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都道，孙悟空是天生石猴，无父无母，师承菩提，却被逐出师门，从此孤身一人。
三界也都道，斜月三星洞只出过一个徒弟，就是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三界不知道的是，斜月三星洞的弟子，远不止他一个。
我叫玄元子。
在那只猴子拜师之前，我已经在斜月三星洞住了不知多少年。再往前推，我还有个名字，叫多宝……不，多宝是我师弟，后来入了佛门，成了灵山的如来佛祖。
我真正的身份，是通天教主座下大弟子。
封神一战，截教万仙上榜，师尊心灰意冷，化名菩提祖师，隐居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我随师尊一同退隐，不问世事千年。
直到有一天，师尊从外面捡回了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一、我为何下山
斜月三星洞的日子，向来清净。
师尊闭关时，我便守在洞外，看云卷云舒，听松涛阵阵。偶尔有师弟们来问安，也只是三言两语便散去。
孙悟空是师尊最后一个徒弟。
我还记得他刚来那日，蹦蹦跳跳，一双火眼金睛还没炼成，却已经灵气逼人。师尊见他，难得露出笑意，摸着他的头问：“你姓什么？”
猴子挠挠头：“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
师尊大笑：“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什么？”
猴子说：“我也无父母。”
师尊又问：“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
猴子道：“我虽不是树上生，却是石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
师尊闻言，暗喜道：“这等说，却是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走我看。”
猴子纵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两遍。师尊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叫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旁，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叫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旁，乃是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叫你姓'孙'罢。”
猴子听说，满心欢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赐个名字，却好呼唤。”
师尊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
猴子问：“哪十二个字？”
师尊道：“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
猴子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
那天起，斜月三星洞多了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师尊宠他，宠得没边。教他七十二变，传他筋斗云，连压箱底的大品天仙诀都给了他。我有时看不下去，劝师尊：“师父，这猴头顽劣，您如此惯着，将来怕是要闯祸。”
师尊只是笑：“他若不闯祸，便不是他了。”
后来的事，三界皆知。
孙悟空闯龙宫夺金箍棒，闹地府勾生死簿，受招安官封弼马温，嫌官小反下天庭，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那五百年，我在斜月三星洞闭关。
出关时，师尊坐在洞口，望着远方，久久不语。
我问：“师父，师弟他……”
师尊道：“他有他的劫。”
我问：“为何不救？”
师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年的疲惫：“玄元，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我便没再问。
可我到底是放不下的。这些年，我用水镜术偷偷看他。看他在五行山下风吹日晒，看他被唐僧救出时眼里的光，看他戴上金箍时的不情愿，看他一路降妖除魔，护着那个肉眼凡胎的和尚往西去。
我看着他被误解，被赶走，被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
我都忍了。
师尊说，那是他的劫。
直到那天，我看到唐僧写下贬书。
水镜中，荒山野岭，寒风凛冽。唐僧坐在石头上，满脸怒容，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孙悟空跪在地上，头箍勒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一声不吭。
“泼猴顽劣！”唐僧把贬书狠狠掷在地上，“你屡教不改，滥杀无辜，我留你不得！去吧，去了再休来见我！”
猴子捡起贬书，手在抖。那纸上的字，每一个都像刀子。他朝唐僧磕了个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师父……俺老孙走就是了，您多保重。”
唐僧别过脸去，看都不看他一眼，嘴里还念叨着“阿弥陀佛”。
八戒在一旁嘀嘀咕咕：“大师兄也是，好好的打什么人……师父都气成这样了。”
沙僧低头不语，挑着担子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猴子起身，最后看了唐僧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期待师父能喊他一声“悟空，留下吧”。
可唐僧没有。
他一个筋斗云去了，云头之上，我清楚地看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一掌拍在石桌上，整张桌子瞬间化为齑粉。
“师父。”我转身朝洞内跪下，“弟子忍不了了。”
洞内沉默良久，传来师尊一声叹息：“去吧。”
我驾起祥云，直奔取经路。
五百年的老账，也该算算了。
二
我找到他们时，唐僧正骑在马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八戒扛着九齿钉耙走在前头，沙僧挑着担子闷头走路。
孙悟空不在。
我心中冷笑，按下云头，一道金光落在他们面前。
唐僧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八戒沙僧同时举起兵器。
“你是何人？”唐僧战战兢兢地问。
我没理他，只是问：“孙悟空呢？”
八戒嘴快：“大师兄被师父赶走了！”
“赶走了？”我看向唐僧，“为何赶走？”
唐僧定了定神，摆出一副高僧的模样：“那泼猴屡教不改，前日又滥杀无辜，打死了几个强盗。贫僧身为出家人，怎能容他？”
“强盗？”我问。
“正是！”唐僧义正辞严，“他一棒子下去，便是几条人命。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他如此暴戾，贫僧岂能留他？”
我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你这一路行来，有多少次是他拿命护你？”
唐僧一愣：“这……”
“白骨夫人三次变化，要吃你的肉，是谁一棒子打死的？”我问。
唐僧皱眉：“那是妇人、老翁、幼女，并非妖怪……”
“并非妖怪？”我失笑，“唐僧，你可知道，若不是他那一棒子，你此刻已经在白骨夫人的锅里了。”
唐僧强辩：“贫僧肉眼凡胎，不识妖邪，但出家人慈悲为怀……”
“慈悲为怀？”我打断他，语气骤冷，“黄袍怪把你变成老虎时，你怎么不慈悲慈悲，让他把你吃了？金银角大王要蒸你时，你怎么不慈悲慈悲，把脑袋伸过去？红孩儿要吃你时，你怎么不慈悲慈悲，让他啃两口？”
唐僧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我步步紧逼：“你这一路，被妖怪抓走十七次，哪一次不是孙悟空拼死相救？他被念紧箍咒念得满地打滚时，你念过一句阿弥陀佛替他求情吗？他被你赶走三次，每次走时都一步三回头，你留过他一次吗？”
八戒小声道：“这位道爷，大师兄他确实打死人了……”
我瞥了他一眼，八戒立刻闭嘴，缩到唐僧身后。
“唐僧，”我盯着他的眼睛，“我那古灵精怪的师弟，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泼猴？”
唐僧被我看得浑身发毛，强撑着道：“你……你是谁？凭什么管贫僧的事？”
我笑了：“凭我是他师兄。”
“师兄？”唐僧愣住了，“孙悟空不是无父无母，师承菩提，被逐出师门了吗？哪来的师兄？”
“逐出师门？”我冷笑，“谁说的？我斜月三星洞的人，何时轮到外人说三道四？”
唐僧还想说什么，我一拂袖，定住了他。
不是法术，是气势。准圣修为的威压，压得他动弹不得。八戒沙僧更是直接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僧，一字一句道：“唐僧，我把话搁在这。我师弟护你西行，是他的造化，也是你的福气。可你若再拿他当牛做马，当枪使，当出气筒——”
我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不介意让金蝉子再轮回一世。”
唐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驾云。
花果山。
我到的时候，孙悟空正坐在水帘洞口，手里拿着那纸贬书，看了又看，揉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贬书藏到身后，挠挠头，咧嘴一笑：“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哭了？”我问。
“哪能啊！”他别过脸去，“俺老孙什么时候哭过？”
我没拆穿他，只是伸手把他头上的金箍摘了，通天教主赐下的道法总算是比我这大罗神仙要高，也比赐下金箍的观音要好。
他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头：“师兄，你……”
“这破东西，早该扔了。”失了道韵的金箍被我捏成齑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闷声道：“师兄，俺老孙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俺老孙一路降妖除魔，护着他往西走，他怎么就容不下俺呢？”他抬起头，眼里有泪，“俺老孙真的打死人了吗？那都是妖怪啊！白骨精是妖怪，强盗……强盗也是妖怪变的啊！俺老孙的火眼金睛，还能看错不成？”
我沉默片刻，道：“他肉眼凡胎，看不见。”
“看不见就能冤枉俺？”猴子急了，“他看不见，八戒沙僧也看不见？他们就看着俺被念咒，看着俺被赶走，一句话都不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师弟，起来。”
“啊？”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把他拉起来，“跪这种人，不值得。”
他低下头，半晌才道：“师兄，俺老孙没事，你回去吧。师尊那边……”
“师尊知道。”我道。
他一愣：“师父知道我被赶走了？”
“师父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他，“他让我来接你。”
猴子的眼眶又红了。
我转身道：“走，回花果山住几天。那个和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请。但我把话撂在这——”
我顿了顿，声音冰冷：“他下次再敢念那破咒，我拆了他的金蝉子真身。”
三
回花果山的第三天，观音来了。
她驾着莲台，落在水帘洞外，手托净瓶，慈眉善目：“悟空，佛祖有旨，命你速回取经队伍，不可耽误大业。”
孙悟空从洞里出来，神色复杂：“观音大士，俺老孙……”
我从他身后走出，挡在前面。
“观音大士，”我拱手，语气不咸不淡，“我师弟受的委屈，一句'大业不可废'就完了？”
观音看着我，微微皱眉：“你是何人？”
“斜月三星洞，玄元子。”
观音神色一变：“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的弟子？”
“正是。”
观音沉默片刻，道：“取经大业，关乎佛门东传，三界气运，不可因一时意气而废。悟空受了委屈，我已知晓，回头我自会劝诫唐僧。”
“劝诫？”我笑了，“观音大士，你觉得唐僧会听吗？”
观音道：“他乃金蝉子转世，根器不凡……”
“金蝉子转世？”我打断她，“金蝉子当年在灵山听如来讲经，只因打瞌睡便被贬下凡，轮回十世。这等根器，确实不凡。”
观音听出我话中的讥讽，脸色微沉：“玄元子，你莫要胡言。”
我正要说话，天空突然金光万丈。
一朵金色莲台缓缓降下，莲台上坐着一位佛陀，金身丈六，佛光普照。整个花果山的猴妖都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如来。
“玄元子，”如来的声音如雷，“你也是截教旧人，应知佛门东传乃天命所归，不可阻挠。”
我抬头看他，云淡风轻。
“多宝。”我唤他的旧名，“好久不见，你这莲台坐得倒是舒坦。”
如来佛光一滞。
“多宝”一出口，观音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如来。
如来盯着我，半晌才道：“玄元子，旧名莫再提。”
“为何不提？”我负手而立，直视他的双眼，“封神一战，你我同为截教弟子，我为大师兄，你为师弟。后来你入了佛门，成了如来佛祖，我随师尊隐居。怎么，坐了几天莲台，就不认旧人了？”
如来沉声道：“过去之事，如烟云过眼。”
“如烟云过眼？”我冷笑，“那我师尊呢？通天教主呢？他摆诛仙阵时，你在哪？他万仙阵败退时，你在哪？他心灰意冷隐居斜月三星洞时，你又在哪？”
如来沉默。
“多宝，”我一字一句道，“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兄。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唐僧当众赔礼，保证取经路上不再刁难我师弟，这是其一；其二，紧箍咒从此作废，不许再念；其三，若是再发生被赶走这种事，我直接带他回斜月三星洞，你们另请高明。”
如来道：“紧箍咒乃约束悟空之法，不可废。”
“不可废？”我眼里闪过寒光，“那我便废了它。”
我抬手，虚空一抓。
那紧箍咒的规则法印直接被通天道法生生捏碎。
如来脸色微变，佛光又盛了几分，压向花果山。
我岿然不动，大罗修为全开，硬生生扛住了如来的威压。
“多宝，”我淡淡道，“你若是想动手，我陪你。不过在动手之前，我劝你想想——若是师尊知道了，会怎样？”
如来的佛光瞬间收敛。
通天教主。
这个名字，是三界的禁忌。
封神一战，通天教主摆诛仙阵、万仙阵，虽败犹荣。老君、元始天尊联手西方二圣才将其压制。若不是鸿钧老祖出面，三界怕是要重开地水风火。
如今通天教主化名菩提祖师隐居斜月三星洞，三界无人敢惹。
如来深吸一口气：“玄元子，你这是要与灵山为敌？”
“不是我与灵山为敌，”我道，“是灵山欺负到我斜月三星洞头上了。”
就在这时，天边又飘来一朵祥云，太白金星持着玉帝圣旨落下。
“观音大士，佛祖，”太白金星行礼，又看向我，“这位想必就是玄元子道兄了。玉帝有旨，大劫当前，天柱裂缝日渐扩大，需……”
“需什么？”我问。
太白金星犹豫片刻，道：“需悟空顾全大局，劝菩提祖师出山，以造化玉碟碎片修补天柱。”
我笑了。
笑得太白金星心里发毛。
“大局？”我看着他，“当年我截教万仙上榜，谁顾过我们的大局？”
太白金星讪讪道：“道兄，此一时彼一时……”
“彼一时？”我道，“当年我师尊摆诛仙阵，被四圣围攻，你们天庭在干什么？在看热闹。如今天柱裂缝要修补了，想起我师尊了？”
太白金星无言以对。
如来开口：“玄元子，天柱若崩，三界覆灭，你斜月三星洞也不能独善其身。”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我道，“今日我只问一句——我师弟的委屈，你们管不管？”
如来与观音对视一眼。
最终，如来叹了口气：“观音，你回去，训斥唐僧，让他向悟空赔礼。紧箍咒……从此作废。”
我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孙悟空。
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我与如来对峙，眼中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丝担忧。
“师兄，”他小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拍拍他的头，“走吧，回取经路。但记着，谁再欺负你，告诉师兄。”
他点点头，却又道：“师兄，那个……天柱的事，俺老孙……”
“天柱的事，有师兄在。”我道，“你只管取你的经，别的不用管。”
四
孙悟空归队了。
唐僧果然老实了许多，见到孙悟空时，红着脸说了句“悟空，为师错怪你了”。孙悟空摆摆手，没计较。
我没有跟在他们身边，只是隐身云端，远远跟着。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变故陡生。
那天，天庭与灵山的人马同时围住了花果山。
托塔李天王率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灵山八大金刚各持法器，佛光冲天。
孙悟空刚回花果山探亲，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孙悟空！”托塔天王喝道，“玉帝有旨，命你即刻前往斜月三星洞，请菩提祖师出山，修补天柱！若敢不从，天兵天将，踏平花果山！”
孙悟空站在水帘洞前，金箍棒在手，冷笑：“让俺老孙去请师父？凭什么？”
观音从云端现身：“悟空，天柱裂缝日渐扩大，若不修补，三界覆灭。菩提祖师手中有造化玉碟碎片，唯此可补天柱。这是三界存亡之大事，你身为佛门弟子，理应……”
“佛门弟子？”孙悟空打断她，“俺老孙什么时候成佛门弟子了？”
观音道：“你保唐僧西天取经，便是佛门中人。”
“保唐僧是保唐僧，与佛门何干？”孙悟空道，“俺老孙是斜月三星洞的人，是菩提祖师的徒弟。让俺老孙去劝师父出山？俺老孙被压五百年都没求过师父，如今更不会拿师父换前程！”
八大金刚之首开口：“孙悟空，你莫要执迷不悟。天柱若崩，花果山也保不住。”
“保不住便保不住！”孙悟空怒喝，“俺老孙的命是师父给的，让俺老孙出卖师父，做梦！”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出。
他一人独战十万天兵加八大金刚，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金光闪闪。可敌方人数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八大金刚的法器轮番轰来，他渐渐不支。
“吃俺老孙一棒！”他怒吼着，一棒砸飞两个天兵，却被八大金刚之首的降魔杵击中后背，口吐鲜血。
金箍棒被打落，他被压在地上，头破血流，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孙悟空，”托塔天王冷声道，“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去你娘的！”孙悟空吐出一口血沫，“俺老孙就是死，也不会背叛师父！”
托塔天王大怒，抬手便要落下宝塔。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我站在孙悟空身前，单手接住了那座宝塔。
“师兄！”孙悟空惊喜道。
我回头，笑骂：“小师弟，打架不喊师兄，找揍呢？”
他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我转身，面对十万天兵、八大金刚、托塔天王、观音，还有云端若隐若现的如来法身。
“我师弟说了，不去。”我淡淡地说。
托塔天王怒喝：“玄元子，你敢阻挠天庭大事？”
“天庭大事？”我失笑，“天庭的大事，与我斜月三星洞何干？”
我抬手，把那座宝塔捏得变了形，扔还给托塔天王。
“李靖，”我道，“你这宝塔，还是收着吧。在我面前，不够看。”
托塔天王脸色铁青，却不敢动手。
八大金刚同时出手，八件法器齐落，金光、佛光、刀光、剑影交织成网，朝我罩来。
我冷哼一声，周身金光暴涨，截教秘术“万仙朝宗”使出，八件法器同时被震飞，八大金刚各退三步，脸色发白。
我虽只是大罗修为，但截教大弟子的底子，岂是这些小辈能比的？
可架不住人多。
十万天兵轮番进攻，八大金刚不断骚扰，托塔天王的宝塔又飞了过来，连观音也出手了，净瓶中的杨柳枝化作万千银丝，缠向我的四肢。我护着身后的孙悟空，左支右绌，渐渐有些吃力。
“师兄，你别管俺！”孙悟空急道，挣扎着要站起来，“你快走！回斜月三星洞找师父！”
“放屁！”我骂道，一掌震飞冲上来的天兵，“我走了你怎么办？”
“俺老孙命硬，死不了！”
“你死不了，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呢？”
他一愣，说不出话，眼中满是焦急和愧疚。
我看着围上来的天兵天将，冷笑一声。
“你们真当我斜月三星洞好欺负？”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
那是师尊给我的传讯玉符，捏碎它，师尊便知道——我出事了。
五
玉符碎了。
十万天兵还在往前涌，八大金刚再次出手。
我挡在孙悟空身前，以一敌众，准圣修为全开，金光冲天。
可终究寡不敌众。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斜月三星洞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当——
钟声悠远，穿透三界。
十万天兵同时停下了脚步。
八大金刚同时收了法器。
托塔天王的宝塔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观音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云端的如来法身，佛光骤缩。
钟声又响。
当——
天边出现一道身影，须发皆白，手持拂尘，穿着一身朴素的道袍，慢悠悠地踏云而来。
在他身后，跟着广筠子、清虚子、云中子……斜月三星洞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是师尊。
菩提祖师。
或者说，通天教主。
他落在花果山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浑身是伤的孙悟空，眉头微皱。
“斜月三星洞弟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三界，“什么时候要听天庭的了？”
全场寂静。
托塔天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菩提祖师，天柱裂缝日渐扩大，三界存亡在即，还请祖师以大局为重……”
“大局？”师尊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托塔天王后退三步，脸色惨白。
“老道我当年摆诛仙阵时，”师尊慢悠悠地说，“你们玉帝还在当童子呢。”
他扫视众神，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此方天地不容？”师尊把拂尘往肩上一搭，“重修地水风火的能耐，老道还是有一些的。大不了劈了这破天，重开一界，看谁耗得过谁。”
这话一出，三界震动。
重修地水风火，重开天地。
这是鸿钧老祖才有的手段。
可通天教主，确实有这个能耐。
当年诛仙阵一战，若不是鸿钧老祖亲自出手，三界怕是早就重开了。
如来从云端落下，走到师尊面前，合十行礼：“通天……菩提祖师，此事是我等孟浪了。”
师尊瞥了他一眼：“多宝，你坐了莲台，胆子倒是大了。”
如来低头：“弟子不敢。”
“不敢？”师尊冷笑，“你不敢的事，做得还少吗？”
如来不敢接话。
这时，天边又飞来一朵祥云，太上老君落在师尊身旁，打了个哈哈：“通天师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师尊看了他一眼：“老君，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老君笑道：“非也非也。天柱之事，确实棘手，但也不必闹到重开天地的地步。大家坐下来谈谈，谈谈。”
师尊道：“谈？你们天庭灵山联手围攻我徒弟，这叫谈？”
老君讪讪一笑：“误会，都是误会。”
师尊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我和孙悟空。
“玄元。”
“弟子在。”
“伤得不轻啊。”
“弟子无能。”
“不怪你。”师尊摆手，“你师弟呢？”
我把孙悟空扶起来。
孙悟空看到师尊，“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再也忍不住：“师父！俺老孙连累您了！”
师尊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起来，哭哭啼啼不像话。”师尊骂道，“你师兄说得对，被人欺负了不找师门，你当斜月三星洞是摆设？”
孙悟空捂着脸，又哭又笑。
师尊转过身，面对众神。
“说吧，天柱的事，你们想怎么解决？”
太上老君上前：“师弟，天柱裂缝确实需要造化玉碟碎片修补。你看……”
“造化玉碟碎片，我有。”师尊道，“但我不会给，师尊那里也有，比我这块大很多。”
众神脸色一变，他们当然知道那位高卧三十三重天外天的圣人有，他们也知道一个天柱也不需要动用造化玉碟。
师尊继续道：“不过，我可以让我大弟子玄元子代劳。他随我修行多年，修补天柱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一愣，随即明白师尊的意思。
他不出山，是为了保住斜月三星洞的超然地位。但天柱不能不补，所以让我代劳，既给了天庭灵山面子，又不让师尊陷入漩涡。
“但有条件。”师尊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斜月三星洞不奉天庭、灵山号令，从此三界之中，无人可管斜月三星洞的事。”
“第二，悟空取经全凭自愿，唐僧不得再刁难，紧箍咒永不再用。”
“第三，天柱修补由玄元代劳，但天庭须欠斜月三星洞一个大人情。”
“第四，”师尊看向如来，“你承诺，不再拿'大劫'逼悟空做任何事。”
如来沉默片刻，合十道：“阿弥陀佛，弟子遵命。”
玉帝的旨意也很快传来：“准。”
师尊点点头，对我道：“玄元，天柱的事交给你了。”
“弟子遵命。”
他又看了看孙悟空：“你，继续取你的经。但记着——”
“弟子记着。”孙悟空抹了把眼泪。
“记着什么？”
“被人欺负了，找师兄，找师父。”
师尊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众弟子踏云而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赞许，也有心疼。
我笑了笑，拱手相送。
六
天柱修补花了我三个月。
造化玉碟碎片融入天柱，裂缝缓缓愈合。三界气运重新流转，天柱稳如磐石。
天庭的人情，我不急着要。这东西，存着比用了好。
修补完天柱，我回到了取经路。
没有跟着他们，只是隐身云端，远远看着。
唐僧果然老实了。
孙悟空打妖怪，他不再念咒；孙悟空说那是妖怪，他就信；偶尔有不明真相的凡人告状，唐僧也只是摆摆手：“悟空，你看着办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路上，妖怪还是那么多，但有我在暗中盯着，孙悟空少吃了不少亏。
有一次，又有个不长眼的妖怪把唐僧抓了，还绑在柱子上准备蒸。孙悟空赶去救人，那妖怪不知死活，骂了句“弼马温”。
孙悟空还没发作，我先动了。
一道金光下去，那妖怪连灰都没剩下。
孙悟空看着地上的坑，愣了半天，然后朝云端拱了拱手：“谢了师兄。”
我在云端笑骂：“废物，连个小妖都搞不定。”
他嘿嘿一笑，扛着唐僧走了。
还有一次，路过一个村子，村里闹妖怪，吃了好几个童男童女。孙悟空去降妖，一棒子打死了那妖怪，原来是只黑熊精。可村里人不识好歹，见孙悟空打死了“人”，围着唐僧告状。
唐僧脸色又不好看了，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要念咒。
我在云端轻轻咳了一声，周身威压一放。
整个村子瞬间安静下来，村民们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唐僧吓得一哆嗦，立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悟空降妖有功，贫僧替他谢过各位施主。”
孙悟空偷偷朝云端竖了个大拇指，咧嘴笑了。
我摇摇头，这师弟，真是被人欺负惯了，有师兄撑腰都不会用。
八戒凑过来，小声问：“大师兄，你师兄到底啥修为啊？那天如来了都拿他没办法，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老猪的魂吓飞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反正揍你十个没问题。”
八戒缩缩脖子，不敢再问。
沙僧倒是看得明白，私下对孙悟空说：“大师兄，有这么个师兄护着，真好。”
孙悟空嘿嘿一笑，没说话，但眼里的光，比什么时候都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灵山。
取经功成。
唐僧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猪八戒被封为净坛使者，沙僧被封为金身罗汉。
受封那天，如来亲自为孙悟空授衔。
“斗战胜佛，”如来道，“你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
孙悟空合十行礼，却没说什么。
他不稀罕这个佛号。
他稀罕的是，师父还认他这个徒弟，师兄还护着他这个师弟。
受封结束，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回了斜月三星洞。
我也回去了。
水帘洞变成了三星洞的模样，师尊坐在蒲团上，见我们进来，睁开眼。
“回来了？”
“回来了。”孙悟空跪下，“师父，徒儿取经功成，特来谢师。”
师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斗战胜佛？不错。”
“师父，”孙悟空挠挠头，“徒儿不想当什么佛，徒儿就想陪着师父。”
师尊笑骂：“放屁，你这猴头坐得住？封了佛就好好当你的佛去，别在我这碍眼。”
孙悟空嘿嘿一笑：“那徒儿常来看您。”
师尊点点头，又看向我：“玄元。”
“弟子在。”
“天柱修补得不错。”
“谢师尊夸赞。”
师尊顿了顿，道：“辛苦你了。”
我心中一暖：“弟子不苦。”
师尊看向孙悟空：“你这师弟，从小不让人省心。以后还得你多看着点。”
“弟子明白。”
师尊最后看了孙悟空一眼，笑骂：“下次再被人念咒念得满地打滚，别说你是我徒弟。”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别说你是我师弟，丢人。”
孙悟空脸一红：“知道了知道了！师父，师兄，俺老孙记住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
夕阳透过洞口，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这就是我师弟。
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
闹过龙宫，闹过地府，闹过天宫，被压了五百年，又保着唐僧走了十万八千里。
他什么都不怕。
可他太傻。
总以为自己的事自己扛，总以为被人欺负了忍着就行，总以为不找师门是不给师父添麻烦。
傻猴子。
你身后还有一帮师兄。
还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师父。
斜月三星洞的规矩，从来就只有一条——
自家孩子，自己护。
谁要是敢欺负斜月三星洞的人，那便是与整个截教为敌。
哪怕他是如来，是玉帝，是三界至尊。
也不行。
后记
后来，三界都知道了一件事。
孙悟空有个师兄，叫玄元子。
是斜月三星洞的大弟子。
是通天首徒。
是佛祖师兄。
三界还知道，孙悟空每次遇到麻烦，那个叫玄元子的道人总会出现。
有时是一道金光，有时是一声冷笑，有时只是一句淡淡的“我师弟说了，不行”。
再后来，三界都学乖了。
惹谁都行，别惹孙悟空。
惹了孙悟空，便是惹了玄元子。
惹了玄元子，便是惹了斜月三星洞。
惹了斜月三星洞……
那便是惹了通天教主。
三界禁言。
只有花果山的猴子们还在传——
“大师兄的师兄，好厉害！”
“大师兄的师父，更厉害！”
“大师兄说，他再也不用一个人扛了！”
孙悟空坐在水帘洞的王座上，听着猴子猴孙们叽叽喳喳，咧嘴笑了。
他抬头望向斜月三星洞的方向，眼中有光。
“师父，师兄，”他低声道，“俺老孙，以后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风从花果山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一路吹到斜月三星洞。
师尊坐在洞口，听着风，笑了。
我站在他身后，也笑了。
这世道，终究还是有些东西，值得守护的。
比如师弟。
比如师门。
比如，这一方天地间，最后一点人情味。
我时常会想起孙悟空刚拜师那天，他蹦蹦跳跳地走进斜月三星洞，眼里满是好奇和欢喜。
师尊摸着他的头，给他取名“悟空”。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只猴子，会是我们斜月三星洞的命根子。
后来他闯祸，被压，被赶走，被欺负。
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师尊说，那是他的劫。
劫数过了，他就长大了。
现在，他长大了，成了斗战胜佛，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师弟，还是那个被人欺负了会红眼眶却强忍着不哭的傻猴子。
傻猴子。
以后不用忍了。
师兄在呢。
师父在呢。
斜月三星洞，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