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自少时喜欢的人。
他也是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我本以为我与他身份悬殊。
此生无望。
可世殊事异，造化弄人。
我竟被他三媒六聘，娶进家门。
可笑的是。
我用万贯嫁妆替他铺平官场，换来的，却是七年的相敬如宾。
星澜公主归国那日，他终于迫不及待地给了我一纸和离书，说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1
「陈世安与妻金氏，结缡七载，琴瑟不调，情意已尽。今两厢情愿，从此和离。自此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卿另觅良人，莫因我蹉跎此生。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与我和离的，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幼时我以为，情爱是虚无缥缈之物，只有金子才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自我记事以来，我的父亲金员外是个实实在在地赚钱机器，我自小就跟着父亲走街串巷地做生意。
那时的我立志将来要比父亲更加富有。
直到那一日，一阵芳香。彻底打乱了我半生的节奏。
我本不欲如此，可不知为何，我竟没出息地心动的乱七八糟。
那一日，我遇见了陈世安。
为了他，我散尽千金，却落得满盘皆输。
如今，我这个曾经满身铜臭的精明商人，一无所有。
只剩手中一张和离书。
原来，这世间最伤人的，偏偏就是那虚无缥缈的情爱。
自离开陈府以后，我如孤魂野鬼一般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着。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我只记得我从天亮走到天黑。
又从天黑走到天亮。
我脑海里，一直充斥着那七年光景，如走马灯一般。
自十四岁那年我与父亲行商之时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便再难以忘怀。
记得那年遇上天灾，直到秋日才放榜。
那日，他红衣白马，是京城人人赞颂的探花郎。
年少的我在轿子里等着父亲。
一阵清风，带来了清甜的桂花香。
也掀开了轿帘一角，使我窥见了这世间最绝美的容颜。
人都说，探花郎，是读书人中最好看的；亦是好看的人中最会读书的。
人言，果然不假。
他是探花郎，想来书读得是极好的。
至于这模样嘛……
这众城的女子尖叫声，骗不得人。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何为仙人之姿。
那时我少女怀春，心向往之。
我也从不敢奢求，只当他是夜空中皎皎的明月。
我虽只能窥探，但愿明月高悬，哪怕永不能被这明月所照，也求岁岁年年，月光皎皎。
那年，我在院中种下了一棵桂花树。
那时我想着，往后每年桂花盛开的日子，我都会闻到那日的清甜，都会想起那娇帘之内的惊鸿一瞥。
可是父亲说，桂花树要十多年才能长成开花。
恐怕等这棵小树苗长成了，我早已经结婚生子了。
我一时间哭了出来：「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陪着爹爹！」
也要，亲眼看着这棵桂花树长大。
我还要用它腌桂花蜜，泡桂花茶，做桂花糕，酿桂花酒……
那时我的所有期许，尽在这桂花树上了。
那时的我日日都盼着它快些长大。
2
入冬了。
这个冬天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当朝探花郎陈世安，做了翰林院编修。
那天我异常开心。
夜里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还喝了爹爹珍藏的桂花酿。
那天是我第一次饮酒。
我的小脸红红的，心却是欢喜的。
自那日惊鸿一瞥，我每次想起他时，总是会望向天空的明月。
我觉得他如明月一般，暗夜不染，清辉常在。
明月照不照我无关紧要，我只盼明月高悬。
我喜爱的人果然是个极好的人，我随爹爹四处奔走时，常能看到陈大人所设的粥棚。
他的俸禄几乎全用作了接济穷苦百姓。
不只是施粥，他还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建了几间简单的居所。
那时天下太平，君王有治。
那年冬天，街头没有一个冻死的百姓。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我过了十五岁生辰，已然是一个及笄的大姑娘了。
爹爹说，我娘走得早，这些年苦了我了，一定会为我寻一门好亲事，他要为我寻来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儿。
我未言，只默默点头。
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儿我此生怕是触及不到了。
寒来暑往，四季更替。
往后的两年，小树苗一点点长大，都已经有爹爹高了。
这两年里，父亲为我相看了许许多多的好儿郎，我却从未展露过半分笑意。
果然啊，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直到有一日，父亲问我。
「落儿，你是否已经有意中人啊？」
我惊住了，似是心底的小秘密被窥了个干干净净。
我当时只觉得无比羞涩，我本想否认含糊过去。
可我一抬眸，目光所及正是院中那棵桂花树。
少女终于勇敢了一回。
「是，爹爹。」
「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
此刻风平浪静，我的心中却翻涌着巨浪。
「女儿喜欢，当朝翰林院编修，陈世安陈大人。」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彻了这间空荡的只有父女二人的屋子。
爹爹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惊，他只是平静道：「陈世安大人吗？他素有贤明，若是落儿倾心于他，倒也不奇怪。」
「只是听闻星澜公主十分欣赏这位陈大人，陛下也有意为此二人指婚。」
此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心中已演练过了一场山崩海啸。
不过很快就清醒了。
我与他本就门第悬殊。
也对，皓月就是要配明星的。
我微微一笑，回房去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羡慕、酸楚、嫉妒无数情感涌上心头。
此刻我多么希望我是星澜公主。
「爹爹！」
眼泪终是决了堤。
我哭得不止，爹爹将我搂得很紧。
「爹爹没用。我的落儿第一次跟爹爹提要求，爹爹都满足不了。爹爹是个失败的爹爹，爹爹没有让我的掌上明珠喜乐无忧，爹爹对不起你天上的母亲。」
3
一月后，我做了一桌我和爹爹爱吃的菜。
爹爹看我开心的样子反倒有些不自在。
我说：「爹爹，为我相看吧。」
爹爹有些愣住，以为他听错了。
「女儿想嫁人了。」
爹爹的办事效率快得惊人。
两日后的茶楼。
此次想看的是一个赶考的书生，虽家徒四壁，但模样周正，谈吐优雅。
我想，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好，至少此人我不讨厌。
至于那当空的明月，我此生无望了。
纳采
问名
纳吉
这半年过得飞快。
今日就是纳征日。
大定之后，就要选定吉日了。
我早上晃了一眼之后就一个人去茶楼听戏了。
以前不信这些说书人口中「谪仙般的人儿」。
想着世间哪有如此人物。
如今看来，倒是我以前见识短了。
只不过那样的人儿，远在天边，无可触及。
「你听说了吗，戎狄来犯，陛下要把星澜公主派去和亲。」
「星澜公主不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吗，据说已然指给了翰林院编修陈大人。」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一对璧人，唉……」
「可咱们朝适龄的公主只有星澜公主一人呐。」
我听着那二人一言一语地讨论着，心中只有遗憾和唏嘘。
他们二人的确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我已然订了亲，纵不定亲也是他们二人更为匹配。
在我看来，他们就应该星月相伴，夜夜流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明日就是订婚期的日子了，也就是六礼中的请期。
今夜爹爹来到了我房中。
「落儿，这半年多来，爹爹每次问起你都说陆公子哪哪都好，无可挑剔。可爹爹怎么从不见你露出半分欢喜的神情。」
「爹爹……」
「女儿……女儿愿意嫁给陆公子。」
「今日陛下下旨，七日后星澜公主远嫁戎狄，做新王的王后。」
「哦……」
竟这么快。
「落儿，你怎么想？」
「家国为重，不全是帝王无情。只可惜星澜公主年纪轻轻就要远嫁他国。」
「戎狄那新王虽不是老头子，但听闻妾室成群，况且戎狄人远在北境，苦寒异常，公主殿下怕是要受苦了。」
爹爹看向我的眼里，尽是心疼。
「我的女儿，你是整个京城，不，整个大夏国最好的姑娘。」
「不过啊，爹爹还是想问你，那陈大人，你可还有想法？」
「爹爹说笑，那陈大人是空中月，即便没有星澜公主，我与他也是云泥之别。」
听闻此言，爹爹竟有些恼怒。
「金落，你看不起爹爹是不是，爹爹我，现在可是全京城最大的皇商，咱们金氏锦缎庄，不敢说整个大夏，但在京城，没有人比爹爹更有钱了！」
「怎么会，我的爹爹是全天下最棒的爹爹，我虽自幼丧母，父亲生意场上忙碌之余，都时时刻刻关切女儿，我受到的爱不比任何人少。与我同龄的闺阁姑娘们，各个儿都十分羡慕女儿。」
「而且我的爹爹还是京城首富，谁能有我的爹爹厉害呀。」
「至于爹爹说的陈大人，女儿坦言，自三年前窥见那一眼，自那以后，女儿日日都对其有非分之想！」
「但女儿深知门第悬殊，且陈大人如今是官身，我金家虽是皇商，又是首富，但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若强行匹配，定会叫人诟病。」
「加之女儿自幼体弱，深居简出，我金家虽富可敌国，但全靠爹爹一人撑着，既无亲族可依靠，女儿又无任何盛名在外。」
「实不愿落人口舌，也不愿爹爹为难。」
「所以爹爹，不必为女儿劳心，女儿明日一定会开开心心地出席。」
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
依旧安静异常。
「爹爹？」我忍不住探头问道。
「我的落儿……」爹爹走近，他用他的大手摩挲着我的小脑袋。
「落儿你知道吗，你从小文静懂事，少言寡语，我们每次聊天，你总是淡淡的，哪怕聊起订亲的陆沉你的婚姻大事你也只是『好啊』『嗯』『听爹爹安排』这样寥寥几字。这是你第一次说这样多的话。可想而知，你得有多喜欢这位陈世安大人。」
「爹爹……」我妄图再解释什么，可又怎么能瞒得过爹爹呢，自我出生以来，他一颗心都在我身上。
他远比我自己都要了解我自己。
「爹爹明日一早就去退亲。」
我连忙解释：「爹爹，我不是想……」
「爹爹懂，与陈大人无关。不管有没有陈大人，爹爹都希望我的落儿嫁给一个可以让她欢喜的人。」
我的眸子一时湿漉漉的：「爹爹就是可以让我欢喜的人。」
「那怎么够，我的女儿可是明珠，是珍宝，你将来的丈夫若是差了爹爹半分，爹爹可都是不许的。」
4
翌日一早，爹爹就去找陆家退了亲。
那陆家没有半分不舍，陆公子也没有半分遗憾。
因为我爹爹带去了一千两黄金。
说来好笑。
自与陆家退亲之后，来我家提亲的人倒是踏破了门槛。
爹爹也没有再提为我相看之事。
爹爹还对我说，「如果我的落儿一直遇不到如意郎君，就安心在家陪着爹爹，爹爹可不会嫌落儿，我的落儿才貌双修，是全京城最好的姑娘。」
「而且咱家有钱，就是养到一百岁爹爹也养得起！」
「好，那落儿就永远陪着爹爹。」
碧空红叶。
傲雪冬梅。
又是半年过去了。
听说翰林院陈大人被革了职。
京城人都说，陈大人徒有其表，从前官场顺利是星澜公主在背后罩着他的缘故。
而星澜公主早已远离京城，陈大人的地位和声望早不如以前。
今早陛下颁旨，说是陈世安才华平平，久居此位，多年来常有疏漏。
如今是太后的侄子王宣有担任陈世安的位置。
如今京城人人唏嘘。
曾经的天之骄子，痛失挚爱之后，官运也一落千丈。
父亲说，只要我想，他即刻便去陈世安家提亲。
我拒绝了，一则，我不愿意趁人之危。
二则，我认为。
京城优秀的女娘众多，他应当匹配最好的姑娘。
世间之事，变幻莫测。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今天，陈世安来我家提亲了。
人人都笑他，说他高攀公主不成，如今便来攀附金银。
我大概是脑袋昏了头。
我一把推开门：「爹爹，我愿嫁！」
人得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物，时间是过得飞快的。
我对这段时间甚至都没有感知。
我只知道从冰雪消融到鹅黄新绿，再到绿树成荫、蝉鸣阵阵。
直到他揭开我的盖头，我都觉得这一切，如在梦中。
「金小姐。」
这陈世安真是美得惊人，比起初见之时。此刻的他更多了一些凄凉和瘦削之美。
美人就是美人，喜怒娇嗔都是美的。
大喜之日，红色婚服，更衬得他肤白如雪。
那一刻，我幸福得快要昏掉了。
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唤他什么，只脱口而出道：「陈大人。」
他面色本就白，如今却更显落寞：「我早已不是什么陈大人了，如今陈某，只是一介平民。」
看着他那发红的眼尾，我有些心疼了。
我真是个没用的姑娘。
这一夜，我与他同床共枕，却无人逾矩半分。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床榻已经凉了。
他站在窗前，仍穿着昨日的喜服，脊背挺得很直。
「金小姐，来吃早饭吧。还望金小姐莫嫌弃，这都是陈某自己做的，应当比不上金小姐家中的膳食。」
我有些欣喜：「谢谢夫君。」
来到陈家以来，日子虽不如别的夫妻那般如胶似漆，但也相敬如宾，平静和美。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他也从他口中的一介平民官复原职，前些日子又转任了监察御史。
我知道这其中少不了金家的金银。
这天他一改往常，我以为他是升官之喜与我庆祝。
晚饭时，他一改冷淡，竟主动为我夹菜。
夜里纱帐内更是粗暴急切。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只记得那一夜我很疼。
那晚过后，我身心，都是陈世安的了。
第二日我同夕颜在回金家的路上听闻戎狄王后的小世子出生了。
自星澜公主远嫁戎狄，至今已有三年了。
三年了，你都不曾忘却她吗？
自那以后，我与陈世安更是貌合神离，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了，他也很少回家。
5
五年后。
戎狄王薨逝了，戎狄乱了套。
我朝陛下下令攻打戎狄，这场战争虽残酷，但仅仅三月便大胜归来。
今日是田将军得胜归来之日，亦是星澜公主回来的日子。
陛下见到爱女，欣喜异常。
我的夫君却更胜陛下。
夜里破天荒地与我饮酒，还说什么阿落，我可太高兴了，我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我为星澜公主脱离苦海而感到庆幸。
但我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翌日清晨，我早早地起来了。
煮了清粥，还做了好几道可口的小菜。
还炸了陈世安爱吃的鱼肉酥。
他素来身体不佳，除此之外，我还炖了一道补汤。
我舀起一勺粥，正要喂进嘴里。
「阿落，我们和离吧。」
陈世安面不改色，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如此冰冷的话。
我愣了半刻后，看着陈世安那张透着无尽疏离的脸。
也罢，我接受了，这原本就是我的一厢情愿。
只是我忽然觉得，这七年的光景，像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与他成婚七载。
第一年，他会做饭给我吃，虽只是相敬如宾，但在外人看来我与他也是夫妻恩爱。
第二年，我散了万金，让他官运亨通。
第三年，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似乎并不高兴。
第四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却很安逸。
平日打理打理生意，给孩子缝些衣服鞋袜。是我最开心的一年了。
第五年，我们的孩子夭折了。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取正式的名字。
孩子去世当日，他正在为远在别国的星澜公主写诗。
第六年，我的爹爹不在了，金府只剩那棵孤零零的桂花树了。
第七年，戎狄的王死了，我国打了胜仗。
还有，我与陈世安和离了。
……
我吃完那顿丰盛的早饭之后，最后回了金家。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当时在外面游荡了多少日。
我终于又回到了桂花树底下。
「姑娘！」
是夕颜。
我离开陈家时，要回了夕颜的身契和我的嫁妆。
在陈世安说出和离之时，我反倒觉得自由和解脱。
「如今你是自由的人了，为何还要回来？」
夕颜哭着：「我心疼姑娘。」
我终是没忍住，像多年前一般，歇斯底里地哭了一场。
第二日，我上了妆去看了看父亲。希望可以遮住眼下的红肿。
小小的山堆上长长的石碑。
山堆长满了小草，还开出了花儿。
尽管岁月轮转。愿上苍有灵，我的爹爹能够在地下安眠。
往后的日子，我同夕颜一起经营着金氏锦缎庄。
庄子的事情繁杂而琐碎，皆是门道。
母亲走后，爹爹从未想过另娶，他所有的心思全在我和这锦缎庄上了。
一年以后，金氏锦缎庄在我的打理下虽无法与往日爹爹治理下的胜景相比，但也重新打出了名头。
我迟迟没有等来那个消息。
那个陈世安与星澜公主喜结连理的消息。
按一年前陈世安和离时的态度，不应该即刻前去求娶星澜公主吗？
要知道，星澜公主回来不到一日，他就与我提了和离。
我所见，世人所见。陈世安苦恋星澜公主多年，当年迫不得已娶了首富的女儿，星澜公主归来第二日，陈世安大人便恢复了自由身。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日，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一身白衣，芝兰玉树。
我未理会。
夕颜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喊道：「杨掌柜，店里来客人了，招待一下。」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某人急得大吼了出来，不似传言中温柔模样。
「落儿，我们再度成亲吧。」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与星澜公主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样的话我觉得又可笑又生气。
一时间我的委屈、愤懑，化作了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世安脸上。
「你欺人太甚！」
陈世安想辩解什么，却被我的话打断。
「你当我是什么，你想娶就娶，想离就离！」
「你的钱袋子吗？怎么，钱大人又缺银子了？还是您的升迁之路再度遇到阻碍了？还是说我是你发泄的工具！我是痴恋你半生，你如何对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当初执意要嫁你我怪不得旁人。可是陈世安，你可曾心疼过我们的孩子！」
我本就体弱，急火之后有些头晕，一时难以支撑瘫回了椅子上。
「落儿。」他急忙为我倒水，眼里流露着心疼。
我只觉得讽刺，婚姻七年他从没有如此关心过我。
「落儿，从前千般万般都是为夫的不是，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为何？」我实在好奇极了。
「自与你分别以来，我饮食无味，夜里难眠，才知我从前是多么地愚蠢。」
「我要听实话。」我可不信大名鼎鼎的陈大人会为我如此。
「只有在你的眼睛里，我才见过爱的样子。」陈世安深情款款，此刻的他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星澜她，我不认识她了。」
「你很爱她吗？」我终于问出了我十年前就想问的问题。
「是吧，她，绝色佳人，权势滔天，才华横溢，聪明伶俐。」
「陈世安你知道吗，少时我认为你光风霁月，你内外兼修，你悲天悯人，你是这夜空皎皎明月，只有这世间最优秀的女子能与你匹配。」
「你与星澜公主，皓月明星，珠联璧合，就应当在一起熠熠生辉。」
「可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你当年恋慕星澜公主不过是因为她身份尊贵，容颜倾城。」
「而后来金府提亲，也是因为我爹爹富可敌国，能为你官场之路上下打点。」
「不是的落儿，你不知道……她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戎狄灭国之日，她知道不久便是归期，她本想留着孩子继承王位，她好做皇子之母，可戎狄国破，他便觉那孩子是累赘，亲手了结了他！」
陈世安见我沉默，又急切道：「落儿，你不知道，她太可怕了。她根本不是什么京城人人称颂的仙女，她是个疯子！她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他抬起头，方才的愤怒与恐惧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一抹温柔：「我们成婚七载，你是何为人我心知肚明，你对我的心意我看得明明白白。所以我才明白，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落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变来变去的样子觉得无比荒谬，甚至有些想笑。
「陈大人。」我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口，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他愣住了：「什么？」
「你以为，你回来找我，是因为你突然发现你爱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有多好？」
我垂下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你回来找我，不过是因为你发现，星澜公主那条路走不通了，她不受你的控制。你现在像一个输光了本钱的赌徒，想找个避风的港湾。而我，恰好是那个你知根知底、曾经对你百依百顺的『安全牌』。」
「否则，你为何一年前不来！」
「不是的，落儿，我……」
「陈世安，我心悦于你，很早、很早便倾心于你了。」
「你在我的心里，十年之久，如今，也应该出来了。」
「你走吧。和离时我们就说好了的，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6
我种的桂花树开花了。
风动幽香，清甜可人。
比十一年前长街上闻到的那一缕还要好闻！
我将掉落的桂花收集起来，我要做桂花酒给山堆下的爹爹喝。
还有夕颜爱吃的桂花糕。
没想到这桂花树长成之时，与我在树下饮茶的竟是星澜公主。
不同于对陈世安的爱慕，星澜公主是我少女时期最崇拜的人。
她素有贤名，美貌动人又才华横溢。
我看她，只觉得她浑身在发光。
在我眼里，她是少女英雄，大夏有今日的安宁离不开星澜公主的大义。
她坐在我那张并不奢华的石桌前，端起青花瓷盏，抿了一口我亲手泡的桂花茶。
「陈世安来找过你了？」她开口，声音清冷，语气却轻柔。
我愣了一下，没有隐瞒：「是，他让我同他重新开始。」
「那他大概是没把我的事告诉你。」
「他说你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一定跟你说，我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毒妇吧？」星澜公主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没说话，只是给她的茶盏里添了些新茶。
「那个孩子，若我留着他，大夏与戎狄的血脉便永远纠缠不清。陛下虽疼我，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怎能容许一个留着戎狄王族血统的皇子活在大夏？我若将他带回来，将来便是让他受尽屈辱被毒死；我若不带他回来，他便是戎狄反贼的旗帜。」
星澜公主看着杯中沉浮的桂花，眼神有些飘远：「所以我亲手了结了他，也了结了戎狄复辟的念头。陈世安只看到了我杀人，却看不懂我为什么杀人。」
「戎狄那王也是我杀的，我有一夜听到他与手下商议，竟计划着攻打我的母国。正巧他的弟弟等不及了，派人来暗杀他。我就顺水推舟让刺客近身伺候。那刺客果真没让我失望，下手干净利索。」
若说此前，我崇拜的是她的大义与才华，那此刻便多了智慧与魄力。
她真的是巾帼英雄！
「公主殿下才是真的才貌双修！」我由衷地感叹道。
星澜公主看着我，「金落，你知道吗？当年我离开京城去和亲时，其实很羡慕你。」
我愣住了：「羡慕我？我只是一个商户女。」
「我很早就知道你，应该说京城人人都知道你，京城首富金怀瑾的千金，独一个儿的千金。谁不羡慕你有个好爹爹，给你留了泼天的富贵，而且你不必去那吃人的异国他乡和亲，不必每日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我当年年轻，也同你一般沉迷表象、一叶障目。那陈世安，当年设法勾引我，如今又极力讨好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公主。若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他怕是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他配不上你。」我说。
「也配不上我。」
一个月后。
公主来信：「金落，我看你的锦缎庄开得不错，我在京城也开了一家皇商丝绸行。我出人脉，你出料子和经营，我们合伙做一桩大生意，如何？」
我回信道：「求之不得。」
自那以后，金氏锦缎庄再次成为了大夏国第一皇商。
我和星澜公主的名字，并肩写在了大夏的商业史册上。
至于陈世安，听闻他调离了京城。从此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
直到三年后的深秋。
我去南方巡视新开的商铺，回程时，突遇连日暴雨，山洪冲垮了官道。马车无法前行，我带着夕颜在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驿站避雨。
驿站外，大雨滂沱，灾民流离失所。
县衙的人正在前街设棚施粥。我透过二楼的木窗，看到粥棚前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官袍的男人，正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地给灾民舀粥。
旁边有人感叹：「咱们这位知县大人，当真是个大好人。自他上任以来，不仅修了水渠，建了学堂，自己更是日日粗茶淡饭，还组织捐款救济灾民。」
我看着那个背影，他比从前更瘦了。
虽添了岁月痕迹，但风姿不减当年。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到了他。
三年的光景，陈世安的鬓边生了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但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我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缓缓走下楼。
「陈大人。」我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他不显急促，也没有故作优越，只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官靴，苦笑了一声：「让你看笑话了。」
「这天下，能拿自己的俸禄施粥的官，都不是笑话。」
我将那杯茶递给他，「陈大人是个好官。」
不论此举是何目的，不论是为了赢得美名还是为了获取人心为自己铺路。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的确是个好官，一直如此。
他浅尝一口，眼里冒着星星。
「这是我亲手所制的桂花茶。」
「愿你我从此以后如这茶一般各自清香，从此悠远。」
7
陈世安调任前夕。
金府桂花树下。
金落正平静地在院内喝茶，来人让他有些诧异。
「你来这作甚？」
「我明日就要出发去岭南了，来同你道个别。」
「不必。」我直接拒绝。
他轻笑，并无要走之意。
「顺带，道个歉……」
下雨了，天色渐暗，空气里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陈世安一身白衣，却用了一条淡黄色的发带来束发。
他在这桂花树下靓丽得像一幅水墨画。
「落儿。」
他忽然叫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迟来的郑重，「有句话，在我心中藏了很多年。」
他看着我，眼神不像从前那样清高，也没有那日店中那种凄惶。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意外。
「当年你嫁给我，我是欣喜的。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知道你是满心欢喜地踏进陈家的门。我那时候想，一个商户女，嫁了我这个探花郎，本就是高攀。我冷着你，晾着你，不是因为星澜公主，是我的傲气在作祟。那时的我攀附权贵不成，你是我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是你而已，便把所有的不甘都撒在你身上。」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
「后来有了那个孩子，我其实高兴过。只是我拉不下脸来承认。再后来孩子没了，你爹走了，我看着你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瘦得跟纸片似的，我忽然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我逃了，我躲到书房、躲到官场、躲到星澜公主的影子里。我躲了几乎你的整个青春，直到你签了和离书走出陈家大门。我才后知后觉，我把这辈子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亲手弄丢了。」
他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是赔礼道歉。站起来对我深深作了一揖。
「陈世安你知道吗，这棵桂花树，是我倾心你之年所植，去年秋日，已然开花了。」
「我只知你素日喜爱桂花。」
陈世安，其实我每次望桂花，都是在透过桂花看你。
「陈大人。」我站起来，「我如今有铺子要管，有商路要跑，有星澜公主要合伙，还有一整座山的棉花要收。我的日子很忙，没空想那些爱恨情仇。」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不知是否有幸，等来年桂花成熟的时节，尝一下金老板所制的桂花茶。」
「再说吧。」我说。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晴。风雨过后，落了一地的桂花叶。
「陈大人。」我问道：「你为何会被贬去岭南？」
我十分好奇，星澜公主心有大义，聪颖爱民，这绝非她的作风。
难得见陈世安浅笑：「不是。是我自己求来的。」
他顿了顿，「在京城，人人都知道我陈世安是个靠前妻发家、又转头抛弃糟糠的伪君子。留在那里，不过是给人当笑话。我虽不堪，却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那为何是岭南？」
「一来，我的确对不住你，太过安逸的地方是没有办法赎罪的。」
「二来，那一带贼寇横行，加之地处偏僻，没有官员会愿意去那里。我要去那里施粥修渠，建屋架桥，当个好官！」
陈世安离开了，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自上次桂花树下一别，如今已有三年。
我不知怎的，刚回客栈就睡着了。
我喝的明明是茶，不是酒。
我脑海里忽然浮起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长街，清风拂过轿帘，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郎从我眼前经过。
后来啊，我知道她会怯懦、会虚荣、会在该勇敢的时候退缩，也会在浑浊半生后，去某个小城里，用一碗碗粥，一条条路，替自己找回一些东西。
这样的人，世间有很多。
我的年少时候，只是恰好遇见了他。
番外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山道两旁，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烂漫。
山脚下的长亭里，我同星澜悠闲地坐着喝茶。
一少年郎一身红色官服骑在马上。
引来一城的羡慕夸赞。
少年，红衣，白马，春花，新柳。
「今年这探花郎真够俊美的。」星澜还是那么年轻活泼。
我微微一笑，手中茶杯倾倒。
「阿落，你觉得与陈世安比如何？」
我放下茶杯：「各有千秋。」
「当年那个傻姑娘，一腔孤勇，把一颗心捧出去任由人踩踏。如今的金老板，腰缠万贯，心如明镜。」
星澜公主仰靠在椅背上，手里轻摇着扇子。
「这新科探花，倒是有些意思。听说出身寒门，却极有骨气。殿试上，陛下问他何以为官，他说，『为官之初，不应幻想过大脱离实际，应由己始，为家中重病老母，为街头流连乞儿，为朝堂贪官污吏，为天下百姓安乐。』由小家到大家，由一家到一城再到一国。从内至外，由己及人。」
「是好苗子。」我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怎么，不打算再给自己相看相看？」星澜打趣我。
我白了她一眼，「公主殿下，我这辈子，我现在只想把咱们的商路铺到大漠去，铺到海外去。」
「也是。世间广阔。」
至于这世间的少年郎、探花郎，或者是那个在岭南的知县大人。
他们，都只是这世间风景的一部分。
各有千秋，却都不及我此刻杯里的这口茶。
「冒犯小姐，您方才是说要这位美丽的姑娘同我相看吗？」
我会心一笑，回了金府。
我看着院中那棵长得极好的桂花树。
那是我心悦陈世安那年亲手种下的。
如今已亭亭如盖，每年秋日清香悠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