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饭盒
我妈每天中午拎着饭盒出门。
她今年六十二，病了两年，医生叫它阿尔茨海默。早期。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很客气，说就是记性差，多吃核桃，多出去走走。
她确实出去走。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她把饭盒洗干净，装好饭，套上塑料袋，拎着下楼。
第一次发现是我回家拿户口本。
我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她的老花镜，压着一张纸条，字是她写的，一笔一划：我去送饭。
我以为她去看哪个老姐妹。
我打她电话，她不接。再打，关机。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下有电动车的声音。我趴在阳台往下看，看见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出去，往左拐了。
那辆电动车是我爸的。
我爸走了五年。
他走的那年我十九。
这病是怎么开始的，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头一年，她忘的是小事。她把钥匙落在门上，把盐放在糖罐旁边，把我爸的那件旧毛衣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
第二年，她开始忘人。她忘了隔壁张阿姨姓什么，忘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叫小刘。但她记得我，记得我小时候不爱吃葱，记得我高考那天要穿红袜子。
第三年，她开始忘事。她忘了我爸已经走了。她问过我一次：你爸这个月工资怎么还没寄回来。
我当时正在洗碗。我把水龙头关了，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下班我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让她做了一堆检查，最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把我叫到门外。
医生说：早期。
我说：能治吗。
医生说：不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客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会一点一点把人带走，先是记性，再是人名，再是自己是谁。
我问：要多久。
他说：不好说。三年，五年，十年。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那天风很大，我妈在医院大厅里坐着，怀里抱着她的包。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小夏，我们回家吧。
我说：好。
她不知道。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医生跟我说了什么。
我没告诉她。我只说医生说你就是缺觉，回家多睡。
她信了。
我爸手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在左手虎口，是他二十多岁那年，在脚手架上被一根铁丝划的。划得很深，缝了七针。从那以后，他那只手冬天就裂口子。
我小时候最喜欢摸那道疤。
他每次发工资，都从厂里出来，骑自行车绕到校门口，等我放学。他车把上挂着一个橘子，永远是橘子。他说闺女，橘子败火。
我从小学三年级吃到高三。
他从来不给我买零食，也不给我买玩具。我要什么，他都那句话：爸给你攒着。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他抠。
他走了以后，我在衣柜里找到那个铁盒子，才知道他这十几年，一毛钱一毛钱，攒了十二万七。
他不是抠。
他是把他这一辈子，能给我的，都攒着。
他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他一辈子抽四块五一包的烟，一辈子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服，一辈子中午吃我妈送的、不能咸的那顿饭。
他把所有不咸的、热的、结实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
我高三那年，他也给我送过饭。
那时候学校管得严，不让外卖进。我妈每天中午把饭盒交给门口保安，保安再偷偷塞给我。
饭盒里永远是一样的菜：一个卤蛋，一点青菜，二两米饭。
我那时候不懂事。我同学中午吃汉堡、吃炸鸡、吃妈妈炖的排骨。我打开饭盒，永远是卤蛋和青菜。
我嫌过。
有一回我跟我妈说：别人妈妈都给孩子做好吃的。
我妈没说话。
第二天，饭盒里多了一块煎带鱼。
那块带鱼是我妈早上四点起来煎的。她眼睛不好，油溅出来，在手背上烫了一个疤，那个疤到现在还在。
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爸走了以后，有一回我收拾厨房，翻出我妈那个旧砂锅，锅身上全是油渍。我才想起来，我妈这一辈子，为了那个"不能咸"，学了三年卤蛋。
她卤第一个蛋的时候，盐放多了。我爸吃了一口，说咸。她倒了，重来。
第二个，还是咸。
第三个，她说：老周，你这嘴也太刁了。
我爸说：不是我嘴刁，是我肾不好，别委屈了你的手艺。
我妈就笑。
她笑完，又卤了一锅。
第三锅卤出来，我爸吃了三个。
他说：这个行。
从那以后，我妈卤了二十年。
我爸走了五年，她还在卤。
卤给一个不会回来吃饭的人。
然后他从十二层掉下来。
2 跟踪
我开车跟着她。
她骑得很慢，二十分钟的路，她骑了四十分钟。一路上她停了三次，一次在红绿灯口，一次在一个包子铺门口，一次在一个药店门口。她每次停下都不下车，就坐在车上看前方，像在想什么，想起来了，又拧钥匙。
她往左，过了两个红绿灯，上了一条我不认的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工地。
围挡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大字，写着"城市新中心"。围挡门口有个保安，坐在小屋里玩手机。我妈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拎着饭盒走过去。
她跟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就站在门口，把饭盒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自己站着。
那是中午十二点。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看她。太阳很大，她戴了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站了大概四十分钟。
中间有工人出来吃饭，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过。没有人接她的饭盒。
十二点四十，她把饭盒盖好，拎起来，骑上车，原路回家。
我先一步开回去，假装刚到。
她进门的时候，饭盒是空的，洗干净了，搁在厨房水池边。
"妈，你刚才去哪儿了。"
她看了我一眼。"送饭。"
"给谁送。"
她愣了一下。
"给……"她想了很久，"给你爸。"
3 工地门口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爸是工地的架子工。
他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年。五年前的八月，他从十二层掉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气，在 ICU 里撑了两天。
那两天我妈一直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个饭盒。
医生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饭盒掉在地上，卤蛋滚到护士站底下。
那些年这工地换过三个老板，盖了一半，停了，又开工，现在跟我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她只是不肯记得。
第二天我请假，又跟着她去了。
她还是十一点半出门，十二点到，把饭盒放在那块石头上，站着。
那天太阳更大。
我下车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她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小夏，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
"你爸快出来了。"她说，"他十二点下班。"
我看着她。她的脸比两年前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很深，草帽的带子在下巴上绕了两圈。
"妈，"我说，"这工地不是爸那个工地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那么一秒是空的。
然后她说："就是这个。"
我跟着她站在门口的那几天，慢慢知道了她每天都跟保安说什么。
她跟保安说："小伙子，麻烦你待会儿看见架子上那个穿蓝衣服的，叫他下来吃饭。"
保安第一次听见，站起来说阿姨我们这儿没这个人。
她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她又说。
第三天她还说。
到了第十天，保安不赶她了。他从屋里搬个凳子出来，说阿姨你坐。
她不坐。她说我站着等，他看见我站着，下架子快。
保安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姑娘，你妈这个病，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拦她。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要是不来，她这一天就更没意思。
他还说：我妈也走了三年了。
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妈每天去送饭，是病了，是糊涂。
那些年我才明白，不全是。
她是借着这个病，给自己找了一件每天必须做的事。
这件事她做了五年，做到今天，已经变成了她活着的一个理由。
我要是硬把她拉走，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回过头，眼神晃了一下，像从我爸那边一下子被拽回来。
然后她说："就是这个。"
她指了指围挡里面。
"你爸在里头搭架子。"她说，"他恐高，你知道吧。他恐高，还干这个。"
我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他每次上完架子下来，腿都是软的，在地上坐十分钟才能站起来。他跟我说：小夏，爸多干几年，给你攒大学学费。
"他恐高。"我重复了一句。
"嗯。"我妈说，"所以他饭量大。中午要吃二两米饭，一个卤蛋，一点青菜。不能咸。他肾不好，不能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围挡。
围挡里面一个工人都没有。停工快一年了。
我爸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年。
我记得他每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那件蓝工服，腰里别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他骑那辆电动车，车把手上挂着我妈早上给他装的饭盒。
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下班。我妈十一点半出门，骑二十分钟，十二点差十分到，他十二点从架子上下来，洗把手，坐在路边石头上吃饭。
石头就是那块石头。
五年过去了，石头还在。上面有一层灰，灰下面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饭盒底磨出来的。
我妈每次去，都用袖子把那块石头擦一遍。
她擦了五年。
她现在擦的时候，还是会跟石头说一句："你坐着。"
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回她擦石头，我在旁边看着，她说："你爸以前就坐这儿。他嫌石头凉，我每次给他垫一张报纸。"
她说："他这个人，腰不好，不能坐凉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石头上擦，灰落在她鞋面上，她也不拍。
我站在她背后，不敢出声。
我怕一出声，她就想起来，她垫了五年报纸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4 五年前
五年前的八月十二号，是我高考完的第二天。
我爸答应我，等我分数出来，我们全家去海边。我妈从来没见过海。我查了攻略，说威海的海最蓝，七月去最好。我爸说八月也不晚。
八月十号，他跟工头说，再干三天，就请假。
八月十二号中午十二点，我妈照例送饭。她那天多装了一个卤蛋，说今天是闺女高考完，加个蛋。
饭盒送到工地门口，门没开。工头跑出来，脸是白的，说老周在架子上。
那些年的事我不想再回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ICU 的灯一直亮着。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饭盒。护士过来劝她吃饭，她摇头。
她说："等他出来一起吃。"
他没出来。
那一年我十九岁。
那些年这五年，我一个人在城里上班，我妈一个人在家。她刚开始还正常，会给我打电话，会问我吃了没。第三年开始，她忘了交电费，忘了关火，忘了我爸的忌日。
医生说这病没有药，只能陪着。
我每个周末回去。她每次开门都笑，说小夏你回来啦。
然后第二天，她又开始每天中午拎着饭盒出门。
他出事那天早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的早饭。
我爸那天胃口不好，说有点恶心。我妈说你昨晚又偷喝了吧。他笑，说就一口。
他那天下架子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他跟工头说，今天早点下来，闺女高考完，中午多做一个卤蛋。
十一点五十，他在十二层的架子上，脚下那块板子松了。
工头说，他喊了一声。
下面的人抬头，看见他在架子上挂了一秒，然后就掉下来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是十二点二十。我妈刚骑到工地门口，饭盒还挂在车把上。
她看见救护车的那一刻，饭盒从车把上掉下来，卤蛋滚到了车轮底下。
她没去捡。
她跟着救护车跑了两条街。
那两天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是碎片。ICU 的灯，走廊的塑料椅子，护士站的钟，凌晨三点我妈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饭盒。
医生第二天下午出来，摘了口罩。
他说：我们尽力了。
我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她问医生：他吃饭了吗。
医生没听懂。
她又问了一遍：他这两天，吃饭了吗。
医生说：阿姨，他插着管。
我妈点点头。她说：那他饿不饿。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问明天天气。
我那天在旁边，一下子就站不住了。
我蹲在走廊里，哭不出来。
那天晚些时候，太平间的门开了。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出来。
她出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饭盒我洗了，明天还给他送去。
没有人拦她。
那是五年前的事。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工地的工友来了三十几个，都穿着工服，没来得及换。他们排着队给我爸鞠躬，有几个老工人，鞠着鞠着就哭出了声。
有个跟我爸一起搭架子的老王，他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这个人，恐高，干了二十年架子工，是硬撑下来的。他说他闺女要上大学。
老王说：他每天上架子之前，都要在口袋里摸一下那个搪瓷缸子。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爸每天上十二层，是怕的。
他怕了二十年，怕到最后一天。
我妈在葬礼上没哭。
她穿着黑衣服，站在那儿，客人来了就点头，客人走了就点头。她一直点头，点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人都走了，殡仪馆的走廊里就剩我们俩。
她忽然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
那是她早上带的。
她把饭盒打开，里面还是那老三样：二两米饭，一个卤蛋，一点青菜。
她把饭盒放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她说：你爸今天忙，让他先吃一口。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台阶上坐到十一点。
风很大，饭盒里的饭一点一点凉了。
我不敢说把它收了。
我知道，那是她跟我爸，最后一次说上话。
5 清醒的时候
她也有清醒的时候。
不多，一个月有那么一两回。
清醒的时候她不戴草帽，不拎饭盒。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看。
有一回她忽然说："小夏。"
"嗯。"
"你爸不回来了吧。"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妈。"
"你别瞒我。"她说，"我这脑子，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我以为他还在工地上班。好的时候我什么都知道。"
我把杯子放下，坐到她旁边。
"他走了五年了。"我说。
她点点头。她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不肯。"
"为什么不肯。"
她沉默了很久。
"他那个人，"她说，"一辈子没享过福。我要是肯了，就好像这五年他白走了。"
"你要是每天去送饭，他就能回来。"
"不能。"她说，"我知道不能。可我要是不去，我这一天，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天下午她哭了。五十二岁的人，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掉。
她哭了大概十分钟，自己去洗了脸。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她在厨房里装饭盒。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小夏，你醒啦。"她说，"我给你爸送饭去。"
她忘了昨天。
她把昨天那次清醒，也忘了。
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一回都比上一回短。
上一次是上个月。她忽然叫我："小夏。"
我当时正在给她削苹果。
"你把衣柜最上面那个铁盒子给我。"
我搬凳子把盒子拿下来。盒子是她的陪嫁，铁皮的，锁已经锈了。她让我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一张我的出生证，一张她和我爸的结婚照。
存折上有十二万七千块。
"这钱你拿着。"她说。
"妈，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你爸这十几年一毛一毛攒的。他说要给你当嫁妆。"
我说："妈，我自己有钱。"
她抬头看我。
"小夏。"她说，"妈这脑子，撑不了几年了。妈现在把钱给你，是因为妈现在还知道这钱该给谁。再过两年，妈就不知道了。"
我握着那本存折，纸边被她摸得起了毛。
她又说："你别老回来。你回来一次，妈就少糊涂一点。你不来，妈就天天去送饭。"
"那我来。"
"你也不能老来。"她说，"你有你的日子。"
那天她清醒了大概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她把我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一遍，说我三岁把筷子插在插座眼里，说我初中考了全班第三她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说我高考那天穿了红袜子。
说到最后她笑了。
"你爸那个人，"她说，"他不会说话。他这辈子跟我说过最软的一句话，是结婚那天。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他护了我三十年。"
"后来他走了。"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护着我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他高。他走了，我才知道，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儿住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过来，看见她在厨房里装饭盒。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小夏，你醒啦。"她说，"我给你爸送饭去。"
她把昨天那两个钟头，整个忘了。
连那本存折放在哪儿，她都忘了。
6 工服
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我爸的工服。
那件工服是蓝色的，背后印着两个白字"安全"，洗得发白，左边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锈。
我爸出事那天穿的就是它。后来医院还给我们的时候，它被装进一个袋子里，我妈塞在衣柜最底下，五年没动过。
我把它拿出来，洗了一遍，晾在阳台。
干了以后，我把它挂在客厅门后的衣架上。
我妈看见的时候，站了很久。
"你翻出来干什么。"她说。
"挂着。"
"晦气。"她说。
但她没摘。
那天晚上她从工地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衣架前面，伸手把工服的领子抚平。
她一个人在那儿站了五分钟。
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跟工服说了一句："我走啦。"
再往后，我每个周末回家，都陪她去工地门口坐一会儿。
我不开车，坐她电动车后座。她骑得慢，风从两边过来，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洗发水混着炒菜的味道。
到了工地，我把饭盒放在石头上，陪她站着。
有一回保安都认识我们了，从屋里出来，给我们搬了两把凳子。
阿姨，你坐。
我妈说："不坐，你爸快下班了。"
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他就不说话了，把凳子放在我们旁边，自己回去了。
那天我妈在石头上坐下，忽然说："小夏，你说他在那边，能不能吃上热饭。"
我说："能。"
"那边的饭，咸不咸。"
"不咸。"
"那就好。"她说，"他肾不好。"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陪她去。
保安小刘跟我熟了。他跟我说，阿姨下雨天也来。
我说是。
他说："下雨她打把伞，站在那块石头边上，站四十分钟。我们叫她进来躲雨，她不进来，说你爸没带伞。"
我听完，那天下午冒雨陪她去了一次。
雨很大，她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石头旁边。我把伞往她那边斜，她又推回来，说："你别淋着。"
我说我不淋。
她说："你爸要是淋着，他回来要闹。"
那天我们俩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
她走的时候，我把那块石头擦了一遍。我擦的时候发现，石头缝里卡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卤蛋壳。
很旧了，被雨水泡得发白，蛋壳的内膜还在。
我把蛋壳抠出来，放在手心。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哪一天的，她送给哪一个"我爸"的。
我把它带回家，洗干净，放在我爸那个搪瓷缸子里。
缸子现在摆在我家书架上。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抬头看见那个缸子，看见里面那半个蛋壳，我就想：
我爸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话，骑一辆破电动车，每天上十二层的架子。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有一个人，五年了，还在等他下来吃饭。
7 长椅
又过了半年，工地拆了。
围挡拆了，蓝色铁皮一块一块运走，原来的地方修了一个小广场，种了几棵树，装了两条长椅。
我妈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工地呢。"
"拆了。"
"你爸呢。"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我说，"他不在这儿。"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天她眼神是清醒的。
"我知道他不在这儿。"她说，"小夏，我比你以为的清醒得多。"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他在这儿干过。"她说，"这地方现在是个广场了。可他从前在这儿，一砖一瓦地搭过架子。我不来，就没人记得了。"
她走到长椅那儿坐下，把饭盒放在腿上。
"他要是回来找我，"她说，"他不知道我搬哪儿去了。他只能上这儿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
那天我们坐到太阳落山。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二两米饭，一个卤蛋，一点青菜。
她拿出两双筷子。
一双放在自己手里，一双放在长椅另一边，摆好。
她把卤蛋剥了，切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饭盒里，一半放在旁边那双筷子旁边。
"你吃。"她对着空椅子说。
"今天不咸。"
风把树吹得晃了一下。空椅子上没有人。
但那双筷子摆得很正。
8 两份饭
现在我每个周末还回去。
我妈好多了。医生说她这是好得慢，但稳。她每天还是十一点半出门，骑二十分钟车到那个小广场，把饭盒放在长椅上，坐四十分钟，再骑回来。
她现在认识我了，不只是周末。
上礼拜她给我打电话，说小夏，你别老回来，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她说："你爸那个工服，你别老挂着，落灰。"
我说："好。"
我没摘。
那个长椅我后来又去过几次。有时候我一个人去，不告诉她。
我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把饭盒放在旁边。
我会跟椅子说几句。
我说：爸，妈还那样，饭不能咸。
我说：爸，我结婚了，他对你女婿挺好的，就是个子没你高。
我说：爸，这地方现在是个广场了，晚上有人跳广场舞，你别嫌吵。
说完我就走。
有一次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上摆着一双筷子，还有半个卤蛋。
那是我妈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她每天都来，但那半个卤蛋一直没人动，干了，缩成一小团。
我把它收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我又去，长椅上又有半个卤蛋。
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那边没有人。她是每天都来，每天都切一个新的卤蛋，每天都把那半个放在旁边。
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也知道他不会来。
可她还是等。
我坐在那个长椅上，坐了很久。
那些年我站起来，从兜里拿出一个新的卤蛋，是我早上在便利店买的，我把它剥了，切成两半，一半放在旁边那个位置。
风把广场上的树叶吹下来，落在饭盒上。
我没有捡。
我想，我妈明天来，看到这半个卤蛋，她会以为是她自己昨天放的。
这样也好。
就当他吃了。
去年我结婚了。
我没让我爸参加——他来不了。但我把他那件蓝工服挂在了婚礼后台。
我老公人很好，个子不高，一米七二。我爸一米七六。婚礼那天我穿着婚纱，从我妈手里接花，我妈忽然说：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哭。
我说：他看见了。
我妈说：他在哪儿看。
我指了指后台。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件蓝工服，愣了很久。
那天她没哭。她走过去，伸手把工服的领子抚平，像过去五年她每天做的那样。
抚完她跟工服说了一句：闺女嫁人了。
她说：你放心。
婚礼结束以后，我把工服带回了家。现在它挂在我们家阳台，我老公每天从它前面走过，也不说话，就把工服的衣角撩一下，像跟一个长辈打招呼。
今年我怀孕了。
我妈知道以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没去小广场。她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炖了汤，坐公交给我送来。
她说：你喝了，孩子健康。
她现在脑子时好时坏。她有时候叫我小夏，有时候叫我闺女，有时候叫我："你那个谁，你过来。"
但她永远记得一件事。
她记得她自己中午要出门，要装饭盒，要放卤蛋，不能咸。
上个月我陪她去广场。
她坐在长椅上，把饭盒打开，摆两双筷子，切一个卤蛋，一半放在旁边。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说：妈，我怀孕了。
她转过头看我。
那天她眼神特别清醒。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把那半个卤蛋从空椅子上拿回来，放进我手里。
她说：那这个你吃。
"你爸那份，今天给你。"
我捧着那个卤蛋，站在小广场上，太阳很大，树叶在地上晃。
我一口一口把卤蛋吃了。
咸。
那天的卤蛋，是咸的。
我妈那天忘了不能咸。
但她记得，把那半个，给我。
孩子是今年三月生的。
男孩，六斤八两。
我妈进产房看我的时候，抱着孩子，手抖得比以前厉害。
她看了很久，说：像你爸。
我说：哪儿像。
她说：鼻子。
她又说：像你爸年轻时候。
她那天没病。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我小时候，记得我爸，记得那个卤蛋不能咸。
出院那天，我推她去小广场。
她坐在长椅上，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着。
她把饭盒放在腿上，摆两双筷子。
我把孩子的小手，放在那半个卤蛋旁边。
她笑了。
她跟空椅子说：你抱孙子了。
她说：轻得很，跟你那时候抱小夏一个样。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树叶响。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孩子夜里爱哭。
我妈住在我家，帮忙带。她夜里听见哭，比我起来得还快。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
她哼着一个调子。
调子很老，很慢，词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很久。
第二天我问她：妈，你哼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你爸以前哄你的时候哼的。
她早忘了那是我爸哼的。
可那个调子，她的身体还记得。
她的脑子一天一天把她拿走，可她身体里还留着我爸。
留着那根冰棍的甜，那盒饭的温度，那个搪瓷缸子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些东西，脑子可以忘。
身体忘不了。
我现在也会卤蛋了。
我跟着我妈学的。第一次盐放多了，我儿子吐出来，说咸。
我妈在旁边笑。她笑的时候，脑子是清楚的。
她说：你爸那时候也这么说。
她把着我的手，教我放酱油，放八角，放一点点糖。她说：糖要少一点，提鲜就行，别让他吃出来甜。
她教我卤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她说：小夏。
我抬头。
她说：你爸那个搪瓷缸子，你放哪儿了。
我说：在书架上。
她点点头，说：别落灰。
那天卤好的蛋，我们挑了两个最好的，一个放在我儿子碗里，一个放在那个搪瓷缸子里。
我儿子问：妈妈，这个给谁。
我说：给爷爷。
我儿子说：爷爷在哪儿。
我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三月的天，太阳很好，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
我儿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半天。
他说：爷爷能看见吗。
我说：能。
他说：那他能不能下来，跟我一起玩。
我没回答。
我妈在旁边，伸手把孩子搂过去。
她说：能。
她说：爷爷等你长大，陪你放风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那件蓝工服挂在晾衣架上，风一吹，衣角动一下。
我想起我爸。
他这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他不会说闺女我想你，不会说闺女你辛苦了，不会说闺女你爸对不起你。
他只会在放学的时候，车把上挂一个橘子。
他只会在中午十二点，准时从架子上下来。
他只会在吃到那盒不咸的饭的时候，说一句：今天这个行。
我以前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父亲该有的样子。
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不是的。
这是他这一辈子，能给我的，最好的。
风又吹了一下。
工服的衣角晃了晃。
我对着那件工服，轻轻说了一句：爸，今天不咸。
阳光落在孩子脸上，落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半个没人动的卤蛋上。
我忽然知道，这五年她每天坐在这儿，等的是什么。
她等的不是我爸回来。
她等的是，有一个人，能跟她说一句：今天不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