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放银那天，册上写着我两个月前就死了。可这一季的六笔例银，笔笔都签了我的名，一笔不落。
我站在棚下第三排，鞋底沾了雪水，站得久了，脚趾发木。
放银棚搭在外门西坡下，草顶，四面拿旧席子挡风。长案横在正中，算盘、名册、一只装竹筹的木匣，摆得齐整。案角一只火盆，炭潮，烟贴着人脸上来。
念册的是窦管事，四十来岁，袖口干净得不像在棚里坐了一上午。他不抬眼，指甲压着册页，一行一行往下走。
「丙三，八七。」
「在。」
「丙三，八八。」
「在。」
领了的人往袖里一揣，从棚侧绕出去，鞋底在雪泥上踩出一串印子。有人把银子掂了掂，掂完又攥紧，怕掉了似的。
念到丙三九一，那指甲没停，直接落到下一行。
跳得平顺，像那一格原本就空着。
我等了两息。前头有人回头看我，看一眼又转回去。
「丙三九一。」我说。
窦管事把册页往回翻了半寸，翻给我看。我的号还在，号后头多了一行小字，红笔写的，比旁的字都小：已故，停发。
「已故。」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够前两排听清，「不用领。」
我入宗两月，外门杂役的工钱按旬放，一旬一钱七分。六旬六笔，一共十两二钱。这十两二钱里，有我替后山料场扛过的枯松，有雪夜里替值夜的老卒多守的一更，也有郝伯匀给我的那半碗热粥。
同屋前几日还算过账：年关若把六旬领齐，够换一双厚底鞋，剩的抓两副治冻疮的药，给郝伯送一副。他手背那几道口子，一冬都没合上。
这钱不是什么大数目。可它一旬一旬记在册上，是我这两个月一天一天站出来的。
这一旬的工钱，我得领回来。
「册子借我看一眼。」我说。
窦管事的手压在册脊上，没挪：「季账明日封。册子不出案。」
「看我那一格。」
「看了也是那样。」他把册子往自己那侧带了带，「丙三九一，两个月前报的故。人不在册，银子自然停。这是账，不是人情。」
我排队那会儿，前头的人怎么领，看了六回：竹筹递上案，窦管事拿指腹在火烙号上抹一下，聂账房拨两下算盘，数出几枚碎银，唱一声号，人才走。筹押进案上那只木匣，月底一并销账。
发银前他念过规矩，年年这几句，念得慢：见筹发银，筹不在不发；代领要押筹、留名、写日子；注销须整支缴回、当面劈、两人作证。
念完添了一句新的：「季账明日封，今日之后，一笔不改。」
我记住了。他说这话时，眼睛还在册页上，一句也没往棚下看。
棚下静了一小会儿。火盆里炭块裂了道缝，细灰扬起来，又落回盆沿。
「管事。」我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掌心那支竹筹托着，往案沿递了半寸，「我人站在这儿。筹也在。」
窦管事没接。他拿册脊把我的手挡回来，挡得轻，像拂掉一粒灰。
「站着的未必在册。」他说，「死人不用领银。」
那句话落下来，前两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收住。
我没笑。筹角硌进肉里，松开手，那道白印子半天没消。
棚角蹲着个老杂役，姓郝，人都叫郝伯。放银棚的看棚、点卯牌的翻牌，都是他。膝上搭一块靛布围裙，手背冻裂了几道口子，红着。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抬头说了半句：「这孩子前几日还在坡上搬柴，我瞧见的。」
窦管事没看他：「郝伯，你这旬口粮先扣三旬。牌也不必翻了。」
郝伯把嘴闭了。围裙叠成两折，搭到臂弯上，指头在布边捻了两下，捻完垂着。
他没抬头，我也没再让他开口。棚下那么多人，替我说半句话，就得拿三旬口粮去换。这笔账我算得清。
棚下往前挤过半步的人，又都退回去。两个白日里还同我搭过手的，这会儿盯着自己鞋尖，谁也没往这边看。
排在我后头那个丁院少年，把要递的筹在手里翻了两翻，翻完攥住，没出声。
我明白他们。一旬一钱七分，谁家都等着过年那双厚底鞋。
后头有人催，说雪大了，快些发。窦管事便往下念，念到丙四零二，声音和先前一个调。
碎银在案上碰出的响，一声接一声，数得清楚。我站在棚侧，把那声音听完了才走。
我从棚侧绕出去，没走远，绕到棚后墙根站住。席子挡不住风，雪粒斜着往领子里钻。
名册上那一格，我只看了一眼。号是我的号，日子不是我能对上的日子。
头一旬我在后山扛料，肩上磨掉一层皮。第二旬替丙院守了三夜更，第三旬雪大，扫了两天石阶。第四旬在坡上搬柴，郝伯递过一碗热粥。第五旬点卯牌是他翻的，我还同他站过一会儿。第六旬就在前日，我领了甲字料，签子还压在料场那边。
六旬都在院里，哪一旬都没缺过。见过我的人，棚下这一排里就有七八个。
死人扛不动后山那堆枯松。
可这话不能空口讲。册子在案上，压着他的手；账在坡上，明日就封；郝伯的口粮已经扣了。我手里只有一支竹筹，和一身还没干的雪。
他不给我看的，我自己去找看得见的。
放银棚侧后有一口灶灰坑，废筹劈断就往里倒，一冬没清过，灰堆得冒尖。
守灶的是个半大杂役，蹲在墙根啃冷饼。见我拨灰，问找什么。我说找一截劈剩的柴。他哦了一声，把饼往袖里收了收，没再多问。
我蹲下去，拿一截柴梗拨灰。灰底下还温，拨一下，细灰往上浮，沾在袖口上，拂不掉。
先翻出来的是几截别人的筹，火烙号都烧糊了，只剩半圈黑。我一截一截拨到边上，指头沾满灰，指甲缝里也是。
拨到第七下，翻出半截竹筹。
断口是新的，木茬还白。火烙号烙在筹身中段，没烧着那一截，丙三九一，四个字清清楚楚。
我把那半截托在掌心看了半晌。发筹那日我在后山值夜，筹是同屋替我捎回来的，我一直压在铺盖卷底下，没缴过，也没劈过。
册上写的却是：整支缴回，当面劈讫。
半截筹劈得断，火烙号劈不掉。
整支若真当面劈了，灰里该是两截，号该烧在断口上。这一截只有一个断口，号好好地烙在中间。
我把这两句在心里对了一遍，对完没出声。
筹在袖口蹭了蹭，揣进怀里。走一步，那截硬东西就顶一下肋骨。
往坡上走时，迎面下来个挑水的杂役。他认出我，脚一停，桶里的水晃出来半瓢。
「你不是……」三个字说完，下半句咽了回去。扁担一换肩，他低头走了。
我站在石阶上，看他把水挑进棚后，没追上去问。这三个字，这两日大约还得听几回。
坡上总账房是间青砖小屋，门槛高，屋里不生火。檐下挂着一排簿子，麻绳系木签，风一过，签子互相磕，嗒、嗒。
聂账房二十出头，抱着算盘从里头出来，见我站在檐下，先把算盘珠拨回原位。
「檐下的能看。」他说，「进屋的不行。」
我说我不进屋。
注销簿挂在最靠外那一根绳上，蓝皮，边角让雨泡过，翻起来发涩。我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那一格：某月某日，丙三九一，报故注销，整缴劈讫。
取筹人一栏空着。作证两栏也空着。只在格子角上盖了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泥新，红得发亮，边上还没洇开。
「作证的两位是谁？」我问。
聂账房低头理算盘，珠子让他拨得噼啪响，响完停了，也没答。
过了会儿他忽然添一句：「角上那枚印，不是我们账房的。」
说完自己顿了顿，把算盘抱起来，往屋里退了半步，像这话不是他说的。
他没答，我就把那一格记下了：整缴、劈讫、两人作证，纸上三样，一样也没落着人。
「这簿子明日也封？」我问。
「季账一封，连着封。」他答得倒快，答完把算盘抱紧了些，「我不是管这个的。」
我道了声谢，往棚后走。雪小了，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排小坑。
点卯牌房是棚后一间矮屋，门板歪，合不严。屋里比外头还冷，木架顶到房梁，六枚点卯牌插在一排，牌面朝里，牌背朝人。
外门的老规矩：放银前一夜院里点卯，一旬翻一枚，翻到谁谁在，翻牌的人把名字记在牌缝里。牌在人在，这话不用谁教，连新来的杂役都懂。
季账封册前，账房还要拿这排牌同放银册对一回数。院里少一个人，上头拨下来的银子就跟着减一分。所以这六枚牌，谁都不敢乱动。
我推门进去，门轴叫了一声。
我一枚一枚数过去。
牌是枣木的，巴掌长，边上让手磨得发亮。一旬一枚，插在木架上，牌面朝里，牌背朝人。
第一枚，日子在。牌缝里郝伯的名字，笔画抖，写得很小，起笔那一顿往左偏。
第二枚，在。抖，往左偏。
第三枚，在。抖，往左偏。
第四枚，日子那一笔描过。墨浮在木纹上头，没吃进去，指甲一蹭能起毛。
我把那枚举到门缝光底下，看了两回。木头是旧的，日子是新的。
第五枚，在。抖，往左偏。
第六枚，在。牌缝里也是郝伯两个字，横平竖直，收笔干净，一笔都不抖。
我把六枚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回头。六枚，一枚不少。
六枚牌，五枚是那只冻裂了口子的手翻的。
我正要往回插，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郝伯站在门槛外头，围裙还搭在臂弯上，鞋帮湿了半圈。
「这六旬，我翻过五回。」他说。
我看着他。
「第六回，不是我翻的。」
第六枚牌，不是他翻的。
牌背上那个日子，写得比旁的都周正。周正得不像一双手冻裂了口子的人写出来的。
我把六枚牌按次序插回木架，插得很慢，一枚一枚对齐。手指沾了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我本可以追出去，问第六枚是谁翻的。门槛外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往棚后去了，不是回通铺的方向。
没问。郝伯刚被扣了三旬口粮，再让他指人，这个冬天他就过不去了。
有些话得等手里有能摆上案的东西再问。
郝伯没进屋，只把脑袋往门里探了探，看那排牌，又缩回去。
「郝伯。」我说，「你那三旬口粮，我会问回来。」
他把围裙从臂弯上取下来，重新系回腰上，系了个死结，系完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别为我闹。」他说，「我翻了五回牌，翻的都是活人。这话我认。」
他走的时候没踩石阶，绕着雪水走，脚步轻得像怕惊着谁。
我站在牌房里，把门板合上，合到一半又留了条缝。缝里能看见放银棚的草顶，草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心口那枚玉温了温。玄拙没出声，只把那点温意留着，也没多留。
从棚下到坡上，我走了三处，手里多了三样东西：半截带火烙号的竹筹，一本缺两名作证的注销簿，六枚点卯牌里那一枚描过日子的。
三样都看得见，三样都落不了笔。册子在案上压着，季账明日封，我连一张能递上去的纸都没有。
回通铺的路上，雪停了一阵，又下起来。同屋的人问我领着银子没有，我说没领着，他们哦了一声，各自把被子往身上拢。
有个平日爱说笑的，把话头岔到年关的厚底鞋上，说坡下集市今日还开着，去晚了就剩大号的。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铺盖卷拆开又卷上，竹筹插回卷边那道缝里，插得比先前深。
桌上那半截蜡烛点起来，我把三样东西在心里并排摆着看：灰坑里捡的半截筹，注销簿上那两格空白，还有牌房里数过的六个日子。
三样都不是纸。三样都递不上案。
躺下时，那截筹隔着被角顶着腰。我翻了个身，没睡着。
郝伯那句「我翻的是活人」，在黑地里过了好几遍。他说的不是我，是那五枚牌。可这院里，眼下只有他还肯把这句话说出口。
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儿进来，吹得桌上那半截蜡烛歪了歪。我盯着那点光，把窦管事念过的几句规矩，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见筹发银，筹不在不发。代领要押筹、留名、写日子。注销须整缴、当面劈、两人作证。
一句也没错。错的不是规矩。
天没亮透，我揣着那半截筹去了坡上。
聂账房在檐下收簿子，麻绳一捆一捆往屋里搬。见我上来，算盘没往回收。
「昨夜我又翻了一遍。」他说，「丙三九一那一格，取筹人空着，作证两栏也空着，可底下写着整缴劈讫。」
「空的能补么？」
「补不了。」他把蓝皮簿子摊在膝上，指腹在那两格上按了按，「可账上不能空着两栏还写劈讫。这个我得往上报。」
我把半截筹搁到簿子边上。断口朝他，火烙号朝他。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拿，先把算盘抱紧了些。
「一院一号，一旬一筹。」我说，「丙三九一，该只有一支。」
聂账房低头看那半截，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话，只到簿子这儿。」
「够了。」我说。
他把那半截凑到檐下亮处，看火烙号，看完放回我这边，没留在案上。
「号是烙的。」他说，「烙得太新。」
「新到什么程度？」
「新到不像搁了一冬的筹。」他把簿子合上，绳结系了两回才系紧，「这话我也只说到这儿。」
他抱着簿子进屋。门槛高，跨的时候拿手扶了一下门框。
我站在檐下，把「太新」两个字在心里搁住了。
窦管事是踩着雪从棚那边上来的。袖口依旧干净，站在檐下，没进屋，把这几句听了个尾。
「一旬的银子，先补给他。」他说得平，「郝伯的牌，也还他翻。」
聂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拨开算盘，数出一钱七分，搁在案角。
「先补一笔，下旬再说。」
碎银在木头上响了一声。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银子，凉的。
郝伯在棚后扫地，听见差事还了，把扫帚靠到墙上，进牌房把六枚牌又数了一遍。
他出来时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跟昨日擦法一样。
「口粮呢？」我问。
窦管事已经往坡下走，头也没回：「季账封了再论。」
我应了一声。喉咙里那口气却没落下去。
那日白天棚下照常放银，念到丙三九一，窦管事没跳，唱了一声号，把一钱七分推过来。前后不过两息，像昨儿什么都没发生。
排在后头的丁院少年递筹时看了我一眼，看完低头。他手里那支筹也旧，火烙号磨得只剩半边，窦管事拿指腹抹一下就过了。
有人拍了下我肩膀，说这不就结了。我没接话。
补的只有一旬。十两二钱里剩下的九两，还挂在别人名下的代领栏里，一格没动。
我把那一钱七分揣进袖袋。鞋没换，药也没抓。
晌午绕到坡下集市，摊上厚底鞋还剩两双，都是大号。治冻疮的药摊收了，说年关前不再来。
我站在摊边看了一会儿，没买。手里这一钱七分，买不成一双鞋；郝伯那三旬口粮，也还没个准信。
回坡上去，聂账房正把簿子一捆一捆往屋里搬，见我经过，脚步顿了顿。
「那一格，我报上去了。」他说。
「报给谁？」
「报给该管的人。」他把绳结又紧了紧，没抬头，「回话兴许明日，兴许没有。」
我道了谢。他搬完簿子，把门掩上，掩得留了一指缝。
那道缝我记着。隔天早上，它关严了。
同屋的人见我回来，问银子领齐没有。我说领了一旬。他们便不再问，各自把被子往身上拢。
这一夜睡得比前一夜还浅。窗外扫阶的竹帚响了两回，第二回停在牌房那边。
补一笔不是了结。
夜里雪又起来。睡到二更，外头一声木板响，我醒了。
牌房门板歪着，被人从里头推开过，门轴上的霜蹭掉一块。木架上六枚点卯牌，剩三枚。
第一、第二、第三枚还在。第四、第五、第六枚不见了。
少的那三枚，正好是我在门缝光底下看过的三枚。
木架底下落了几粒木屑，白的，断口新。来人不是整枚抽走，是掰了一截带走，怕牌拿出去惹眼。
我蹲在地上，指头沾了灰，半天没动。屋里冷得透骨，膝盖蹲麻了才扶着木架站起来。
门外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进，一行出。出去那行踩得深，像是扛了东西。我没追。
追上了也不过是个跑腿的，问不出名字。
天亮去总账房，底册已经摊在案上。
六笔领银，六格都改了。原先「领」字底下空着的代领栏，如今一笔一笔填了名：郝伯代领，郝伯代领，郝伯代领。
填到第四笔，名字换了，写着杜三。杜三半年前就调去后山料场，院里谁都知道，走的时候连铺盖都没带齐。
我问聂账房，杜三那一旬在不在院里。他拨了两下算盘，说料场的名册不归他管。
「可代领要押筹、留名、写日子。」我说，「这三样，杜三一样也没押。」
他没答，把底册往自己那侧转了半寸。
「昨夜我没说过补一笔。」聂账房的手按在算盘上，没看我，「册子上一笔没动过。」
我把底册从头看到尾，看到第四笔那个名字，停住了。杜三调走那一旬，牌房里还没挂第六枚牌。
郝伯被叫去问话，回来时围裙不见了，肩上扛着一卷铺盖。后山料场缺人，连夜调。
他从坡上下来，路过我身边，只说了一句。
「牌是我翻的，我认。可我翻的是活人。」
雪落在他铺盖卷上，落一层，他也不拂。
晌午话就传开了：有人拿着半截废筹到处串，是要替翻牌的老杂役脱罪。传得比雪快，坡上坡下都听见了。
去灶房打水，两个杂役原本并排站着，见我过来，一个往里挪了半步，把话头断了。碗递到我手里时，水面上还漂着一圈没散的米糠。
我把那半截从怀里摸出来，托在掌心。号还在，断口还白。
袖袋里那支整的，我没往外拿。
一院一号。此刻若再拿出一支丙三九一，就是两支。两支摆在一处，说不清的就成了我。
辰时封季账。窦管事把规矩当着棚下人又念了一遍，念完添一句：「不是我不肯改。改一笔，整院这一季的考绩都得重报，上头拨的银子也要跟着退。谁担？」
棚下没人应。
他把册子合上，拿布擦了擦手，擦完往屋里走。
雪水从草顶边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站在棚下，把那半截筹收回怀里。它顶着肋骨，比昨夜更硌。
封册定在辰时。卯时还有末一回唱名，补发零碎，全院都得在场。
天放晴了，雪水顺着草顶往下滴，棚下站得比昨日还满。念册的仍是窦管事，算盘仍在聂账房手边，木匣摆在原处。
唱到丙三九一，那指甲又往下走。
这一回我没在队伍里等。我从棚侧走到案前，把整支竹筹搁到册页边上。
筹尾朝他，火烙号朝他，一枚缺口都没有。
「照昨日念的，见筹发银。」我说，「发这一旬的。」
棚下静下来。前排有人踮了脚。
窦管事没看筹，先看我：「这支注销过了。」
「注销簿在檐下挂着。」我说，「我不翻。请账房翻，我只问一句：作证的两位是谁。」
「外门弟子无权翻注销簿。」
「我不翻。」我把手从案上收回来，退了半步，「账房翻。」
聂账房抱着算盘站起来，走到檐下，把蓝皮簿子取下来，翻到那一格，摊在案角。他没说话，只把簿子转了个向，让棚下前两排能看见。
取筹人一栏空着。作证两栏空着。格子角上那枚私印，红得发亮。
「作证的两位是空。」我说，「底下却写着整缴劈讫。」
聂账房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这印不是我们账房的。」他说，声音不大，「是放银棚的。季账骑缝上，管事每回盖这一枚。」
他把季账翻到骑缝那一页，两枚印并排摆着。印角缺了同样一小块。
棚下有人「咦」了一声。
窦管事把册子往自己那侧带了半寸，指腹在纸角上摁了一下，没摁出印。
「注销要整支缴回、当面劈。」他换了说法，「灰坑里那半截，就是缴回劈的。」
我把怀里那半截取出来，搁在整支旁边。
「一院一号，一旬一筹。」我说，「案上一支整的，灰里一截带号的，是两支。号能仿，簿上那两名作证仿不了。」
两支并排摆着，火烙号一模一样，连笔画缺口都对得上。前排有人往前挤了一步，又站住。
「账房昨日说过，这号烙得太新。」我说，「一冬前劈的筹，烙口该发暗。这一截白得晃眼，是这两日才仿出来的。」
聂账房低头看那断口，没否认。
窦管事没接这话。他把算盘往聂账房那边推了推，像是要他算，又没说算什么。
「点卯牌不作数。」他抬了眼，「报故的条子收在里屋，压着日子。我做不了主。」
「请把条子摆上来。」
「里屋的东西，不外拿。」
「那就请账房取。」我说，「我不进屋。」
条子是聂账房取来的，一张黄麻纸，折过两折。摊开，抬头写着报故，底下一行院号：丁三零七。
不是丙三九一。
我没说话，把底册推过去，请他念第六笔的日子。
「第六笔，腊月十九。」聂账房念完，自己停了。
条子上的日子，腊月十六。
棚下静得能听见雪水从草顶滴下来。
十六报的故，十九还领了第六笔。死人翻不了牌，也领不了银。
我听见自己咽了一下。
「院号也不对。」聂账房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丁三零七是旧号，去年就并进丙院了。」
「条子是里屋收的。」窦管事说，「就算日子不对，也不该算在放银棚头上。」
「条子角上盖着印。」我把那张黄麻纸转了个向，让前两排看见，「方才账房说过，这一枚，季账骑缝上每回都盖。」
棚下有人把那句小声学了一遍：十六报的故，十九还领银。学完自己捂了嘴。
后排有人踮脚问前头念的什么，前头把「十九还领银」四个字传过去。传了两排，声音反倒低了。
先前笑过一声的那个，把头缩到别人背后。丁院少年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支旧筹举着，一直没放下。
我认得那支筹，火烙号磨得只剩半边。他今年也没领过几旬整银。
窦管事站着没动。他袖口依旧干净，手却垂在案沿下头，没再搭上册子。
我讲三样东西。
一支整筹，一本注销簿，三枚点卯牌。
三样都在案上，三样都不是我写的。筹是发筹那日同屋捎回来的，簿挂在檐下谁都摸得着，牌是院里翻了六旬的。
我一张自己落的纸都没有。可这三样，谁也替我改不了。
「剩下的三枚牌，请管事数一数背面的日子。」我把牌从袖里取出来，一枚一枚排在案上，「少的那三枚，正是底册上改成郝伯代领的三笔。」
第一枚，腊月初四。第二枚，腊月十一。第三枚，腊月十六。
聂账房拿底册对着念，念一笔，拨一下算盘。念到第三笔，算盘珠停住了。
「这三笔，代领栏都写着郝伯。」他说。
「这三枚牌还在。」我说，「牌背的日子同底册对得上，翻牌的手也对得上。牌在，人在；人在，银子就该本人领。」
「那三枚不在了。」
「不在了的三枚，正是被改成代领的三笔。」我说，「要把活人写成死人，得先把能证明他站在这儿的牌拿走。」
「第六枚牌，不是郝伯翻的。」我接着说，「那一枚我昨日看过两回。日子描过，墨浮在木纹上头，指甲一蹭起毛；牌缝里郝伯两个字不抖，起笔不往左偏。他手上冻裂了口子，五枚都抖，第六枚不抖。」
我把三枚剩牌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代领栏第四笔写着杜三。杜三半年前调去料场，那一旬牌房还没挂第六枚牌。」
聂账房拿算盘拨了两下，拨完没报数，把珠子全推回原位。
「照册子落笔。」我说，「六笔十两二钱，一笔一笔退回。代领栏那三笔划掉。郝伯三旬口粮照补，翻牌的差事还他。」
「改一笔，整院这一季的考绩都要重报。」窦管事说。
「是重报，不是退。」我说，「院里少一个人，拨下来的银子才减一分。人一直在，银子本就该拨。重报的是数目，不是错处。」
这句话出去，棚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在理」，应完又缩回去。
窦管事看了我一眼，看得很短。他没再换说法，把印泥盘拉近，自己提了笔。
他没叫人赶我，也没让人把案上的东西收走。棚下二三十号人看着，收走比留着难看。
笔尖在「已故，停发」那四个字上停了停，落下去，划了一道。
「人在册。」他写完，把笔搁回盘沿，「册子合上容易，季账封了就难。今日这一笔，是一院人陪着改。」
没求饶，也没翻脸。他把册页翻过去，接着唱下一个号，声音和先前一个调。
我站在案边，把那三枚牌收进袖里。掌心出了汗，牌面滑了一下，差点没捏住。
日头偏西，郝伯从料场回来了。铺盖卷还扛在肩上，围裙叠在卷外头。
差事还他的时候，他没应声，只进牌房把木架擦了一遍，把三枚牌插回原位，又拿六枚新的补齐，插得一枚一枚对齐。
三袋粟米是当着棚下人补的。聂账房报数，一旬一袋，三旬三袋，报完请郝伯自己接。
管事房那头没人应声。报数的是账房，接袋子的是郝伯，中间空着一截，谁也没去填。
他伸手来接，手抖，袋口一歪，粟米撒了几粒在雪上。
他蹲下去，一粒一粒捡，捡完攥在手心，没往袋里放，先拿围裙擦了擦。
我看着他捡。喉咙里那口气，到这会儿才落下去。
郝伯把围裙重新系上，系完站在牌房门口，没进去。
「我没替你闹。」我说。
「我知道。」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摆的是日子。日子不替谁说话，也不坑谁。」
他进屋去了。木架上六枚新牌插得齐，牌背还空着，等下一旬填。
注销簿那一格，聂账房补了六个字：未缴，未劈，无作证。补完在底下落了自己的名，落得慢。
底册上那三笔代领，一笔一笔划掉，旁边注明「另核」。杜三那名字底下，他添了调走的日子，比代领的日子早了半年。
半截假筹没还我。拿黄麻纸包了，压在案角，写了日子，归进季账那一摞。
辰时封季账，封得比往日晚了小半个时辰。聂账房把重报的数目另抄一份，抄完请窦管事在骑缝上盖印，盖的还是那一枚缺角的。
「考绩重报，人没少，拨银不减。」他念给棚下听，念完拿麻绳把两份册子捆在一处，「这一季的账，就这么封。」
没人再提「已故」两个字。
窦管事把印泥盘收进袖里，收之前拿布擦了擦笔尖。他没看我，也没看郝伯。
散场前窦管事把十两二钱数给我，一钱七分一旬，六旬六份，一枚一枚搁在案上，数了两遍。
数到第五份，他停了一下，把一枚磕了角的换过，重新数。棚下有人跟着数，数完轻轻出了口气。
我没全收。扣下昨日补过的那一钱七分，推回去。
「那一旬领过了。」我说。
他看了一眼，把那一份收了，没说话。
有人问我怎么查出来的。我说我没查谁，只把册子上的日子同牌上的日子摆在一处，日子自己会说话。
「那你昨夜怎么不闹？」又有人问。
「闹不出册子。」我说，「册子在案上，得让它自己说话。」
册上的名字，得有人一笔一笔改回来。
回通铺收拾东西，我把整支竹筹插回铺盖卷那道缝里。这一回插得不深，伸手能摸着。
窗纸破的那个角还漏风，桌上半截蜡烛烧到了根，蜡油堆在碟子里，凝成一小圈白。
雪停了。坡上的石阶刚扫过一遍，扫帚印一道一道留在湿石面上。
我踩着那道印子往上走，往演武坪去。
坡上有人已经在摆验牌棚的长案，三张拼一线，案上搁着签筒，棚外一圈彩旗还没系牢。风过的时候，旗角啪地响了一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