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葬
天一黑透，村里就响起了锯木声、凿木声。这边院墙里一下，一下；那边又是一处。东家一声，西家一声，响个不停。
这个点儿，家家都在打寿材。打的，是谁的寿材？
这是爷爷下葬的当夜。事情，得从这天清早说起。
雨是昨儿后半夜落下来的，到起棺这会儿，密得砸人脸。
沈青临跪在泥水里，一身粗麻孝服吸饱了雨，沉得压肩。
他回村第三天。头两天守灵、穿孝服，今儿出殡。说是办白事，倒像赶工。
起棺前，他要求开棺，见爷爷最后一面。沈怀山把脸一沉：“棺盖合了，不兴再开。”他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一根蜷紧——他守了两天灵，从没见谁当着他合过盖。
流水席上，他按老规矩把酒盅举过眉毛，弯下腰，给村里的长辈一桌一桌敬过去。席棚里的烟火气混着雨腥味往人脸上扑，一桌人端着碗，眼皮都不抬，酒接了，话一句没有，连嚼饭的声音都听不见。他数了数，全村四十一户，户户来了人，户户吃完就走。给最年长的九爷敬的时候，九爷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娃，吃完饭早点回屋。天黑了，别在外头晃。”
他只当是老人絮叨。
八个抬棺的汉子踩进山路，黑棺压得杠子吱呀响，纸幡在雨里打成一绺。雨幕里，八双胶鞋在泥里打滑，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到半坡，棺身猛地一沉。
八个人，齐齐跪了下去。
没有谁滑倒。滑倒总有个先后，这八个人是同时弯的膝，膝盖砸进泥水，溅起一排泥点，齐得像被人从头顶按下去的。
沈青临蹚着泥水冲上去扶人。拉起离他最近的陈老凿，老人的胳膊僵得像根木料，他使了点劲才拽得动——搭手的时候，他看见对方手背上糊着一层白灰，白得扎眼。他再去拉旁边那个，那汉子像从泥里拔出来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起来，都起来。”族老沈怀山拄着枣木棍，嗓子压得极低，“泥滑，稳住杠。”
八个人爬起来，没一个吭声，也没一个看他。泥水顺着八张脸往下淌，八双眼睛全钉在棺材上，没一个敢斜。陈老凿把手往裤腿上蹭了两把，蹭完，白灰还在。
棺接着往上抬。行到陡处，沈青临离得近，忽然听见一种动静，像是有人拿指节敲木头——
咚。
咚。
咚。
三声，从棺材里头敲出来的，闷闷的，一声一声隔着棺木震到脚底板。雨还在下，那三声却像是从很静的地方传出来的，连雨声都盖不住。
他修了八年家具，敲料听声是吃饭的本事：实心料发闷，空腔发颤。这三声，是从空腔里荡出来的。
他站住了。抬棺的八个人也站住了，肩上的杠子纹丝不动，像谁都没听见。
他扭头看沈怀山。老人站在道边，眼观鼻，鼻观心，只吐出两个字：“起杠。”
“里头怎么有动静？”他抓住陈老凿的胳膊。
“石头。”陈老凿把他往坡上推，“松土，石头撞的。娃，走路，山路上别听响。”
到了坟地，按老礼该行砍棺钉。八枚长钉在席上摆开，木匠提着斧头刚要落手，沈怀山伸手拦了：“落土就行，钉免了。”
“族老，”木匠愣住，“不钉，盖子……”
“落土就行。”
木匠张了张嘴，看看手里的斧头，又看看沈怀山，把斧头轻轻放下了。八枚长钉摆在席上，被雨水冲得发亮，一枚没用。
沈青临没忍住：“哪有棺材不钉钉就埋的？”
没人答他。陈老凿把最后一锹土拍上坟头，拍得又快又实。
落坑，掩土，新翻的黄土腥气混着雨漫上来，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没有哀乐，没人哭，来的村民烧完纸就走，脚步都比平时快。有几个老人下坡时还回了头，冲新坟的方向作了个揖，头也不回地小跑下坡，像身后有什么撵着。沈青临跪在新土前，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个村欠我的。
爹娘在他六岁那年进山采药，人没回来。是爷爷一根扁担把他挑出山的，挑到城里，挑到他能靠一把刻刀吃上饭。他修了八年红木家具，老料补榫，断纹接笔，眼睛毒，手也稳。可这双手把爷爷从城里送回村，连口棺材是怎么钉上的，都没让他看明白。
不钉钉的棺材，埋的是谁？
他下山时，陈老凿还站在坡口，远远看着他，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追了两步，老人摆摆手，踩着泥走得踉踉跄跄。
他本打算头七一过就回城，把这村忘干净。客户那边还有一单紫檀的活等着他回城开工，请假的话他都在心里打好了草稿。
傍晚他去祠堂问圆坟的日子——村里的规矩，下葬后第三天要上新坟添土，把坟头培圆，日子得族里定。东厢房门窗缝里透着灯，窗纸上映着挤挤挨挨的人影，少说十来个，说话声压得比雨还低。
他本不想停脚，一句话顺着风飘出来半截——
“……八字还没到，先别钉。”
他脚下一顿。
门里立刻没了声。好一阵，沈怀山的声音闷闷传出来：“谁在外头？”
“我，青临。问句圆坟的日子。”
门开了条缝，沈怀山探出半张脸，盯着他看了两眼：“后日子时。你去歇着吧。”
门合上了。里头有人压着嗓子接了句什么，他只听清一个字——钉。另有一个很轻的女声，像在哭，哭声也被拦腰掐断了。
他试过给镇上的老主顾打电话，想赶在初十前回去交活。手机在村里只有半格信号，拨出去，听筒里全是沙沙的风声。
天黑透，他往爷爷的老屋走。开头说的那阵响动，就是打这时候起来的——路过一户人家，院墙里头锯木声、凿木声，一下一下；再走几步，又一处。声音隔着雨后的湿气传过来，反倒格外清楚，东家一声，西家一声，没有谁快，也没有谁慢。这个点儿，家家都在打寿材，打的到底是谁的寿材？
没人给他答案。
老屋的门没锁。堂屋桌上落了层薄灰，八仙桌上却给他摆好了干净碗筷，扣在纱罩底下。爷爷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他回来有口热饭。他鼻子一下就酸了，酸完，那点异样才漫上来——全村都在连夜打棺材，爷爷临走前，把他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工具房的门锁着，他趴门缝望进去，满墙的凿子按尺寸排开，一件不乱，屋里还留着一股刨花香。爷爷连走，都没让人动过那间屋。
他把爷爷的床铺翻了个底朝天——掀褥子，抖枕头，连床板缝都拿手指头抠了一遍，想找找有没有留下的话。没找到。老屋干净得像爷爷早知道会有人来翻。
他睁着眼躺到后半夜，一翻身，枕头底下硌着东西。
摸出来，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
展开，毛笔字，竖着写——庚辰年，腊月，十九，卯时。年月日时一样不缺，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他的生辰八字。打小爷爷就逼他背，背错一个字，那顿饭都别想吃安稳。这八个字，他进城打了八年工，都没忘。
他凑近了看。做修复的验老家具上的落款字，墨透了纸背才算老。这八个字，浮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往纸里洇。
他用指腹碰了碰字。
黑的。
蹭了满指头的墨。
墨迹未干。
第2章 棺材铺
天没亮透，沈青临就醒了。
黄纸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他逼着自己不去碰，可只要念头一动，指尖就想起那点湿墨。
天光刚灰，他到底还是把它摸了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纸是好纸，村里供销社卖的那种黄裱；墨也是好墨，写得规规矩矩——像谁昨夜进过屋，坐下来，蘸饱了笔，一笔一笔描的。
雨停了，天阴着。他揣上黄纸出门，街上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看见他，脚步都放慢了，眼神躲着走。他朝熟悉的二柱哥点头，对方脖子一缩，快步绕开了。有个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磨镰，磨两下，抬头看他一眼，再磨两下，再看一眼。他走过的时候，那汉子抱着镰刀往门里缩了缩。
往村西去。村里红白事的木工活都归陈老凿，抬棺人手上那层白灰，八成也是打他铺子里带出来的。
棺材铺在村西头，两间旧瓦房，门口垛着半人高的木料，柏木香混着生漆味，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屋檐下挂一串褪色的红布条——寿材铺的忌讳，铺子不挂白，只挂红，说是冲煞避邪。
他进门时，陈老凿正俯在长凳上凿木，凿子起落，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铺子里没点灯，就着天光干活。老头听见门响，凿子顿了半拍，抬眼看清是他，又落下去——这一回落得比刚才慢。
“陈师傅。”
凿子没停：“来订寿材的？”
沈青临捏着黄纸的手紧了紧：“谁说我要订？”
“村里的规矩。”陈老凿头也不抬，“老人下葬，头一个七里头，孝子得来压一口材，压住晦气。你爷爷那份是老柏的，你这份，杉木就行。”
“我不订。”沈青临把黄纸拍在长凳上，“我问这个。昨夜，在我枕头底下。”
凿子停了。
陈老凿盯着那张黄纸，喉结滚了一下，没接。
沈青临再要开口，就听“咔”一声——陈老凿手里的凿子打滑，劈进了手边的料。劈的是口做了一半的棺材，棺盖半掩着，斜支在那里。
“我来。”沈青临伸手要扶。
他凑近了，一眼看见棺盖内侧。
三个字，刻得极深，刀口还是新的，边上还沾着没扫净的木屑——
沈青临。
铺子里静得只剩檐口的滴水声，一声，隔好久，又一声。
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记的是年月日时——庚辰年，腊月，十九，卯时。
他自己的八字，他背了二十年。
他伸手去摸那三个字。刻痕边缘拉手，刃口翻起的木刺还立着——做修复的都懂，木刺立不过三天。里头没上墨，顶多刻了两天。陈老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那只老手悬在半空，半天才收回去。
“陈师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这是给谁打的？”
陈老凿一把将棺盖掀过来，扣死在棺身上，动作快得不像六十多的人。“你看错了。”
“我修了八年家具，我认得字。”
“你看错了！”
“那名字是谁刻的？”
陈老凿嘴唇哆嗦了半天：“……不是我。”
他一步退开，撞翻了身后的工具凳，凿子刨子滚了一地。老人站在家什中间，胸口起伏，半天，从牙缝里漏出半句：
“……第七口了。”
话一出口，他像被烫着似的咬住了嘴。
第七口。沈青临环顾这间铺子——角落立着三口棺材，光板没上漆，白森森的，高矮不一；墙边还垛着一排厚板子，码得整整齐齐。板子都是老杉，风干多年的料，没有一块新伐的。他走过去，抽出最上头一块，入手很沉，是攒了年头的料。
板子刨得溜光，侧面却有一排细刻痕，被蜡填平了，深浅一致，间距匀净。他做修复的认得这种记号——木匠留给同行看的暗记，落款一样。一笔一划的使刀习惯，骗不过行家的眼睛。落款这个说法，还是爷爷教他的：刀口会老，习惯不会。
这几块板子上的落款，出自同一只手。
“这些棺材，打了多久了？”
“走！”陈老凿一把攥住他手腕，五根指头扣进腕骨，连人带话往门外搡，“天黑前别往村西来。黄纸收好，别叫人瞧见。”
“我爷爷到底留了什么话——”
“别问！”陈老凿把他推出门槛，声音抖得变了调，“问一句，我这条老命就撂在这儿了。”
门板在沈青临面前合上，门闩落下来，从里头顶死了。
日头偏西，他往村东走。走出十几步，身后的凿声又响了。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起落的拍子，跟铺子里那把凿子，一个样。
他走快，凿声跟着快。他停下，凿声也停——停在他后颈那儿，像有人举着凿子，贴着他后脑勺比划，量下刀的位置。
他拐进岔路，想从柴垛后头绕过去。柴垛后头一股烂草的腥气。凿声没绕，直线穿过柴垛，还是贴在他后颈上。
一直走到村东的老槐树底下，那声音才淡下去，淡得像退回村西去了。
小时候，爷爷背他路过镇上的棺材铺，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背上：“青临，往前走，别回头。”
他没回头。一步没敢回头，走回了村东。到家门口，凿声才散。他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后半夜，他被村西的动静弄醒。板车轱辘碾着土路，吱吱嘎嘎，越响越急，是往村口去的方向。车上木料相撞，磕出一串闷响，车装得很满。有人在跑，胶鞋踏得泥水乱溅，跑几步，顿一下，再跑——跑的人自己也在回头。
陈老凿跑了。
沈青临披衣下地，凑到窗纸的破洞前往外看。
街上站着人。
一家门口一个，隔几步一个，直挺挺立在自家门洞里，不进，不出，脸齐齐朝着村西。风从街那头过来，带着湿泥味，还有一丝生漆味——是从村西棺材铺的方向飘来的。风掀起谁家的门帘一角，又落下。没有人动。雨檐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砸得人心口发紧。
他一户一户地数。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中间没有断过一家。
然后，像谁在暗处喊了声口令，所有人同时退进门里。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落锁声从街这头滚到那头，一声咬着一声，齐得像一只手挨家挨户拧下去的。
最后一响，在他自家院门上。他没出门，没人从他身边过，那把黄铜大锁自己“咔哒”了一声。
沈青临盯着自家院门看了三息。院里就他一个人。
他把整条街又数了一遍。
全村四十一户。
四十一声锁，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街上一丝声音都没了。他贴着窗站了半宿，直到窗纸发白，那些门，也没有一扇开过。
第3章 三条规矩
天一亮，沈青临又去了村西。
棺材铺的门板全下了地，屋里空的。凿子、墨斗、半张没刨完的杉木板，都撂在原地，蒙了一层夜里的潮气。柏木香淡了，只剩木头返潮的霉气。那口扣着棺盖的棺材还在长凳边上，棺盖扣得严丝合缝。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到底没敢进去掀。
门外的泥地上留着一行车辙印，混着几串胶鞋印，往村口方向去，歪歪扭扭，像跑的人自己都站不稳。他顺着印子一路小跑，雨后的土路软，一脚一个泥坑，灌进鞋里的泥水也顾不得倒。追到石桥，印子到桥心就断了，再往前，干干净净。
桥头小卖部的老倌蹲在门槛上抽闷烟，看见他，先开了口：“后半夜有车过桥，出村去的。我没敢开门。”
他往回走，在井台边撞见两个洗菜的婆娘。两人正咬着耳朵说话，一见他来，声音齐齐掐断，端起盆，低着头各自散了。井绳还在晃，晃了好一阵才停。
晌午，沈怀山家的后生送来一只木匣。后生把匣子往他手里一塞，手脚快得像怕沾上什么。匣子的四个角磨得发亮，是被人常年攥在手里的旧物件。
“守义爷爷生前存在祠堂的，交代了，出殡完那几天交给你。”后生撂下这句话，人已经出了院门。
匣子里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黄裱纸。
信封上三个毛笔字：青临收。是爷爷的笔迹。
信封受了潮，边角泡得发胀。抽出来，信纸大半页烂了，字晕成蓝黑一团，一碰就掉渣。他凑到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零星几个——
“……那年……井……”
末尾孤零零一个“对”字。再往后，全没了。
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照。烂掉的半页里头还压着字痕，浸死了，一道叠一道，认不出一个。
他修过水泡的老物件。木头泡了还能救，纸泡了，字就死了。
黄裱纸上，也是爷爷的字，笔笔用力，纸背都透了印：
一、天黑不出门。
二、听见有人喊你，别应。
三、路过棺材铺，别回头。
三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几乎划破纸面——
三条都是保命的。守到头七完。
沈青临捏着那张纸，站在日头底下，后颈一层白毛汗。
小时候爷爷按着他脑袋说的那句“别回头”，哪里是哄小孩的。
他攥着信去找沈怀山。族老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接过烂信只扫了一眼，眼皮就跳了跳，捏着纸角的手顿了顿。
“信怎么泡成这样？祠堂存的东西。”
“放久了，潮。”沈怀山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青临，你爷爷没让你知道的事，就别知道。守好那三条，头七完，回你的城。”
“我爹娘当年进山，到底——”
院里劈柴的汉子直起腰，刚要接话，沈怀山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把斧子往柴桩上一剁，蹲回去了。
“回去。”沈怀山起身进院，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沈青临站在门外，捏着那半页烂纸。他爹娘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天。村口连个送的人都没有，村里人说，进山采药，失了脚。他那时候六岁，信了。爷爷没说过别的，一个字都没说过。
天色说变就变。没到黄昏，天先黑了一截，像谁把日头从半道上抽走了。跟着，全村的灯一齐灭了。
山里常停电，可没停得这么齐过。他站在院里看了个遍，天黑得邪乎，家家的窗户都黑着脸，一扇亮的都没有，连祠堂檐下那盏长明灯也没了影。
他隔着院墙喊隔壁二柱，喊了两声，没人应。二柱家的窗户黑着，门缝底下却漏出一线灯光——亮了没多久，那线光也灭了。人在家。人不想应。
他去灶房想点个火。灶膛是冷的，膛口浮着一层隔夜的灰气。他蹲下去，抓一把干茅草塞进膛口，火柴划着，凑过去——灭。再划一根，火苗刚舔着草尖，灭。第三根，火苗刚冒头就缩了下去，像被谁在暗处噗地吹了口气。他捏着火柴盒愣在灶口，手心全湿了，忽然明白过来：灯灭得这么齐，火又点不着——停电停不出这么个齐法，这是不让人见光。
电闸在村口保管室。他抓起手电，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堂屋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
黄裱纸头一行，突然在他眼前立了起来。
天黑不出门。
他僵在门边。手电的光柱打在门闩上，指节捏得发白。查电闸，是过日子该办的正经事；纸上那三行，是爷爷拿命换来的话。两下里较着劲，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把门闩放下了。又抄起门后的柴刀掂了掂，塞了回去——天黑，刀给不了他底气，那三行字才有。
就在这时，屋里的座机响了。
老式按键座机，灰扑扑蹲在长条桌上。爷爷在世时，每月走十五里山路去镇上交话费，就为等他这城里孙子一个电话。爷爷走后话费没人交，早停了机，拿起听筒只有忙音的那种停机。
铃声在黑屋里炸开，一声，一声，不慌不忙。
他盯着它，盯到第四声，还是走了过去。铃声停下的那一瞬，他反而不敢拿听筒——爷爷走后，这屋子太久没响过人声了。
听筒贴上耳朵，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是喘。拉风箱一样，一口一口，喉咙里带着痰响。
他认得这个喘。爷爷咽气前三天，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就是这么喘的。他守在床边，爷爷攥着他的手腕，用尽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听筒里，那个声音一字一顿，跟病床那晚一字不差：
“青临。别应门。无论谁敲。”
咔。忙音。
他捏着听筒，退了半步，后腰抵上长条桌。座机停着机。爷爷咽气那晚，屋里只有他和护士。
窗外，泥水声起来了。
绕着屋子，一步，一步。不快，不重，稳稳当当，像有人在院外散步。那脚步比人慢半拍，落地却比人沉。
从院墙东边，绕到后墙，再绕到西边。
一圈。
他背贴着墙，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下，泥水声还在。
第二圈。脚步在窗根底下停了停。窗纸上没有影子，只有一道白气，从这头划到那头，像有人隔着窗，朝屋里呵了一口气。
第三圈。脚步声慢下来，慢下来，停住。
停在院门口。
他的手比脑子快，捏灭了手电，摸黑退回堂屋门口，抵住门闩，整个人贴上去，用背抵死。
门外，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隔着门板——和前天半坡上、棺材里那三声，一模一样。
第4章 守灵夜
门板上传来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咚。咚。咚。
三声敲过，门外就再没响了。
沈青临背抵着门板，两只手反扣住门闩，没应，也没开门。他连气都不敢放整，一小口一小口地吐，怕稍重一点，门闩跟着晃出声响，外头就知道屋里有人醒着。后背贴的那块门板，凉得隔着衣裳往骨头里渗。腿先是麻，麻过了头，也就不知道麻了。
窗纸从黑转成灰，又从灰转成白。他一直没换姿势。
天亮透，他才把门闩松开。指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半天没退。他没急着拉门，先侧着耳朵听了一阵——街上有人挑水，扁担钩子吱呀吱呀地响，一趟一趟过去。是活人的动静。
他回身进堂屋，把那张黄裱纸摊在八仙桌上，拿碗压住四个角。
一、天黑不出门。二、听见有人喊你，别应。三、路过棺材铺，别回头。
底下那行小字还是那句：三条都是保命的。守到头七完。
“守到头七完。”他念出了声。屋里没人，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完了之后呢？”
没人答他。
他拿指甲在纸背上划了一道。从爷爷咽气那天算起，一天一道，划到今天，指头停住了，没往下数。剩几天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数出声。
把纸翻回正面，凑到窗口的光里看。纸是村里供销社卖的黄裱，粗糙，掺着草筋。墨还是浮在纸面上，一点没往里洇。可昨天夜里他指腹一碰就蹭了一手黑，这会儿再拿指头擦过去，干干净净，墨已经干透了。
他捏着纸角，慢慢把事捋顺了：这纸是下葬那一两天里新写的。写的人进过这间屋，掀过他的枕头，把纸折成四折压在底下，再把褥子照原样铺平。屋门是没锁，可要走到床前，得穿过院子、推开堂屋门、绕过这张八仙桌——得是个清楚他睡哪张床的人。
是村里人干的。不是山里的东西。
他把纸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捏纸角的手松了：是人就好办。是人，就能问出来。
院墙外，挑水的扁担声又过去一趟。
晌午前他去了沈怀山家。说好后日子时去圆坟，这两天没人来叫过。族老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磕一下停一下，磕完才抬眼。
“六叔公那辈的事，我不掺和。”沈怀山没等他开口，先堵了话头。
“我不问别的。”沈青临站在台阶下，两只手垂着，“就问一句：头七守完了，之后呢？”
烟锅又磕了一下。沈怀山把烟杆横在膝上，拿拇指抹了抹锅沿里那层黑灰，抹了半天，才说：“守着就是。问那么多做啥。”说完站起身，凳子往门里一拎，人进了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就是不出来了。
那道缝他盯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灵堂设在祠堂东屋，晌午过后他才过去。头七，就是人走后的第七天，这天要守一整日，屋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守灵的油灯，规矩是不许灭，灭了就得有人整夜添油。灯油混着香灰的味道闷在屋里，散不出去。沈青临进去，见灯芯矮下去一截，先给灯添了半勺油，油勺还攥在手里。两个婶子正拿抹布擦供桌，见他来，一个把抹布往盆里一按，另一个低头出了门，谁也没跟他打招呼。
供桌两边立着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就是拿细竹条扎骨架、外头糊彩纸做的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巴掌高，脸上拿墨画了眉眼。村里老人说，这是烧给走的人在底下使唤的，头七这天得先立起来。
右边那个歪了，肩膀斜着靠在香炉上。沈青临伸手去扶正，手停在半道上，没动。
那不是娃娃脸。
那是一张大人的脸。眉是断的，左边一截稀，右边一截浓——他十二岁爬树磕过一回，眉毛就那么长歪了。嘴角靠下还有一颗小痣，他每天刮脸都得绕着它走。
手里的油勺一斜，灯油泼在鞋面上，他没觉出烫。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供桌，香炉里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纸人晃了两晃，又自己立住了，那张脸正对着他。
“这脸，是谁画的？”他问还留在屋里的那个婶子。
婶子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眼睛没往纸人那边看：“外头请的扎纸匠糊的，照老样子画的。没照谁。”说完伸手把纸人往正里摆了摆，摆得端端正正，端着盆出去了。
沈青临站在原地，把那两张脸又看了一遍。一样。
出祠堂的时候日头还高。他把早上那碗没动几口的粥端出来，搁在门槛外，走出去老远回头看，连鸡都没过来啄。
出了村口，一股湿稻叶闷出来的气味漫上来。田埂在村南。他本是绕道去井台，一脚踩上田埂，鞋底陷进湿泥里，抬眼往田里看，脚就钉在那儿了。
一整片稻子，穗子全朝山那边耷拉着。没有东倒一丛西倒一丛的，全是齐刷刷一个方向，从田这头到田那头，像有人蹲在地里，一把一把顺着捋过去。田埂上的草也伏着，草尖一律指向山。他伸手扶起靠边的一株，指头一松，那株稻子慢慢又弯回去，穗子照样朝山那边垂着。
村当口他站了半晌。
一声狗叫都没有。
二柱家那条黄狗，平日他一进巷口就窜出来，这会儿院墙根底下的食盆还在，早拌的食没动，浮着一层雨水泡白的糠。铁链子空着，拖在地上，狗窝里的草压出一个圆窝形，他伸手进去探了探，还有点温。他喊了二柱两声，没人应。放牛的老倌从村道上过来，他拦住问，老倌把牛绳往肩上一搭：“昨儿夜里，一村的狗都没影了。”话说完，人牵着牛就走，脚步比来时快，没站住。
他本来是打定主意头七一过就回城的。回城跟客户怎么交代、那单紫檀的活几时开工，连话都编好了。可这一天摆下来的东西——纸人上自己那半截断眉，一整片朝山倒的稻子，空链子，压着窝形的草——一样一样压过来，他把“走”那个字咽了回去。
不弄明白，他走不了。
黄昏，他绕到井台。
六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一位，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村里论辈分不论男女，都跟着叫六叔公。她正蹲在井边烧纸，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纸灰被风掀得打转。井台石沿上还摞着一小沓没烧的，压着块石头。
沈青临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敢惊动她，在两步外站住了。
老人把最后一张纸压进火里，手在膝上蹭了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年前，那口井……”
话断在这儿。
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定在井台后头，搁在膝上的手一下攥紧，指节发白。没等他扭头，一只手已经捂上他的嘴——手心全是汗，还在抖——另一只手攥住他胳膊往外拽，拽得他一个趔趄，鞋底在湿石板上打滑。石沿上那沓纸钱被胳膊扫翻，撒了一地，她没顾上捡，也没回头看。
他被人硬拽着背过身去，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井台那边，井绳晃了一下，轻轻磕在石沿上，响了一声，又停了。
半句话吞回去了。
井还在那儿。
第5章 喊名
六叔公把他一直拽到老屋门口，才松手。
那只手在他嘴上捂了一路，手心的汗蹭了他半张脸。老人没进屋，也没解释，站在台阶下把散开的纸钱一张张从衣襟里摸出来，捻齐了，攥在手里，转身往井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沈青临站在门里，等她走远了才把门闩落下。半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三十年前，那口井。三十年前。井。
他一整夜没睡踏实，一闭眼就是井台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天一亮就出了门。
村里人对这几个字闭得比昨天还紧。他在村道上拦住挑水的，问“三十年前那口井出过什么事”，对方扁担一换肩，说“不晓得”，脚下没停。井台边洗菜的婶子见他过来，盆往水里一按，菜叶子捞起来就走，连话都没等他问出口。晌午他绕到祠堂，想找沈怀山，族老家的院门从里头闩着，敲了两下，里头电视声一下关了，再敲，没人应。
一整天，他就问出这么个结果。
日头偏西，他蹲在村口石墩上，把那半句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想。三十年前，他还没生出来；那口井，村里人天天从那儿挑水，昨早他还看见两个婆娘在井台上洗菜，井绳晃了好一阵才停。他蹲到腿发麻，也没想出个头绪，倒把昨天黄昏那一下又想起来了：老人捂他嘴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村子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稻子照旧朝山那边伏着，一株没直起来。狗还是一条没有，二柱家那条空链子拖在泥里，食盆里的糠泡得发白，没人收。他走过两趟，连鸡叫都稀。这些他昨天都看过了，今天再看，仍旧没个人肯跟他搭一句。
天擦黑，他回了老屋，把门从里头顶死，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摸黑往里走。
灶膛他没再试。灯也没点。全村昨晚那一片黑还压在心口，他怕亮着亮着又齐刷刷灭了。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他把那张黄裱纸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摊在膝盖上。
一、天黑不出门。二、听见有人喊你，别应。三、路过棺材铺，别回头。
指头停在第二行上，挪不动了。
前天夜里那三声敲门，是“敲”。规矩里没写敲，写的是“喊”。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压回枕头底下，没脱衣裳就躺下了。
后半夜，起风了。窗纸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又塌下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贴着脚踝走。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没闭，耳朵一直支着。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临子——”
声音从院墙外头飘进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尾音往上拖了一截，拖完了还带一点咳。喊完停一停，像在等。
“临子，回家吃饭了——”
沈青临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屋里黑着，他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声音他快二十年没听见了。娘喊他吃饭，从来不叫全名，就这两个字，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要咳一声——她那年冬天咳了一整个腊月，开春才好。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就这么一声一声喊，喊到他抱着一捧柴禾从坡上跑下来，鞋跑丢一只，她也不骂，弯腰替他拍裤腿上的土，围裙上沾着柴灰，抬手抹额头的汗时又蹭上一道。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天。雨不大，丝丝的，落在瓦上沙沙响。他六岁，爹娘说进山采药，天黑就能回。他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等到雨把衣裳下摆淋透，等到爷爷把他抱进屋，等到第二天、第三天。人没回来。村里人说，山里路滑，失了脚。爷爷从那以后没提过娘，一个字都没提过，连张相片都没给他留。
窗外风还在一下一下鼓窗纸，他才回过神，自己已经坐直了，两只手攥着被角。
“临子——”
第三声比前两声近了些，像是已经站到了院门口。
他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没觉出凉。往前走了两步，手扶住门框，嘴张开了。身子比脑子快，等他回过神，半边身子已经贴到门板上，夜风顺着门缝贴着脖子灌进来。
那口气已经顶到舌尖，把胸口撑得发疼。就差一个字，一个“哎”，二十年了，他做梦都想应这一声。膝盖先软了，心口跳得一下一下撞耳朵，娘的声音就在院墙外头，隔着一道墙等他。
黄裱纸第二行，冷不丁在他眼前立起来：听见有人喊你，别应。
他喉结一滚，硬把那口气往回咽。咽到一半，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点气音。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飞进来一样东西，砸在他摊着的手背上，“啪”的一声。
不重，砸得却准，手背一麻，那半声气音断在嗓子里。
他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入手比看着沉。
一杆旧烟袋。铜烟锅，竹杆，嘴上那一截被牙磨得发亮，杆身让手汗浸出一层暗红。是爷爷的。爷爷在世时走到哪儿攥到哪儿，抽烟前总拿它在鞋底磕两下，磕完才装烟丝。他拿拇指蹭了蹭杆身那层暗红，是几十年手汗一层一层养出来的亮，做修复的一眼就认得，这东西没人仿得出来，也放不错。凑近了，铜锅里还留着一点陈烟叶的呛味，是爷爷抽了几十年的那种。
烟袋杆还带着一点凉，像是刚从外头的夜气里拿进来的。
他攥着它，站在黑屋里，手背上被砸的那块还在发烫。窗外风停了，那声音也没再喊。院子静得能听见瓦上的雨，丝丝的，跟二十年前那天一样。
他把烟袋搁在枕头边，挨着那张黄裱纸，没脱衣裳，坐到天亮。没敢躺回去，也没敢再应一声。喊声没了。刚才只要那一个字出了口，就收不回来了。
爷爷走了，还在拿这杆烟袋拦他。
天光灰起来的时候，他才起身，一根一根抽掉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的泥地上，有一圈脚印。
雨后的泥软，印子压得清清楚楚，脚尖脚跟都在。他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比自己的鞋小一圈，鞋底纹路却看不清，像是被水泡糊了边。他伸手在门槛外的泥上按了一下，按出个坑，坑边也起白，跟那些印子的干法一个样——是夜里到天亮这段时间踩的。
印子绕着门口那块地走，一圈，两圈，三圈，一道压着一道，绕得规规矩矩。
他抬起头，往院门那边看。往村道去的方向，泥地平平的，一行印子都没有。
再回头看屋里。门槛里头，堂屋地上，昨天他踩出来的鞋印还在原处，干得发白。没有一行新印子跨过门槛进来。
他一只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没往那圈印子上踩。
蹲在那儿，他把那三圈又数了一遍。
三圈。绕完就没了。没进来，也没走。
第6章 族谱
那三圈脚印，他蹲着数了三遍。
三圈，一道压着一道，绕完就没了。没进屋，也没往村道去。日头爬上院墙，泥地慢慢晒干，印子的边缘先起了白，一圈一圈浅下去，到晌午就快看不出来了。他站起来时腿蹲麻了，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才把门带上。
沈青临没再等谁来解释。
从昨夜起，他心里就剩一个念头：这些事，等是等不出答案的。黄纸是谁写的，八字为什么刻进棺材里，“先别钉”是个什么局，三条规矩守到头七完、之后呢——村里人一张嘴比一张嘴紧，可东西不会都藏得住。族谱在祠堂，白纸黑字，上头写着的。
他揣上黄纸，天没黑就出了门。
头一条规矩是天黑不出门。他不打算犯。祠堂离老屋不过一条巷子，赶在日头落山前进去，把门从里头闩死，天黑以后一步不往外迈，就不算出门。这一步他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抬脚出了院门。
巷子不长，走没几步就到。他贴着墙根走，鞋底碾过白天晒干的泥壳，一路碎响。日头压在屋脊上，最后一截光斜着搭在祠堂门槛上。他一脚跨过去，那截光就落在了身后。
门是两扇旧木门，推开时门轴涩得吭了一声。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合上，摸到门闩，横着插进槽里，又拿手掌推了两下，推到纹丝不动才松手。
祠堂里比外头暗。守灵那几日留下的长明灯还点着，就是那盏不许灭的油灯，搁在供桌角上。灯芯烧出个焦疙瘩，叫灯花，光一跳一跳。香炉里的灰没扫，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屋里有一股人待过的味道，潮，混着香灰。他把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等眼睛缓过来。
族谱，就是记着全族人名和辈分的那本册子，供在供桌后头的樟木箱里。箱子没上锁，村里没人会偷这个。箱盖一掀，一股樟木味混着旧纸的霉气冒上来，里头拿红布包着厚厚一本，蓝布封皮磨得发白。一页一页记着姓沈的人：哪一辈，叫什么，生在哪年，走在哪年，娶了谁。老规矩，一族的人名都往这上头写，辈分排得清清楚楚。
他就着灯，一页一页往后翻。纸边发毛，翻过去簌簌掉细渣，翻快了怕撕，指头蘸了点唾沫才敢揭，也不敢压在字上，只捏着页脚。每翻过一页，他都抬眼往门口看一眼，门闩还横着，纹丝没动。
翻到自己这一辈，手停了。
沈青临三个字上头，套着一个红圈。圈是拿朱砂画的——就是写红字、盖图章用的那种红颜料，干透了发暗，可圈边还艳着。他把灯挪近了些，圈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起笔收笔都看得见；朱砂里掺了胶，年头久了会往纸里沉，这一圈还浮在纸面上。红圈旁边挤着一个小字，笔锋硬，墨也新：
抵。
他不认得这个用法。抵什么？拿什么抵？他把指腹搁上去，又抬起来，没敢多蹭，怕蹭花。整本谱上旁的人名干干净净，就他这一个圈，就他这一个字。
再往前翻，翻到爹那一页。
爹的名字底下，本该并排写娘的名字。没有。那一格空着，空得平平整整，连个墨点都没有。他往前后又翻了几页，别家娶进来的媳妇，也都不在上头。管祠堂的老辈人从前撂过一句：老谱只记姓沈的男人，嫁进来的女人姓别家的姓，不往谱上写。他小时候听过就算了，这会儿盯着那格空白，才觉出不对来——娘在这屋里住过，灶上给他煎过鸡蛋，雨天把他的手拢在怀里暖着，到末了连个名字都落不下。
他拿指腹在那格空白上按了按，纸是凉的。按完又把指头收回来，像是怕把这一页弄脏。
“娘不是外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活过一辈子，连个名字都不给写。”
声音落在空屋里，没个回响。他把族谱合上，照原样放回樟木箱，红布照原样裹好，连蓝布封皮上那道折痕都捋平了。
蹲下身去合箱盖的时候，膝盖磕着供桌底下一件东西。
他伸手摸进去，拖出来一块木牌。供桌底下积着一层灰，木牌拖出来，在灰上犁出一道印。巴掌长，上过桐油，就是刷在木头上防水的一层油，正面写着两行字：爹的名，娘的名，并排，底下四个小字——合葬之位，就是两口子合埋一处、名字写在同一块牌位上的意思。这东西叫牌位，写着亡人的名字，供在桌上受香火用的。他拿袖口把牌面擦了擦，桐油底下，墨字一笔一划都还在。
可这块牌位，他从来没见过。爷爷在世时，供桌上只供更早的祖宗，没给爹娘立过这个。
他把牌位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木头是老的，边角磨圆了，桐油也渗进木头里了。背面朝上搁着，他还来不及看。
黄纸还在贴身口袋里。他掏出来，展开，自己那八个字冲着他。
红圈，一个“抵”字，牌位上凭空多出来的爹娘名字——他想试一件事。这上头记着他的名字，要是把它烧了呢？
他划了根火柴。梗子擦过盒边那层药皮，一股硫磺味窜上来。灶膛里点不着，这一根倒着了，火苗黄黄的，稳稳的。他把黄纸的一角凑过去。
火苗一挨着纸边，变了色。
发青的一小团，贴着纸角晃了两下，没烧着纸，自己就灭了。纸角连个焦边都没留，摸上去还是凉的。他换了个角，先把纸凑到灯边烤了烤，再划一根，一样。第三根他没往纸上凑，先划着，火苗离纸还有一指宽就先青了，缩回去，没了。
他把三根火柴梗并排搁在供桌角上，三根都只烧了半截。黄纸折好塞回口袋，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烧不掉。
屋里静下来，只剩灯花偶尔爆一下。他把那块牌位重新托起来，慢慢翻过去。
背面刻着一个字。
山。
他把牌位凑到灯前，拿指甲顺着刻痕刮了一下，刮出一点木屑，卷卷的，白生生的，还带着新木头的潮气。他又刮了一道，木屑还是白的。刻痕深处没落过灰，也没沾过油，跟牌面那层老桐油对不上——做修复的都懂，这是后刻的，刻完没多久，三天内下的刀，顶多更近。
字是刚刻上去的。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爷爷走了才几天，祠堂的钥匙，一直在沈怀山手里攥着。
他捏着那点木屑搓了搓，木屑沾在指纹的沟里，不肯掉。
第7章 七口棺
那点木屑他捏了一夜。
白生生的，卷卷的，摊在掌心一小撮，凑到灯前还看得出新木头的潮气。他吹了两回没吹掉，木屑沾在指纹沟里，跟长上去了似的。祠堂的冷从地砖往上爬，坐到后半夜，脚背麻了一片。他没再翻族谱，也没敢开门，就着那盏长明灯，把牌位背面那个字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
祠堂的门闩天亮才抽。日头还没爬上屋脊，他顺巷子回老屋，一路碰见挑水的、抱柴的，隔着老远就把脸别开，等他走过去，身后才重新动起来。
八仙桌上其实什么也没摆。三样东西都在他脑子里：族谱上套着他名字的红圈，供桌底下凭空多出来的爹娘牌位，棺盖内侧刻着的他的生辰八字。他拿指头在桌面上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到第三下停住了。
三样都冲着他一个人来。村里人不肯说，那东西就还搁在村西头那间铺子里。
他得去数一数，到底有几口。
晌午他绕到村西，隔着半条街站住。
棺材铺的门板卸了。门口蹲着个人，低头刨一块板子，刨花卷着落在脚边，一片压一片，堆到鞋面上也没扫——陈老凿。跑出去三天，鞋帮磨开了口，露出里头灰白的棉花，人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自己又走回来了。刨子推到头，他抬手抹一把额上的汗，手背上那层白灰又蹭到了脸上。没人拦他，也没人跟他搭话，挑水的绕着门口那半条街走。放牛的老倌从旁边过，冲他背影努了努嘴，压着嗓子跟沈青临嘀咕：“跑不掉的。山门要开，得把棺赶出来。”
得把棺赶出来。
黄裱纸压在枕头底下，头一行字他背都背得出：天黑不出门。
傍晚他把纸摸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压回去。揣上那杆旧烟袋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白天隔着半条街，数不清里头到底几口。等天黑透，铺子点不点灯、谁进谁出，才看得真。
他把手搭上门闩，停了一停，抽了。
这是他头一回，明知道规矩就摆在枕头底下，还是把脚迈了出去。
村道上没有灯。家家的窗都黑着，狗早一条不剩，连虫叫都稀。他贴着墙根走，鞋底尽量放轻，过二柱家院墙时脚下踩着一层细粉，白惨惨的，滑了一下，低头也没看清是什么。
走到老槐树底下，身后起了泥水声。
一步，一步，不快，比人的步子沉半拍。他没停，也没敢加快，手插在口袋里攥住那杆烟袋。风从背后压过来，凉得贴着后脖子往下走，像有谁贴着他左边擦过去。烟袋杆在掌心里猛地一烫，烫得他手指一缩——那股凉就过去了，泥水声慢慢散进村西的暗里。
他站着没动，缓了两口气。左手手背上，起了一小块凉。
他拿右手覆上去，干的，没沾水。隔着一层皮，底下那块像另长出来的，凉得安安稳稳，边界齐整，一枚铜钱大小。那块凉隔着皮肉往里钉，像贴了一枚冰，摸上去是自己的皮，指头一碰就缩回来。后来回屋他试过：烧了半锅热水，把手浸进去泡到水凉，别处都泡红了，就那一小块还是冰的；凑到灶口烤，火苗舔着手背，汗毛都卷了，那一小块也没转过温。可这会儿村道上只剩他一个，夜还没过去。
他把袖子放下来，接着往村西走。
到了村西，棺材铺没点灯，门虚掩着，里头倒有一点亮——灶膛剩的炭，红一下，暗一下。铺子里闷着刨花和生漆味，比白天那股更沉。门前他顿了顿。棺材铺前别回头，爷爷按着他脑袋说过的那句，他记着，没回。
七口棺，靠墙一溜排开。
六口合着盖，盖上刻了名。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灶膛那点炭光够不着最里头，就拿指头贴着盖面，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九爷，二柱他爹，磨镰那汉子的老爹，还有三个他叫不上名、只在流水席上见过的老人。全是村里的老辈。每个名字底下，都跟着一行年月日时的小字，刀口一样新，翻起来的木刺还立着。
第七口在最里头，盖斜支着，里头是空的。
盖内侧刻着三个字：沈青临。
底下那行八字，跟黄纸上的一笔不差。
他蹲下去，拿指头顺着棺材侧板上的接缝摸。
七口棺，榫头一个手法。榫头卯口，就是木匠在木板两头削出来的一凸一凹，凸的叫榫，凹的叫卯，两边一咬，板子就分不开了；七口棺的接口收得一样紧，侧面那排细刻痕被蜡填平了，深浅一致，间距匀净——跟那天他从铺子墙边抽出来的那块厚板子，一模一样。落款，就是木匠下刀留的记号，同行一眼认得出是谁的手。爷爷教过他：刀口会老，习惯不会。
七口，出自同一只手，赶在同一个时候。
那天陈老凿咬住嘴之前，已经数到第七口了。第七口该刻谁，他那时候就知道。
身后有动静。
陈老凿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刨子。他没跑，也没喊，就那么看着他。手背上糊着一层白灰，白得扎眼，雨水冲不化的那种白。
沈青临想起下葬那天半坡上，他扶起来的八个抬棺人——八双手，指缝里、虎口上，全是这个灰。
打棺的是他们，抬棺的也是他们。那天齐齐跪下去的，本来就是同一拨人。
“白灰是给活人打棺才抹的。”陈老凿开口，嗓子哑得像钝锯拉木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蹭不掉，“给死人打的棺，不抹这个。”
“什么叫给活人打棺？”
老人没答。他把刨子搁到长凳上，弯腰把地上散的刨花一捧一捧收进筐里，收得很慢，没抬头。
“我们不害你。”收到最后一捧，他才说，“是山里要收人。”
“收谁？”
嘴唇动了动，眼皮垂下去，没看他。陈老凿拎起筐，往灶膛那边挪了两步，把话撂在半道上：“问六叔公去。我这辈子打的棺，都是替我爹打的。别的，我不敢说。”
沈青临再问，老人只摇头，一只手撑在棺材侧板上，另一只手背过去，像是护着什么。
他左手那块凉，贴着棺材侧板的木头又钉了一下。他缩回手，转身要走。
里头那口空棺，斜支着的盖板忽然沉了一下。
没有风，没人碰。那块厚杉木盖自己往下滑，一寸，一寸，顺着咬合的接口正过去，最后“咔”地落进槽里，严丝合缝。
七口棺，头一回，七张盖全合着。
第8章 垫棺
第二天天刚亮，六叔公就站在他院门口。
她没敲门，也没进院，手里攥着半沓没烧完的纸钱，见他拉开门，把纸钱往袖子里一收：“陈老凿让你问我。我来了。”
沈青临让她进屋，她不肯，自己走到院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站住。五十上下的人，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直，手背上落着几块斑。她拿眼睛把院墙、堂屋门、他放着的那只手，一样样看过去，看到哪样，停一停，再挪开。
“你昨夜去了棺材铺。”
不是问句。
“去了。”沈青临说，“七口棺，六口刻着村里的老人，第七口刻着我。”
六叔公点了一下头，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娃，”她说，“棺材铺那七口，是给你留的活路。”
院里静了一息。石榴树的影子搭在她脚边，一丝没挪。
沈青临没接话。他把这几天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枕头下凭空多出来的八字，棺盖内侧刻着自己名字，纸扎童男童女脸上那半截断眉，整条街同时落锁，半夜拿他娘的嗓子喊他小名，井边那半句被捂回去的话。他说得很慢，一样一样，摆到后来声音发干。说到“整条街落锁”那一句，他停了停，把左手手背往袖子里缩了缩，那块冰凉还贴着皮。
“要留活路，用得着把我往死里吓？”
六叔公没躲他的眼睛。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半沓纸钱，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纸边被捻得起了毛。
“怕你跑。”她说，“你一进城，名字就出了这个村。册子上的名对不上人，那七天就白顶了。村里没别的法子，只能拿这些把你的脚拴住。吓着你了，我知道。”
她抬手把袖子里的纸钱按了按，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像在交代一件做了三十年的活计。
“三十年前，村里欠下一笔账。怎么欠的，今天说不到那儿。”她顿了顿，把话头掐住又拾起来，“老辈传下来的土规矩，别处没这个算法：欠下的账，按族谱，就是那本记着谁在哪一辈的老册子，一辈还一口棺。哪辈轮到谁，就照谁的年月日时，在棺盖里头刻上名。”
日头挪了一截，石榴树的影子跟着挪，她没挪脚。
“山门开的时候，它照着册子上记的名字来收——名字已经先记进棺里了，就不再收活人。”
她把话停了停，等他跟上。院墙上有个婶子探了半回头，看见是六叔公在，又缩了回去。沈青临盯着她。
“棺材是拿来藏人的？”
“藏名。”六叔公说，“人跟着名走。名在里头待着，你人在外头，才算完整。”
“黄纸上那八个字呢。”
“给打棺的人照着刻名字用的。”她说，“下葬前后那一两天，村里连夜赶出来的，墨没干就塞到你枕头底下了。怕你不认，也怕你弄丢。那是你的名，你自己得收着。”
沈青临从贴身口袋里把黄纸摸出来，捏着两个角，没展开。纸边上那点发暗的墨，他闭着眼也认得。
“那我爷爷呢。”他听见自己问，“他自己的棺，为什么没钉钉？”
六叔公看着石榴树，好一会儿没出声。
“他抢在前头走了。”她说，“垫棺，你懂不懂？就是有个人肯把自己的名排到你前头去，替你先顶一阵。那天抬上山那口，躺的是他，顶的是你。”
沈青临盯着自己的膝盖，没抬眼。
“可他顶不住整轮。”六叔公的声音低下去，“他的生辰跟收账那个日子差一天，对不上。差一天，就只顶得住七天。闭门会那晚你听见的那句——八字还没到，先别钉——说的是他。名还没算数，那口棺不能钉死，得空着等。”
七天。
沈青临把黄纸折起来，折了两回才折齐，纸边在虎口上划了一道，他也没觉出疼。灶上给他摆好的碗筷，工具房里按尺寸排开的凿子，每月走十五里山路去镇上交话费、就为等他一个电话——一样一样翻上来。他垂着眼，拇指在纸背上来回压那道折痕，压了一遍，又压一遍。
“他人都没了，”他说，“还替我顶着。”
六叔公没应这一句。她把手背在身后，指头互相攥着，攥得发白。
“还有一桩，一并说了吧。”她转过身，“下葬那天半坡上，八个人齐齐跪下去，你当是路滑。抬棺那八个，就是夜里打棺那八个，手上的白灰是给活人打棺才抹的，给死人打的棺，不抹这个。他们知道棺里躺的是替晚辈去顶账的。按村里的土规矩，得跪着送一程。滑倒总有个先后，那一下没有。”
沈青临想起八双钉在棺材上的眼睛，想起陈老凿蹭了两把也没蹭掉的那层白。
“那族谱上圈我名字的红圈是谁画的？旁边注的那个抵字什么意思？我娘为什么连个名字都不给上谱？供桌底下那块牌位谁立的？背面刻的那个山字——”
“停。”六叔公抬了下手，掌心朝着他，五根指头绷得很直，“那是另一本账。”
“都到这一步了。”
“到这一步，也只说这一步。”她把袖子里那半沓纸钱攥紧，“这七天你先顾着自己。过了七天，该谁说，谁自己会说。我今天多说一个字，前头那七天就白顶了。”
她不肯再看他，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
“三十年前那天，我也在。”她说，“一村人都低着头，就我一个抬眼看了。看了什么，将来你自己会知道。”
院门轻轻合上。
沈青临没追。他站在原处，站了有一阵，手里那张黄纸没展开，也没收起来。
黄昏，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起了白灯笼。
沈青临站在人堆外看。几个后生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往横枝上系，白纸罩子被风打得扑扑响。系一盏，底下有人拿竹竿把绳头顶正，谁都不说话。挂到第七盏，天刚好擦黑，七盏一齐亮了，把树底下的地照得发白。
风里有一股柴烟味，吹过来又散了。
“一天一盏。”放牛的老倌从他身边过，撂下这么一句，脚步没停，“挂出来就是数上了。”
他往回走，路过井台，井绳垂着，一动不动。几个人蹲在自家门槛上，谁也不看那棵树，碗里的饭早凉了也没动筷子。
他回老屋，没点灯，站在窗口。
数了一遍，七盏。
后半夜风大起来，白纸罩子晃了几晃。再数，树左边最里头那一盏，灭了。
没人去点。也没人提。
剩下六盏，还亮着。
第9章 规矩破一
天亮他又去数了一趟，树上还是六盏。
没人去补那一盏。放牛的从树底下过，绕着走，眼睛往横枝上扫一下就收回去，跟没看见少了一盏似的。沈青临站在人堆外头，把那六盏从头点到尾，点了两遍。
晌午前，村当口吵起来了。
沈广发站在村当口那盘碾粮食的石碾子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朝老屋那个方向指。堂叔五十出头，脖子上的筋绷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七盏挂上了，一天少一盏，你们还陪着他耗？”他一跺脚，石碾子上的土扑起来，“三十年前那一回我又不是没见过！山门一开，点着名收人，收谁不是收？把他一个送上去，账就清了，剩下四十来户安安生生过日子，凭什么全村跟着提心吊胆？”
底下没人接。挑水的把扁担换了换肩，站着不动；有个抱孩子的媳妇把娃的脸按进怀里，脚步往人后挪。石碾子底下几只鸡被他跺脚惊得扑棱棱散开，也没人去赶。
“六叔公拿七口棺给他凑活路，”沈广发冷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在袖子上，“凑得了几时？七天一过，棺里那个顶不住，末了还是得拿活人填。我先把话撂这儿——别到那一天，才想起来问我。”
沈怀山从人后头挤出来，枣木棍往地上一顿：“广发，回去。”
“我偏不回。”沈广发从石碾子上跳下来，鞋底砸出个坑，“规矩？规矩是给怕事的人立的。我年轻那会儿亲眼见过收账，也没见谁少一根汗毛。今晚它要再喊，我就应一声，看它能把我怎么着。”
人群散得很快。沈青临站在原地，看着堂叔一路甩着胳膊往自家院里走。
他想上前拦。那夜喊他小名的那声还搁在耳朵里，那口气顶到舌尖、被烟袋砸回去的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刚迈出半步，旁边一个婶子伸手扯了扯他袖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端着盆快步走了。
他站在石碾子边上，那句“差一个字”，到底没说出口。
入夜，风停了，六盏白灯笼一动不动。
后半夜，村西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先是一声“广发”，隔着两道院墙，闷闷的，尾音往上拖。喊完停一停，又喊一声。这动静沈青临熟——前几夜那回，一模一样的拖法，一模一样的停法。他坐起来，脚刚沾地，就听见堂叔院里传出一声应答。
“哎。”
那声应得干脆，一口气到头没打弯，还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嫌外头吵醒了他。
那头就没声了。
沈青临站在黑屋里，手撑着门框，没出去。窗纸上一丝风也没有。他等到天发灰，才听见解了门闩似的动静，从村西一路杂杂沓沓地过来——脚步乱得很，好些人，往广发家院里聚。
他赶过去的时候，广发家院当中已经站了七八个。
沈青临在人后头站住，没再往里挤。
沈广发坐在堂屋门槛上，他媳妇端着碗水，手抖得碗沿直磕牙。人好好的，眼睛认人，看见沈青临进来，还抬了抬下巴，像是想说“你来瞧什么”。
他张了嘴。
出来的是九爷的嗓子。沙，哑，尾音往下沉：“……水。”
院里一下静了。前排两个后生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地。
沈广发自己也僵住了，嘴还张着，没合上。他拿手指掐住喉咙，掐得脖子上一道红印，又张嘴——
“谁家的……娃，站远些。”
这回是二柱他娘的声，尖，细，带着点喘。嘴型对不上，嘴唇开合是三个字，飘出来的却是五个字。
院里有人吸了下鼻子，脚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谁也没敢接话。
他猛地站起来，一碗水夺过去灌了两大口，喉结上下滚，咕咚咕咚咽得又急又响。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挂着，他也没擦。他把碗往地上一顿，捶胸口，捶得咚咚的，弯下腰干呕，两手撑着膝盖，呕得脸涨成猪肝色，什么也没呕出来。
再开口，是他死了多年的爹那副老痰嗓，慢吞吞的：“……别折腾了，广发。”
沈广发腿一软，顺着门框蹲下去，两只手死死捂着脖子。指缝里漏出来的气音又换了一个人的，细得听不出是谁。他媳妇把碗搁在台阶上，扭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没敢哭出声。
没人上前。沈怀山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蹲了半晌，沈广发忽然不挣了。
他慢慢松开手，抬起头，眼睛还是他自己的，直直望着院墙外头那一片白灯笼。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
那声音出来了。
不沙，不尖，不老，也不带村里任何人的口音。慢，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几十年没开过口的人，头一回学着说话。院里那几只鸡早不叫了，风也停了，白纸灯笼在墙上投的影子一动不动。
“货郎……秤……”
两个字中间隔了很长一口气。说完，他嘴唇还动了动，没再出声。
院里谁也没吭声。放牛的老倌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低声问身边那个：“货郎？咱村哪来的货郎？”
没人答得上来。
沈广发还蹲在门槛下头，胸口一起一伏，水也喝得下，人也好好的。就是那张嘴再张开，出来的已经是挑水那汉子的声了，絮絮叨叨说了半句谁也听不懂的闲话。他媳妇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扶着他往屋里去，他没挣，腿也听使唤。
沈青临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回到老屋，他把前天收拾了一半的提包从床底拖出来，拉链拉开，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把修家具用的小刻刀、那张写着客户电话的纸条。他一样一样拿出来，衣裳抖开搭回椅背，刻刀插回工具袋，纸条捏成一团，搁在灶膛口，没往里扔。
提包空了，他把它塞回床底。
爷爷那杆旧烟袋从枕头边拿起来，他在手里掂了掂，别进腰里。左手手背上那块凉还在，隔着袖子摸上去，还是冰的。
天擦黑，窗外，村口那排白灯笼又暗了一盏，谁也没去点。
他坐在床沿，把那两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
货郎。秤。
村里没有货郎，也没有谁家使过那样一杆秤。那副嗓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第10章 旧账
天没亮，他就站在了六叔公院门口。
手里没拿东西，就揣着两个词。昨夜他在床沿坐到窗纸发白，把堂叔那副生嗓子学出来的两个词翻来覆去地过：货郎。秤。村里没有货郎，也没谁家使过那样一杆秤，可那声音总得有个来处。
门缝里没透灯，院里也没动静。他没敲门。
院门开的时候，六叔公像是早知道他要来。她没让他进屋，只把门帘一掀，侧身让出半条道：“去叫陈老凿。”
“叫了。”他说，“在门口槐树底下蹲着，不肯进来。”
六叔公往村口望了一眼，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门槛上。“那就在院里说。”
陈老凿是被放牛的老倌推着进来的。老头手里的刨子还没放下，鞋帮上那道磨开的口子用麻线草草缝了两针。他不肯坐，蹲在墙根，把刨子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六叔公自己搬了条矮凳，坐在堂屋台阶上，膝盖并得很拢。
三个人的影子在院里拉得细长。谁也没先开口。
“广发那嗓子，”六叔公最后说，“把该说的都替我说了。”
沈青临站着没动：“三十年前，欠的是什么账？”
六叔公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停了一停。
“饥荒年。”她说，“那会儿地里不长东西，一村人勒着裤腰带。祠堂有一笔香火钱，是大伙凑的，买香烛、修屋顶、逢年过节摆供用，锁在东屋柜里，钥匙在族长手上。族长，就是那年族里说话最算数的那位。”
她停了停。
“钱没了。”
院里静下来。墙根底下的陈老凿把刨子换了个手，木头蹭着墙皮，响了一声。
“正赶上有个货郎进村。”六叔公接着说，“挑着担子走村串乡的，卖针线、糖块、顶针、发夹，零零碎碎挑一担，见谁都先笑。那几天他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摆摊，秤就挂在担子头上，称几两糖、几尺线，都拿它称。”
沈青临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钱一丢，就有人说是他拿的。”六叔公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一个外路人，没根没亲，说不清自己那天夜里在哪儿。查也不必查，一村人都愿意信是他。”
“是他吗？”
“不是。”陈老凿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钝锯拉木头。两个人都转过去看他。他没抬头，刨子在膝盖上又压了压：“钱是族长拿去填了自家窟窿。那天夜里我从东屋后头过，看见他抱着匣子出来。我没敢吭声。”
他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像咬住了什么。六叔公也没催他，等了一会儿才把话接过去。
“没人吭声。”她说，“一个都不吭声，就跟约好了似的。那笔钱是家家凑的，谁也不肯认自己那份白丢了，更不肯认是族长拿的——认了，往后这祠堂、这族谱、这一村人说话算数的规矩，就全塌了。挑一个外路的，最省事。”
沈青临听见自己的呼吸粗了一下。
“后来呢。”他说。
六叔公看着院墙，好一会儿没接。陈老凿把头低到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刨子，没再抬起来。
“后来的事，我们两个谁都不细说。”她终于开口，“村里自己传下来的土规矩，别处没有——欠了债，得有人把名抵进去。那天后半晌，人是从那口井下去的，再没上来。”
就这两句。没有别的。
“对外只说，收了钱走了。”六叔公说，“说顺了嘴，说了三十年。族谱上不敢写，只在每一辈旁边注一个字。”
“抵。”沈青临说。
“抵。”她点头，“上一辈欠的，下一辈接着还，一辈顶一口棺。谱上给每一辈圈一个名，注个抵字，轮到谁圈谁，管谱的照老例办，不用谁另吩咐。你那一辈，圈的是你。”
沈青临想起祠堂灯下那个红圈，画圈的红颜料还浮在纸面上；想起旁边那个笔锋很硬的抵字。原来这一个圈，三十年前就排好了队，一辈一辈往下传，传到他这儿收了口。
“他留下话没有。”他问。
六叔公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
“留了。”她说，“就一句：我还会回来收账。”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把围裙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沈青临站着，没觉出凉。他想起头七那天黄昏，井台边那半句被捂回去的话，想起石沿上撒了一地没顾上捡的纸钱，想起这些天村当口那口活井，婆娘们蹲着洗菜，井绳晃了好一阵才停。
“你烧纸，”他说，“烧在村口那口井台。”
“烧了三十年。”六叔公说，“每月初一，一沓。不敢往那边去，就朝着你家那个方向烧。”
“烧给谁？”
她没答。把围裙从门槛上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搁在膝上，眼睛落在别处。陈老凿在墙根把刨子立起来，拄着地，也不看谁。
沈青临没再追。他弯腰把地上一个空碗端起来——那是六叔公搁在他脚边的，一口没喝——端到台阶边，又原样放下了。手在碗沿上搁了一停，才收回来。
“井在哪儿。”他问。
六叔公抬起眼，头一回正对着他。
“村里人嘴上统说后山。”她说，“从你家院墙那道矮豁口往外望，是山脚，含含糊糊就那么叫了三十年。说准了地方，谁还敢从那儿走？”
她顿了顿。
“井没在后山。”
沈青临等着。
“在你家院里。”六叔公说，“那天我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跟你讲棺材是活路，脚下踩的那块青石板，压着的就是井口。早年就干了，填过土，上头搁了块板，后来栽了树。你小时候在树底下玩，趴的那块石头，就是它。”
她把两只手从膝上收回去，攥住围裙角。
“村当口那口是活水，全村吃它、洗菜，这些年我烧纸也都在那儿。”她说，“院角这口早年干了，三十年前又填过一回，才压的石板。两口井，别混作一口。”
沈青临听见自己问：“人呢。”
“你爷爷当天夜里就把人从井里起出来了。”六叔公说，“没让第二个人经手。找了口木箱，蓝布裹好，压到祠堂供桌底下的地基里，上头照旧铺砖。他说，不能让人一直躺在井底下。钥匙后来交到怀山手上，族里换过几回管事的，只有这一把没换过。”
院里静得能听见墙根那只刨子轻轻磕了一下地。
沈青临没说话。他慢慢转过身，往自家那个方向看。隔着一道矮墙，石榴树的枝子探出来一小截，叶子被风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棵树下头，他趴过，蹲过，端着碗在那儿吃过饭。那天六叔公就站在那儿，跟他说，七口棺是给他留的活路。
他抬手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张黄纸，纸角硌着掌心。
枯井在院角。他住了二十几年的院角。
第11章 秤杆不能歪
他在那块青石板上蹲了半宿。
石榴树的根把石板顶歪了一道缝，缝里塞着经年的落叶。他拿指头把叶子一片片抠出来，抠到指甲发疼，底下是夯得死实的土，再往下什么也看不见。天亮时他站起来，膝盖麻得踩不稳，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
两个词还在嘴里：货郎。秤。
族谱上那个抵字，井，三十年前那句“我还会回来收账”，还有堂叔那副谁也没听过的嗓子——都指着同一处地方，可就是差个实物。他要找的是那杆秤。货郎挑担子称货的秤，钱丢了的那些天还挂在担子头上，后来呢？
他去了祠堂。
沈怀山坐在门槛上，像早等着了。见他来，老头没问，也没拦，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弯腰搁在门槛外那块砖上，起身往院里走，走到一半才撂下一句：“供桌底下，往东数第三块砖。”
人就没了。
钥匙冰凉，齿上磨得发亮。沈青临拿在手里掂了掂，开了正门上的锁，推门进去，绕到供桌后头，蹲下去。
第三块砖的缝里，灰是新动过的。他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小刻刀，刀尖顺着缝一点一点剔，剔出半指宽的口子，再拿凿子撬。砖起出来，底下是一层干土，土下压着一块木板，板子掀开，一股闷了多年的干土味顶上来，露出一口尺把长的木箱。
箱子没锁。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遍，才去掀盖。
里头三样东西。
一具骨头，拿蓝布裹着，码得整整齐齐，布角掖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隔一阵就打开来重新叠一回。他没敢碰，只把盖子扶着，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
一杆秤。老式的杆秤，秤杆是深褐色的硬木，上头一排小星子，就是称东西时看斤两的记号，一颗颗嵌得跟秤杆齐平，是老手艺；秤砣用麻绳系着，秤钩磨得发亮，钩尖上还挂着一小截断了线的绳头。挑担子走村的人，称几两糖、几尺线，用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枚长命锁，就是一片薄薄的小银锁，上头的花纹磨得快平了，压在蓝布边上。他拿起来掂了掂，又照原样放回去，没多想。
秤杆入手很沉。他忽然想起腰里别着的那杆旧烟袋，摸出来，就着洞口的天光翻过去。
铜烟锅底下，刻着四个字。刻痕很浅，被几代人的手汗养得发暗，要斜着光才认得出：
守义代还。
他蹲在洞口，把烟袋攥了很久。爷爷坐在院门口抽烟，拿它在鞋底磕两下，磕完才装烟丝——那一磕一磕，磕的原来是这四个字。守义是爷爷的名。代还，替谁还，还什么，这会儿全对上了。
身后有脚步声。
六叔公站在祠堂门口，没进来，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包角磨得起了毛。她走到供桌边，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半页纸，边角泡胀过，字迹晕成蓝黑一团。
沈青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自己那半页。
两张纸并在一处，烂掉的边一齿对一齿，正好合上。
“你爷爷写的。”六叔公说，“写完没敢给谁看，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木匣，托我存进祠堂，交代出殡完那几天交到你手上，那匣子是我搁进去的，日子也是我记着的。另一半，他塞给我，让我自己收着，说等该知道的人来，再拿出来。我收了三十年。”
沈青临把两半拼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
信上的字歪，有几处让水泡糊了，认不全，连起来是这样的：
“那天我张了嘴。一村人的眼睛都看着我，我把嘴闭上了。我守的是义，没守住人。”
“那丫头我抱走了，送到山外一户人家。她那天没在跟前，还在吃奶。没人知道她是谁的种。”
“我给村里立了三条规矩，抢先躺进那口棺，替娃顶七天。顶不满，我知道。”
“黄纸、烟袋，都留给娃。秤在祠堂底下，那东西认秤不认人，秤在，它就停。”
“我这辈子只会躲。娃，别学我。”
信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他把它按在供桌上，用掌根压平，压了两回才压住。
“丫头。”六叔公轻声说，“就是你娘。”
沈青临没出声，眼睛落在两半纸拼合的那道边上，没挪开。
祠堂里静得只剩灯芯爆了一下。
“她在外头长到十几岁，才回的村，嫁了你爹。”六叔公说，“族谱上没她，明面上是老规矩，嫁进来的女人是外姓，不往谱上写。底下还有一层：她是那人的女儿。写进去，等于把那笔账又记回村里，谁都不敢落这个笔。”
“娘不是外人。”沈青临说。声音不大，跟那天在祠堂灯下说的那句，一个字不差。
六叔公没接。
正门敞着，一线天光落在门槛上，谁也没去关。
“上一轮该抵的时候，又轮到一个人。”她隔了一会儿才说，“你爹娘是自己进的山。对外说进山采药，失了脚。那天下着雨，跟你记住的一样。两个人是去把账挡在山里头，没回来。”
她把话顿了顿，像是怕他算错。
“那是账期里头一回催，山门没开。”她说，“催一回，就得有人先顶着。真开山门、照着册子挨家收名，三十年才一轮，轮到今夜才算整回。广发年轻那会儿嚷嚷见过收账，见的是催，不是开。”
沈青临的手还压在信纸上，没抬。
“供桌底下那块牌位呢。”他说，“背面那个山字。”
“你爷爷立的。”六叔公说，“不敢写你爹娘的名，写了就是认。只刻一个山字——两个人的命，挡在山里那笔账上了。牌子他一直收着，没敢摆。他一走，怀山拿钥匙进来，照着原来的刻痕又描了一遍，才搁进供桌底下。你刮出来的木屑是新的，那是描的。”
她把油纸包重新叠好，空出来的手在膝上按了按。
“木箱里那具，”六叔公说，“是你爷爷连夜从院角那口枯井里起出来的。人下去那一夜，他一个人去的，拿蓝布裹好，收进这口箱子，压在祠堂供桌底下的地基里。布角老像有人重新叠过，是他隔一阵就开一回，看一眼，再掖平。钥匙一向在沈怀山手里，他走了，怀山接着管。”
“我在村口井台烧了三十年的纸，”她说，“烧的是他。不敢往你家院角那边去，就朝着那个方向烧。”
沈青临没说话。他把秤杆横在膝上，拿拇指顺着那排小星子，从头摸到尾。木箱里那具蓝布裹着的骨头，秤，长命锁，一样一样都在了。爷爷的字，娘的名字，爹娘进山那天的雨，也都在了。
他站起身，把秤提在手里。秤砣垂下来，轻轻磕了一下秤杆，响了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村口那排白灯笼全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熄的。他站在院门口看过去，最后剩的那几盏，纸罩子还好好挂在横枝上，里头一点火也没有，白惨惨排成一溜。没人去点，也没人从树底下过。
窗纸从黑坐到灰，这一夜没一点动静。
天没亮透，山那边传来敲棺的动静。
咚。
咚。
咚。
三声，闷闷的，隔着一道山梁滚过来。和出殡那天半坡上棺材里那三声，和停电那夜门板上那三声，一个样。
第12章 进山
三声敲棺滚过山梁之后，村里就动起来了。
没人喊，没人点灯。白灯笼全灭了，村道黑得只剩脚下一点土色，可一户一户的门都开了，人影从门洞里出来，扛的扛，抬的抬，往村西去。沈青临站在院门口，看见那口空棺从棺材铺方向被抬出来，四个人一肩，脚步压得很齐，经过他面前时谁也没停，谁也没看他。
六叔公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
“上山。”她说。
“抬棺上山干什么？”
“给你躲。”她把灯换到另一只手，“村里自己传下来的土规矩，别处没有：山门开这一夜，它照着册子挨家点名。名字已经先记进棺里的，点到那个名，就算收着了，不再收活人。你那口棺刻着你的名，人进去，盖虚掩着，熬到天亮就过去了。”
沈青临跟着人流往山道走。左手手背上那块凉，从昨夜起就没退，这会儿隔着袖子还贴着皮。
六叔公落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没再往前。
山道两旁立着纸扎人。
一对一对，齐着膝盖高，细竹条扎的骨架，彩纸衣裳，是头七那天在灵堂见过的童男童女。风一过，纸衣裳的下摆一齐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拿灯照过去，手停在半道上。
纸人脸上那两道眉，左边一截稀，右边一截浓，是断的。嘴角靠下，一颗小痣。
头七那天他就问过，这脸是谁画的。婶子说，外头请的扎纸匠糊的，照老样子画的，没照谁。
老样子。三十年前挑着担子进村、在老槐树底下摆摊那个人的样子。
他站在山道上，把这个弯慢慢转过来了：娘是那人的女儿，娘随她爹；他随他娘。扎纸匠照着老样子描了几十年的那张脸，他头七那天一看就认成自己，一点没认错。
“别拿灯照脸。”六叔公在背后低声说，“今夜那画，是活的。”
沈青临把灯移开。余光里，最近那个纸人的嘴角，慢慢往上提了一提。他没再看。
狗叫一声也没有。往常这个时辰，村口那条黄狗该从巷子里窜出来，这些天一条不见，今夜连远处山脚下的狗都哑着。几日前那场没来由的死寂，原来都攒到这一夜了。
路两边的稻子他没敢细看，脚底下却踩得出来。头七那天穗子还一粒粒鼓着浆、没熟透，这会儿齐刷刷伏在田里，全朝山那边倒，一株直的都没有。他扶起过的那一株，也在里头。田里的东西比人先知道往哪边让，狗先没影，稻子先伏下去，全是给今夜腾道。他顺着稻子倒的方向往山上看，山门就在那一头。
到了半坡，抬棺的把空棺落在两块平石上，退开几步，垂着手站成一圈。六叔公把没点的灯塞进他手里。
“进去。”她说，“盖不许合严，留一条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条。你爷爷定的，棺材铺前别回头。这口棺是打铺子里抬出来的，今夜这条规矩就搁在它上头：身后有动静，别回。回了头的人，村里没见过几个好端端的。”
沈青临掀开棺盖，一条腿跨进去，坐下来，背靠着棺材侧板。盖板虚虚搭在沿上，留出一指宽的缝。杉木的味儿裹上来，混着一点新木屑的潮气。他把秤横放在膝上，烟袋别在腰里，灯搁在脚边，没点。
缝里看得见一小条山道的黑。
点卯，就是照着册子挨家念名字，是从村东头起的。
先是一阵脚步，踩着土路，一步，一步，比人的步子沉半拍。跟着是门板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敲完，一个声音念出那家当家人的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照着册子往下挪。
念完，停一停，脚步又往下一家去。
第二家。第三家。沈青临在棺里数着，数到第九家，声音已经过了老槐树；数到二十几家，风停了，缝里那一小条山道上，纸衣裳的下摆不再翻。每念一个名字，村里那头就有一次短短的静，像有人应了，又像没有。
念到第四十一家，脚步没再往前。
山道上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念出了三个字。
沈青临。
那声音不带敲门的调子，也不沾村里任何人的口音。念到最后一个字，卡了一下，像册子上这一行被人先划走了，划痕还硌着笔尖。
左手手背上那块凉，忽然发起烫来。
那烫跟热水不沾边，是从皮底下往外顶，一枚铜钱大小，边界齐整，跟他那天夜里在老槐树底下挨的一模一样。他把手摊开，黑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块烫稳稳地亮着似的。那天夜里他明知规矩还抽了门闩，被记了这一笔；今夜山照着这个记号认人，点到他的名，先认出了他。
脚步声转过来，朝半坡上来了。
一步，一步，踩得比刚才沉。走到棺后头，停住。
贴着他后颈，隔一层杉木，凉气丝丝地压下来。跟那天从棺材铺出来、凿声停在后颈的量法，一模一样。
六叔公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身后有动静，别回。回了头的人，村里没见过几个好端端的。
爷爷留在黄裱纸上的三条规矩，头一条他自己破了，那天夜里抽了门闩；第二条差一点，那声“哎”顶到舌尖，被烟袋砸了回去。只剩这第三条，还完完整整搁着。
沈青临把膝上的秤攥住，撑着棺材侧板站起来，掀开盖板，转过身去。
身后没有身子，没有形状，山道上什么也没多出来。
只有一张脸。
断眉，左边稀，右边浓。嘴角靠下，一颗小痣，他每天刮脸都得绕着它走。
他没疯。
村里那些回了头的人会疯，是因为那笔账跟他们没干系，看一眼就塌了。他不一样：娘是那人的女儿，娘随她爹，他随他娘。这张脸从三十年前那个挑担子的人身上，走到他娘脸上，再走到他脸上，中间隔着两辈人，一点没走样。
一瞬间，整本账都摆平了。哪一笔是谁欠的，哪一代该谁抵，爷爷为什么抢先躺进那口棺，为什么顶不满七天，为什么黄纸上的八字要连夜赶出来，为什么全村宁可拿这些把他的脚拴住、也不肯让他进城。他都明白了。明白了，也就不剩别的，只剩该由谁来算。
他把秤举起来。
秤杆横过去，秤砣垂着，麻绳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脚步声断在半步上。念名字的声音收了，风也不翻纸衣裳了。山道两旁那些纸人的脸，嘴角停在刚才提起的那一分上，不动了。整条山梁静得像被谁合上了一本册子。
沈青临举着秤，站了很久。
左手那块烫慢慢退下去，退成温的，最后什么也不剩。七天来头一回，那只手跟寻常的手一样。
他放下秤，弯腰，把那杆旧烟袋从腰里抽出来，搁进棺里，搁在原本该他躺的那块底板上。又把没点的灯拿了出去。
抬棺的四个人还垂着手站着，等他躺回去，等他们把盖虚掩上，熬到天亮。
他没躺回去。
他两手抠住空棺的边，一使劲，把那口杉木棺扛上了肩。棺身比他想的轻，轻得几乎不像装过什么。秤提在另一只手里，秤砣贴着腿，一步也没晃。
山道上没人说话。纸扎人立在两旁，灯笼一盏没点，山那边也没有再敲第四声。天还黑着。
他扛着空棺站在半坡上，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山门那边去。那口棺空着，还没定要拿它去干什么。
第13章 收账
天亮得很慢。
沈青临把那口空棺扛回了村，没往老宅去，一直扛到祠堂院里，才从肩上卸下来。棺底落地，闷闷地磕了一声。秤横搁在棺盖上，秤砣垂着，没晃。
点卯停了以后，山道上的人一个跟一个回来，远远围在院墙外，垂着手，谁也没先走。六叔公站在最前，围裙下摆还沾着夜里的露，两手在身前攥着；沈怀山拄着棍子在她后头，棍头抵着地，一下也没挪；陈老凿拎着家什靠在墙根，把刨子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换了两回。没人开口，也没人上来搭一把。几家的门都敞着，灶膛没生火，连鸡都没放出来。
他掀开棺盖，把它翻过来。
里头那三个字还刻着：沈青临。底下年月日时，一笔不差。头一回在棺材铺看见，他伸手摸过，木刺还立着；这会儿木刺早倒平了，让手汗浸得发暗。那杆旧烟袋还搁在底板上，是昨夜他自己放进去的，他没动它。
陈老凿把家什袋往前提了提。沈青临从里头挑了把最窄的刨子，蹲下去，从“沈”字那一撇起，一层一层往下刨。
木花卷着落在膝上，一股杉木味。刨子每推一下，腕子得压住劲，浅了刨不净，深了会留下坑。他一道一道推，木花从卷的堆成碎的，膝头铺了薄薄一层。刨到第三个字，他停了停，拿拇指把那道“临”字的最后一竖摸了一遍，才把刨子落下去。
回村第三天，跪在新土前，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个村欠我的。那会儿想的是爹娘没了、爷爷把他挑出山、一村人拿他当外人。如今账摊开了：三十年前欠债的是这个村，欠的是一条外路人的命。可他姓沈，他娘是那人的女儿，他爹娘替这村进的山，连名字都没能上谱。这笔债里，有他一份。
那句话，说反了。
他把最后一点笔画刨净，拿指腹来回抹了两遍。木面平了，什么也不剩。
院墙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你要我们怎么着。”沈怀山终于开口，棍子往地上顿了顿，眼睛没敢往那口棺上落。
沈青临把刨子还回去，站起来，先把秤从棺盖上提起来，走进祠堂，横放在供桌上，秤砣垂在桌沿外头。
“木箱起出来。”他说，“别再压在地底下。供桌正位空着，留着给他。”
沈怀山没动。六叔公先侧过身迈了步，几个后生跟着进去，撬开供桌底下那块砖，把那口木箱捧出来，搁在供桌前的地上。箱盖没人敢掀，布角在里头掖得平平整整。
“碑也得立。”沈青临拿指腹蹭了蹭棺盖上刨平的那块木面，“一户一个名字，当年在场的，一个不落。刻深些，别叫雨冲没了。”
沈怀山的棍子从手里滑下去半截。他弯腰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刻。”他说，“都刻。”
“往后年年这天，摆一回供。”沈青临把香递过去，“谁家轮着，你们自己排，别再让一个人烧三十年。”
六叔公接香的手顿了顿，没接话，把香接了。
院里静了一阵。
“棺材不用再替活人打了。”六叔公忽然说，声音不高，“拿活人一年一年认，换躺进去的那个。村里自己传下来的土规矩，别处没有：账没清，算法能换。”
沈青临点了下头。
陈老凿没理院里那口刨平的旧棺，把家什一样样摊在院当中，又扛来几块老杉板。他没等谁吩咐，自己蹲下去下料。
“最后一口，我打。”他说，“不刻名。”
刨子推起来，一下，一下，刨花卷着落在脚边。推到一半，老头手停了，拿袖子抹了把脸。
“我爹那天也在。”他说，“跟着动的手，有他一个。我那时候还小，站在人后头，没敢抬眼。这辈子打的棺，一口一口，都是替他还。打完这口，该还的，我还得接着还。”
没人接话。六叔公别过脸去。
沈青临蹲下去，跟他搭手。榫头是老头开的，肩口收得紧；他拿指腹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出跟那七口棺一样的手法，同一双手，打了三十年。这口不刻名，他没再动刻刀，只把最后一道榫对严，拿掌根压实。
合盖前，他把供桌前那口木箱掀了。蓝布裹着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他连布一起端起来，安进新打的棺里，摆平。又从箱底把那枚长命锁取出来——银的，锁片薄，花纹磨得快平了，压了三十年——搁到蓝布边上，挨着摆正。
他娘要是还在，该由她放。她不在了，就轮到他。
盖合上，严丝合缝。几个后生把棺抬起来，供到那个空着的正位，香点在前头。
散的时候天已亮透。村口那排白纸罩子还挂在横枝上，没点，也没人去摘，没人再挂新的。风过来，罩子晃了两晃，一声不响。
路过广发家院门，里头静着。他媳妇端着碗水往屋里走，见人来，往边上让了让。广发坐在门槛上，眼睛还认人，朝这边抬了抬下巴，喉咙里滚出半句谁也听不懂的闲话，是挑水那汉子的声。人好好的，还在。
第二天清早，他回祠堂。那口不刻名的棺已经供在正位，香点着，拓碑的纸还摊在桌角。空木箱摞在墙根，院里那口刨平了名字的旧空棺还搁着，盖朝上，白生生的一面朝着天。他把昨夜放进去的烟袋取回来，别进腰里，又从供桌角上把秤提起来，掂了掂。
比那天在木箱里初见时，还沉些。
黄纸，拼好的两半信，都在身上。烟袋锅底那四个字，他这回没再翻过来看——守义代还，爷爷替这村守了一辈子，没守完。他拿拇指顺着秤杆那排小星子，从头捋到尾。
出祠堂往村西走，凿木声一下一下传过来。陈老凿把铺子的门板卸了，蹲在门口刨料，刨花卷着落在脚边。见他来，老头没停手，只抬了下眼。
“总要有人打棺材的。”他说。
村道上有人往碑那边去，有人扛着锄头下田。老槐树上那几盏白纸罩子还挂着，没点，也没人去摘。
沈青临把秤换到左手，秤砣贴着腿，没晃。
“债我认，但账，从今往后由我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