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下葬那天，男友顾言洲带人拦住了灵车。
怀里搂着哭红眼的白月光林楚楚，他一脚踹翻我捧着的骨灰盒。
“楚楚的泰迪刚走。”
“大师说只有你妈这块风水宝地能保佑它投个好胎。”
我跪在泥里拼命拢起混着碎石的骨灰，指甲翻裂渗出血丝。
林楚楚踩住我的手背，娇笑着往骨灰上倒了一瓶红酒。
“沈念，言洲昨晚在床上答应我了，你妈那种下贱胚子，哪配跟我的团子争地盘？”
顾言洲居高临下地扔给我一张十万块的支票。
“别装可怜，你妈生前就是个扫大街的，能给楚楚的狗腾地方是她的福气。”
1
灵车刚在陵园台阶下停稳，八辆黑色轿车就横着堵死了路。
车门一开，顾言洲搂着林楚楚走了下来。
林楚楚一身孝服，眼睛哭得通红。
“言洲，就是这块地吗？”
顾言洲点头，看她的眼神软得能化开。
我捧着骨灰盒，往前走了一步。
“言洲，今天是我妈下葬的日子，有什么事能不能晚点再说？”
话还没说完，一只皮鞋就踹在了我胸口上。
楠木骨灰盒脱了手，翻着跟头砸进台阶下的泥坑。
盒盖摔开，骨灰全撒进了泥水里。
骨灰盒上盖着的红绸布也滚到了泥坑边。
“楚楚的泰迪刚走，大师说只有你妈这块风水宝地能保佑它投个好胎。”
“妈！”
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我顾不得疼痛，扑过去用手拢那些骨灰。
我妈在世时连病床都舍不得住单间，走了却连一点干净的骨灰都留不住。
骨灰混着碎石和泥水，越拢越散，指甲在泥坑里刮得翻了起来，血一道道往外渗。
一只高跟鞋踩住了我的手背。
“哎呀，沈念，你急什么呀？反正都脏了。”
林楚楚弯下腰，手里拎着一瓶拉菲，冲我晃了晃。
“这可是言洲特意开的好酒，就当给你妈送行了。”
红酒哗啦啦浇下去，泥里的骨灰全被染成了暗红色。
“不！你干什么！”
我伸出一只手去挡倒下来的红酒，可根本挡不住。
想抽手，她却踩得更狠，鞋跟特意往骨头缝里钻。
“沈念，言洲昨晚在床上答应我了，要把这块宝地给团子用。”
“你妈一个扫大街的下贱胚子，哪配跟我的团子争地盘？”
“我的团子可是纯种血统，比扫大街的大妈高贵多了。”
手背的骨头被碾得咯吱响，我抬起头看她。
“林楚楚，你这身孝服穿给谁的？”
“给狗披麻戴孝，你爹妈知道吗？”
林楚楚脸上的笑僵住了。
下一秒，她揪住我的头发往后一扯，把瓶子里剩下的红酒全倒在了我脸上。
酒灌进鼻子和嘴里，呛得我直咳嗽。
“你也配提我爹？”
扔了酒瓶，林楚楚扑进顾言洲怀里哭。
“言洲哥，她咒我爸，我爸为国家牺牲的，她怎么能这样说！”
顾言洲脸色一下子沉了。
一张支票被甩下来，正好拍在我脸上，又掉进泥水里。
上面写着十万。
“别装可怜，你妈生前就是个扫大街的，能给楚楚的狗腾地方是她的福气。”
“十万块，够你再买个骨灰盒，把你妈拉回乡下随便埋了。”
周围都是林楚楚带来撑场面的朋友。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吹了声口哨。
“顾律大方啊，那老太婆扫一辈子大街也挣不来十万。”
其他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抬头看着这个我花了三年心思的男人，三年的伪装，三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烧穿。
抹掉脸上的红酒，我盯着顾言洲道：“我妈扫了一辈子大街，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顾大律师，你那双手敢摊开给大家看看吗？”
周围的笑声停了。
顾言洲蹲下来，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手劲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压着我的脸往泥坑里按。
“你这张嘴，今天话挺多啊？”
半张脸埋进混着骨灰的泥水，我闭着嘴，一声没吭。
“你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在会所后巷翻垃圾桶，我去谈生意都能撞见，死了能给名犬让块地，算她的造化。”
“把这摊脏东西舔干净，别弄脏了待会儿团子下葬要铺的红毯。”
“否则我让你妈连个装灰的塑料袋都留不下。”
林楚楚捂着嘴笑。
“言洲你别吓她，人家可是孝女，说不定真舔呢。”
“沈念，你舔一口，我回头给你妈多烧一个纸人。”
我的脸贴着泥水，看见了泥里那块红绸布，被红酒泡透了。
那是我妈的东西，里面包着她拿命换来的荣誉。
疼也好，恨也好，现在都得咽下去。
趁顾言洲起身，我把红绸拽进怀里，紧紧压在胸口。
林楚楚眼尖，嗤笑一声。
“一块破布也当宝贝，跟你妈一样穷酸。”
我没理她，撑着地跪坐起来，借着这个动作，右手滑进风衣口袋，按下了加密手机的快捷键。
电话通了，那头没出声。
但能听见这里的每一句话。
“还愣着干什么？”
等了半天不见我动，顾言洲不耐烦了。
抬脚踩住我的后脑勺，他往下压。
“我让你舔，你耳朵聋了？要么就赶紧拿着支票滚。”
“这块墓地，我不让。”
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就跪在那，没去碰那张支票。
“你不让？”
顾言洲把我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冷笑一声。
“怎么？嫌少？十万不要，你到底想要多少？”
“一分都不要。”
“我只要我妈好好下葬。”
顾言洲脸色一沉。
“给脸不要脸。”
转身指着灵车上我妈的黑白遗照，冲保镖下令：
“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就那老太婆的晦气照片给我砸了，换上团子的写真！”
2
两个保镖冲上灵车，一把扯下了我妈的遗照。
“别碰我妈！”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一个保镖的腿。
还没碰到相框，顾言洲一脚就踹在了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上汉白玉墓碑底座，额头磕在棱角上，血一下糊住了眼睛。
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眼前一片红。
隔着血，我看见保镖举起了铁棍。
“哐”的一声，相框碎了。
接连几棍砸下去，照片连着玻璃一起被砸烂，我妈的脸裂成了好几块。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正脸照，她生前总躲着镜头，我求了好久她才肯拍。
拍完她还骂我丫头片子乱来，转头却让我洗了一张塞进她的钱包。
林楚楚盯着地上碎掉的照片，眉头皱了一下。
“这老太婆，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扫大街的都长一个样。”
顾言洲搂过她，语气软下来。
“别看了，晦气。”
保镖很快抬上来一幅三米高的泰迪犬写真，挂在灵车正前方。
照片里的狗戴着小皇冠，穿着金色的小西装。
林楚楚立刻掏出手帕按在眼角，对着那张狗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团子，妈妈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妈妈和言洲哥哥百年好合。”
哭够了，她扭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话里全是刺。
“沈念，万物皆有灵，你懂不懂？”
“你妈老糊涂了，死了也就死了，可我的团子才三岁啊！”
“你怎么能冷血到跟一只小狗抢往生极乐的机会？”
死了就死了？
我妈在后巷扫了八年地，挨过刀，挡过枪，最后疼得整夜睡不着，都没吭过一声。
到了这个女人嘴里，就是一句死了就死了。
我撑着墓碑站起来，擦了一把眼睛上的血。
“万物皆有灵？“
“你踩着我妈的骨灰倒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也有灵？”
“林楚楚，你这么心疼那条狗，干脆自己跳下去陪它，它下辈子投胎还能接着有个妈。”
“还有你那个总挂在嘴边的烈士爸爸，谁也没见过你爸长什么样，连张照片都拿不出来吧？”
林楚楚的脸色变了。
冲上来就是两个耳光，扇得我脑袋撞回墓碑上。
后脑嗡的一声，我眼前黑了好一会儿。
“给我按住她！”
两个保镖把我的胳膊拧到背后，林楚楚弯腰捡起一块带着我妈半张脸的碎照片，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孝顺吗？”
她当着我的面，把碎照片扔在地上，拿鞋底狠狠碾了几下：“我让你看着，你妈连张脸都留不下。”
我拼命往前挣，胳膊被拧得咯吱响。
妈，对不起。
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陪你，你走了，我连你最后一张照片都护不住。
心里有根弦快断了，可我只能看着，我不能哭，也不能输。
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捂着嘴笑。
“楚楚心善，连狗都当孩子疼，有些人呢，亲妈死了还惦记着地皮。”
旁边的男人跟着点头。
“顾律，之前没看出来啊，你这女朋友嘴也太毒了，眼里只有钱啊。”
“就是，楚楚都哭成这样了，还咒人去死。”
一个戴金表的男人往我脚边啐了口唾沫。
“穷人就这德行，给钱都不知道感恩。”
那块地是我妈拿命换来的。
可在这些人眼里，我是贪钱的捞女，一条狗才是该被好好送走的那一个，多可笑。
林楚楚抽抽搭搭靠进顾言洲怀里。
“言洲，她咒我死……我就是心太软，见不得团子受委屈。”
揉了揉她的头发，顾言洲转身朝我走过来。
“楚楚也是你能咒的？”
顾言洲走过来，弯腰揪住了我的孝服衣领。
下意识地，我抬手护住衣领内侧。
“护什么护，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看过？”
刺啦一声，衣领被扯开，锁骨上那道旧疤露了出来。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浑身一激灵。
十几双眼睛盯着我裸露的肩膀，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穿着给我妈守孝的孝服，却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扒开了衣领。
顾言洲看着那道疤，冲众人笑。
“各位知道这疤怎么来的吗？”
“三年前，她为了五万块钱，在会所跪着喝光十瓶烈酒，求我收留她。”
“这道疤，就是那晚喝吐了摔在玻璃茶几上划的。”
“骨子里就是个认钱不认妈的捞女，现在倒跟我装起孝顺了。”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原来是会所出来的啊。”
“难怪，捞女一个。”
“顾律心善，换我早把她扔出去了。”
林楚楚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言洲，你别这么说她嘛，她也是穷怕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全世界只有他最清楚。
他编得这么顺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道疤怎么来的，你心里最清楚。”
我按着被撕开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有人拿着刀堵在你律所门口讨债，是我扑上去替你挡的那一刀。”
“缝了十一针，你在病房里攥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欠我一条命。”
那天晚上麻药过了，我疼得睡不着，他趴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那是三年里，我唯一一次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我声音发着抖，但一个字没停。“顾大律师，欠下的命你不还，倒先拿它出来给人当笑话讲。”
顾言洲的脸一下子黑了。
从车里拿出一瓶香槟，他晃了两下，对着我的脸拔开了塞子。
酒沫喷了我一头一脸，糊住了额头的伤口，疼得我直抽气。
“笑啊，接着笑。”
扔了瓶子，他冲那群人扬了扬下巴。
“这种女人，各位随便骂，骂得越难听越好，今晚我请客。”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
左手按着胸口内袋里那颗纽扣，那是一台微型取证仪，镜头正对着顾言洲那张脸，还有地上碎成几块的遗照。
我再也没开口，一句都没辩解。
他们骂得越狠，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我一遍遍在心里跟自己说，忍住，沈念，再忍一天。
我强忍着屈辱，把碎照片和泥水里的骨灰一点点装进外套口袋。
妈，我带你走，咱们不在这儿待着。
顾言洲的助理拿着一份文件跑过来。
“顾律，墓园管理处说这块001号墓地有特殊规定，没有沈念本人的签字，哪怕给十倍违约金也改不了户名！”
3、
“特殊规定？”
接过文件扫了两眼，顾言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破墓园，还敢跟我讲规矩。”
林楚楚挽住他胳膊撒娇。
“言洲哥，团子还在冰柜里等着呢，大师说这两天下不了葬，它就要当孤魂野狗了。”
顾言洲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场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银行行长的电话。
“老周，帮我个忙，沈念名下那张卡，就说涉嫌经济纠纷，先冻了。”
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顾律开口，十分钟的事。”
挂了电话，顾言洲拿手机拍了拍我的脸。
“殡仪馆的尾款还没结清吧？卡里那点钱，是你最后的棺材本了。”
“我现在断了你的钱，看你拿什么带你妈去别的地方下葬！”
我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一股铁锈味。
“顾言洲，滥用职权私自冻结公民账户，你这是犯法！”
“犯法？在江市，我顾言洲的话就是法！”
话音未落，林楚楚的目光突然盯上了我脖子上的红绳。
因为刚才衣领被顾言洲撕扯开，红绳底下挂着的一枚老旧素圈银戒指露了出来。
“言洲你看！”
“她脖子上挂着的戒指，亮晶晶的，团子生前最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了。”
下意识去捂，却已经晚了，戒指被她拽了出来。
回头冲顾言洲撒娇，她声音软得发腻。
“给团子当陪葬好不好？它一个人在下面多孤单啊。”
“松手！”
我往后躲，红绳勒进了脖子里。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才看见攥在里面的这枚戒指。
她嘴唇动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念念，别哭，任务要紧。”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顾言洲朝保镖抬了抬下巴，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拧住我的胳膊，往后反扭。
肩膀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我被按得跪倒在地。
“放开我！”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戒指，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那枚银戒指的内壁不仅刻着我妈的警号，夹层里更藏着我卧底三年才从顾言洲书房保险柜里拓印下来的海外洗钱密钥微缩胶片！
这是能让整个犯罪集团和保护伞覆灭的唯一铁证！
为了这张胶片，我在他身边笑了三年，演了三年，连我妈病重住院，我都只能隔着手机听她咳嗽。
顾言洲大步走上前，伸手直接拽住了那根红绳。
“还敢嘴硬？”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妈的遗物算个什么东西！”
他用力往外一扯，红绳在我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
绳子断了，银戒指落进了顾言洲的手心里。
“把戒指还给我！”
我挣脱保镖的钳制，扑上去想要抢回戒指。
一巴掌扇过来，我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
“沈念，你还有脸跟我抢东西？”
顾言洲甩了甩手，抬脚踩住我撑在地上的手腕，慢慢往下碾。
“吃我的住我的，三年了，养条狗都养熟了。”
腕骨咯吱作响，我咬住嘴唇，把一声痛叫咽了回去。
林楚楚在旁边捂着嘴笑。
“言洲哥，你踩轻点，别把她踩哭了，人家还要留着眼泪给她妈呢。”
“住手！”
陵园的老管理员拄着拐跑过来，挡在我前面。
“这是陵园，你们闹成这样，对得起底下躺着的人吗？”
低头扶我的时候，他看见了我怀里露出来的红绸一角，勋章露出了一点边角。
老人身子一僵，脚跟一并，右手就要往上抬。
没等他抬起手，我盯着他，轻轻摇了下头。
陵园外那辆停了一上午的灰色面包车，是顾言洲上线派来的眼线，这时候露了底，三年就全白干了。
老人眼圈红了，转头冲顾言洲吼：“滚出去！”
“老东西，你算哪根葱？”
一个保镖上前，把老人推了个跟头。
拐杖飞出去老远，老人后脑磕在台阶边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是我妈当年的老队长，张伯，七十多岁了，腿上还留着枪伤。
我想去扶他，却被保镖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张伯，对不起，再等等。
林楚楚踩着高跟鞋走远了些，看着地上的老人直皱眉。
“言洲哥，这种老头子最会讹人了，可别让他碰着我。”
说着，她嫌弃地抬脚，把老人的拐杖踢进了泥坑里。
“放心，他没那个胆子。”
戒指被顾言洲揣进大衣口袋，他从助理手里抽出一份文件，摔在我脸上。
“墓地无偿转让协议，给你一晚上考虑。”
俯下身，他拍了拍我的脸。
“明天早上八点，要么你跪着把字签了，给团子磕头赔罪。”
“要么，我当着你的面把这破戒指熔了，给团子打个狗铃铛。”
4
墓园大厅被顾言洲包了场，摆满了白玫瑰，门口立着牌子：爱犬团子追思会。
一条狗的葬礼，请了上百个宾客。
来参加葬礼的人里，还有好几个是顾言洲律所的合伙人和大客户。
我被保镖拦在大厅外的石阶下。
保镖横在门口，不许我往屋檐下站一步。
八点整，顾言洲端着热咖啡出来了。
“想好了？”
“戒指呢？字我签。”
“签字之前，先把礼数做足。”
他指着大厅正中那只泰迪的遗体，冲我扬了扬下巴：
“在雨里跪满三个小时，对着团子的灵位，每十分钟磕一个响头，喊一声团子小少爷走好。”
“跪完，戒指还你。”
旁边几个富家女笑出了声。
“小少爷，哈哈哈，顾律你太会玩了。”
林楚楚挽着顾言洲的胳膊，冲他甜甜地笑。
“言洲，还是你最懂我。”
那张胶片是唯一的铁证，是所有人的心血，我没得选。
双膝弯下去，我跪进了石阶下的积水里。
“第一个，磕吧。”
额头磕在石阶上，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团子……小少爷走好。”
“听不见！”
林楚楚在屋檐下喊：“大点声，团子在天上听着呢！”
“团子小少爷走好！”
大厅里爆出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我拍。
嫌不够热闹，林楚楚让人把音响打开，放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流行歌。
端着一盘甜点，她带着几个姐妹站在屋檐下，一边吃，一边抓起花生米往我头上砸。
“哎，砸中了！”
“砸她脑门上那个口子，看她疼不疼。”
一颗花生米正打在伤口上，我疼得一哆嗦，林楚楚笑弯了腰。
“沈念，你跟你妈一样，天生的贱骨头，你妈扫大街弯腰，你磕头弯腰，你们家祖传的吧？”
扫大街的妈。
她们不知道，我妈穿着橙色马甲在会所后巷扫了八年地，扫出了三条贩毒线路。
她们更不知道，我妈最后一次出任务，是替一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孩挡了枪。
这些笑声我一个一个记着，等收网后，谁也跑不掉。
一个小时过去，膝盖没了知觉，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两个小时，我开始发抖，磕头时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恍惚里，我好像看见我妈撑着伞站在雨里，跟小时候一样，冲我招手：“念念，回家吃饭了。”
我想喊她，张开嘴，只灌进来一口冷雨。
到第三个小时，嘴唇冻得发紫，连团子两个字都喊不清了。
时间一到，两个保镖架着我拖进了屋檐下。
手指冻僵了，蜷成一团，掰都掰不开。
一支笔扔到我面前，在地上滚了两圈。
“自己签。”
顾言洲低头看着我。
“别回头跟人说是我逼你的。”
我用左手一根一根去掰右手的指头。
冻透了的关节硬得像铁，每掰开一根，都疼得我直抽气。
林楚楚靠在他肩上看热闹。
“言洲哥你看，她手抖得跟筛子似的，像不像团子生病那会儿？”
笔捏住了，又滑下去。
捡起来，再滑下去。
第三次，我把笔杆咬在嘴里，用牙把它塞进指缝，才算握稳。
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沈念。
这是我的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
她说念念，就是让我一辈子都有人惦记。
“光签字不够。”
林楚楚拿指甲点了点签名旁边的空白。
“还得按个手印，万一她回头说字是别人代签的呢。”
我抬手在额头的伤口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血。
拇指按下去，纸上多了个鲜红的血手印。
我妈的墓，我妈拿命换来的那块地，就这么按出去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像不是自己的，刚直起身就一软。
整个人往前一栽，扑进了顾言洲怀里。
我两只手胡乱抓住他的大衣，才没摔下去。
“滚开，脏死了！”
一把推开我，顾言洲嫌弃地拍打着大衣。
林楚楚拿过协议，笑得眼睛都弯了。
“言洲哥，戒指呢？”
顾言洲伸手从大衣口袋拿出戒指交给林楚楚。
“沈念，说话算话，还你。”
戒指被她捏着，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她手往旁边一丢。
戒指掉进旁边的排污井，扑通一声沉进了黑水里。
“哎呀手滑了，沈念，你快像狗一样钻进去捞呀！”
扑到排污井前，我死死抠住生锈的铁条，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
“妈……”
这一声是演给他们看的，可喊出口的时候，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林楚楚笑得直不起腰，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快看快看，她哭了，终于哭了！”
我趴在井口，肩膀抖得厉害。
没人看见，我攥紧的右手里，藏着一枚素圈银戒指。
林楚楚扔下去的那枚，是专案组半年前就备好的仿品。
刚才我扑进顾言洲怀里时，真的那枚已经从他大衣口袋里，回到了我手上。
我妈教过我，手比眼睛快，命才留得住。
我撑着井沿刚要站起来，人群后面突然冲出来两个人。
“沈念！你个白眼狼！”
5
来人是我亲大伯和大伯母。
大伯母冲上来就是一耳光，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个丧门星，你妈死了你还在这丢人现眼！”
跟在后面的大伯冲顾言洲点头哈腰。
“顾律师，对不住对不住，这丫头从小就犟，给您添麻烦了。”
“你们来干什么？”
我妈走那天，我给大伯打电话报丧，他说忙，连灵堂都没来。
大伯母叉着腰，嗓门大得半个墓园都听得见。
“干什么？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妈活着的时候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老疯子，天天往会所后头钻，谁知道干什么去了。”
“扫大街那几年，还天天偷人家门口的宠物狗卖钱，派出所都进过好几回！”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偷狗？难怪跟团子抢地，原来是有前科。”
“楚楚，你家团子摊上这么一家人，太可怜了。”
林楚楚捂着嘴：“天哪，难怪我一看那张照片就不舒服，说不定我的团子……”
话没说完，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我盯着大伯母，声音发抖。
“我妈哪点对不起你们？”
“我妈住院那半年，你借走我们家八千块到现在没还。”
“她走那天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现在你倒来骂她？”
大伯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少扯这些，你现在是病人，你说的话谁信？”
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他高高举起来。
“大家看看，这是市三院的精神分裂症确诊报告，这是家属委托书，我是她亲大伯，签字有效！”
“她妈死了以后她就疯了，昨晚还拿菜刀要砍人！”
我愣住了，昨晚我根本没出门。
“我拿刀砍谁了？你们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呀。”
林楚楚从顾言洲怀里探出头，眨着眼睛：“昨晚你冲进来要捅我，要不是保镖拦着，我早没命了。”
“对对对，楚楚小姐都看见了！”
大伯母扯着嗓子附和，凑到顾言洲跟前压低声音。
“顾律师，您昨天给的十万我们收到了，剩下那十万，签完字就给吧？”
这句话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就把亲侄女卖了。
顾言洲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大伯母赶紧闭了嘴。
整理了一下袖口，顾言洲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念念，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你妈走了。”
“这三年你骗我的钱，骗我的感情，我都不跟你计较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放软。
“我会出钱送她去疗养院好好治病，费用全算我的。”
“好男人啊顾律。”
“被捞女骗了三年还这么大度，楚楚你眼光真好。”
林楚楚红着脸往顾言洲怀里钻。
“言洲哥最心软了。”
“对了。”
顾言洲回过头，像是刚想起来。
“你妈那套老房子，下个月拆迁款就下来了，两百万。”
“你现在这样子也管不了钱，我先替你代管，等你病好了再还你。”
大伯在旁边连连点头。
“我们是她亲伯父、亲伯母，我们同意！”
原来他要的是这两百万，拿我妈的房子去填他挪用公款的窟窿。
“顾言洲，那是我妈留下的。”
“你妈留下的？”
凑近我，顾言洲压低声音。
“你妈连骨灰都拌了红酒，你还指望她留下什么？”
“乖乖进去，我保你吃喝不愁，敢乱说一个字，那地方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
人群分开，两个穿白大褂的壮汉走了过来。
一个手里拿着镇静剂针管，另一个拎着一捆束缚带。
“沈小姐，配合一下，到了疗养院就不疼了。”
大伯在后头喊：“快绑上，别让她跑了！”
6
“沈小姐，别再往后退了，针头扎进去以后，你就能安静一点了。”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发抖。
“你们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
大伯母立刻抢在顾言洲前面开口。
“送你去治病，别把大家的好心当成害你。”
林楚楚挽着顾言洲的手臂，看着这边道：
“把她绑起来，镇静剂先留着，团子的棺材马上就要下葬。”
“让她亲眼看着她妈的地方，怎么变成团子的。”
我膝盖窝挨了一脚，被按跪在墓穴正前方的泥地里。
001号墓穴就在眼前，坑壁刷得平平整整，那是我妈该躺的地方。
批文下来那天，我妈在电话里笑了好半天。
“念念，组织给妈留了个位置，以后你来看我，不用往乡下跑了。”
那时候她已经咳得说不完一整句话，还惦记着别让我跑远路。
接电话的时候，我躲在顾言洲家的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听她咳了好久，一句“妈我想你”都不敢说出口。
挂了电话出来，还得笑着给顾言洲煮醒酒汤。
束缚带勒上手腕的时候，我没有再挣扎。
双手被绑在身前，腕表表面贴着泥水，录制指示灯藏在袖口阴影里，仍然一闪一闪。
哀乐从大厅的音响里放了出来。
八个工人抬着一口金灿灿的小棺材，从大厅一路走上墓台。
棺材半米来长，四个角包着金边，盖子上雕着一只戴皇冠的狗。
“小心点！一百多万打的，磕掉一块金子你们赔不起！”
顾言洲亲自在旁边指挥。
林楚楚扑在棺材上哭。
“团子，妈妈给你挑了最好的地方，你在下面别怕。”
一百多万给一条狗打棺材，可我妈住院那半年，连一袋进口药都舍不得用。
医生说自费的止疼针效果好，一支八百，她攥着我的手直摇头。
“打那个干啥，别白费钱。”
“妈忍得住，钱留着给念念买件好衣服。”
后来她疼得整夜睡不着，就咬着被角，怕隔壁床的人听见。
那半年我就去过两次医院，不敢太频繁，怕被顾言洲的人察觉。只能在他睡着以后，躲在阳台上给护工发消息，问她今天吃了几口饭。
金棺材落进了坑底。
顾言洲把遗照交给保镖，慢慢走到我跟前，蹲了下来。
“念念。”
他压着嗓子，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其实我挺舍不得你的。”
“你听话，会做饭，带出去也不丢人。”
“怪就怪你上周不该翻我的书房的抽屉。”
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笑，伸手把粘在我脸上的湿头发拨开，动作跟从前一样温柔。
“抽屉里那些东西，你看见了也没用。”
“只要你成了疯子，你说什么都没人信。”
“把你关一辈子，我的信托基金，我的律所，才算真正安全。”
原来从上周开始，他就在算计怎么让我闭嘴。
说来也可笑，三年里，我竟然有过那么几回，盼着他手是干净的。
现在好了，这句话总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灰黑色的快干水泥顺着滑槽灌下去，盖住金棺材的盖子。
妈，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喉咙里堵着的哽咽，被我咬着舌头咽了回去。
我把绑在身前的双手拢进袖口，摸到了手表侧面那颗小小的按键。
轻轻一按。
刚才那段话，连同占墓的画面，一起传进了省厅的云端服务器。
顾大律师，你打了这么多年官司，应该知道什么叫当事人自认。
林楚楚捧着一块金箔铭牌走过去，上面刻着“爱犬团子之墓”。
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她弯下腰，正要往墓碑上贴。
陵园大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撞飞出去，几十辆闪着红蓝警灯的特警装甲车和省厅督察专车冲进了陵园。
7
装甲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全开了。
上百名特警荷枪实弹跳下车，不到十秒，陵园所有出口都被堵死。
“警察！全部不许动！抱头蹲下！”
黑洞洞的枪口一排排对准了墓台。
金箔铭牌从林楚楚手里掉下去，摔进了泥里。
林楚楚尖叫着躲到顾言洲背后。
“言洲哥！这怎么回事啊！”
戴金表的男人抱着头直哆嗦。
“我就是来随个份子，我啥也没干啊！”
顾言洲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了。
整了整西装领口，他迎着警车走过去，脸上挂着那副上法庭时的笑。
“各位警官辛苦了，我是言洲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顾言洲。”
“这里是私人追思会，一点家务事，惊动大家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提前准备过。
如果不是腕表里存着完整录音，我几乎要被他这副从容的样子骗过去。
带队的人没有接他的名片，只抬手指向地上的针管和束缚带。
“谁批准你们在陵园强行拘禁公民？”
他回身看着我说。
“那个女人是精神病，有市三院的确诊报告，昨晚还持刀伤人，我们正准备送她去治疗。”
带队的人一挥手，一名特警上前扣住他的手臂。
“闭嘴，接受检查。”
“你们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顾言洲挣了一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傲慢。
“楚楚是省厅领导的干女儿。”
“你们今天这样闯进来，最好先问清楚后果。”
林楚楚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省厅里根本没有她的什么干爹。
一辆黑色督察专车的门打开，一个肩上扛着高级警监的警衔的男人走了下来。
省厅督察组组长，陈国栋。
我妈的老搭档，我叫了二十多年的陈叔。
他一直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想亲手解去我手腕上的束缚带。
结果结打得太死，他抠了两下没解开，回头吼了一声：“刀！”
刀递过来，束缚带应声断了。
我的手早勒紫了，垂下来抖个不停。
陈叔脱下警服大衣，披在我湿透的肩膀上。
“念念，叔来晚了。”
他声音哑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陈叔，任务还没有结束。”
“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们。”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拐杖声，是张伯。
他头上缠着纱布，是昨天磕在台阶上留下的。
拐杖拄一下，人就晃一下，从管理处那排平房里看到来特警了，一路小跑过来。
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
昨天夜里，我把装在外套口袋里的骨灰和碎照片一点点倒出来，交给了他。
张伯没说话，翻出他存了好些年的一只柏木盒子，戴着老花镜，拿镊子把碎石子一颗颗挑出去，挑到后半夜。
“念念，你现在护不住，叔替你护着。”
那是他昨晚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张伯走到跟前，喘得厉害，扶着膝盖缓了好几口气。
他把蓝布掀开，双手把骨灰盒递给我。
“丫头，接着。叔一宿没合眼，就怕他们半夜来翻。”
“你妈，在这呢。”
我伸手去接，手指还在发抖，盒子碰到掌心那一下，是凉的。
我把它抱进怀里，贴着胸口，跟三天前在病房里抱着我妈的手一样。
妈，咱们回来了。
陈叔的目光落在我怀里，落在那只骨灰盒和那块红绸上。
他慢慢站起身，并拢脚跟。
对着我怀里的骨灰，他郑重地举手敬礼。
他身后，几十名特警齐刷刷收枪立正，跟着抬起了右手。
全场没人出声。
只剩风吹过玫瑰的沙沙声。
张伯把拐杖往胳膊底下一夹，站直了身子，颤巍巍地举起右手。
他这条腿，当年就是替我妈挡的。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手却抬得一丝不偏。
陈叔放下手，转过身。
他眼睛红得吓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言洲脸上。
“顾律师刚才说，她是精神病？”
顾言洲现在都懵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陈叔没再理他，扫了一圈那群缩着脖子的宾客，一字一句，声音传遍了整个陵园。
“你们拿酒泼她，拿花生米砸她，让她在雨里给一条狗磕头。”
“现在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怀里抱着的，是我们省厅隐姓埋名二十年、为掩护同伴身中三枪、于三天前牺牲的一级英模缉毒警，沈佩兰同志！”
“这块001号墓位，是公安部与省政府联合特批的烈士专墓！”
“什么转让协议，谁签的字都不作数！”
人群里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红绸被风掀开一角，那枚一等功勋章露了出来。
顾言洲死死盯着它，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不可能！”
“她妈明明是个每天都在会所后巷扫大街的环卫工！”
8
陈叔转过身，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你口中的环卫工，在青牙卧底行动中连续潜伏了八年。”
“协助警方摧毁三条跨境贩毒线路。”
“获得个人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一次。”
他示意警员打开档案袋。
照片和证书被一一摆在临时桌面上。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警礼服，眉眼坚毅，胸前挂满勋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怎么也止不住。
她活着时总穿橙色马甲，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警服。
“沈佩兰同志最后一次行动，是为了保护一名潜伏在洗钱团伙中的侦查员。”
陈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名侦查员，就是沈念。”
顾言洲猛地看向我。
林楚楚捂着嘴，难以置信地摇头。
“她怎么可能是警察？”
“她明明在会所里陪酒，还为了钱求顾言洲包养。”
骨灰盒被我交回张伯手里，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可这几步路，我等了整整三年。
我擦掉脸上的雨水和血迹，从口袋里取出已经被泥水浸湿的证件。
“顾律师，三年前在会所第一次见面，不是我求你包养。”
“那是省厅针对你的洗钱暗网，安排给你的钓鱼行动。”
顾言洲盯着证件，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从掌心取出那枚素圈银戒指，指甲挑开戒托夹层，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微缩胶片。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省厅经侦总队专案组侦查员，沈念。”
陈叔接过胶片，身后的经侦队员立刻封存。
顾言洲的嘴唇发白，脚下踉跄着退了半步。
趁着没人注意，林楚楚想往人群后头缩。
两名特警立刻封住她的去路。
“林楚楚，你还记得林坤这个名字吗？”
陈叔翻开另一份尘封档案，抬眼落向她。
9
林楚楚撞上警员的手臂，整个人跌坐在墓园台阶上。
“我不认识什么林坤，你们赶紧放我离开。”
陈叔将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照片上的男人满脸横肉，眉骨处有一道深疤。
“林坤，二十年前跨境毒品集团首脑，涉嫌多起命案，拒捕时被沈佩兰同志击毙。”
他把照片举到林楚楚面前。
“经过户籍、基因和旧案资料比对，你是林坤的亲生女儿。”
林楚楚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想起她对着我妈的照片说的那句眼熟。
“你之前说我妈眼熟，那会儿你就认出来了吧？”
咬着牙沉默了几秒，林楚楚忽然笑出了声。
“是又怎么样？”
“她杀了我爸！我就要让她死了都被挫骨扬灰！”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那些刚才还围着她奉承的宾客，纷纷向后退开。
赵队这时翻开平板，念出一串记录。
“顾言洲挪用律所客户信托基金共计两千万，买金棺材，给林楚楚挥霍。”
“上个月，林楚楚联系境外洗钱头目，把这笔钱分批转到境外账户，所有转账单上签的都是顾言洲的名字。”
“她今晚十点的机票，单程，飞境外。”
“葬礼一结束，罪名全扣顾言洲头上，她拿钱走人。”
“楚楚，他说的……是真的？”
顾言洲转过头，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女人。
林楚楚别过脸去，冷笑一声：“你自己蠢，怪得了谁？”
话音没落，顾言洲眼睛一下子充了血，扑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贱人！你害死我了！
两名特警冲上去，一脚踹在顾言洲腰上，把他从林楚楚身上踹开。
手铐咔嚓两声，锁死了两个人的手腕。
林楚楚捂着脖子咳了半天，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钱是他转的，墓是他抢的，人也是他打的！”
“我就是个死了狗的可怜人，我连那老太婆是谁都不知道啊！”
顾言洲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冲她吼。
“你刚才自己说认出来了！”
“我气头上胡说的！”
听她哭得这么真，我都想给她鼓掌。
抬起手腕，我把表盘里的视频导进了赵队长的平板。
屏幕转过去，正对着她。
画面里，她笑着松手，把戒指丢进排污井，让我像狗一样钻进去捞。
是她三分钟前那句：“她杀了我爸！我就要让她死了都被挫骨扬灰！”
林楚楚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再也哭不下去了。
“这些，够你在法庭上慢慢解释了。”
陈叔转身冲墓台抬了下手。“破拆队，上！”
几名消防员扛着重型液压锤走上墓台。
“别砸！那是团子的家！”
林楚楚被特警架着，还在拼命往前扑。
“团子！你们不能这样对它！”
我走到她跟前，一个字一个字道。
“你往我妈骨灰里倒红酒时，怎么不说不能这样对她？”
液压锤落下去，刚封顶的水泥一块块崩开，碎渣飞了满地。
不到二十分钟，那口金灿灿的小棺材露了出来。
铁链套上棺材四角，四个消防员一起使劲，把它从我妈的墓穴里拖了出来。
“这口棺材用的是挪用的客户信托款，作为赃物，现场查封扣押。”
赵队长让人贴上封条，拍了照。
两名穿防护服的防疫人员走过来，撬开棺盖，把里面的死狗装进黄色医疗垃圾袋，扎紧口子。
“拉去无害化焚烧。”
林楚楚看着那个袋子被拎走，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你的团子，就配这个袋子。”
我盯着清空的墓穴，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一点。
妈，脏东西给你清出去了。
对讲机里这时传来汇报。
“陵园外灰色面包车，三名嫌疑人全部控制！”
赵队补了一句。
“银行那位周行长，十分钟前也在办公室被带走了。”
人群里，大伯拽着大伯母正往侧门溜。
两名警员一手一个揪了回来。
大伯腿一软，扑通跪下，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是我们糊涂！我们不是人！警察同志，都是顾言洲逼我们的！”
“他给了二十万，先给了十万，那张精神病报告是他找人做的，我连上面写的啥都看不懂就签了！”
大伯母也跟着跪下，扇得比他还响。
“那精神病报告是假的，是疗养院一个姓刘的医生开的，顾言洲给了他五万！”
“昨晚念念压根没出门，拿刀砍人是我们编的！”
她一边扇，一边扭头冲我喊：“念念，大伯母错了，你跟警察说说，咱们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两个穿白大褂的壮汉早就把针管扔了，被警员按着一起铐走了。
两个特警押着顾言洲，从我身边经过。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
“三年前，我的律所欠了一笔钱，差一点就倒了。”
他盯着我，声音发颤。
“后来有人匿名注资，救了我一命，那笔钱……”
赵队长在旁边冷笑一声。
“那笔钱，是省厅批的特勤诱饵资金，就为了把你们的保护伞和境外洗钱名单一个个引出来。”
“审批单上签字的人，是沈念。”
顾言洲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下一秒，一口血喷在了泥水里。
他整个人软了下去，被特警拖着胳膊，塞进了警车。
10
半个月后，案子开庭前一天，我作为专案组的核心证人去了看守所。
隔着铁窗，顾言洲剃了光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听说他进去第三天，就被同号的人打了一顿。
看见我，他一下扑到窗口，两只手扒着铁栏杆。
“念念，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把证据清单放在桌上，推过去让他看。
洗钱流水、挪用信托款的转账记录、侮辱烈士遗骸的视频、他亲口说要把我关一辈子的录音，一页一页，全对得上。
他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念念，三年，咱们好歹三年。”
“你给我煮醒酒汤，你替我挡刀，你心里有我的，对吧？”
膝盖一弯，他跪在了铁窗后面，额头一下一下往窗台上撞。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帮我说句话，给我留条活路。”
撞到第五下，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半个月前，我在雨里对着一条狗磕了十八个头，他端着咖啡站在屋檐下看。
现在我坐在这，看着他磕。
“顾言洲，你知道林楚楚在隔壁审讯室说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
“为了争取立功减刑，她把你藏在海外的最后一千万交了出来。”
“你让人去威胁律所会计的事，她也一五一十全检举了。”
“你们俩，以后在里面慢慢互相咬吧。”
顾言洲盯着我，神色复杂。
“沈念，你对我就没有过一点真心？”
我站起来，把证据清单收好。
“有过。”
“你在病房守了我一夜那天，我差点就信了你。”
可察觉到他有帮人洗钱的迹象时，那点仅有的真心让我恨不得马上送他一副镣铐。
身后传来他撞玻璃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我没有回头。
终审宣判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顾言洲因职务侵占罪、洗钱罪、故意毁坏烈士遗物罪、侮辱英烈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的律师执业证书被依法吊销，涉案财产经追缴、处置后，依法退赔受害客户。
林楚楚因侮辱英烈罪、寻衅滋事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另外，她冒充烈士遗孤的事被官方通报，亲爹是毒枭的消息上了热搜，评论区骂了她三天三夜。
大伯和大伯母因伪证罪、敲诈勒索罪，各判了五年。
宣判那一刻，我坐在证人席上，手心里攥着我妈的警号牌。
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
下葬定在一个周一的早上。
经过专业技术分离提纯，我妈的骨灰重新装进一只刻着警徽的柏木盒子。
墓碑上刻着我妈的真名和警号：沈佩兰，一级英雄模范。
张伯拄着拐站在第一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鲜红的国旗盖上骨灰盒，一名武警仪仗兵抬着它，一步一步走上墓台。
“鸣枪！”
枪声一共响了二十一下。
我穿着警礼服，捧着我妈那枚一等功勋章，敬了这辈子最庄严的一个礼。
仪式结束，陈叔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上盖着绝密的红章。
“沈念同志，顾言洲上线那条跨国洗钱网，最后一个主脑刚刚在边境露头了。”
“这份是你妈当年没办完的368号档案。”
“专案组问你，接不接？”
我接过档案袋，摸了一下腰间的配枪。
“保证完成任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