清醒，仙门不会放过沾染他的我，天道咒印会瞬间反噬我，让我灰飞烟灭。
唯有他痴傻无用、落魄卑微、任人轻贱。
所有人都会放松警惕，无人忌惮一个废仙，无人追究一个凡人。
他用自己的傲骨、威名、记忆、修为、仙途。
替我挡下了所有天诛因果、仙门窥探、天道反噬。
他装疯卖傻，陪我吃苦，陪我清贫，陪我过最普通最平凡的人间日子。
他放弃了九天云海、万古盛名、千万追随者。
只为——护我岁岁平安。
==========
我站在原地，心口酸涩得发疼。
我抬头看着眼前风华绝代、清冷无双的男人。
不再是那个只会傻傻看着我、乖乖陪着我的阿白。
他是凌玄，是三界至尊，是九天唯一仙尊。
可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是这世间唯一的温柔。
我声音哽咽，轻轻问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垂眸看着我，轻声答：“开春那日。”
开春那日，就是今日。
他的记忆、神魂、修为、过往，尽数归位。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九天厮杀，想起仙门背叛，想起万家苍生，想起万古孤寂。
可他醒来之后，没有离开。
没有复仇，没有归位，没有重登九天。
他只是默默拿起扫帚，安安静静在院里扫地。
他清醒地、完整地、心甘情愿地，又做了我半日的疯子。
我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你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手，极轻拭去我的眼泪，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
“晚晚。”
“我清醒之后，最怕的一件事。”
“就是你知道我是谁。”
“我怕你敬我、畏我、远我。”
“怕你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温柔待我，再也不会把我当成唯一的阿白。”
“做仙太孤、太冷、太苦。”
“十万仙年，万人敬仰，万众臣服，可无人真心待我。”
“唯有做你的疯子，这一年，我才真正活过。”
我望着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世人皆爱巅峰神尊，爱他万丈荣光，爱他权柄滔天，爱他无敌世间。
唯独我，爱过他落魄狼狈、一无所有、痴傻无用的模样。
==========
瘫在地上的一众废仙，早已悔断肝肠。
他们嘲笑他落魄，践踏他尊严，轻视他付出，鄙夷他沉沦。
到头来才知道——
他们弃如敝履的凡乡岁月，是神明此生唯一的救赎。
女仙颤抖叩首：“尊主！我等知错！求您重回九天，重掌仙门！仙界不能没有您！大道不能没有您！”
众人纷纷哭喊求饶。
仙界需要他，大道需要他，万民需要他。
可凌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我身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响彻天地：
“九天万人敬我，不及山下一人等我。”
说完，他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眉心。
那里，一枚若隐若现的金色至尊仙印，象征着万古唯一的仙尊权柄。
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可望不可即的至高大道。
在所有人惊恐绝望的目光里——
那枚承载千万年荣光、震慑三界的仙尊印，寸寸碎裂。
金光散尽，道基自斩。
他当着整片天地的面，二度弃仙位、碎大道、斩仙名。
从此仙界，再无凌玄尊主。
再也没有那个睥睨九天、杀伐无双的至尊。
只剩——
曾被山下凡人捡回家的，疯癫阿白。
云海翻涌，九天震动。
天地似在哀鸣，似在痛惜。
可他毫不在意。
他转过身，轻轻牵住我的手。
掌心温暖，稳稳牢牢。
他看着我，眼底盛满人间春光，温柔笃定。
“晚晚，他们要江山大道、九天荣光、万古盛名。”
“我不要。”
“我只要你。”
风雪散尽，春光遍野。
茅屋破旧，却胜过万千云海仙宫。
世人皆知，仙尊渡苍生、渡山河、渡天道、渡万古。
唯独我，渡了他十万孤寂仙生。
世人皆慕他巅峰万丈，万人朝拜。
唯有我，惜他落魄无依，半生孤苦。
山河万里，九天浩瀚。
他弃漫天神佛，只为归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