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第一次见到林澈，是在和苏蔓交往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他们看完电影出来，苏蔓接了个电话，语气瞬间从甜蜜切换成急切：“你在哪？别动，我马上来。”挂了电话她拽着陆沉的袖子就往路边跑：“林澈喝多了，在酒吧跟人打起来了，我得去看看。”
陆沉没多想，跟着去了。到了现场，一个瘦高的男生瘫在卡座沙发上，嘴角破了皮，衬衫领口扯掉两颗扣子，看见苏蔓就伸手：“蔓蔓……他们欺负我。”
苏蔓甩开陆沉的手，蹲下去给他擦脸：“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报警。”
“一个傻逼，说我打游戏菜。”林澈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蔓蔓我头疼。”
陆沉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背景板。那天晚上他帮着把林澈扛上车、送回家、煮醒酒汤。林澈吐了他一身，苏蔓连声道歉都没说，只顾着给林澈拍背顺气，嘴里念叨着“你胃不好别喝那么多”。
陆沉自己打车回出租屋，在电梯里闻着衣服上的酸臭味，安慰自己：算了，青梅竹马嘛，从小一起长大的，当弟弟照顾也正常。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正常”，一正常就是三年。
其实最开始不是没有好日子。
刚在一起那两个月，苏蔓也黏过他。会在他加班到十点的时候拎着奶茶出现在公司楼下，会周末坐一个小时地铁去他那儿给他做饭，虽然最后把厨房搞得像炸过一样，两个人蹲在地上擦油渍，苏蔓笑得直不起腰，脑袋磕在橱柜门上肿了个包。陆沉拿冰袋给她敷，她龇牙咧嘴地说：“陆沉你以后娶我是不是得先学装修？”
那时候陆沉觉得苏蔓就是有点大大咧咧，但心是热的。
转折出现在第三个月。
林澈工作找得不顺利，从外地回了本市，租的房子离苏蔓家就隔两条街。苏蔓拉着陆沉去给林澈温居，陆沉买了套两百多的餐具当礼物。林澈接过去随手往桌上一放，说“蔓蔓你帮我点个外卖呗我饿死了”，苏蔓掏出手机开始划拉：“你想吃啥？那家黄焖鸡？”
陆沉说：“我买了菜，要不我给你们做？”
苏蔓头都没抬：“你做的太淡了，林澈口重。”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的外卖，陆沉蹲在茶几旁边啃黄焖鸡，听苏蔓跟林澈聊他们小学谁揪谁辫子、初中谁给谁递情书，笑得前仰后合。他插了三次话，两次被打断，一次林澈根本没接茬。
回家路上陆沉开玩笑：“你俩这么投缘，怎么没在一起？”
苏蔓翻了个白眼：“太熟了，下不去手。他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见过。”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他那种人就得有个姐姐管着，我要是跟他谈恋爱，得累死。”
陆沉当时没琢磨明白这句话——你跟他谈恋爱累死，跟我谈就不累？合着我是那个不配让你累的？
苏蔓记得林澈所有的事。他芒果过敏，吃一口就能进急诊，有一回聚餐服务员误把芒果干放进果盘，苏蔓隔着三个人伸手把林澈面前的盘子端走了，动作快得像练过。他打游戏必须喝冰可乐，常温的会发脾气，苏蔓家冰箱常年囤着两箱罐装可乐，陆沉有次渴了开了一罐，苏蔓第二天就补上了，还嘱咐他：“那个是给林澈留的，你喝矿泉水行吗？”
他每年三月十五要“闭关”，因为那是他前女友跟他分手的日子，得有人陪着喝酒骂街。苏蔓那几天手机绝对不静音，半夜两点林澈发语音哭诉“蔓蔓我是不是特别差劲”，苏蔓裹着被子坐起来开导他，一开导就是一个小时。陆沉睡在旁边，听着她轻声细语地哄，偶尔插一句“要不让他早点睡”，苏蔓就踢他一脚：“你别说话，他正难受呢。”
苏蔓也记得陆沉所有的事——吗？
陆沉第一次带苏蔓见自己朋友，点了一桌子菜。朋友起哄让苏蔓给陆沉夹菜，苏蔓夹了块红烧肉，陆沉刚想说“我不吃肥肉”，苏蔓已经扭头接电话：“林澈？你又怎么了？胃疼？让你别空腹喝冰美式你不听……”
她举着手机出去讲了二十分钟，回来时陆沉碗里的红烧肉已经凉了，他自己默默挑掉了肥肉。朋友大刘拿胳膊肘杵他：“你女朋友跟那个林澈到底什么关系？怎么接他电话比接你电话还积极？”
陆沉笑笑：“发小，从小就这样，她心软。”
大刘撇撇嘴：“心软？我看她对你挺心硬的，你上回发烧三十九度，她来看你了吗？”
来了。待了十五分钟，拍了张陆沉躺床上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照顾病号中”，然后接了个电话说林澈家水管爆了得去帮忙，拎包就走了，顺手还拿走了陆沉冰箱里两盒酸奶——“林澈爱喝这个牌子”。
心软。这个词成了陆沉三年的免死金牌。苏蔓心软，所以林澈一哭她就得去。苏蔓心软，所以林澈没钱交房租她直接转账。苏蔓心软，所以林澈半夜发消息说“蔓蔓我睡不着”，她就能从陆沉被窝里爬起来回语音。陆沉但凡有一句不满，苏蔓就瞪眼：“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多可怜，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约好周末去爬山，苏蔓迟到四十分钟，理由是林澈家的猫打翻了水碗，她得帮忙收拾。陆沉在景区门口晒得头皮发烫，见她来了第一句话是“我给你买了冰水”，苏蔓接过去喝了一口：“林澈说这只猫可能得了抑郁症，你说我要不要带它去看兽医？”
陆沉说：“要不先带你去看看眼科？”
苏蔓没听懂：“什么眼科？”
“你眼睛里除了林澈那点破事还能看见别的吗？”陆沉语气平静，“我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你连句‘不好意思’都没有。”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炸了：“陆沉你有病吧？为四十分钟跟我甩脸子？林澈家猫病了又不是他故意的！”
那趟山没爬成。苏蔓赌气回了家，陆沉一个人爬到山顶，对着漫山遍野的绿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一个人也挺好”。苏蔓点了赞，评论：“阴阳怪气。”
陆沉生日那天，苏蔓提前一周就答应了：“我订了那家你一直想吃的日料，晚上七点，不许加班。”陆沉高兴了整整一周，提前三天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当天下午还去理发店修了个头发。
六点半他坐在日料店里，服务员上了茶。六点四十他给苏蔓发微信：【到哪了？】没回。六点五十他打电话，占线。六点五十五苏蔓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林澈的声音隐约可辨：“蔓蔓你看我这局能赢不？”苏蔓的声音带着笑：“能能能，你快操作！”
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林澈失恋了在哭，我得去陪他喝酒，你自己吃吧，生日快乐！红包收一下。】
红包六块六。
陆沉一个人坐在双人卡座里，对着满桌生鱼片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生日快乐”。苏蔓点了赞，评论：“少吃点芥末，你胃不好。”
陆沉盯着那句“胃不好”看了半天，想起上周他胃痉挛疼得直不起腰，给苏蔓打电话，她说：“林澈今天相亲，让我帮他参谋衣服，走不开。你喝点热水，不行就去医院。”
后来他自己去的急诊。挂水的时候刷到苏蔓朋友圈：跟林澈在商场试西装，九宫格，C位是她帮林澈整理领口的特写。林澈穿着西装人模狗样地对着镜子笑，苏蔓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配文：【我弟弟真帅！谁嫁谁赚到！】
底下有人问：“你男朋友呢？”苏蔓回复：“他加班呢，不用管他。”——陆沉那天根本没加班，他躺在医院塑料椅上，左手扎着留置针，右手刷到了这条回复。
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留着。后来他建了个文件夹叫“证据”，第一个放进去的就是这张。
有一回苏蔓喝多了，抱着陆沉胳膊说胡话：“陆沉你知道吗，林澈小时候可怂了，被人欺负了躲我身后哭，我拎着扫帚去追那帮小崽子，跑了三条街。”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那时候多依赖我啊，现在也依赖我，你说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陆沉给她倒了杯蜂蜜水：“他长大了你怎么办？”
苏蔓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挥挥手：“长大就长大呗，我还能拦着他？”
陆沉把蜂蜜水放她手里：“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苏蔓没听懂，嘟囔了一句“你说话好奇怪”，翻身睡了。
真正让陆沉开始膈应的，是那瓶香水。
苏蔓生日，陆沉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了她念叨半年的某大牌香水，八百毫升装，专柜正品带礼盒。苏蔓拆开时眼睛亮了一下：“哇，这个好贵的！”
她搂着陆沉脖子亲了一口：“爱你！”
陆沉觉得值了。两个月加班加点值了。
第二天他去苏蔓家，发现香水不见了。他问了一嘴，苏蔓正敷面膜，含含糊糊地说：“哦，林澈说他最近面试想给人留个好印象，我借他喷两天。”
“借？”陆沉嗓子发紧，“香水这种东西能借？”
苏蔓把面膜掀了：“你什么意思？他是我弟，喷两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我小气？”陆沉指了指她梳妆台，“你去年送林澈的那瓶古龙水，八百多吧？他回你什么了？一个拼多多九块九的手机壳。我送你那瓶香水两个月工资，你转手借人，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苏蔓拍桌子：“陆沉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谈恋爱还是记账呢？”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刷手机，正好看见林澈三分钟前发的朋友圈：【蔓姐送的香水就是好闻，面试稳了！】配图是那瓶八百毫升的香水，喷头还挂着水珠。
底下苏蔓评论：【喜欢就送你啦，我不用这个牌子。】
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自己那瓶用了一年半见底的平价香水，还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苏蔓从来没说过“我送你一瓶新的”。
晚上回家他翻了翻自己的衣柜。三件T恤两件起球，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是前年苏蔓送他的生日礼物——吊牌上贴着“特价399”。而苏蔓自己衣柜里挂着一件林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件某潮牌卫衣，他认得那个牌子，最少两千起。
苏蔓当时搂着卫衣自拍，配文：【弟弟送的！没白疼！】底下评论一溜“神仙姐弟情”，陆沉点了个赞，转头把自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一条一千八的项链——从订单记录里删了。本来想七夕送的，算了吧。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
陆沉公司年会，抽奖环节他手气爆棚，抽中了特等奖——某海岛双人五日游，机票酒店全包，价值两万八。主持人在台上喊他名字，全场起哄让他带女朋友上台领奖。
陆沉给苏蔓打电话：“蔓蔓，我中奖了！双人游，下个月出发，你赶紧把年假请了。”
苏蔓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等下等下，林澈这局排位赛呢，你别吵……你刚说什么？”
陆沉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中了个双人游。”
“哦——”苏蔓的语气敷衍得很，“那挺好的呀。不过下个月林澈要参加电竞比赛，我得去给他当后援，要不你问问你同事有没有想去的？”
陆沉攥着那张兑换券，站在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底下，周围同事在笑闹着让他请客。他听见自己说：“好。”
挂了电话，他对着那位举着奖品信封的HR笑了笑：“能折现吗？不能的话……我捐给公司做团建经费。”
HR愣了一下，然后拍他肩膀：“兄弟大气！”
旁边市场部一个姑娘端着果汁路过，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沉没注意，他正盯着手机屏幕——苏蔓发来一条消息：【对了林澈说比赛场地离那个海岛挺近的，你要不顺便去给他加个油？】
陆沉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灌了半杯香槟。气泡呛得他眼眶发酸，他咳了两声，对HR说：“能改成现金捐给流浪动物救助站吗？我个人再添两千。”
HR竖起大拇指：“陆哥，你这胸襟，活该你单身——哦不是，活该你中奖！”
当天晚上陆沉没回家，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他翻了一遍和苏蔓三年的聊天记录，搜关键词“林澈”——跳出来两千多条。搜自己的名字——只有“帮我带个饭”“记得交电费”“你把我充电器放哪了”。
他又翻了一遍苏蔓的朋友圈。三年，一百多条动态。林澈出镜四十七次，他出镜三次：一次是两人刚在一起时苏蔓发的官宣合照，一次是陆沉帮她搬家的背影，还有一次是去年她过生日，陆沉买的蛋糕上写着“蔓蔓永远十八”，她拍了蛋糕，没拍人。
陆沉截图保存了所有他觉得不舒服的瞬间，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2021.6.17 第一次因为林澈放我鸽子。理由：他喝多了。】
【2021.8.2 我发烧39度，她去看林澈家爆水管。】
【2021.9.10 说好见我爸妈，林澈一个电话说心情不好，她让我自己回去。】
【2021.10.1 国庆七天假，她陪林澈打了五天游戏。】
【2021.12.25 圣诞节，林澈失恋，她去陪喝酒。我一个人吃了顿麦当劳。】
【2022.2.14 情人节，林澈说一个人过太惨，她把我们的电影票退了，带林澈去吃火锅。】
……
打了两百多条，陆沉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备忘录删了。
不用记了。够了。
第二天苏蔓约他吃饭，他去了。席间苏蔓一直刷手机，林澈在群里发游戏战绩，她挨个点赞，还评论：“牛啊弟弟！下一把带带我！”
陆沉放下筷子：“苏蔓，我们分手吧。”
苏蔓头都没抬：“嗯……嗯？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陆沉把文件夹打开推过去，“从2021年6月到现在，你跟林澈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共同出行记录。我统计过了，这三年你给他花了四万六，给我花了一千三，其中九百是帮我交了两次水电费。他失恋你陪了七个通宵，我住院你来了二十分钟，还是因为路过拿快递。”
苏蔓脸色变了：“陆沉你查我手机？”
“没查，你自己没删聊天记录。”陆沉把手机收回来，“你总说林澈是你弟。亲弟也不会让姐姐半夜三点去酒吧捞人吧？亲弟不会把姐夫送的香水转手就送人吧？亲弟更不会在姐夫生日当天把姐姐叫走，理由是‘失恋了需要安慰’——他一年失恋八回，回回找你，你回回都去。”
苏蔓拍桌子：“你阴阳怪气什么？我跟林澈清清白白！你就是小心眼，见不得我对别人好！”
“对，我小心眼。”陆沉点头，“所以你去找大方的人吧。那个双人游我捐了，正好——本来也没打算带你去。”
他站起来拿外套，苏蔓拽他胳膊：“陆沉你至于吗？不就一个破旅游？我回头补你一个不就行了？”
“不用补。”陆沉把她的手掰开，“你补不起。三年，我攒了六十个‘算了’，今天不想算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你上回说林澈面试要喷香水，我托人问了他面试那家公司，人家HR说那天他根本没去。他拿着香水去相亲了。”
苏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慢慢查。”陆沉推开门，“你俩挺配的，一个装傻一个真瞎。”
分手后第一个月，陆沉搬出了合租的房子。
他换了家公司，跳槽涨薪百分之四十。每天下班去健身房撸铁，三个月瘦了二十斤，下颌线都出来了。周末报了个烹饪班，学会做十二道家常菜。朋友圈发得勤了：周三晒蛋白粉摇摇杯，周五晒自己做的红烧排骨，周日晒新买的机车——照片里他穿着皮夹克靠在车上，评论区女同事排队发爱心。
大刘约他喝酒，竖大拇指：“兄弟你早该分了。苏蔓那种人，你把心掏出来她嫌腥，林澈给她一坨屎她都说是巧克力味的。”
陆沉笑了笑没接茬。他其实没想报复谁，就是突然多出来大把时间，不往自己身上使往哪使？
苏蔓那边呢？
刚开始她没当回事。分手第二天还发朋友圈：【有些人就是矫情，处不来拉倒。】配图是和林澈吃火锅的合影，林澈在镜头前比耶，她在旁边笑。
半个月后她给陆沉发微信：【你那个充电器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陆沉回：【扔吧。】
一个月后：【陆沉，我胃疼，你之前那个胃药叫什么来着？】陆沉回：【美团买药搜“胃康灵”，二十分钟送到。】
一个半月后：【陆沉我车胎爆了，你能不能来帮我换一下？】陆沉回：【打122，或者叫你弟。】苏蔓回：【林澈在打游戏，走不开。】陆沉没再理她。
两个月后：【林澈谈恋爱了，他女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有了对象忘了姐。】陆沉没回。
两个半月后，苏蔓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和林澈的聊天记录截图。林澈说：【蔓姐你别老给我发消息了，我女朋友看见了不高兴。】苏蔓回：【你以前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你怎么不说？】林澈回：【那不是以前嘛，现在我有对象了，你也该找自己的事了吧。】
苏蔓配文：【养个弟弟跟养白眼狼似的。】底下有人评论：“你前男友不就是被你这么养跑的？”苏蔓把那条评论删了，又发了条：【有些人嘴别太贱。】
三个月后，苏蔓堵在陆沉新公司楼下。
那天陆沉跟同事出来抽烟，远远看见她蹲在花坛边上，妆都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见他就冲过来：“陆沉！那个双人游……还能不能补？”
陆沉把烟掐了：“过期了。”
“我问过你公司HR了，她说你折现捐了……”苏蔓揪着他袖子，“你赔我！你明明说好带我去旅游的！”
陆沉笑了：“苏蔓，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你说补我一顿饭。补了吗？”
苏蔓噎住。
“前年情人节，你说林澈失恋要陪他，补我一次电影。补了吗？”
“……那不是忙嘛。”
“大前年你答应陪我回家过年，结果林澈说他一个人冷清，你让我自己回去。补了吗？”
苏蔓不说话了。
陆沉把袖子抽出来，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个素圈戒指：“顺便通知你一声。下个月我结婚，新娘不是你。”
苏蔓瞪大眼睛：“你骗人！你哪来的对象？”
“公司年会上认识的。我捐了双人游之后，隔壁部门一个姑娘说‘这人挺有意思’，请我喝了一杯奶茶。”陆沉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她看——照片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着奶茶杯，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说她最烦拎不清的发小关系，正好，我前女友就是个典型案例。”
苏蔓脸都白了：“陆沉你故意的！你为了气我才找个人闪婚！”
“你想多了。”陆沉把手机揣兜里，“人家姑娘姓林，但不是林澈的林。她叫林知意，知书达理的知，一心一意的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还有，人家分得清男朋友和发小的区别。她有个发小，男的，十几年交情。她发小结婚她随了两千块钱份子，然后拉黑了——因为发小老婆不高兴。她说‘我交朋友是为了开心，不是给人添堵的’。”
苏蔓嘴唇哆嗦：“你什么意思？你骂我给人添堵？”
陆沉摇头：“我没骂你。我就是告诉你，正常人怎么处理这种事。林知意发小结婚那天她跟我说——‘以前觉得委屈，后来想通了，人家老婆才是要过一辈子的，我就是个发小，得有发小的自觉’。”
他看着苏蔓的眼睛：“你呢？你有女朋友的自觉吗？不对，你是连前女友的自觉都没有。分手三个月了，跑来找前男友要旅游名额，你弟知道吗？”
苏蔓眼泪刷地下来了。
陆沉转身往公司走，苏蔓在后面喊：“陆沉！你站住！我跟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陆沉头都没回：“你跟我三年，给林澈当了三年备胎。你俩挺配的，锁死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后来苏蔓真的去找了林澈。
林澈正跟新女友你侬我侬，被她堵在游戏厅门口，烦得直皱眉：“苏蔓你干嘛？我女朋友在呢。”
苏蔓红着眼：“你不是说你最需要我吗？你女朋友排挤我，你也不管？”
林澈挠头：“姐，我谈恋爱呢，你老来找我算怎么回事？以前我单身，你陪陪我没事。现在我有对象了，你也该找自己的事了吧？”
苏蔓愣在原地。
林澈新女友从游戏厅探出头：“阿澈快点，抓娃娃差一个币！”林澈应了一声，回头对苏蔓摆摆手：“我先走了啊，你自己打车回去。”
——以前她总拿“林澈需要我”当理由放陆沉鸽子，现在林澈亲口告诉她：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她蹲在商场消防通道里哭了一场，翻出陆沉分手那天发她的最后一条微信：
【苏蔓，林澈是一杯你每天必须喝的奶茶，我是一杯你放在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你永远觉得牛奶不会坏，直到它酸了你才发现。可惜啊，牛奶已经倒掉了，奶茶……人家换配方了。】
她打了八百字小作文想发给陆沉道歉，点了发送——红色感叹号。
陆沉早把她拉黑了。
后来苏蔓从大刘那儿辗转打听到陆沉的消息。
林知意是隔壁市场部的，年会那天陆沉捐双人游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后来特意去财务查了捐款去向，确认陆沉真把钱打给了流浪动物救助站，转头跟同事说：“这人行，能处。”
她主动加了陆沉微信，第一句话是：“你前女友是不是脑子有泡？”
陆沉：“……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认识脑子有泡的人。我们部门有个大姐天天吹她弟弟怎么怎么好，老公孩子都不管，你俩绝配。”林知意发了个握手的表情包，“别误会，我不是来趁虚而入的，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交个朋友。我发小也拎不清，咱俩凑一块能开个吐槽大会。”
陆沉被她逗笑了。后来他们真组了个“发小受害者联盟”，头一个月啥也没干，净互相吐槽了。林知意吐槽她发小：借车不加油、失恋睡她家沙发三个月、他老婆怀孕了让她帮忙取快递——半夜十二点。陆沉吐槽苏蔓：生日当天放鸽子、香水转手送人、他住院她路过拿快递。
吐槽着吐槽着，两个人发现对方的三观跟自己严丝合缝。林知意说：“我就想找个能分清里外的人。”陆沉说：“巧了，我就想找个知道谁是‘里’的人。”
在一起三个月，林知意从来没因为发小放过陆沉鸽子。她发小有一次深夜打电话说喝多了让接，林知意直接回：“找你老婆接，我男朋友在呢，不方便。”挂了电话跟陆沉解释：“他老婆是我闺蜜，我接他算怎么回事？那叫没分寸。”
陆沉听完沉默了半天，说：“我以前觉得有分寸的人特别无趣。”
林知意啃着苹果看他：“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分寸的人真他妈性感。”
半年后陆沉婚礼，苏蔓从共同好友那看到照片。
新娘林知意穿着鱼尾婚纱，陆沉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旁边配文：【林老师说了，新娘鞋带必须新郎系，这叫“绑住一辈子”。】
苏蔓放大照片看了三分钟，把手机扔进了火锅里。
——那顿火锅，本来是她约林澈吃的。林澈放了鸽子，理由是“陪女朋友看电影”。
苏蔓一个人涮着毛肚，忽然想起三年前陆沉生日那天，她也放了鸽子。那家日料店的卡座，陆沉是不是也一个人涮着生鱼片？
她掏出备用机给陆沉发短信：【对不起。】
半分钟后收到回复：【您哪位？】
苏蔓把毛肚嚼了又嚼，咽下去，对着空气说了句：“陆沉，我后悔了。”
服务员过来问：“女士，需要加汤吗？”
她摆摆手：“不用了，凉了的东西，加什么汤都热不回来。”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翻出陆沉以前的朋友圈——现在只剩一条横线了。她搜了半天，从大刘的点赞记录里扒到陆沉近期的动态：一张照片，林知意挺着肚子在厨房炒菜，陆沉配文：【林老师非说孕妇得多动，我说不过她，只能在旁边剥蒜。】定位是本市某高档小区，首付据说陆沉自己攒的，林知意添了一半，房产证写俩人名字。
苏蔓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黑暗里她想了很久，想起陆沉以前总在她家楼下等她，一等半小时，从不催。她那时候觉得他好脾气，现在才明白——好脾气是因为在乎。等一个不在乎你的人试试？三分钟不来就想走。
她又想起有一回林澈半夜打电话说想吃她做的蛋炒饭，她爬起来开火炒了一碗送过去。那天陆沉发烧刚退，拉着她袖子说“你别走”，她说“林澈饿着呢，我马上回来”。等她回来陆沉已经睡了，蜷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姜茶——他自己爬起来煮的。
苏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苏蔓你真是个傻逼。”
一年后，林澈也结婚了。
新娘是相亲认识的，谈了一个月就定了。苏蔓收到请柬的时候愣了半天，打电话过去：“你认真的？”
林澈在那头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认真的啊，我妈催得紧。再说了，人家姑娘不像你似的，天天管我这管我那，我打游戏她就在旁边看剧，多好。”
苏蔓嗓子发紧：“我管你是因为……”
“因为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嘛，我知道。”林澈打断她，“蔓姐，我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但咱俩真不能这么下去了，我老婆昨天还问我‘你那个蔓姐到底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姐，她不信。你说我怎么办？”
苏蔓没说话。
“蔓姐，你也找个人管管你吧。”林澈语气轻松，“陆沉那样的就行，可惜你把人作没了。”
他挂了电话。苏蔓举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的骂男的“你心里只有你兄弟”，男的急得抓耳挠腮。
她笑了一声，把自己笑出了眼泪。
苏蔓后来去随了份子，没吃饭。她站在酒店门口看林澈搂着新娘挨桌敬酒，笑得一脸褶子，新娘给他擦汗，他乖乖低头配合。苏蔓把红包递给收礼金的，转头走了。
那天晚上她删了林澈所有联系方式。
陆沉那边，日子越过越顺。
林知意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天半夜抽筋，陆沉爬起来给她揉腿。揉着揉着林知意突然说：“哎，你那个前女友，前两天加我微信了。”
陆沉手一顿：“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说‘祝你们幸福’。”林知意打了个哈欠，“我回了个‘谢谢’，然后拉黑了。”
陆沉：“……你拉黑她干嘛？”
“不拉黑留着过年？”林知意瞪他，“我老公的前女友，我留着干什么？聊育儿经？我跟她又不熟。”
陆沉笑得差点把揉腿这事忘了。林知意踹他一脚：“笑什么笑，接着揉啊。”
揉完了腿，林知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说了句：“陆沉，我要是哪天因为你发小放你鸽子，你就扇我。”
陆沉低头亲了她脑门一下：“你没发小。”
“对哦。”林知意翻了个身，“那就好。我这人吧，分得清轻重。发小再亲，亲不过老公。老公是过日子的，发小是过客——哎不对，我发小要是看见这话得骂我。”
陆沉说：“你发小早把你拉黑了。”
“对哦。”林知意乐了，“那不正好，省得我费劲。”
陆沉关了灯，在黑暗里搂着她，忽然想起苏蔓最后一次找他那天说的话——“陆沉你至于吗？”
至于。
他花了三年才想明白：对心里没你的人好，不叫痴情，叫犯贱。他现在不犯贱了，日子过得挺好。
苏蔓后悔了，那是她的事。跟陆沉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