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师妹为了和世子私奔，屠了青石村三百口人，嫁祸给我。 师尊玄天真人偏听偏信，要将我贬下凡间。 我假装认命，转头就入了魔道，闭关苦修。 三年后，我废了师尊修为，洗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绝色柔弱女子，送进李慕白府上做平妻。 顾烟不知这“玄娘”是自己师尊，天天变着法子欺负她。 等恢复师尊记忆和男儿身，好戏才真正开场。
1
苏清寒跪在玄天宗大殿的青玉砖上，膝盖磕出闷响。
殿外暴雨如泼，雷光照得她脸上水痕忽明忽暗，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弟子再说一遍，”她声音嘶哑，“青石村三百一十七口，不是我杀的。”
上首的玄天真人眼皮都没抬，他身旁站着的顾烟正拿帕子拭眼角，一副受惊小白兔的模样。
“师姐，”顾烟抽抽噎噎，“那日只有你下了山，屠镇现场留下的剑痕，分明是你独创的‘碎雪十三式’，连执法堂的师叔们都验过了。”
苏清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烟：“你偷了我的剑谱！那天我根本没去青石村，是你约我在后山崖见面，说有事相商，结果我在那儿等了两个时辰，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顾烟身子一抖，往玄天真人背后缩了缩：“师姐你怎的血口喷人？那日我一直在丹房替师尊炼护心丹，丹房执事可以作证。”
玄天真人终于睁眼，目光沉沉落在苏清寒身上。
“清寒，”他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失望。
“烟儿炼丹的时辰，丹房记录写得明明白白。倒是你，从青石村回来之后剑上沾了血，你说是斩杀妖兽，什么妖兽的血跟凡人一模一样？”
苏清寒指甲掐进掌心：“那是只化形狐妖！我杀它的时候它已吞了镇上两个活人，血当然是人血！”
“狐妖尸体呢？”
“……化了。”苏清寒闭了闭眼，“它临死前自爆妖丹，尸骨无存。”
玄天真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把钝刀，一下一下磨着苏清寒的耳膜。
“执法堂已经定了性。念你初犯，又是被心魔所惑，为师不取你性命——即日起，废去修为，去凡尘里好好反省。”
苏清寒浑身发冷。她猛地看向顾烟，那女人躲在师尊背后，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全明白了。
顾烟想跟那个凡人世子李慕白在一起。
玄天宗规条严明，弟子私自下山与凡人私通，轻则废去半身修为，重则逐出师门。
顾烟既要男人又要名声，就得找个替死鬼顶下“残害凡人”的罪名，让宗门把注意力全放在苏清寒身上，谁还有空盯着她？
而玄天真人，这个口口声声“为师最了解你”的师尊，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她半句。
苏清寒被玄天真人一掌打下玄天山。
“师尊你当真狠心。”
这一掌下了狠手，不仅废除了修为，还把她打成了废人。
罡风刮得她五脏移位，她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回头望了一眼。
师尊正低头给顾烟擦眼泪，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她忍着剧痛掏出藏在袖中的半块魔骨，掰碎了吞下去。
凡人吃魔骨会爆体而亡，而她本就是半魔之体。
下坠到一半，她用魔功撕开虚空裂缝，一头扎进北荒魔域。
三年后，苏清寒从血海深渊里爬出来，浑身魔纹像活过来的蛇，她踩着累累白骨往上走，沿途魔修纷纷跪伏。
三年时间，她从炼气期硬生生冲到化神巅峰，吞了十二头大魔的本命魔核，现在抬手就能捏碎一个元婴。
她换了身黑裙，对着水镜描眉。
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眼底泛着血光，但五官比当年更艳丽三分。
这期间她的手下摸上去打听消息，听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顾烟在她下凡后不久就“重伤不治”，散尽了全部仙法，被宗门除名。实际上人家活蹦乱跳地嫁给了世子李慕白，正妻位子坐得稳稳当当。
第二件：玄天真人明面上说“顾烟自甘堕落，与玄天宗再无瓜葛”，暗地里每个月都溜去世子府后墙，蹲在树杈上看顾烟过得好不好。有一回顾烟被李慕白的妾室推了一把，玄天就施法把那妾室推入池塘。
她勾了勾唇，“该收账了。”
2
玄天真人正在后山竹林里打坐。
他修为卡在金丹后期二十年了，最近总觉着气机不畅，正琢磨要不要闭个死关。
“师尊，别来无恙。”
玄天猛地睁眼，身后空无一人。
下一秒，他丹田一痛——一只手从他小腹穿出来，攥住了他的金丹。
“苏、苏清寒？！”他扭头看见那张脸，比三年前白了些，眼角眉梢全是煞气，“你竟敢——”
“咔嚓。”
金丹碎成粉末。
玄天真人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周身灵光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他想喊人，苏清寒一指点在他哑穴上，顺手把他储物袋里所有丹药倒进自己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放心，不杀你。”苏清寒蹲下来，拍了拍他惨白的脸，“师尊当年不也没杀我么？我这人记性好，有样学样。”
她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忘忧丹，魔道出品。吃下去什么师徒情分、顾烟、玄天宗，全给你清干净。以后你就当自己是个天生地养的傻白甜。”
玄天真人眼珠子瞪得血红，拼命想吐出来，被苏清寒掐着下巴一仰脖，咕咚咽了。
不到三息，他眼神就开始涣散，嘴里含含糊糊：“我……我是谁……”
等把他记忆清得干干净净，她又用魔功改了他骨相容貌，把那个清瘦冷峻的中年掌门揉捏成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纤弱女子，杏眼桃腮，身段娇小。
最后，她往他空白的脑子里植入一段假记忆：她叫玄娘，青石村屠村那夜，她躲在灶台底下逃过一劫，父母亲人都被一个穿云锦裙的女修杀了，她无依无靠，一路流浪到京城。
她拎着玄娘，往安远侯回程的马车前一扔，就遁走了。
护卫向马车里的李慕白禀报，李慕白掀开车帘，一眼看见倒在马车前的姑娘。
这姑娘一身白衣，身段纤弱娇小，长相貌美，当真是个美人。
他府里正妻顾烟已是貌美，可这姑娘比顾烟还多出三分清冷五分娇媚。
主要是玄天真人底子好，年轻时就是修真界有名的美男子，化形成女身自动往“仙姿玉色”上偏。
李慕白命人将玄娘救起，带到城郊一处别庄里。
玄娘醒来时，入目是青纱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挣扎着要起身，门口立刻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竹青直裰的年轻男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姑娘别动。”李慕白在床前站定，日光从他背后透进来，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声音也温和，“大夫说你身子虚，得将养几日。”
“姑娘是何许人也，怎然晕倒？”
玄娘怔怔望着他，脑子里那段假记忆像真的一样翻涌上来——屠村的火，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她躲在灶台底下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
她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连忙用袖子去擦：“小女子玄娘，家乡遭了屠戮，父兄俱亡，一路上颠沛流离，只求公子给口饭吃，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着就要下床磕头，被李慕白一把扶住胳膊。
那截手腕细得惊人，李慕白掌心一握，只觉得像捏了根柳条。
“别怕。”他语气更软了三分，“你既无处可去，就在这庄子上先住着，旁的事以后再说。”
玄娘仰起脸看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李慕白生得确实俊朗，年方二十，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骑射诗书样样拿得出手，在京城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香饽饽。
顾烟当年下山游历，在元宵灯会上一眼相中，回来就闹着要散功嫁人，为了嫁他连玄天宗弟子的身份都不要了。
此刻玄娘望着这张脸，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亲近。
她如今记忆全无，满心满眼只当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见他温柔体贴，说话都怕吓着自己，好感便像春草似的疯长。
接下来半个月，李慕白几乎日日都来庄子上。
有时带一盒城东的桂花糕，有时带几匹新到的杭绸，说“玄娘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
玄娘起初还拘谨，后来被他逗得也会抿嘴笑，替他斟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两人都红了耳朵。
有一日下雨，李慕白没骑马，坐了马车来，衣裳下摆湿了一截。
玄娘蹲下来替他拧袍角的水，李慕白低头看她发顶，忽然说：“玄娘，跟我回侯府吧。”
玄娘手一顿。
李慕白蹲下来平视她，握住她两只手：“我跟你说实话，我府里有正妻顾氏。她当年为我散了一身修为，我原该敬她重她，可这些年她脾气越来越……”
他顿了顿，到底没说顾烟坏话，“总之，我想纳你进府。你放心，我绝不让你受委屈。”
玄娘垂着眼，耳尖红透，好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
李慕白欢喜得当天就把人带回了侯府。
消息传到顾烟耳朵里时，她正在后院给儿子喂蛋羹。青瓷碗“哐当”砸在地上，蛋羹溅了她一裙子。
“你说什么？世子从庄子上带回来个女人？”
她连衣裳都没换，就带着丫鬟冲到了西院。
李慕白刚把玄娘安置在西院厢房，正吩咐丫鬟铺床。
顾烟冲进后院，一眼看见廊下站着个穿杏子黄衫子的姑娘，身段纤弱娇小，杏眼桃腮，我见犹怜，李慕白正替她拢鬓边的碎发。
顾烟血往脑门上涌，指着玄娘鼻子就骂：“哪来的狐媚子！我让你勾引我男人！”
她一把揪住玄娘头发往井边拖，玄娘疼得“啊啊”叫，手刨脚蹬挣不开。
顾烟把她脑袋按进井沿边那盆洗衣水里，呛得玄娘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水从鼻子嘴巴往里灌，她拼命挣扎，指甲在顾烟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你还敢挠我！”顾烟更疯了，按得更狠。
李慕白冲进来，一把推开顾烟：“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
顾烟被他推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地嚎：“李慕白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散尽仙法生儿子，你却背着我金屋藏娇！”
“你天天闹、天天打，你看看人家玄娘，”李慕白把玄娘从水盆里捞出来，拿袖子给她擦脸，“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你有一点正妻的样子吗？”
玄娘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缩在李慕白怀里瑟瑟发抖。
方才被按进水里那一瞬，脑子里那段假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屠村那夜的火光、刀光、爹娘倒下去的样子，她像又被人按回了那个灶台底下，喘不上气。
她攥紧李慕白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淌。她想起爹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护着她的。
顾烟还坐在地上骂，李慕白懒得再理，半搂半抱把玄娘带回厢房，给她披了自己的大氅。
玄娘靠在他肩上，忽然小声说：“世子，我不做妾也行……只要能在你身边……”
李慕白握紧她的手：“说什么傻话，我说了不让你受委屈。”
他转头就吩咐下去，三日后纳玄娘进门做妾。
三日后，玄娘一身嫁衣被抬进侯府后院。
洞房花烛夜，李慕白掀开盖头，烛光映着玄娘那张比顾烟还艳三分的脸，他看得移不开眼，指天誓日地说：“以后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玄娘靠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衣带，垂着眼睫，一副羞怯模样。
第二天一早，玄娘去给顾烟请安，带着丫鬟在正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顾烟硬是没让她进门。
玄娘跪的膝盖都红肿了，李慕白心疼的不行，让玄娘以后都不必向她请安。
顾烟气疯了。
她让人查玄娘的身份，从庄子上留下来的婢女嘴里撬出话，玄娘是青石村的孤女，当年全村被屠，就活下来她一个。
“好啊，”顾烟捏着那张纸条冷笑，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当初居然有漏网之鱼。能杀了你全家，就可以杀了你。”
苏清寒隐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黑裙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看着顾烟院子亮起的灯火，轻轻勾了勾嘴角。
师尊，师妹。
你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3
李慕白离府那日，玄娘立在二门处送他，杏眼含着一汪水，手里捏着个亲手绣的荷包往他腰上系。
荷包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塞进一颗黄豆，玄娘红着脸说：“妾身手笨，世子别嫌弃。”
李慕白低头看了看那荷包上绣的两只鸳鸯，说是鸳鸯都抬举了，左边那只像鸭子，右边那只像鹌鹑。
可他还是珍重地系在玉带扣上，拍了拍玄娘手背：“三五日就回，给你带城南老字号的蜜饯。”
顾烟站在正院台阶上远远看着，指甲把门框抠出五道白印。
这几日师尊都没出手，顾烟这才想起师尊前些日子说要闭关，既如此只能自己动手了。
第二日
“去，把西院那个贱人给我叫来。”她转头吩咐贴身丫鬟春杏，嘴角挑着笑，“就说我这个做主母的，要教教她侯府的规矩。”
春杏应声去了。
玄娘正在西院廊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她自己看了都脸红。
听见春杏传话，她放下绣绷，乖乖跟着去了正院。
进了门，规规矩矩地福身：“给姐姐请安。”
顾烟歪在贵妃榻上嗑瓜子，壳儿吐了一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跪下。”
玄娘怔了怔，咬着唇跪了。
顾烟这才慢悠悠坐直了，上下打量她。
今日玄娘穿了件月白素缎小袄，底下是水绿裙子，头上只别了根银簪，李慕白给的那些金钗玉钿她都没戴。
可越是素净，那张脸就越招人恨。
“我听说，”顾烟把瓜子壳往她脸前一扔，“你在庄子上就勾着世子爷了？”
“姐姐，我没有……”
“闭嘴！谁是你姐姐？”
顾烟猛地拍了下扶手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世子爷宠你，那是新鲜，等过两个月他腻了，你就给我去后院刷马桶。”
她蹲下来，拿指甲挑起玄娘的下巴，细细端详：“啧，长得倒是真勾人。不过我劝你别得意，世子爷那个性子我最清楚，今儿能疼你，明儿就能疼别人。你当你是谁？”
玄娘眼里蓄着泪，嘴唇哆嗦：“我、我只求在世子身边伺候……”
“伺候？”顾烟冷笑，“你伺候的方式就是往他床上爬吧？这才进府几天，世子就再没在我屋里歇过，你倒是好本事啊。”
她站起来，冲春杏一抬下巴：“去，把那东西拿来。”
春杏从里间端出一个木盆，盆里是热水。
顾烟指了指那盆水：“给我洗脚，用手洗。”
玄娘不敢不从，手指才碰上去，顾烟就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人踹得仰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脚踏上。
“废物，连个脚都洗不好。”
玄娘捂着后脑爬起来，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
她不敢哭出声，又把手伸进水里。
顾烟让她洗完脚，又说肩膀酸，让她跪在榻边捶腿，捶轻了拿脚蹬她胸口，捶重了又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怎么这么笨？”顾烟捏着她下巴左右晃，“也不知道世子看上你什么了，木头桩子似的。”
就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玄娘膝盖跪得又青又紫，脸颊高高肿起一边。
顾烟瞧够了，才挥挥手让她滚去洗衣服。
晚上玄娘蜷在柴堆里，脸上火辣辣地疼，手也红肿破皮了。
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种罪。
可她又想，顾烟是正妻，她是小妾，正妻打小妾天经地义。
她一个孤女，能怎么办？
她想爹娘，想青石村，想李慕白临走前说的“五日就回来”。
“慕白哥，你快回来吧！”
一连三日，玄娘都被顾烟磋磨，不仅让玄娘把下人的活干了，还把她当丫鬟使唤。
第四日，玄娘跪在地上给顾烟递茶。
看着玄娘红肿破损的手，顾烟得意极了。
“不错，可以到门口跪着了。”
玄娘走到门口，顾烟突然又开口了：“站住。”
她慢悠悠从榻上下来，走到玄娘背后，凑到她耳边：“你知道青石村吧？”
玄娘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她。
顾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怎么，想起来了？你那条命也真够大的，灶台底下躲一夜，居然没被熏死。”
玄娘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那儿呀。”顾烟绕到她面前，抱臂而立，语气像在说什么家常闲话，“走之前我还放了火，没想到啊没想到，还能有漏网之鱼。”
玄娘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你……是你杀了我爹娘？”
“不止你爹娘。”顾烟歪着头笑，“全村三百多口呢，我亲手杀的。”
玄娘瘫坐在地上，那段假记忆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在心口上滋滋作响。
她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爹的血溅在灶台上的样子，想起娘把她往灶膛里塞时说的那句“别出声”。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顾烟蹲下来，拿手帕替她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很：“我要嫁世子。这事若让宗门知道，我名声就完了。何况我早受够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屠村的事，正好栽在她头上。”
玄娘瞪着她，指甲抠进砖缝里，浑身战栗。
顾烟笑够了，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好了，旧事说完了。现在说说你。”
她拍拍玄娘的脸：“你这条漏网之鱼，我留你不得。当初没弄死你，现在补上也不迟，今晚我就让人送你去见你爹娘。”
她直起身来吩咐春杏：“去，拿根绳子来。要粗的。再叫两个护院过来，就说西院那丫头偷了主母的首饰，要把人捆了扔河里。”
春杏应声去了。
玄娘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如今她只是一个凡人，连跑都跑不过门口那个粗使婆子，更别说两个护院了。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有一个念头，得让世子知道，得让世子回来！
可李慕白三日前才走的，说是去邻县查账，说要五日才回。
玄娘已经被捆了，正要拖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厮的喊声：“世子回来了——！”
顾烟脸色骤变。
李慕白大踏步冲进正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玄娘被绑住手脚，正被两个护院拖着。
“顾烟，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慕白一把将玄娘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转头冲顾烟吼。
他今日提前回府，是有人给他递封信说“恐有大事，世子速归”。
他快马加鞭赶回来，连城外同僚的接风宴都推了。
李慕白脸色铁青。
他低头看见玄娘脸上一圈红紫指印，又看见她散乱的发髻和歪掉的衣襟，怒火直冲脑门：“顾烟！我出门才一日！你就这么容不下人？！”
他低头看玄娘，小姑娘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他衣襟说：“世子别怪姐姐……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霸着世子……姐姐心里苦，妾身都知道的……”
这话说得比刀子还戳心。
李慕白想起顾烟这些年的跋扈，动不动就摔碗砸盆、打骂丫鬟，害死自己的妾室。
他沉着脸把玄娘往西院抱，走前丢下一句：“顾氏，即日起禁足正院，没有我的令，不许踏出半步。”
顾烟在后头尖声哭嚎：“李慕白你个没良心的，我助你当上世子，我为你散尽仙法！”
禁足的头三天，顾烟在正院砸光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让翠屏偷偷翻墙出去，往玄天宗山脚送信，找玄天真人求助。
信送出去三天没回音，她不知道玄天真人早被苏清寒捏成了玄娘，这会儿正乖乖窝在西院给李慕白绣第二个荷包。
4
玄天宗的山门，在九百级石阶的尽头。
山门上的匾换了一块新的，“玄天宗”三个字重新描了金，亮得刺眼。
山门下贴着一张通缉。画的是她，画得不像：眉眼很凶，嘴角往下撇。
她站在通缉底下看了一会儿，想，我有那么难看么。
上山的路没有人拦。守门的两个弟子一个抱着剑打瞌睡，一个嘴里叼着半块
饼，眼皮都没抬。
执法堂的殿门开着。
她站在门槛外头，看见堂上有人在做买卖。
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站在堂下，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盖开着，里头是银
票，一叠，用红绳捆着。
明鉴真人坐在堂上，正在一张纸上盖印。
“人已经处置了。”他把纸推过去，“这是结案的回执，您收好。”
绸缎商接过纸，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又指了指锦盒：“那小的那边
——”
“销案。”明鉴说，“一百两。银货两清。”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苏清寒就是在这一句“银货两清”上，迈进去的。
她的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可堂上还是静了——不是听见她，是有人
先看见了她。
那个先看见她的人，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明鉴抬头。
“苏、苏清寒？！”
“明鉴师叔。”
“你——你敢闯上山门！来人！把这个魔头拿下！”
没动。
殿里十四个执法堂的人，一个都没动。
她走到堂中央，站定，看了看那只锦盒，又看了看那个还抱着锦盒、两条腿
抖得像筛糠的商人。
“你先别走。”她说，“一会儿要算账。”
商人“扑通”跪下了。
“我不问三年前的事。”
苏清寒抬起头，看着正墙上那块匾。
匾上四个金字：明镜高悬。
书案上放着一卷纸，卷得很整齐，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常翻的。
她一伸手，那卷纸自己飞了下来，落进她手里。
“这个，我看看。”
她展开，念第一行。
“《玄天宗执法堂·案价则例》。”
殿上“当啷”一声，有人把茶盏掉了。
“一、寻常私怨，出气不出命，五十两。”
“二、伤筋动骨，一百两。”
“三、要人性命，三百两。”
她停了停，往下看。
“四、要人死得像天谴，五百两。”
“五、涉宗门内务，价加倍。”
“六、官府过问，另加打点。”
她把纸卷起来，轻轻搁在桌上。
“写得挺好。”她说，“比我当年抄的剑谱工整。”
明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这是……这是执法堂的旧例，是给下面
人省事的——”
“账呢？”
“什么账？”
“收钱的账。”
苏清寒走到供桌前，伸手，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牛皮封面，三指厚，边角被手磨得发亮。
她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一笔：日子，事由，银数，经办，最后
按一个手印。
她翻得很快，翻到中间，忽然停了。
她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按了很久。
“青石村。”
她念。
“三百两。销案。付款：安远侯府。”
殿上死一样静。
“……三年前。”她抬起头，“三百两，买我一个屠村的名声。”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我三年来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刚上山三年的弟子，能让一桩案子压住。”
“原来是有人收了三百两。”
她笑了。那笑很短，就一下。
“谁收的？”
没有人说话。
十四个人，十四个低头。
“这一笔，谁收的？”
苏清寒一个眼神，就让他们感受到威压，倒地不起。
明鉴赶紧说：“是掌门”
她把账本往地上一扔。册子砸在青砖上，“啪”一声，散开半本。
“拿过钱的，站到左边。”
没有人动。
“我数三下。”
“一。”
有一个人挪了步子，挪到左边。
“二。”
又三个。
“三。”
十二个人站在左边。两个人站在右边。
右边那两个，一个是扫殿的老执事，一个是去年才补上来的年轻书记。两个
人脸都白了，站在那儿，不敢看任何人。
“你们两个。”苏清寒看了他们一眼，“没拿？”
“没、没拿。”老执事说，“我给他们倒茶，账是他们记的。”
“知道么？”
“……知道。”
“站过去。”她朝墙边抬了抬下巴，“靠着墙，别动。”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
左边十二个，站着不动。
“玄鹤呢？”
殿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椅子。
新掌门玄鹤真人被两个弟子从后堂架出来，一身道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都
散了。
“苏清寒！你听我说——”
“账上第一百七十九页，有一笔‘掌门例分’。”她说，“每个月，四
成。”
玄鹤的脸一下就垮了。
“执法堂收的钱，四成进你的私库。”苏清寒看着他，“你比他们收得还
多。”
“我、我是掌门，我总得——”
“站着。”
他站住了。
苏清寒环视殿上。
“这个堂，是师祖立的。”
“他立在二十年前，说这世上打官司的地方太少，宗门的人有本事，就该给
不会说话的人开一扇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他像个神仙。”
“二十年后，这扇门挂上了价目表。”
她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看了一眼。
“你们在这个堂上坐了多少年，就卖了多少年。”
“四百三十七笔。”
“我不问你们哪一笔冤，哪一笔不冤。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只说一句。”
“拿过钱的，偿命。”
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扑通跪下，两个转身就跑，跑到殿门口被一道无形的墙弹
了回来，摔在地上。
苏清寒没有拔剑。
她抬手，往下一按。
没有血。
十二个人还是站在那儿，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停在半空中——像被人从背
后抽走了一根线。
然后一个接一个，安安静静地倒了下去。
玄鹤是最后一个。
他跪在地上，抓着苏清寒的衣角。
“我是你师叔……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嗯。”她说，“你抱过我，也收过钱。”
她把手抽回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风。
墙边那两个没拿钱的人，已经瘫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殿外还有很多人。闻讯赶来的弟子挤满了台阶，有老的，有小的，有的手里
还提着剑，可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
苏清寒走到殿门口。
“剩下的人，我不杀。”
台阶上的人一齐抬头。
“你们没拿钱。”
“可你们知道。”
“你们穿着玄天宗的衣裳，走在山下，老百姓见了要低头，要让路，要喊一
声仙师。”
“这身衣裳的体面，是从那些打不起官司的人身上剥下来的。”
“你们一年一年穿着它，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我不杀你们。”
她伸手，按在殿前那口洗剑池的水面上。
“这座山底下有一条灵脉，从昆仑一路延过来，养了你们三百年。你们每个
人的修为，一半是自己练的，一半是它给的。”
“今天山不给了。”
山上的风忽然停了。
松针落下来，落到半空停了一停，然后一齐掉在地上。远处的云海往下塌了
三丈，露出底下的石壁。
第一个出事的是个年轻弟子。他拔剑，剑身上的灵光一点一点灭下去，最后
变成一块铁片。他手一抖，剑掉在石阶上，一路滚下去。
第二个是个女修。她捂着脸蹲下去，一头黑发从发根白到发梢——那是她用
灵力养了二十年的东西。
台阶上哭成一片。
不是心疼修为。是有人发现，没了修为，连站起来都费劲。
苏清寒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
“往后你们看人、看山、看天，都跟凡人一样了。”
“从今天起，再没有资格，判任何一个人。”
她转身，回殿里，抱起那本账。
走的时候，她抬手一招，正墙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咔”一声裂成两半，砸在地上。
后山有一片塌了一半的柴房。
柴房后头堆着一堆乱石，石堆前头插着一把柴刀，锈得只剩刀柄。
那是坟。
三年前，管卷宗的弟子陈默验出剑痕不对，碎雪十三式第七式收剑要往左
偏半寸，镇上那些痕迹一道都没偏。
他上报，第二天就被送去后山劈柴。
那个冬天很冷。
他死在柴房里，第二天早上有人去看，人硬得像块石头，手里还攥着斧子。
苏清寒蹲下去，把坟上的土用手拍实了一点。
然后她把那块裂成两半的匾拖过来，竖在坟前。
四个金字朝外，只剩“明镜”两个字。
“谢谢你。”
下山的时候天还没黑。
山门上那块“玄天宗”的匾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玄”字的上半截，挂在那
儿晃。
山脚下有个老农挑着水上来，看见她，问：“姑娘从山上来？山上方才响那
一声，是怎么了？”
“没什么。”
老农往山上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又问：“山上还有人么？”
苏清寒想了一下。
“有。”她说，“都是凡人了。”
4
李慕白把那三页纸在桌上抹平，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第一页：克扣月钱，私卖婢女，三年里卖出去七个人。
第二页：打断陪嫁丫鬟的腿，扔去城外乱葬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页只有一行：三年前，通房张氏有孕，顾氏以红花汤灌之，母子俱殁。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婆子按的手印，红得刺眼。
“这页谁招的？”
“回世子，”管事低着头，“是春杏。”
“叫她来。”
春杏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跪在门槛外头就不敢再往前挪。
李慕白把第三页推到她面前：“你说。”
春杏抖了半天，磕了个头：“奴婢不敢瞒了。药是奴婢端的，可药是夫人亲
手熬的。夫人说，若有朝一日事发，就让奴婢顶，顶了给我娘五十两银子。”
“你娘呢？”
“在夫人陪嫁的庄子上。”
李慕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那笑比骂人还难听。
“好一个‘若有朝一日’。”他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把顾烟带过来。”
顾烟被叫来的时候还端着架子。
她今日穿正红，满头珠翠，进门先冷笑：“世子叫妾身来，是为西院那个狐媚子告状？”
李慕白不答，把三页纸推过去。
顾烟低头看了三行，脸色变了，随即又硬起来：“世子听一个贱婢的话，来疑自己的正妻？”
“我听的不是她的话。”李慕白说，“我听的是三个人的话——你陪嫁的婆子，你的贴身丫鬟，还有庄子上的账。”
顾烟不说话了。
半晌，她忽然笑起来，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
“世子别忘了，我是玄天宗的弟子。我师尊是玄天真人。”
屋里静了一瞬。
李慕白看她的眼神古怪得很，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师尊？”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还不知道玄天宗已经没了吧？”
“你胡说什么？”
“你大可以去看看！”
说着李慕白从袖子里抽出写好的休书，拍在桌上。
“顾氏，妒悍不仁，谋害子嗣，七出之条犯其二，即日休弃，逐出侯府，嫁妆不退。”
顾烟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伸手去抓那张纸，抖得抓了两次才抓住。
“李慕白，你敢。”
“我为你不惜违背宗门，散尽仙法，你忘了你——”
“啪。”
李慕白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扇倒在地，金步摇都飞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看她，语气还是温的。
“顾烟，府里人多，话不能乱说。”
顾烟捂着脸，忽然就不响了。
她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觉得有谁会信你，”李慕白打断她，“你现在不过是个毫无修为毫无依靠的凡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再说了，你如今连只鸡都杀不过。留着你在后院，我晚上睡得着吗？”
顾烟浑身的血一下就凉了。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来人。”
两个婆子进来架她，她一路被拖出去，头发散了一半，忽然回头，尖声喊：
“李慕白！你会后悔的！你等着——我早晚让你给我陪葬——！”
那声音在抄手游廊里荡了三圈，散了。
没有人应她。
她头上珠翠散了一地，身上还穿着世子夫人的品级大妆，蹲在巷子口拍着地骂，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
“不可能的，玄天宗怎么可能被灭门，我不信！”顾烟跌跌撞撞的跑去宗门方向。
李慕白招了贴身侍卫过来，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话，侍卫应下离开。
“一切都要结束了。”
侯府西院，灯还亮着。
丫鬟端了新茶进来，垂手立着：“夫人，顾氏跑去玄天宗了。”
玄娘正对着灯绣一方帕子，针停在半空。
“找几个乞丐。”她说，“别弄死。”
“再把她卖到醉春楼去。”
丫鬟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玄娘狠狠扎向帕子。
“青石村三百口人的命，只是休妻怎么够，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到了宗门脚下，果然没了守门的弟子。她一路跑上去，一个人也没有。
找到一个师兄，已经被废去修为，神情惊恐，嘴里大喊着：“苏清寒回来了！掌门死了，还有师兄变成凡人了！”
顾烟彻底没了着落，苏清寒没死。
她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突然被两个人打晕带走了。
醉春楼后院，柴房。
老鸨捏着顾烟的下巴，左右端详：“模样倒是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二十好几了吧？搁我们这儿，只能接些贩夫走卒。”
顾烟嘴里的破布被抽出来，她第一句话是：
“我是安远侯世子夫人。”
老鸨笑了，拿帕子掩着嘴。
“哟。”她说，“那您怎么在我这儿呢？”
顾烟答不上来。
“姑娘，”老鸨把破布塞回她嘴里，拍了拍她的脸，“我这院子里，认脸，不认夫人。”
那夜之后，京城少了一个世子夫人。
醉春楼多了一个叫“柳娘”的。
苏清寒从阴影中走出，黑裙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她本可以一剑杀了顾烟。
但死是解脱。
她要的不是解脱。
她要顾烟活着——活到京城再没有一个人记得安远侯世子夫人，只记得醉春楼里有个疯疯癫癫的柳娘。
她要师尊也活着——活到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李慕白亲手给玄娘梳头。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他站在她身后，一根一根把她的头发梳顺，动作轻得像在梳一件易碎的东西。
“明天你就不一样了。”他说，“之前亏待了你，如今正式抬你为平妻，正经摆宴，满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李慕白的人。”
玄娘低着头，耳尖红透。
“世子，”她小声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怕给你丢人。”
“你不会。”李慕白替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低头在她耳边说，“你只要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说。”
玄娘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灶台底下，火从门缝里舔进来，她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她想起这一路要饭、挨打、被人踢来踢去。
她这辈子，没有人替她梳过头。
“别哭。”李慕白替她擦了，“明天眼睛肿了不好看。”
玄娘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门外，阿箬站着没进来。
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主上三天前说的话——
“让她高兴。越高越好。”
三月十八，安远侯府摆宴。
满城的帖子都发了出去，从正门到二门，一路铺着新换的红毡。廊下的灯笼是亮的，两排，一共三十六盏，入夜以后照得半条街都是暖的。
玄娘坐在堂上。
她穿一身正红的嫁衣——不是头一回穿，但头一回坐在这样的席面上，坐在李慕白身边。底下黑压压全是人，有官，有商，有族里的长辈。她一个都不认得，可他们都在冲她笑，冲她举杯。
“世子真是有情有义。”
“听说这位夫人出身寒微，世子不忘旧情，硬是抬了平妻。”
“好福气啊。”
玄娘的手放在膝上，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李慕白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笑一笑。”
她就真的笑了。
那笑很生，也有点傻，可是真高兴。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缩在柴堆里，脸上的墨汁还没干，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口热饭吃就好了。
现在她坐在满桌的菜前头。
“诸位，”李慕白站起来，举杯，“今日略备薄酒，为内子正名。李慕白这一生，只认她一个。”
满堂叫好。
玄娘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哐——”
满堂的笑声一层一层停下来。
门口两个护院倒着飞进来，摔在红毡上，滑出去一丈多远。
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女人站在门口。
头发乱成一窝，脸上糊着胭脂，糊得跟泼了血一样。衣裳是楼子里的样式，前襟被人扯开过，又胡乱系上。她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绣鞋只剩半个底。
她扶着门框喘气，喘匀了，抬起头。
满堂的人，没一个认出她是世子夫人。
“李慕白。”
顾烟的声音又哑又干，像磨刀。
“你今日娶平妻，我来送你一份礼。”
李慕白的脸只变了一瞬，快得像水面被风扫过。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方才敬酒时一模一样。
“诸位莫惊。”他放下酒杯，“这是府里前些日子休出去的一个疯妇，不知怎么跑了出来。来人——”
“疯妇？”
顾烟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
那石头只有拇指大，黑漆漆的。她把它举起来，举过头顶，让满堂的人都看见。
“李慕白，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李慕白脸上的笑，就是在这时候裂了一道缝。
“这是修仙界的留影石，”顾烟轻轻地笑，“那天晚上的一切我都记在了里面。”
李慕白慌了，脱口道：‘快把她扔出去！
她把石头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石头碎了，堂中腾起一片光。
光里是一片山林，天没亮，雾很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锦缎袍子，袖口沾着泥。
李慕白。
三年前的，李慕白。
他脚边躺着一具尸体，脸朝下，一身青衫。
有人举着火把凑近，照见了死人的脸——很年轻，眉眼跟李慕白有几分像。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世子府大公子？”
光里，有四个打猎村民目睹了一切，跑了，
“够了。”
光里的李慕白侧过头。
“顾烟。”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这一声，落到了那个疯女人身上。
光里，雾散开，走出来一道影子。
那是个女修，一身云锦裙，手里提着一柄细剑。
——玄娘就是在这一瞬定住的。
云锦裙。
她脑子里那段记忆像被人一把掀开：火，烟，娘的背影，灶膛口的缝。缝外
面站着一个女人，衣裳上的云锦在火光里发亮，一片一片，像鱼鳞。
她记不清那个女人的脸。
可她记得那条裙子。
她找了这条裙子一千多个日夜。
光里，第一剑落下去。
举火把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火把掉在土里，烧着了草垛、门板、屋檐。
光里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天亮，是火。
“我没打算杀那么多。”
顾烟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让我去，说把看见的人处理掉就行。我去了，杀了几个，血腥味一上
来，人就麻了。”
“我偷了师姐的剑谱，练了三个月。屠镇那晚，我一剑都用她的招式。三百一十七口，一个不留。”
“第二天，玄天宗执法堂去看剑痕，一看就定了性。”
“她跪在大殿上喊冤，喊得嗓子都出血了。没人信。”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碎雪十三式只有她会。”
光灭了。
堂上死一样静。
红烛烧得噼啪响。
玄娘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李慕白。
“世子。”
她的声音在抖。
“她说的是真的么？”
李慕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宾客。
——就这一眼。
玄娘的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
一个人被冤枉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喊。他没有喊。
家丁已经控制住了顾烟。
侯夫人惊得险些晕厥，指着他：‘是你杀了我的翎儿！
李慕白一下子跪在侯爷和侯爷夫人面前。
“这石头就是妖物，是她陷害我。”
侯爷一脚踹过去：“侯府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弑兄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末席有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穿素衣的女子，进来的时候没人多看一眼，都当是哪家带来的女眷。她坐在最偏的角落里，桌上的一壶酒已经喝完了。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红毡上她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师尊。”
玄娘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那女子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替她把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从前在竹林里，师尊替徒弟理鬓角。
“我叫苏清寒。”她说，“您把我贬下凡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
“您在给顾烟擦眼泪。”
玄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不认得你……”
“您当然不认得。”苏清寒的手按上她的天灵，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的黑气，“您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师尊，醒醒吧。”
记忆是先回来的。
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雪，从头顶灌了下来。
大殿。青玉砖。跪在下面的白衣女子，脊背挺得笔直。
“弟子再说一遍，青石村三百一十七口，不是我杀的。”
他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
他想的是：这孩子怎么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第二段。贬仙台。罡风。那个被他一脚踹下去的身影在半空中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在低头，替顾烟擦眼泪。
第三段。后山竹林。一只手从他小腹里穿出来，攥住了他的金丹。
“咔嚓。”
第五段。铜镜。杏眼桃腮，一身白衣，被人从马车前抱起来。
“姑娘是何许人也，怎的晕倒？”
第六段。一盆洗衣水。一只手把他脑袋按进去。他在水里挣扎，指甲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背上划出血痕。
第七段。喜烛。红盖头被挑开，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以后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第八段。就是今晚。
“以后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玄娘的眼睛睁着，眼白上爬满血丝。
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来，她给顾烟洗过脚。
她想起自己亲手把顾烟送进了醉春楼，还在信上写“罚接客三日，不许歇”。
她想起这三个月，她管那个男人叫“慕白哥”。
“啊——”
那一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一头被踩住喉咙的老兽。
然后骨头开始响。
先是肩胛。再是脊背。再是十指。
“咔。”
“咔咔。”
满堂宾客先是愣着，接着有人尖叫，有人掀翻了桌子，女眷抱着孩子往门外跑。红毡被踩得乱七八糟，酒壶滚了一地。
那身正红的嫁衣先是撑紧，接着从肩头裂开。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满堂的狼藉里。
鬓角已经白了一片，脸还是那张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年轻时候大概是好看的，如今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他穿着一身被撑破的红衣，头发散着，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堂上没跑的，只剩几个胆子大的。老侯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人已经傻了。
李慕白更是吓得连连退后。
苏清寒站在堂中央，收了手，退开半步。
她垂着眼，看地上那个男人。
“师尊。”
“您这三个月，过得好吗？”
顾烟跪在门槛上，先是肩膀抖，然后喉咙里滚出一串怪声，最后变成大笑。
“李慕白！你娶了一个男人！”
李慕白的脸则是一寸一寸变色的：先白，白得像纸；再从脖子往上泛青。
他扶着柱子干呕，呕不出东西，只有一口酸水。
可等他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并不是恶心，而是疯：
“玄娘呢？”
“你把玄娘藏哪儿了？”
“她昨天还给我梳头，她还说怕给我丢人——你把她还给我！”
他去揪玄天的衣领。
玄天没有挣开，仰起头看他，只说了一句“我就是玄娘”。
他的手一下就松了，退两步，撞翻椅子：“不是。玄娘是女的。你是男的。”
“李慕白。”
他开口，声音很哑。
“我就是玄娘。”
李慕白的手，一下就松了。
他往后退，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是。”他摇头，“不是。”
“玄娘是——玄娘是女的。”
“你是男的。”
“你不是她！”
玄天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清楚得让他想笑：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爱过玄娘。
他爱的是一个干净、听话、无父无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李慕白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块一块松下去，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那种空，比哭比骂都难看。
“师尊。”
“玄天真人。”
“玄天宗掌门。”
“跟男人睡了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李慕白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侯府连夜开了祠堂，把李慕白从族谱上划了名。
第三天，侯夫人下了一道令。
这位侯夫人不是李慕白的生母。
她的儿子，就是三年前在青石村被杀害的那个大公子。
她等了三年。
她的令很短：打断手脚，扔出去，让他讨饭。
不许死。
谁给他一口饭，就是跟侯府过不去。
李慕白在京城讨了三年饭。
手骨长歪了，端不住碗；腿断得没接好，走路是爬。他从街头爬到街尾，一
路爬一路喊：“我是安远侯世子。”
顾烟被抓回了醉春楼。
头一年，顾烟还是“烟娘”，接的是些贩夫走卒。
后面得了病就在后院洗衣裳、烧水、倒马桶。
后面病倒了，人凉了，老鸨拿张席子卷了，抬到乱葬岗，往坡下一扔。
第二年开春，有人在青石村的废墟上看见一个老头。
那地方烧了三年，草长得比人高，野狗在断墙底下做窝。
老头一个人在那儿刨土，刨了半个月，把镇子边上那块空地整平了。
然后他开始立牌子。
木头的，巴掌宽，一人高，一块一块插进土里。他不认字，也不写，就只是立。
有人问他立的什么。
他说：“人。”
“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
那人觉得他疯了，摇摇头走了。
修真界是在第三年开始，听见“无名”这两个字的。
无名教。教主姓苏，没人见过她的脸，只听说穿一身黑。
他们查这些自称正派的宗门，这些年手上有没有血。
云雾宗掌门拿三百个凡人炼过丹。
昆仑一位长老把自己的弟子卖进魔窟换了
灵石。
碧水阁的阁主为保山门，把一整条村的百姓推出去挡过妖兽。
被查出来的，一个不留。
有人骂她是魔头。
她听了，说：
“我本来就是魔。”
过了几年，修真界已经没人敢轻易自称名门正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