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陆峥卸甲归田的第七年，太子妃哭诉着找上了门。
他心疼地扔下锄头，唯恐满手的泥污弄脏了她的蜀锦裙摆。
他连头都没回，只甩给我一句“等我”，便披上铁甲随她入京夺位。
我看着满院啄食的鸡鸭，转身叫来屠户，全卖了个干净。
他当年从雪原猎回来的白狐皮，我随手送给了隔壁王婶垫脚。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逆来顺受的阿涟。
几年后，功成名就的一字并肩王发了狂，红着眼满天下寻我。
王婶只倚着院门，冷冷吐掉嘴里的草根：
“大将军找谁？那个瞎了眼的阿涟，三年前就死绝了。”
【第一章】
苏云娇跨进柴门的那一刻，我正在灶台前给陆峥煮粗粮粥。
她穿了一件百蝶穿花的金丝滚边织锦长裙，裙角沾了半点泥水，便蹙着秀眉轻声呼痛。
陆峥手里的锄头当场砸在地上。
铁器撞上青石，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云娇？”
陆峥的声音发颤，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卑微与惶恐。
他快步迎上去，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粗布短褐上狠狠蹭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敢碰苏云娇半片衣角。
他怕自己掌心的污泥，脏了贵人的衣裳。
“陆郎，殿下被困东宫，叛军已围死玄武门。”
苏云娇眼圈一红，珠泪滚滚而落。
“满朝文武皆做壁上观，唯有你能救他，唯有你能救我了！”
陆峥整个人绷紧了。
他曾是威震北疆的定北将军。
七年前，他说厌倦了朝堂倾轧，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同我安稳度日。
我信了。
我脱去一身锦绣，洗尽铅华，在这荒山野村里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手上的冻疮生了又烂，烂了又好，换来的不过是他每日傍晚一句平淡的“盛饭吧”。
而现在，苏云娇只是掉了一滴泪。
陆峥眼里熄灭了七年的野火，轰然暴涨。
他转过身，大步跨进里屋。
供在神龛前、封存了整整七年的玄铁重甲，被他一把扯下红布。
尘土飞扬。
他穿甲的动作极快，熟练得没有半分迟疑。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
直到苏云娇被侍卫搀扶着上了马车，陆峥翻身跨上久违的战马，才居高临下地朝我瞥来。
他的眼神炽热、狂躁，全是立功建业的欲望，以及护送心上人的决绝。
“阿涟，等我。”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我必平定京畿。”
“到时候，我接你进京享福。”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马鞭。
骏马长嘶，扬起满地的尘土，呛得我剧烈咳嗽。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知道，灶台上的瓦罐已经烧干了水，正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发黄的双手。
享福？
七年前，他重伤濒死，是我跪在大雪里三天三夜，求来救命金丹，散尽家族底蕴护他周全。
他功高震主被夺兵权，说想做个寻常百姓。
我便封存过往，抹去姓名，扮作农女陪他当了七年粗鄙村妇。
可原来，他不是厌倦了权势。
他只是在苏云娇改嫁太子后，心如死灰，跑来这里借我舔舐伤口。
如今他的白月光勾一勾手指，他连衣角都不愿意留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抄起菜刀，快步走到后院。
笼子里的几十只鸡鸭叫得欢实。
我没半分手软，叫来村头的张屠户，按市价的一半，统统打包贱卖。
张屠户看得目瞪口呆：“阿涟妹子，这可是你养了半年的肥鸡，陆兄弟回来吃啥？”
“他不吃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神色平静。
“他要去京城吃琼浆玉液，这些腌臜物，留着碍眼。”
【第二章】
张屠户挑着鸡鸭走了，院子里空出大片地方。
隔壁王婶听到动静，扒着篱笆探头看我。
“阿涟，你家汉子刚骑着大马走了，威风得吓人，那是干啥去啊？”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屋里存着的粮食一袋袋搬出来。
“他回京城做大官去了。”
王婶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当官好啊，可他咋把你一个人扔下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从柜底翻出几张雪白无瑕的白狐皮。
那是三年前，陆峥在深山雪原里蹲守了半个月，险些冻死才猎回来的。
当时我以为，他是为了给我做一件御寒的斗篷。
可后来那皮子硝好，他却小心翼翼用油纸包了三层，锁进箱底，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他说：“皮子金贵，粗手粗脚弄坏了可惜。”
直到今天我看到苏云娇氅衣领口镶着的那一圈雪白绒毛，我才明白。
那是他早早备给别人的生辰礼。
只是他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我拎起那几张狐皮，径直走到篱笆边，塞进王婶怀里。
王婶吓得手直哆嗦：“哎哟阿涟！这可使不得！这值几十两银子呢！”
“拿着吧，王婶。”
我语气极淡。
“冬天天冷，垫在脚踏上暖和，免得生冻疮。”
说完，我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柴门。
屋里的陈设简陋至极。
一张硬木床，一口破樟木箱子，还有墙上挂着的一把旧短刀。
那是陆峥的佩刀，也是他当年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刀鞘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涟”字。
我曾将它视若珍宝，每夜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我拔出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森冷的寒光。
我走到院中的古井旁，松开五指。
“扑通。”
水花溅起，沉入幽暗的井底，连一丝回响都没剩下。
随后，我取出一只火折子，吹亮了火星，扔在陆峥换下的粗布短褐上。
火舌瞬间卷起，将那件带着汗酸味的衣裳烧成飞灰。
接着是他的布鞋、他的木梳、他亲手打磨的木簪。
我统统扔进了火堆。
烟气熏得我眼睛生疼，可我一滴泪也没流。
当年沈家遭难，我假死脱身，将名下所有产业转入暗处。
为了成全陆峥所谓的“闲云野鹤”，我生生咽下了沈氏百年的荣光与傲骨。
我以为是患难见真情。
结果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火光渐渐熄灭，化作一地黑灰。
我回到屋中，揭开床板下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枚通体血红的玉髓令符，以及一张薄如蝉翼的金丝面具。
沉寂了七年的暗堂信物。
我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令符之上。
不过半个时辰，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我推开门。
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单膝跪地，头颅深垂，神色肃穆至极。
“属下青龙、白虎，参见少主！”
“沈氏布衣令已出，江南十三州三千暗桩，恭迎少主归位！”
我站在台阶上，夜风拂起我的粗布衣角。
我伸手揭下腕上磨得发亮的木镯，扔在地上，一脚踩得粉碎。
“回江南。”
“世间再无农妇阿涟。”
【第三章】
京城。
承天门外血流成河，残阳如血。
陆峥一身玄铁重铠浸透了叛军的鲜血，手中长枪的红缨早已凝结成暗红的硬块。
三千玄甲铁骑踏碎了叛军的防线。
他亲手斩下叛军首领的头颅，挂在城楼之上。
这一场夺嫡之战，太子大获全胜。
三日后，新帝登基，改元承德。
苏云娇顺理成章入主中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庆功大宴摆在保和殿。
金樽清酒，玉盘珍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陆峥端坐于武官之首，身穿一品紫金蟒袍，头戴梁冠，威风凛凛。
新帝亲自下阶敬酒，赞他是“定鼎社稷之第一功臣”，当场册封为一字并肩王，赐九锡，仪同天子。
满朝文武争相上前谄媚巴结。
“王爷神威盖世，真乃我大燕擎天白玉柱！”
“七年潜龙在渊，一朝重临九霄，下官敬王爷一杯！”
苏云娇坐在高高的凤椅上，凤冠上的东珠垂落，映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隔着珠帘，遥遥端起金樽，朝陆峥嫣然一笑。
那一笑里，有感激，有倚重，更有心照不宣的暧昧。
陆峥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滚烫发痛。
权势、尊荣、心上人的注视，所有七年前失去的一切，如今都在成倍地奉还给他。
他应当志得意满，应当开怀大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探向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个粗糙的青布荷包。
荷包上绣着两只歪歪斜斜的鸭子，那是阿涟第一回学刺绣时的手艺。
他当时嫌难看，随手塞在怀里，阿涟却红着脸说：“那是鸳鸯，保平安的。”
可现在，紫金蟒带上挂着的是御赐的九龙玉佩。
那个荷包，在战场冲杀时，早就不知道遗落在哪处泥潭里了。
陆峥心头莫名狠狠跳动了一下。
眼前的喧嚣欢腾，忽然有些失真。
他想起了青石村那间狭窄阴暗的土屋。
想起了冬夜里，那个女人总是先把被窝焐热，再用冰凉的小手拉着他粗粝的大手，轻声问他：“夫君，累不累？”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月了。
那女人胆子小，连打雷都要缩在他怀里发抖。
这几个月兵荒马乱，她一个人守在那个破院子里，怕是早就吓破了胆，每天哭干了眼泪等他回去。
“陆爱卿，何事出神？”
新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峥猛然回神，立刻起身离席，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苏云娇在珠帘后微微挑眉，柔声道：“王爷如今位极人臣，还有何心愿未了？”
陆峥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
“臣在乡野落难之时，曾娶过一房发妻。”
“臣离家数月，她一人独守空房，受尽苦楚。”
“臣乞求陛下赐下凤冠霞帔，允臣携亲兵回乡，迎发妻入京，册封王妃！”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苏云娇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但她很快掩唇轻笑：
“王爷真乃重情重义之人。既是糟糠之妻，自当好生安顿。陛下，您说呢？”
新帝朗声大笑：“准奏！着礼部备下亲王妃全副仪仗，随并肩王衣锦还乡！”
陆峥重重叩首。
他站起身时，胸膛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满。
阿涟，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当你看到八抬大轿、金册凤冠摆在眼前时，定会欢喜得痛哭流涕吧？
这天下的荣华富贵，我陆峥分你一半。
全当偿还你七年来的温粥之情。
【第四章】
青石村数百年未曾见过这般阵仗。
五百精锐铁骑开道，玄色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山间碎石簌簌滚落。
十六名内务府太监抬着沉甸甸的朱漆大箱，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及亲王妃的翟衣凤冠。
陆峥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披猩红大氅。
他离那个熟悉的小山村越近，心跳便越快。
他甚至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阿涟见到他时的神情。
她一定会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红着眼圈，一边抹泪一边怯生生地叫他“夫君”。
到时候，他会当着全村人的面，亲自将那顶镶满东珠的凤冠戴在她头上，告诉她，她再也不用受苦了。
战马在村口停下。
陆峥翻身下马，连侍从递上来的缰绳都没接，大步流星朝着村东头的柴院走去。
然而，当他转过拐角，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僵住了。
柴门倒在地上，早已腐朽断裂。
院子里的篱笆塌了大半，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枯黄的荒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曾经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如今荒凉得像一座坟场。
后院的鸡圈空空如也，蛛网密布。
灶台上的烟囱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结了一层青黑的厚苔。
这里没有炊烟。
没有热粥。
更没有那个守在门槛边、眼巴巴盼着他归家的小妇人。
“阿涟？！”
陆峥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大步冲进主屋。
屋门虚掩着，被他一脚踹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腐刺鼻的霉烂气味。
屋里空空荡荡。
床板上光秃秃的，连一张草席都没有。
衣柜大开着，属于阿涟的衣裳、发带、木梳，全部不翼而飞。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有一大片被烈火灼烧过的漆黑焦痕。
陆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
“人呢？！人去哪儿了？！”
他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暴怒的吼声震得整座荒院嗡嗡作响。
身后的亲兵吓得齐齐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村道上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隔壁的王婶提着半篮子烂菜叶，路过院门口，被黑压压的军队吓了一跳。
陆峥一眼看见了她。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健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王婶的胳膊。
铁甲撞击出冰冷的声音，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王婶的骨头捏碎。
“王婶！阿涟呢？！我问你阿涟去哪儿了？！”
王婶吃痛，哎哟叫唤了一声。
她抬起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威风赫赫的大官。
渐渐地，王婶看清了那张脸。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当年抛下自家媳妇，跟着贵人跑了的陆大兄弟么？”
陆峥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打断她：
“我没抛弃她！我是去打仗！去挣封赏！”
“你看！”他指着身后绵延不绝的红箱子，“金山银山！凤冠霞帔！我是回来接她享清福的！”
“她人呢？！你快告诉我她在哪儿？！”
王婶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银珠宝，眼神没有半点羡慕，只有浓浓的鄙夷与嫌恶。
她吐掉嘴里的草根，凉飕飕地笑出了声。
“大将军，你来晚了。”
“享清福？你留着给你阴间的媳妇享去吧。”
陆峥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王婶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着荒草丛生的院子，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一样刮在陆峥的心上。
“我说，阿涟早就死了！”
“就在你骑着高头大马走后的第二个月，她就死绝了！”
【第五章】
“不可能！”
陆峥喉咙里发出一声凶兽般的咆哮，长剑骤然出鞘，雪亮的剑锋直接抵在王婶的脖颈前！
剑气森寒，割断了王婶鬓角的一缕白发。
周围的亲兵骇得魂飞魄散，齐声高呼：“王爷息怒！”
陆峥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你敢咒她？！你信不信本王抄了你的家，灭了你的九族！”
王婶脖子上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痕，可她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畏惧。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痛快。
“你杀啊！有本事你把整个青石村的人全杀光！”
“你走了之后，北边闹兵灾，南边闹瘟疫，村里连口糙米都买不到！”
“阿涟一个弱女子，整天咳血，咳得帕子上全是大团大团的黑血！”
王婶死死盯着陆峥那张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她病得起不来床，爬到井边想打口水喝，掉进井里，活活冻死、淹死在里头！”
“是我和张屠户把她捞上来的！”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指甲全在井壁上抠烂了！”
“陆峥！你摸摸你的良心！她为你熬尽了心血，你给过她什么？！”
“你临走前给过她一文钱吗？！你连院子里的几只鸡都没给她留下！”
“哐当！”
陆峥手中的宝剑脱手落地，重重砸在石板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残破的土墙上，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暗红的心头血直接喷了出来！
血水洒在枯黄的荒草上，触目惊心。
“掉进井里……淹死了？”
陆峥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发疯一样扑向那口古井。
井台上满是青苔与裂痕。
他趴在井沿上，探着身子往深不见底的黑水里看，凄厉地嘶吼：
“阿涟！阿涟！你在下面对不对？！”
“你出来见我！我是陆峥！我回来接你了！”
“捞！给我把井水抽干！把井底挖开！”
陆峥歇斯底里地冲着亲兵怒吼。
五百精兵不敢违逆，立刻找来吊桶与长绳，发疯一样淘洗井水。
整整淘了一天一夜。
井水干涸，露出了黑色的淤泥。
亲兵战战兢兢地跳下井底，掘地三尺，除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旧短刀，连一截骨头都没找到。
亲兵捧着那把短刀爬上来，跪在陆峥面前。
“王爷……井底没有尸骨，只有这个。”
陆峥颤抖着接过那把短刀。
刀鞘早已在水里泡得腐烂，但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涟”字，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他亲手刻的。
曾经被她贴身藏着的短刀，如今沉在井底，冰冷刺骨。
“尸骨呢？她的尸骨在哪儿？！”
陆峥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王婶，眼角甚至渗出了血泪。
王婶冷冷看着他：“荒年死人，哪有棺材？我和张屠户用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了。”
“这几年野狗多，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噗！”
陆峥仰天长啸，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在泥水之中。
“王爷！王爷晕过去了！快传军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亲兵七手八脚去扶陆峥时，快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京城来的传旨太监手持拂尘，翻身下马，神色焦急：
“并肩王何在？皇后娘娘口谕！”
“陛下龙体抱恙，南境沈氏商行掌控半壁江山钱粮，近日沈氏家主进京议事，娘娘请王爷速速回京弹压大局，切莫因乡野琐事误了国本！”
昏死过去的陆峥在雨水中动了动手指。
他被亲兵强行架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的那一刻，荒草漫天的院落彻底被隔绝在外。
陆峥怀里死死攥着那把冰冷的短刀，指骨泛白，整个人如同坠入了九幽地狱。
阿涟，我不信你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见尸。
就算你真的化成了灰，我也要将这天下翻过来，把你找回来！
【第六章】
盛京，藏珍阁。
这座高达五层的朱雀楼，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御街之首。
它是天下第一商行沈氏在京城的总舵。
整整三日，京城所有的达官显贵、王公贵族，连门槛都快踩破了，却连藏珍阁顶层的主人一面都没见着。
五楼的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温热如春。
极品沉香在掐丝珐琅炉中缓缓燃着，青烟袅袅。
我斜倚在铺着整张紫貂皮的软榻上，手中随意翻看着南境十三州的秋粮账册。
身上早已换下粗布麻衣。
一袭素白暗金翟衣，袖口用金线刺绣着繁复的沈氏图腾，发间斜插着一支九尾凤血金步摇，流光溢彩。
七年的粗糙与风霜，在沈氏独门的灵药调理下，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镜中的女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顾盼之间尽是执掌天下财阀的威严与贵气。
青龙垂手立在下首，低声禀报：
“少主，陆峥回京了。”
我翻过一页账册，眼皮都没抬一下：“如何？”
“他在青石村大病一场，吐血数升，险些丧命。”
青龙嘴角浮现一丝冷意。
“回京之后，他疯了一样派人在天下各州县悬赏百万两白银，寻找一个叫‘阿涟’的农妇。”
“甚至……他还在并肩王府设了灵堂，日夜守着那把锈短刀。”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活着的时候弃若敝屣，连一口热粥的恩情都能随手践踏。
“死”了之后，倒演起了一往情深的痴情戏码。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苏云娇那边有动静么？”我淡淡问道。
“皇后娘娘坐不住了。”青龙回道。
“新帝初登大基，国库空虚，西北边防军饷缺了整整四百万两。”
“苏家在朝中贪墨无度，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今晚新帝在琼林苑设宴，名义上是为沈氏家主接风洗尘，实则是想逼少主您‘捐资助国’。”
“陆峥也被强令作陪。”
我缓缓合上账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四百万两？新帝的胃口倒是不小。”
我站起身，任由侍女为我披上一件金丝织锦大氅。
“走吧。”
“沉寂了七年，也该去会会这大燕朝的主子们了。”
琼林苑内，灯火通明。
今夜的宴席，规格高得异乎寻常。
除了抱病在身的新帝，苏云娇亲自出面主理。
文武百官分坐两侧，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紧绷。
陆峥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不过短短半月未见，他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如金纸。
身上的紫金蟒袍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杯，视线空洞地盯着地面，对周遭的一切奉承充耳不闻。
苏云娇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与嫉恨。
她为了保住后位，费尽心机才将陆峥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可这个男人，如今竟然为了一个死在乡野里的贱妇，要死要活！
甚至连西北的兵权都无心过问！
“沈氏家主到——！”
殿外太监尖细嘹亮的唱诺声骤然响起。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大殿正门。
沉重的中门缓缓开启。
我踩着红毡，在十六名红衣侍女和四名玄甲近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步入大殿。
每走一步，发间的金步摇便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金光璀璨，贵不可言。
“江南沈氏第七代掌舵人，沈涟，参见皇后娘娘。”
我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碎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轰！”
坐在首位的陆峥，手中的白玉酒杯瞬间被他捏得粉碎！
酒水混着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疯狂淌下。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我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阿……阿涟？！”
【第七章】
陆峥的声音嘶哑干裂，在大殿中突兀得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他完全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更顾不上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疯了一样掀翻身前的案几！
盘盏碎裂，琼浆泼了一地。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冲了过来，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阿涟！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婶是在骗我！”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就要来抓我的衣袖，神情近乎疯癫。
“放肆！”
青龙踏前一步，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芒逼得陆峥生生顿住脚步！
“何方狂徒，胆敢冲撞沈氏家主！”
陆峥像是根本听不见青龙的怒喝。
他甚至看都没看抵在眼前的刀锋，只是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阿涟……我是陆峥啊！”
“我是你夫君！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我！”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连苏云娇都惊得从凤椅上站了起来，保养得宜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扭曲。
江南沈氏的家主？
那个富可敌国、掌控天下盐铁命脉的神秘商皇？
怎么可能是陆峥在山沟里娶的那个粗鄙村妇？！
我站在原地，神色从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疏离的冷笑。
“并肩王，您喝多了。”
我微微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而冰冷，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疯子。
“本座乃江南沈氏沈涟，自幼生长于金陵，从未去过什么穷乡僻壤。”
“更不认得什么阿涟。”
“王爷若思念亡妻过度，大可去佛前多烧几炷香，何必在此认错了人，平白失了皇家的体统？”
“不可能！”
陆峥痛苦地低吼出声，双手抱头，青筋在额角暴凸。
“你的模样，你的声音，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你就是阿涟！你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烫伤，那是你去年冬天给我烤红薯时留下的！”
说着，他发了疯一样想来扯我的衣袖。
我没有躲。
侍女轻轻为我挽起广袖。
我那截白皙胜雪的手腕暴露在灯火之下，晶莹剔透，光洁如玉，没有半点疤痕。
沈氏有天下最好的生肌续断膏。
七年前我受的伤能治好，区区一道烫伤，早在我离开青石村的第二天，就抹得干干净净了。
陆峥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截毫无瑕疵的手腕，眼里的光芒寸寸碎裂，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没有……怎么会没有？”
“伤呢？你的伤呢？！”
“够了！”
凤椅上的苏云娇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她快步走下丹陛，一把拉住陆峥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强压着怒火低声道：
“王爷！你清醒一点！”
“这位是沈大家主！执掌天下半数钱粮的贵客！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教训完陆峥，苏云娇转过头看向我。
她眼中满是探究、审视，以及藏不住的嫉恨。
当年陆峥为了救她，甘愿抛下一切。
她一直以为，陆峥在乡下娶的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土包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可眼前这个女子，无论容貌、气度、家世，都将她这个后宫之主碾压得粉碎！
苏云娇强扯出一抹假笑：
“沈家主见谅，王爷近日痛失发妻，心神恍惚，并非有意冒犯。”
我微微一笑，仪态万千：
“无妨。”
“只是听闻并肩王战功赫赫，威震四海，没想到竟是个将假死之言当真的糊涂人。”
“发妻死在泥水里，生前无人问津，死后却要被拉出来装点门面，演一出情深似海的大戏。”
我抬眸直视着陆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字字如刀：
“当真是……令人作呕。”
【第八章】
“令人作呕”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峥的心口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口黑血再次涌上喉头，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曾经在万军阵前都不曾动摇过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绝望与动摇。
是啊。
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他的阿涟，她怎会用这样冰冷、厌恶的眼神看他？
他的阿涟，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全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慕。
难道……真的是他疯了？
宴席在极度诡异的气氛中勉强开场。
苏云娇到底是宫斗出来的人精，很快收敛了情绪，端坐上首，开始切入正题。
“沈家主，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北蛮陈兵边境，朝廷急需军饷四百万两。”
“沈氏既为大燕子民，理应为国分忧。”
苏云娇笑得端庄温婉，话里却藏着刀子：
“朝廷不会亏待沈氏，只要银子到位，陛下可赐沈家一面‘天下义商’的牌匾，许沈氏子弟一人入国子监读书。”
四百万两白银，换一块烂木头牌匾和一个虚名。
这无异于明火执仗的抢劫。
底下的户部尚书和几个大臣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沈家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大义！”
“沈氏富甲天下，区区四百万两，不过九牛一毛，切莫自误啊！”
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拂去面上的浮沫。
一口未饮，便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清脆的声响让满殿的劝说戛然而止。
“皇后娘娘这笔买卖，算得未免太精明了些。”
我唇角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四百万两，我可以给。”
苏云娇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我下一句话，直接将她打入了冰窟。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抬起手，青龙立刻将一叠泛黄的军粮账册呈了上去，直接甩在大殿中央！
纸页翻飞，落在陆峥的脚边。
“我要查一查，七年前定北军在漠北血战，那批凭空消失的八十万石救命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陆峥浑身剧烈一震！
七年前漠北那一战，是他一生的痛！
当时他的三万定北军被北蛮包围在黑风谷，朝廷运粮官迟迟不到，导致将士们弹尽粮绝，折损大半！
他也正是在那一战中身中剧毒，武功尽废，不得不卸甲归田！
陆峥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
账册的第一页，赫然盖着苏家私库的印鉴！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八十万石军粮，在出关前三天，被时任户部侍郎的苏云娇之父，秘密倒卖给江南粮商，换成整整三百万两现银，全部充作了太子的夺嫡争储之资！
而在账册的最后一页，有一封泛黄的密信。
信上是苏云娇亲笔写给太子的字迹：
“陆峥功高震主，不可不防。断其粮草，削其锋芒。若死于漠北，兵权自归殿下；若侥幸得生，必成废人，不足为虑。”
“轰隆！”
仿佛一道万丈惊雷，在陆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死死捏着那封信，眼眶几乎裂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逆流！
当年他拼死护卫的女人。
当年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心心念念要护她周全的心上人。
从一开始，就是将他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苏！云！娇！”
陆峥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转过头，双目猩红如血，死死锁定在凤椅上的女人身上！
杀气，森冷滔天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座琼林苑！
【第九章】
“陆郎！你听我解释！这是假的！是沈氏伪造来离间我们的！”
苏云娇吓得花容失色，头上的凤冠步摇剧烈晃动，整个人瘫软在凤椅上，尖声惊叫。
“御林军！御林军何在！快拦住他！”
数十名御林军拔刀冲进大殿。
可陆峥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几张泛黄的信纸，每走一步，脚下的方砖便被他的内力踏裂一道深痕。
“七年前，黑风谷。”
陆峥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的三千亲兵，活活饿死在雪地里！”
“他们临死前，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我嘴里，求我活着带他们的骨灰回乡！”
“我身中奇毒，七窍流血，像条野狗一样在泥里爬！”
“而你……你拿着倒卖他们救命粮的银子，在东宫夜夜笙歌，做你的太子妃？！”
陆峥惨笑出声。
那笑声凄厉至极，比哭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苏云娇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语无伦次：“不……不是的……我是为了保全苏家……殿下逼我的……”
“那阿涟呢？！”
陆峥猛然打断她，双目几乎滴血。
“阿涟当年为了给我解毒，跪在沈氏门前三天三夜，磕破了头求来九转还魂丹！”
“她为了护我，散尽家财，陪我躲在那个山沟里当了七年农妇！”
“你一句话，我像条狗一样被你招进京城，替你杀人，替你夺位，把你送上皇后的宝座！”
“而我的阿涟……我的阿涟却死在了冰冷的井水里！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陆峥仰天长啸，整个人彻底陷入癫狂！
真相如同一把钝刀子，将他过往七年所有的骄傲、深情、自以为是的牺牲，一寸寸生生凌迟！
他以为苏云娇是他的救赎，是天上的明月。
结果苏云娇是一条吸干他骨髓的毒蛇！
他以为阿涟只是个平庸无趣的村妇，是他落难时的累赘与妥协。
结果阿涟才是那个用整条命托住他、护着他的神明！
而他，亲手杀死了他的神明！
“噗——！”
狂怒与绝望之下，陆峥体内的气血彻底逆行，经脉寸寸崩断，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大批身披重甲的沈氏铁卫涌入大殿，瞬间将御林军缴械制伏。
整个琼林苑，顷刻间落入沈氏的掌控之中。
我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踏过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到跪地吐血的陆峥面前。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
电闪雷鸣，将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陆峥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与泪的污痕。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最后那一层迷障终于散去。
他认出来了。
无论衣着如何华贵，无论气度如何威严，眼前这双冷漠到骨子里的眼睛，就是他的阿涟。
“阿涟……”
他伸出颤抖的血手，试图去碰我的裙摆，可手悬在半空，却又像怕弄脏我一样，卑微地缩了回去。
就像七年前，他怕弄脏苏云娇的裙摆一样。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阿涟……是你对不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大燕朝的一字并肩王，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泥水与血污中，将头颅重重磕在金砖上！
“咚！咚！咚！”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兵权、爵位、九锡……我统统不要了！”
“我把命赔给你！求求你……求你再看我一眼……阿涟！”
我静静地看着他磕头。
雨水夹杂着冷风从殿门灌进来，吹起我大氅的下摆。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在青石村古井里捞上来的那把旧短刀。
我握着刀柄，当着陆峥的面，内力微吐。
“咔嚓！”
玄铁打造的短刀，瞬间被生生震碎成七八截铁片。
碎片脱手，稀里哗啦砸在陆峥面前的血水里，溅起微弱的涟漪。
“陆峥。”
我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七年前，沈家落难，我确实瞎了眼，将一身真心错付给了你这头白眼狼。”
“青石村七年，我当是还了前世欠你的债。”
“那把火烧尽的时候，世上那个为你煮粗粮粥的阿涟，就已经死绝了。”
我转过身，大氅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现在的我，是沈涟。”
“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第十章】
三日后。
暴雨初歇，盛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承天门前，全副武装的沈氏私军列阵肃立，气势森严如铁壁。
新帝在乾清宫服毒自尽。
苏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苏云娇被废去后位，赐三尺白绫，悬于冷宫梁上。
行刑前，她披头散发地扒着牢门，哀求着要见陆峥最后一面。
可陆峥没有去。
他交出了定北军的虎符，辞去了一字并肩王的一切封号与特权。
自废武功，沦为一介白身。
辰时三刻，沈氏庞大的车队启程离京。
八百铁骑护送，绵延数里，威震京畿。
我坐在为首的八宝琉璃车驾内，手中捧着一卷新的账册，神情淡漠。
车队行至城门外时，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少主。”青龙隔着车帘低声禀报，“有人拦在官道中央。”
我挑起半边车帘。
城门外的泥泞古道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陆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
那是当年他在青石村种地时穿的旧衣裳。
他原本漆黑如墨的长发，不过短短数日，竟然彻底变得斑白如雪。
曾经挺拔如松脊背，如今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手腕、脚踝处的经脉早已被他自己挑断，只能像烂泥一样瘫跪在泥水里。
满地的碎石和泥浆，浸透了他的膝盖。
看到车帘挑起，陆峥浑浊空洞的眼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手脚并用，艰难地在泥水里向前爬行了几寸。
“阿涟……”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用破布层层包裹着，被他死死护在心口最暖和的地方。
破布揭开，里面是一捧干瘪发黑的红薯干。
那是有一年冬天，我晒在青石村屋檐下的红薯干。
“你最喜欢吃这个……甜的……”
陆峥捧着那捧红薯干，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水里。
“带上我吧……阿涟，求求你带上我……”
“我不要名分，我不做王爷，我不做你的夫君……”
他拼命地在泥水里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让我做你车队里的一条狗……一个奴仆……只要能远远看着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周围的护卫与侍女冷眼旁观，无一人动容。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以为天下荣华皆可施舍给我的男人，如今卑微地跪在泥泞里，捧着一把烂红薯，乞求我的一丝怜悯。
我的心里很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旧情难忘的痛楚。
只有一片辽阔的虚无。
当一个人真正从你心里彻底死去的时候，你连恨他，都觉得是浪费心力。
“陆峥。”
我开口，声音清浅如风。
“青石村后山的桃花，今年开得很好。”
陆峥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狂喜与希冀：“阿涟！你还记得——”
“但我不会再看了。”
我打断他，神色冷冽如霜。
“因为江南有三千重青山，有浩渺八百里洞庭，有无边无际的江河大海。”
“我的天下很大，容得下万钧波涛，容得下四海风云。”
我放下手中的车帘，隔绝了那张满是血泪与绝望的脸。
“唯独，容不下一个背信弃义的旧人。”
“启程。”
我冷冷吩咐。
“诺！”
青龙长鞭一甩，清脆的破空声在长空炸响！
“车队启程——！”
数百铁骑轰然动身。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微薄的尘土，直接碾过陆峥面前的泥泞，将他手里的干红薯碾得粉碎，深埋入黑泥之中。
身后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绝望哀嚎。
那声音在辽阔的原野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被呼啸的秋风彻底吞没。
我靠在软榻上，端起一杯微温的雨前龙井。
车窗外，江南的官道笔直向前，天高地阔，万里无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