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退婚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有气氛的雨，是那种把排水沟灌满、把人行道淹到脚踝的雨。
我站在周家门口，鞋里全是水。
周母亲自把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我这三年送出去的东西：一块手表，两枚戒指，一本相册，还有一个装着我攒了两年钱买的玉镯子的锦盒。
“小许。”周母说，“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点点。”
我说不用点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彩礼那十八万八，我们家不退。”
“为什么？”
“订婚三年，耽误了我儿子三年。”她说得极自然，“这钱算补偿。”
我抬头看了一眼屋里。
周砚站在客厅里，靠着沙发，低头看手机。
他没有出来。
三年了，我们牵过手，吵过架，一起看过一场跨年的烟花。
我给他织过一条围巾，织了一个月，手指扎了七个洞。
现在他连门都不出来。
“周砚。”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
“你有话跟我说吗？”
他把手机放下，走过来两步，停在门内。
“许知意。”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们不合适。”
“三年了才发现不合适？”
他没说话。
他身后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女孩，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是新做的。
那是他公司老板的女儿，姓陆。
我明白了。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雨很大，我没打伞。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楚。
二
退婚之后，我在出租屋躺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所有的照片删了。
第二天，我把他送的东西全扔了。
第三天，我拖着发着高烧的身体去医院挂水，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看着别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忽然就哭了。
我不是为他哭。
我是为那三年哭。
那三年里，我做过一件很蠢的事。
我为了陪他考编，放弃了一家公司的管培生名额。
面试那天，我在考场外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考完出来，说：“凉了。”
我说：“我再去买一瓶。”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我记得我跑了两条街。
现在想想，那两瓶水，就是我那三年的全部。
三
第四天，我退了烧，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
前两封是拒信。
第三封是一份录用通知，来自一家叫“东屿”的建筑设计院。
半年前我投过简历，那时候我还在和周砚谈婚论嫁，我犹豫过要不要去。
面试官问过我一个问题。
“如果工作要长期驻外，你能接受吗？”
我当时的回答是：“我要跟家里商量一下。”
现在我把那封录用通知打开，点了“接受”。
然后我给人事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许知意。”
“许小姐，您好。”
“我想问一下，驻外的岗位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缺。”她说，“而且缺得很急。”
“我去。”
四
我跟周砚是怎么认识的，说起来不浪漫。
四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一家咖啡馆打工，做兼职。
他是那种客人，点一杯美式，坐一下午，电脑摊开，图纸摊开，一句话不说。
我送水过去，他抬头说谢谢。
后来他来了第七次，我记住了他的杯子。
第八次，我给他多冲了半份。
“今天这个浓一点。”我说。
“你记得我喝什么？”
“记得。”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以后就按这个来。”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常去他办公室。
他是做建筑的，桌上永远堆着模型、胶带、切废的卡纸。
我不懂那些东西，但我会收拾。
他加班到半夜，我给他送夜宵，一碗面，一杯热水。
有一次他改图改到崩溃，把笔一摔，说：“不干了。”
我说：“那回家睡觉。”
“明天要交。”
“那就明天早上再干。”我说，“你现在干也干不好。”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真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两个小时改完了。
他妈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在他办公室。
她进来，看见我正在收拾桌子，问了一句：
“你是他助理？”
“我是他女朋友。”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哦，那你辛苦了。”
五
订婚前那一年，我去过他们家吃饭。
周母做了八个菜，很丰盛。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小许，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妈，我妈开了一个小服装店。
“那家里有房吗？”
“有，县城一套。”
“城里的呢？”
“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洗碗的时候，她在厨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许啊，阿姨不是势利眼。”
“我知道。”
“砚砚这个孩子，将来是要做老板的。”她说，“做老板的，得有个能帮上忙的家里。”
我把碗放进水池。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懂事”这两个字，被人当成一把刀。
六
退婚后第一个月，我做过一件很丢脸的事。
我去周砚公司楼下等过他。
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九点，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
他出来了，跟同事说说笑笑。
我站在那儿，没有过去。
因为我不知道过去了要说什么。
后来他上车走了，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天回家，我把围巾拆了。
那条织了一个月的围巾，我拆了整整两个晚上。
毛线绕成一团，缠得乱七八糟。
拆完之后，我把线扔了。
第二天我又去垃圾桶翻出来。
线还在，缠得更乱了。
我蹲在垃圾桶边上，把线一圈一圈理开，理到凌晨三点。
理完之后，我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第二天起来，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
我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想：
我这辈子不能就为一条围巾活着。
七
我在东屿驻外待了两年。
在西北那个风沙很大的地方，我学到了很多。
我学会了在图纸上改三十七版方案还能笑出来。
我学会了跟甲方拍桌子，拍完了再给对方递一瓶水。
我学会了在凌晨两点的工地上，一个人确认钢筋的型号。
我学会了顶着一身灰去开会，进门之前用袖子把脸擦一擦。
两年之后我回到总部，升了职。
又过了一年，我成了项目部的负责人。
第三年，我开始带团队。
那年我二十八岁，团队里最大的一个，四十二岁。
第五年春天，公司要投一个标。
项目在南方，一个文旅综合体，总投资九个亿。
投标文件是厚厚一摞，我翻了三个晚上。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竞争对手名单里，第三个名字是：
“鸿远建设。”
下面一行小字：项目负责人，周砚。
八
西北那个项目，是一个光伏产业园。
我去的第一个月，住在项目部板房里，六个人一间。
风沙大，晚上睡觉要用湿毛巾捂嘴，不然第二天起来嗓子是沙的。
我负责现场对接，每天走两万步，鞋底磨穿了一双。
第三个月，出了一次事。
钢结构的一批材料进场，抽检的时候，我发现角钢的厚度差了一点五毫米。
工头说：“差这么点，看不出来。”
我说不行。
“拆了重来要耽误十五天。”
“那就耽误。”
“甲方会扣钱。”
“那就扣。”我说，“以后塌了，扣的是人命。”
那天晚上，项目经理打电话来骂我一个多小时。
骂完，他说：“材料退了。”
我在板房里坐着，手里拿着电话，忽然想笑。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骂得这么痛快。
因为我骂赢了。
九
第二年的冬天，我在工地上过生日。
没有人记得。
我自己买了一个蛋糕，六块钱一个的那种，坐在板房门口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我妈。
“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蛋糕。”
“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知意。”
“嗯。”
“妈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
“妈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她说，“当年你退婚回来，我连一句硬话都不能替你说。”
我把蛋糕放下。
“妈。”
“嗯。”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她说，“你要是家里有点底子，他妈当年能那样对你？”
那天晚上，我在风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妈说得对，但她只说对了一半。
前半段是她没能给我攒下什么。
后半段是：我以后可以自己攒。
十
评标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戴了一副眼镜。
我是七位评委之一，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
上午九点，第一家单位进场。
十点，第二家。
十点四十，第三家。
门开了。
周砚走在最前面。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点，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评委席。
目光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停在我脸上。
我没躲。
我抬起手，推了推眼镜。
“周总，坐。”
他站着没动。
“周总？”
“……好。”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的手在抖。
我低头翻着他们的材料，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周总。”我开口。
“在。”
“‘滨河路’那一段的地勘报告，你们用的是去年的数据。”
他愣了一下。
“这是……”
“去年八月的那一版，当时还没有补充勘探。”我说，“今年三月复核过一次，土层增加了三层，地耐力差了两个等级。”
他不说话了。
“按去年的数据，基础结构你们少算了七百吨。”
我把材料合上。
“这不是抠细节。”我说，“这是九亿的项目。你今天少算七百吨，三年后桥基沉了，谁负责。”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听见他咽了一下口水。
十一
那天下午，评标结果出来。
东屿第一，鸿远第三。
散会以后，周砚在停车场堵住了我。
“知意。”
“周总有事？”
“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叫我周总。”
“那要叫什么。”我说，“周砚？”
他愣住了。
雨又下起来了。
南方的雨跟北方不一样，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不响。
“我们那会儿——”
“我们那会儿什么？”我打断他，“你说清楚。”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想跟我退婚。”
“我家里……”
“不是你家。”我说，“是你自己。”
我隔着雨看他。
“周砚，你那天站在屋里看手机。”
“……”
“你连门都没出。”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五年前说过一次。”
“……”
“晚了。”我说。
“知意。”他忽然抬头，“你现在是不是过得挺好。”
“挺好。”
“我……”
“你什么？”
“我去年离婚了。”他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哦。”
“我们那是……”
“跟我没关系。”我说，“周总，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十二
评标会议室在三楼，窗户朝南。
我是七位评委之一，坐在长桌中间偏左，前面摆着我的牌子和一沓评分表。
上午第一家进来的时候，我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东西。
写到第二家，我听见门口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们怎么把许知意请来了？”
我没抬头。
鸿远的人进来之前，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
门开了。
周砚走在最前面，然后是他的两个同事。
他比五年前瘦了，肩膀有点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他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评委席。
然后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我只抬了一下眼睛。
点了个头。
“周总，坐。”
他站在那儿，好像没听懂这三个字。
“‘周总’？”他重复了一遍。
“坐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地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的同事在他旁边轻声问：“周总，您认识？”
“认识。”他说。
“那要不要……”
“不用。”
十三
他讲方案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讲到他最擅长的部分，反而磕了一下。
“……我们的结构方案，采用——”
他停了两秒，低头看材料。
“采用预应力混凝土框架。”
我记了一笔。
讲完之后是提问环节。
前面几个问题，是我的同事问的。
轮到我，我把材料翻到第三十二页。
“周总。”
他坐直了。
“你说这个项目的主体结构使用年限是五十年？”
“是。”
“那你在这张表里写的维护周期是十五年一次？”
“是。”
“十五年和五十年的关系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按规范，五十年年限的结构，中期需要一次大修。”
“你写的不是大修。”我说，“你写的是‘维护’。”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两者的差别在于，大修要停业。”我说，“你们把停业改成了维护，预算里少了一千两百万的停业损失。”
他的同事在旁边小声说：“这部分我们……”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抬起头，“你们想说，实际情况不会停业这么久。”
“对。”
“那你们就写在承诺函里。”我说，“停业超过三十天，你们赔。”
周砚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我把笔放下。
“周总，我不是刁难你。”我说，“九亿的活，我签了字，我要背三十年。”
十四
我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知意，我是周砚。你把我删了，我只能这样找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司机问我：“许总，回酒店还是去工地？”
“去工地。”
“雨这么大。”
“雨大正好。”我说，“看看排水做得怎么样。”
十五
第二天下午，在工地现场，我碰到了一个人。
是周母。
她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很旧的外套，站在围挡外面。
我一开始没认出她。
是她先喊我。
“小许。”
我停下来。
“许总。”她改口，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我听说这次评标，你是评委？”
“我是。”
“我们家砚砚那个方案……”
“你们家方案不行。”我说。
她愣住。
“为什么？”
“地勘数据错了。”我说，“前面三家都对得上，就你们那一家不对。”
她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半天没说话。
“小许。”
“嗯。”
“当年……”她开口，“当年那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
我看着她。
“你说的是哪一件？”
“……”
“是不退彩礼那件，”我说，“还是让我在雨里站着那件？”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恨我们。”
“我不恨。”我说，“我只是不再跟你们来往了。”
十六
那天傍晚，我在工地边上坐下，把安全帽摘了。
工头给我递了一瓶水。
“许总，你挺厉害。”
“哪里厉害？”
“那个鸿远的老总，一直站在门口看你。”他说，“站了一个小时。”
我笑了一下。
“他要是想站，就让他站。”
喝了半瓶水，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退婚那天，我在雨里抱着那个盒子走了两条街。
走到第二个路口，我的鞋底开了，积水灌进来。
我蹲在路边，把鞋里的水倒出来。
那时候我想的是：我这辈子，完了。
现在我在工地上坐着，脚上是一双劳保鞋，鞋里也有水。
但这次我有伞。
十七
那年秋天，鸿远的事我还是听说了一些。
是行业群里传的。
说鸿远去年接的一个学校项目，垫资太多，资金链断了。
说他们把办公楼退了，搬到城郊。
说周砚跟陆家小姐的婚姻，两年就散了。
群里有人发了一句：“听说是因为陆家老爷子进去了。”
下面一片“666”。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八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
陆小姐。
她比照片上瘦，穿一件黑毛衣，脸很白。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是许知意？”
“我是。”
“我认识你。”她说，“我见过你的照片。”
“在哪儿？”
“周砚的钱包里。”
我愣了。
“我们结婚两年，他钱包里一直放着一张照片。”她说，“我以为是他的亲人。后来我问了，他说是他前未婚妻。”
电梯往下走。
“我不怪他。”她说，“我们那场婚姻本来就是两家的事。”
“那你现在……”
“现在我喜欢的人还在等我。”她笑了一下，“离了也好。”
电梯到一楼。
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回过头。
“许小姐。”
“嗯。”
“他那个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别回头。”
十九
一周以后，鸿远的人来找我。
不是周砚，是他的副总。
“许总，我们想再谈一次。”
“谈什么？”
“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他说，“我们愿意重做方案。”
“按程序来。”我说，“下次招标，欢迎你们。”
“可是……”
“程序就是程序。”我说，“我今天给你们开后门，明天别人就会来敲我的后门。”
副总走了。
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
“许总，周总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她做得对’。”
我点点头。
“他知道就好。”
二十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已经从县城搬到了市里，住在一套两居室，是我买的。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蛋。
“那个周家的小子，听说离婚了。”
“嗯。”
“他妈在路上碰到我，还跟我打招呼。”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嗯。”
我笑了一下。
“妈。”
“嗯。”
“当初我跟你说要退婚，你是不是觉得我完了。”
我妈想了很久。
“那时候我觉得你完了。”她说，“我半夜去你房门口听，怕你想不开。”
“那你后来怎么不劝我？”
“我劝了有用吗？”
“没用。”
“那我劝你干什么。”她把一碗咸菜推过来，“你自己要走的道，就自己走。”
二十一
回程的路上，我翻开手机相册，删了一张照片。
是五年前我站在周家门口的截图，身上全是雨。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就是想让以后的自己看看。
我删了。
因为我看够了。
二十二
那年冬天，我把我妈接到市里住了半个月。
她第一次坐高铁，全程贴着窗户看外面。
“这个跑得真快。”
“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她念了一遍，“我年轻的时候去一趟省城，坐一天一夜。”
到了我家，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是你买的？”
“贷款。”
“多少年？”
“二十五年。”
她进屋，一样一样看，看到厨房的时候，站在那儿不动了。
“这灶好。”
“九千多。”
“九千多？”她伸手摸了一下台面，“我那个灶台，三百块，砌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饭。
做的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菜：醋溜白菜，西红柿炒蛋，一个煎得有点糊的鱼。
我吃了两碗饭。
“妈。”
“嗯。”
“你当年那个服装店，是怎么开的？”
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
她把锅铲放下。
“你爸走那年，我三十一。”她说，“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做衣服。”
“然后呢？”
“然后我借了一千二，租了那个铺子。”她说，“头一年赔得裤子都快当了。”
“你怕吗？”
“怕。”她说，“我每天晚上都怕。我怕第二天起来，债主上门。”
“你怎么办的？”
“我就起得更早。”她说，“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有人送衣服来改，我当天就做好。”
“那个铺子呢，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她说，“我攒了六年，攒到首付，买下来的。”
“那时候县城房价多少？”
“一平八百。”她笑了一下，“我买的时候，你姥姥骂我疯了，说一个寡妇买什么房。”
“你为什么要买？”
“因为我租房那五年，被房东赶过三次。”她说，“第三次是冬天，我抱着你，站在路边，找不到地方住。”
我放下筷子。
“妈。”
“嗯。”
“这些事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她说，“说了你心里难受，你也帮不上。”
“我不识字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一句话。”她说，“‘手里有纸，心里不慌’。”
二十三
后来有一次行业论坛，我在台下坐着，台上有人在讲项目案例。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坐在我旁边。
“许知意。”
我转过头。
“你是——”
“林局。”他说，“去年那个文旅项目，审过你们的方案。”
“林局您好。”
他笑了一下。
“听说你把鸿远拒了？”
“按程序。”
“有人跟我说你公报私仇。”
我看着他。
“林局，您觉得呢？”
他喝了一口水。
“我觉得，”他说，“你要是想报私仇，五年前就该报。那时候你手里有一份他们公司的材料。”
“我当时没看。”
“是啊。”他说，“你没看。”
二十四
论坛结束之后，我走出会场。
外面在下雪，南方的雪很少见。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花落在袖子上。
手机响了，是团队里的一个年轻女孩。
“许总，工地那边说，今晚要通宵浇筑。”
“我过去。”
“这么冷的天，您别来了。”
“我去。”我说，“第一车混凝土到的时候，我得在。”
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雪下得很密。
五年前的那场雨，好像终于下完了。
二十五
那场雪下到第二天早上。
我在工地上守了一夜。
第一车混凝土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第三车是三点四十，最后一车是五点零几。
浇筑完了，工头递给我一根烟。
“许总，抽一根？”
“不抽。”
“那你坐了这么久。”
“我坐着，他们心里有底。”我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板房外面站着。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前场一直走到围挡那边。
我顺着脚印看过去。
围挡外面站着一个人。
离得很远，看不清脸，但那件黑色的长衣服我认得。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回板房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这个项目的验收计划。
写了两行，我停下来。
我把“周砚”这两个字，从脑海里清了出去。
然后继续写。
二十六
第二年春天，鸿远重组了。
新股东进来，公司名字改了，周砚退出了管理层。
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新闻里有一张照片，他站在公司门口，笑得很客气。
照片上的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
我把新闻关掉。
那天下午我去了那个文旅项目现场。
一期已经完工，湖边的步道铺好了，游客在拍照。
有一个小女孩在台阶上跑来跑去，她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我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项目经理走过来。
“许总，感觉怎么样？”
“挺好。”
“这项目从您手上过的。”
“从我手上过的。”
他笑了一下：“听说当初差点被鸿远抢了。”
“抢不了。”我说，“方案不行就是不行。”
二十七
那之后，我请了一个长假。
十年里我从来没有休过长假。
我带着我妈去了一趟海边。
她第一次看海，站在沙滩上，脚都不敢动。
“这水真多啊。”
“嗯。”
“这得多少年才能流干。”
“流不干。”
她蹲下来，捧了一把沙子。
“知意。”
“嗯。”
“你现在算不算过好了？”
我想了想。
“算。”
“那你高兴吗？”
我看着海。
“说不上高兴。”我说，“就是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我妈说，“人这一辈子，踏实比高兴重要。”
二十八
团队里有个小孩，姓陈，二十四岁，刚毕业。
第一天来，穿了一双新皮鞋，第二天就换成了运动鞋。
“许总，这行是不是得熬夜？”
“得。”
“熬到几点？”
“看情况。”我说，“方案到点交不出来，就熬到交出来为止。”
他咽了口唾沫。
三个月之后，他跟着我做那个文旅项目。
有一回他画的节点图错了，导致现场返工。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脸白得像纸。
“许总，对不起。”
“错在哪儿？”
“我漏了一根梁。”
“为什么漏？”
“我照着上一版的图改的，没看总图的标注。”
“那你以后怎么改？”
“我每一版都对着总图核。”
“好。”我说，“这次返工的钱，从你年终奖里扣一部分。”
他愣了一下。
“扣多少？”
“两千。”我说，“剩下的我担。”
第二年他成了组里的主力。
有一次吃饭，他喝了点酒，跟我说：
“许总，我那时候以为你会开了我。”
“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我见你第一面，觉得你这人挺冷的。”
“我现在也冷。”
“现在不一样。”他说，“现在我知道你冷是冷在脸上。”
二十九
工作室开张的第二个月，来了一个客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很旧的冲锋衣，背着个帆布包。
“你是许知意？”
“我是。”
“我想请你帮我画个图。”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我想开个书店。”
我翻开本子。
里面全是手画的小图，密密麻麻，画了两年。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看过你做的那个文旅项目。”他说，“人家说那是你带出来的。”
“你预算多少？”
“二十万。”
我把本子合上。
“我做一个方案，收费六万。”
“我只有二十万。”
“那你就只能用十四万装修。”我说，“但图我照做。”
他愣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信我？”
“我没信你。”我说，“我看过你的本子，你画了两年，没停过。”
那个书店后来真的开起来了。
开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二十来平，卖旧书，也卖咖啡。
开业那天他请我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
“挺好。”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他指了指招牌。
招牌上四个字：「不着急」。
我笑了。
“挺好。”
三十
那年夏天，周砚来找过我一次。
不是堵在停车场，是正式约见。
他在我公司前台等了一个小时，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许总。”
“周总。”
“我现在的公司不大。”他说，“做旧改，接一些小项目。”
“嗯。”
“我想问问，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我接过他的材料，翻了翻。
做得不错。比五年前踏实多了。
“这份材料可以。”我说，“走正常流程投，我们会按标准评。”
“好。”
说完他站着没走。
“还有事？”
“知意。”
“嗯。”
“我五年前，其实写过一封信。”
我抬起头。
“什么信？”
“写了，没发。”他说，“写了两千多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恶心，删了。”
“为什么觉得恶心？”
“因为里面全是借口。”他说，“我那时候想说的是，我妈逼我，我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
“……”
“后来我明白了。”他说，“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觉得，跟她结婚更省事。”
我看着他。
“你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晚了。”他说。
“晚了也没关系。”我说，“人总得有一件事，是明白得比较晚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
“许知意。”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三十一
回来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店，二十平，做成了一个小工作室。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五个字：
「知意设计所」
不为了挣钱，就为了有个地方，能安安静静画图。
开张那天没有客人。
我在里面坐了一下午，画了一张图。
画的是一座两层的房子，一楼有一个很大的窗户，二楼有一个小阳台。
房子是给我妈画的。
画完之后，我在图纸角落写了两行字：
「客厅朝南。」
「厨房要有灶。」
然后我签了字，签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