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屏障后的世界
颜雨昕的手刚从屏障上挪开，就被简青按了回去。
掌心裂着一道口子，血贴着水墙往上爬。她疼的缩起肩，想借简青的胳膊站稳，却发现那只扶着自己的手，正使劲往前推。
“青姐姐，先让我——”
“开了，别动！”
屏障中间露出一道缝。风从里面扑出来，夹着人声，还有一盏晃动的红灯。
颜雨昕顾不上看。
“你松手，我疼。”
简青朝山道望了一眼。
“再忍忍，哥哥来了。”
简衡果然来了。
他身后跟着长老、侍从，连祭殿执礼的人都到了。颜雨昕一时忘了抽手。方才在宫里，简青明明答应过替她瞒着。
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商量。
颜雨昕在云界住了十年，今年十九岁，顶着灵女的名号，连山下卖糖饼的摊子都没亲自去过。人人说她身子弱，说界主疼她，不舍得让她出去受累。
云界的人修云息，能越山渡水，驱使万物，却把山谷尽头这面屏障当成禁地。有人说那是照月神女留下的，有人说只有界主能过。至于屏障那边究竟有什么，谁也不肯讲。
只有颜雨昕，每次靠近，都觉得里面有人在叫她。
今天她好不容易甩开侍女，被简青堵在宫门口。她拉着姐姐的袖子央求，简青先问的却是：“你真觉得自己能过去？”
颜雨昕说不准，只说梦里常有雨。
她还想说，雨里站着一个白发女人，总问她疼不疼。
简青已经吩咐备车了。
“带我一起，哥哥那边我替你遮着。”
如今车还停在谷口，简青松开她的手，提起裙摆，迎着简衡跪了下去。
“哥哥，人带来了。”
颜雨昕低头看着自己的血。
它在石头上聚了一小滩，还没有停。
简衡越过妹妹，走到门缝前，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养了十年，终于用上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哥？”
简衡没有应。
周砚已经带着众人向简青躬身。
“大小姐承神女遗泽，今日开禁门，是云界之幸。”
简青接过侍从送来的披风，先擦掉袖口一点血，才把手交给嬷嬷。
颜雨昕往前走了一步。
“周长老，是我的手碰开的。”
周砚正低头调整衣冠，仿佛没听见。简青回过身，朝两个侍从使了个眼色。
“雨昕吓着了，扶她回去。”
“我没吓着。你刚才不是还让我别松手？”
简衡拦在她面前。
“青儿今日受礼，别在这里争。”
颜雨昕把手举起来。伤口翻着，血沿手腕流进袖子，她举不稳，另一只手托了上去。
“你先看看。”
简衡攥住她的腕子，往下一压。
“回去会有人给你治。”
执礼人捧上白玉冠时，颜雨昕摸了一下头顶。
空了。
她方才痛的厉害，竟不知道冠是什么时候被摘走的。
简青跪在门前，由周砚替她戴正。山谷里接连有人跪下去，呼声撞着山壁回来，喊的都是简青。
有人说，亲生血脉终究不一样。
有人说，颜雨昕身体不好，大小姐替她担这份责任，也难为大小姐了。
阿满挤到颜雨昕身边，掏出一块洗旧的帕子。
“姑娘，先裹——”
嬷嬷伸手一拍，帕子掉进泥里。
“也不看看场合，拿这东西往前凑！”
阿满蹲下去，颜雨昕已经拾起来，翻出里面干净的一角，绕住掌心。她用牙咬着帕角，结了两次都没结好。
简衡伸手过来。
她以为他要帮忙。
他却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石阶边带。
“青儿盼这一天很久了，你知道的。”
颜雨昕松开帕角。
“你早知道我能开门？”
“回去说。”
“所以她才带我来？”
“雨昕。”简衡压低声音，“人这么多，你非要我难堪？”
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哭喊。
颜雨昕转过头，看见一只小手扒住裂缝，指头滑了一下，被黑风卷了回去。
她甩开简衡。
简青正站在门前受礼，被她撞的踉跄。
“你做什么！这门——”
“有孩子！”
“门后是异族，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颜雨昕没再听。她把伤手按上去，裂缝往两边撑开，水一样的东西割着手臂。那只小手再次伸来，她抓住了，往怀里一拖。
孩子落地时已经不哭了。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嘴唇青紫。颜雨昕跪下，把人放平，手比脑子先动，按胸口，俯身渡气。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学过，只知道不能停。
周围有人往后躲，说别沾了异族的病气。
小女孩终于呛出水，哇的一声哭起来。
颜雨昕整个人松下去，手还护着孩子后脑。
周砚快步过来，她赶紧让开一点。
“她还喘不匀，先——”
周砚抱起孩子，转手送进简青怀里。
“大小姐开门救人，神女庇佑！”
简青起先没接稳，嫌湿，往外托了托。听见众人又开始恭贺，她才把孩子拢到胸前。
颜雨昕仍跪着，裙摆泡在污水里。
阿满蹲在她旁边，拿袖子擦她膝上的泥，擦两下就擦不动了。
“姑娘。”
颜雨昕看向她。
阿满没敢抬高声音。
“我没看错。那孩子是您抱出来的，也是您救活的。”
颜雨昕坐在祭殿里，仍在想孩子那口没喘匀的气。
简衡关上门，亲手倒茶。
“外面乱，先缓缓。”
她没接，问孩子去了哪里。
“青儿会安排。”
“那就送回去。她家里找不到人，要急的。”
简衡端茶的手停了停。
“你知道门后是什么地方吗？什么人都往怀里抱，出了事谁担？”
颜雨昕看着他的袖口。
三年前，他被山兽伤过。毒发时也是这样发青，她守了一夜，用自己的血替他压毒。他醒来后，说幸好她没有不管他。
“你那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简衡顺着她的目光，将袖子拢住。
“先顾你自己。茶里加了养伤的药。”
门外传来一阵挣动声。
阿满被两个侍从押进来，嘴里还喊着“姑娘的伤不能再碰”。简青跟在后面，把一只玉碗搁到茶边。
碗口很宽，颜雨昕盯着它，慢慢站起来。
简青不耐烦的说：“还要哄多久？明日用的血总得备下。”
简衡伸手按住颜雨昕的肩。
“界中缺药。门后有些东西，取回来能救许多人。”
“用我的血开？”
“这回帮哥哥把难关过了。”
阿满挣着往前。
“今日流的还不够吗？您看她脸上哪还有——”
热茶迎面泼了过去。
简青放下空杯。
“要你多嘴？”
颜雨昕扑过去挡住阿满，茶水顺着阿满的下巴滴落。她去看那两个抓人的侍从，他们只等简衡发话。
“让她出去。”
简衡皱眉：“又没人要罚她。”
“那就放手。”
阿满被带到门边，还想回来。颜雨昕冲她摇头，直到门关上，才拿起碗旁的小刀。
刀刃划开刚黏住的伤口，血往碗底落。
她起初还能稳稳拿着，渐渐的，指头开始打滑。
简衡站在桌旁，说等事了了，她想下山，想去看海，都可以。
颜雨昕问：“现在能走吗？”
简青笑了一声。
“你走了，明天拿什么开门？”
刀停住。
血落的慢了。
简衡看了眼碗，接过小刀，握正她的手。他没有抬头，刀锋在原来的口子里又走了一遍。
颜雨昕痛的往后挣。
他握的更紧。
“别动，弄的到处都是。”
等人端走玉碗，颜雨昕还撑着桌沿。她试着松开一只手，腿便往下软，只好重新扶住。
天黑后，窗缝里挤进一包东西。
糖饼碎了，油纸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那个孩子还活着。
颜雨昕把纸展开，又折好，塞进衣襟。
第二日押她去前殿的人，连让她换衣裳的工夫都没留。
肩上还是昨日的血。
殿前站着许多人，简青戴着白玉冠，脚边摔着一只药瓶。
“雨昕，你若只怨我，我认了。可那孩子与你无冤无仇，药也要毁？”
颜雨昕看见阿满站在台阶下，脸上肿了一道。
她先找简衡。
“我昨晚在祭殿，门是你锁的。”
简衡没答，转头叫阿满。
“你看见什么，说。”
阿满的眼睛始终不敢往上抬。
简青像怕她忘事，提醒了一句：“说完还要去药房呢，你弟弟在等。”
颜雨昕立即开口：“阿满，不用——”
阿满跪了下去。
“是姑娘拿走的药。”
她额头磕在石头上，没再起来。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养不熟，骂声很快多了。简青等了片刻，才走近颜雨昕，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衣领。
“位子没了，以后还有别的。何苦拿孩子出气？”
颜雨昕拨开她的手。
“把孩子带来。”
“还病着，折腾她做什么？”
“我能救她，病着更该让我见。”
周砚手杖落地。
“大小姐好心劝你，你还不服？”
颜雨昕懒得再理他，只等简衡。
殿门昨夜上了几道锁，门口站的是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简衡终于向她走来。
“给青儿赔个不是，这事就过了。”
一枚烂果子从人堆里飞出来，砸中她肩膀。果肉挂在衣料上，她抬手抹了一下，掌心绷带也沾了汁。
“过不了。我没做。”
简青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颈间。
“那就先把归灯交出来。你这阵子心不静，别再拿它闯祸。”
颜雨昕后退半步，攥住蓝石。
她九岁醒来，身边什么旧物都没有，只剩这条项链。
简青伸手来扯。
“我替你收着，又不会——”
惨叫盖住了后半句话。
她松手往后撞，手背上红起一块，随即浮出灼痕。周砚赶紧扶她，她却先指向颜雨昕。
“她暗算我！”
颜雨昕握着蓝石，自己也没明白。
一个提着药箱的老人站在殿外，半天没有迈过门槛。
简衡叫他：“宋医师，过来看看青儿。”
老人看了看简青的手，又看向那颗蓝石。
“认了主的物件，硬抢自然要伤人。”
“你早知道？”
“活的久，见过几样东西罢了。”宋医师提起药箱，“要看伤就坐下，老夫总不能追着她上药。”
简青把手缩进袖子，没敢再碰项链。
颜雨昕回到原来的寝殿，门已经换锁。
书散在台阶上，衣裳压着她养的花。嬷嬷拿脚拨了拨，见她蹲下，便踩住花盆边沿。
“别往新地方搬，大小姐嫌招虫。”
颜雨昕伸手扶盆。
鞋底一碾，盆裂了，花枝折在她指间。
嬷嬷嫌她挡路，将碎瓷踢到一旁。
“后院空屋给你收拾好了。界主交代，每日把血送去祭殿。别的等你懂事再说。”
颜雨昕没去捡那些衣裳。
她捧着半截花枝，在旧屋找了只豁口碗，添上水，放到窗边。
阿满送饭来，膝盖一弯，又要跪。
“先别跪。”颜雨昕问她，“你弟弟几岁？”
阿满低着头说八岁，病了两年。
饭菜里有半碗软饭。颜雨昕分出来，推到她面前。
“带给他。”
阿满不肯拿。
“我把您的清白都——”
“我还会说话，不用你替我算完。”颜雨昕看着她，“可往后你替别人做一次假证，人家就记一次。真到你有冤的时候，怎么办？”
阿满捂住嘴，哭的喘不上气。
颜雨昕等她缓过来，才问起那个孩子。
孩子在西药房，醒来一直找哥哥。
“哥哥叫什么？”
“陆昭。”
颜雨昕蘸着桌上的水写下名字。
阿满刚念完，门便开了。
她忙伸袖子去擦，被简青扣住手腕。
简青看看那两个字，先笑了。
“自己都成这样了，还替外人操心。”
“送孩子回家。”
“早送走了。”
“送去哪里？”
简青把一张纸铺在桌上，指着落款。
“你签了，我慢慢告诉你。”
颜雨昕把整张纸看完。
嫉恨、毁药、自去灵女名号，最后是终身留在祭殿赎罪。
她把纸推回去。
“名号在你头上戴着，还缺我这一笔？”
简青没接，伸手把纸重新推来。
“哥哥留着你的脸面，我也不想撕破。”
“这叫留脸面？”
“他若不护你，我早取心头血了，还容你每日端那一点糊弄！”
阿满猛的抬头。
简青也住了口，手指压着纸角，片刻后催道：“签吧，别耗我工夫。”
颜雨昕抓住她的袖子。
“取完这里，再取心口？”
简青扯回衣袖。
“你听话，未必走到那一步。”
她带走认错书，门摔的很响。
阿满过去抵好门，才从袖里摸出半枚木扣。
“她骗您。孩子还在。”
木扣背面有两个刻的歪斜的字。
回家。
颜雨昕反复摸过那两个字，最后把木扣收好。
送血那日，她绕去了西药房。
两名侍从伸手挡路，要她把药碗留下。颜雨昕顺势递过去，等对方伸手接，松了手。
热药泼到脚面，那人骂着跳开。
她从两人中间撞进去，门板磕在墙上。
小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见了她拼命摇头。颜雨昕先扯掉布，又去解她背后的绳。
孩子没有说自己疼。
“哥哥在井里。”
颜雨昕手上的结越解越紧。
“什么井？”
“有铁盖子的。他们推他下去了。”
屏风后传来周砚的声音。
“找的倒准。”
颜雨昕把孩子挡在身后。
周砚不急着上前，只叫门外的人守好。他说门后的人也许能开门，先留下查一查，没有冤枉谁。
“她才六岁。你查什么？”
“问你取一点血，你嫌疼；找别人试试，你又来拦。云界只养了你一个人吗？”
简衡从门口进来。
颜雨昕几乎是立刻拉住了他。
她把孩子手腕举给他看，两圈青紫，边上磨破了皮。
“你看。她这么小。”
简衡低头。
周砚赶在他前面开口：“束着罢了，没用刑。她哥哥闯禁地，伤了人，总得有人管。”
“他来找妹妹。”颜雨昕说。
“禁地不是他想进就进的。”
孩子突然挣过去，一拳打在简衡衣摆上。
“你把哥哥推下去了！你坏！”
侍从揪住她后领，颜雨昕伸手夺，后背撞上桌角，痛的眼前白了一下。她抱着孩子蹲下，简青站在门外，向哥哥叹气。
“你看，为两个异族，闹到这个地步。”
简衡取出那张认错书，压在桌上。
“签了，人给你。”
颜雨昕抬眼确认。
“给我？”
简衡把笔放到她手边。
孩子的脸贴着她颈窝，烫的吓人。颜雨昕腾出一只手，写下名字，末笔还没收住，纸已被简青抽走。
简衡伸手来抱孩子。
她往后躲。
“你答应的。”
“你这样怎么照顾她？先交给医师。”
她抱的更紧，两个侍从过来，一根根掰她的手指。孩子被拖出去，一直扭头喊姐姐。
颜雨昕要追，简衡挡住了门。
“再闹，吃苦的还是她。”
这句话落下来，她忽然不动了。
简衡见她安静，正要松一口气，听见她问：“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哄过我？”
他垂在身侧的手收了一下。
颜雨昕盯着他。
九岁之前的事，她一件也记不得。
宋医师拆绷带，拆到最后一层，布与血肉黏在一起。
他骂着让颜雨昕忍一忍，药匙都捏歪了。
“这么割，干脆拿盆来接。”
颜雨昕没问伤。
“我小时候在哪里？”
“山里。”
“山里的谁家？”
宋医师去拿药膏，手在箱子里翻了两回。
“谁教你问这些？”
“没人。我梦见一个女人，身上都是钉子，让我别回头。”
药罐险些落了地。
老人一把扣住她的手，碰到伤，又赶紧松开。
“她还说什么？”
“叫我小雨。”
宋医师起身把窗户关紧，回来后弯下腰，话压在牙缝里。
“以后梦见什么，都别讲。尤其别当着——”
门开了。
周砚站在外头，看了眼紧闭的窗。
“大小姐手伤未好，医师倒在这里躲的安静。”
宋医师把药碗往颜雨昕面前一放。
“再取血，你们就直接来收尸。”
周砚没有争，摊开一卷旧册。
册子正中画着一个女人，四肢锁在门上，胸前扎着七根钉。
守门血，百年续。
颜雨昕伸手去摸那行字，被宋医师挡了一下。
周砚却将书往前挪。
“让她看。祭门是大事，总得知道自己担着什么。”
“担什么？你说清楚。”
“你母亲死后，守门的担子就落到你身上。如今云息散失，门也松了，不续上，山下的人怎么活？”
颜雨昕抬起头。
“你认识我母亲。”
周砚看向宋医师。
“你藏来藏去，她还是问到了。”
宋医师站在床前，不让他再靠近。
“当年说好的，她留在简家，就不再追究。你们如今还要——”
“那时门没开。”
周砚收起册子，叫人拿走药箱。宋医师没松手，侍从索性连他手里的药匙一并夺下。
屋里安静后，颜雨昕看着那碗药。
“这些年，我忘事的病，也归您治？”
老人坐下，掌心留着药箱提柄压出的红印。
“是我开的方子。”
“治忘事，还是让我忘？”
他嘴唇动了很久。
“让你忘。”
颜雨昕松开碗沿，把药留在了桌上。
第三日，前殿的铜镜照着山下的枯林。
简青把认错书举给众人看，念到颜雨昕嫉恨她时，刻意慢了些。
“禁门不能乱碰，她不肯听。如今出了事，倒叫大家一起受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过来，腾出手揪住颜雨昕的衣领。
“我儿子早上连灶火都点不着了！你把他的云息弄哪去了？”
颜雨昕先扶住快从她胳膊上滑下去的孩子。
“让我看看。”
妇人立即把孩子往回抱。
“你还想害他？”
简青叫侍从过来，颜雨昕却已看见孩子腕上的金痕。
一圈细纹，像简青新镯子内侧刻的花。
“他是不是戴过宫里发的镯子？”
妇人怔了一下。
颜雨昕接着问：“祈福用的，戴了多久？”
“别听她攀扯！”周砚敲着手杖，“神女赐的福物，她也敢污蔑！”
妇人把孩子袖子拉下来。
“大小姐又没收我们钱，那是给孩子积福的。”
颜雨昕想再近一点，刀横到了颈前。
简衡从侧殿出来，先叫了一声住手。
她转向他。
“查镯子，先把孩子手上的——”
“押去罪台。”
侍从已经扭住她的胳膊。
宋医师从人堆里挤出来，说她不能挨鞭，简衡让人拦住他。
“只三鞭。”
“凭什么？”
“殿上煽动民心，不能不罚。”
石柱上的绳勒进伤处，颜雨昕咬住那块旧帕子，第一鞭下去，她的膝盖便弯了。
阿满扑到台前，被人按倒。
第二鞭从肩背斜着抽下，衣裳黏住皮肉。颜雨昕没能忍住，闷喊了一声。
抱孩子的妇人往前挪了两步。
“界主，她刚说的镯子——”
简青递来药盒，拦住了她。
“先给孩子救急，别拖坏了。快回去。”
妇人看着药盒，又看孩子，抱着他退进人群。
第三鞭照旧落下。
松绑时，颜雨昕的手顺着石柱滑了很远，才撑住自己。
简衡示意人来扶。
她避开了。
“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想拿什么？”
“母亲留下的。”
简衡说没有。
人群后忽然飞来一只旧药囊，落在颜雨昕脚边，口子散开，一截烧黑的红绳露了出来。
宋医师站在那里，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简衡先变了脸。
颜雨昕捡起红绳，一道声音撞进脑海。
小雨，绳结解开之前，不许相信拿刀的人。
她按住石柱，等那阵晕眩过去，简衡已到跟前。
“拿来。”
她把绳缠在手腕。
“你不是说没有吗？”
“她当年犯过错，留下的东西不能乱——”
“勾结异族，毁坏禁门！”简青在后面补了一句，“你能活着，是哥哥替你求来的，别分不清好歹。”
宋医师被人反扣住胳膊，往殿后拖。
颜雨昕想过去，简衡横身挡住。
“祭门的事你肯配合，他私藏东西，我可以不追究。”
她看着医师被拖远，没有立刻回答。
“陆昭兄妹呢？”
“祭礼过了，自然放。”
“先让我见。”
简青走上来：“你还谈上——”
颜雨昕把绳头塞到唇边。
“你们不让我留，我就吞下去。”
简青住了脚。
颜雨昕也不懂红绳有什么用，只盯着简衡。他没有来抢，过了片刻，叫人备路。
井盖掀开时，颜雨昕几乎趴到了井沿。
井底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水没到腰。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听见上面有声，先拿手挡了挡妹妹的眼睛。
“陆昭？”
他抬头，额上的伤泡的发白。
“是我。绳子先放下来，她烧了一夜。”
颜雨昕向旁边伸手。
简衡没有给。
“祭门，你应不应？”
井底的孩子含糊叫着哥哥，陆昭低头应她，没顾上再往上看。
颜雨昕听着，手一点点攥紧。
“应。”
绳子落下去。
陆昭背着妹妹往上爬，到了井沿，膝盖撞上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他没松手，硬撑着翻了过来。
刀立刻围上去。
颜雨昕挡在他前面。
简衡取出两只金镯，说祭礼后便摘。陆昭看见镯子，抬手护住妹妹的腕子。
“镇上病倒的人，戴的就是这个。”
周砚厉声喝止。
陆昭抬眼去看颜雨昕。
“别替他们开门。他们去我们那里拿的不是药——”
刀柄砸在肩上，他连着妹妹一同倒下，胳膊还垫在孩子身下。
颜雨昕要蹲下去，简衡攥住她，把她拖开。
“听见没有？他们就是来挑拨你的。”
祭门前一夜，简青送来了红衣。
她从门口展开，让衣裳垂到地上。白珠缀的密，碰在一起，没有寻常珠玉那种清脆声。
“哥哥亲自选的。”
颜雨昕坐在床沿，脸上没有血色。
“给你的？”
简青没听懂。
颜雨昕看向白玉冠。
“开门的是你，救人的是你，神女遗泽也是你的。祭门这么大的体面，怎么又轮到我了？”
红衣兜头砸了过来。
颜雨昕慢慢取下，膝上落了几颗松线。
简青站在床前，胸口起伏。
“你在这宫里享了十年，还嫌不够？哥哥跪长老殿，把你留下来，最好的住处给你，药给你，灵女也让你当。”
“那你穿上。”
“你——”
“你不是一直嫌我占着？我现在全让。”
简青扯住她的头发，迫她抬头。
“你让什么？开门的钥匙，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阿满扑进来，抱住简青的腿。
“长老说祭礼前不能伤她，大小姐！”
简青把阿满踢开，松了手，甩了甩袖子。
一个小布包丢在桌上，里面露出陆苗的木扣。
“明日嘴放干净。你多说一句，这孩子先遭殃。”
锁门声传来后，阿满仍趴在地上。
颜雨昕过去拉她，背上的伤扯的疼，两个伤人互相扶着，才挪到床边。
阿满说弟弟也被接进宫了。
颜雨昕拿湿布给她擦嘴角。
“明天，她还叫你说我害人呢？”
阿满抓住她的手，把一把小刀塞进去。
“拿着。我偷的，再大的本事，我也没有了。”
颜雨昕看了刀半晌，转身把红衣拖过来。
她挑开袖口一颗白珠，珠皮裂开，蜷着的黑发弹了出来。
阿满伸手，又停住。
第二颗，仍旧是头发。
颜雨昕想起孩子腕上的金纹，把珠子重新放回去，照着旧孔缝好。
“这不是给活人穿着受礼的东西。”
院里有锁链拖过。
陆昭抱着妹妹，被侍从押着走。他看见窗里的红衣，停了一下，随即挨了推搡。
颜雨昕扶住窗框。
陆昭朝她摇头，嘴唇动了动。
别穿。
天没亮，衣裳便被人套在了她身上。
颜雨昕走上祭台，肩膀被压的往下沉。她想挺直，红衣里那些珠子就更紧的贴向皮肉。
周砚展开祭文，念她承母罪，受界恩，以身补门。
颜雨昕在他换气时开口。
“我母亲的名字呢？”
周砚皱眉。
她又问了一遍。
“祭文里有她的罪，连名字都不写？”
简衡走来，挡住台下的视线。
“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颜雨昕看着他。
“你叫不出来，还是不敢叫？”
周砚抬手，陆昭兄妹被押到台边。
陆苗垂着头，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颜雨昕把后面的话咽回去，递出双手。
铁环合拢。
白珠从袖口一路亮到衣领，贴着伤口往里钻。她猛的向后仰，肩背却被石座硌住。
陆昭在台边喊她名字。
她转过去，先看见陆苗。
“别让她看。”
他把妹妹的脸按在肩头，朝她说：“你不用替他们还。这账根本不该算你头上！”
简青一巴掌扇过去。
“再胡说，先割你的舌头！”
颜雨昕用力挣了一下，铁环磨开手腕，红绳浸了血。
周砚盯住它，让人摘。
侍从来拽，她抬脚踢开，下一刻，脚踝被简衡捉住。她被按回石座，背后的鞭伤全压了上去。
她痛的发抖，简衡仍按着。
他从前抱她走过雪地，替她梳头，发热时坐在床边，手贴着她额头一夜不挪。
颜雨昕望着那只手，叫了一声哥哥。
简衡低下头。
她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全。
“这一声，到这里就没了。以后我叫别人，你别认。”
周砚举起长钉。
钉尖碰上胸口时，蓝石烫了起来。
颜雨昕眼前忽然多出一扇门。
门内有水，有桥，一个白裙小女孩抱着旧灯，脚边铺满断裂的红绳。
“主人？”
小女孩像等了太久，叫完这一声，才敢往前迈步。
颜雨昕看着她。
“我来过这里？”
“我是小禾，您再看看我。”
颜雨昕想不起来。她的胸口仍疼，耳边还有周砚催侍从按牢的声音。
小禾把灯举高。
灯罩里映出一个女人，钉在屏障上，眼睛与她一样。
“夫人没有走。”小禾声音发颤，“您得想起来。十年前把她逼回去、推到门上的人，就在外面。”
小刀藏在袖子里。
颜雨昕弯起手指，碰到了刀柄。
简衡察觉她动，伸手来按肩，刀已从衣领扎了进去。
简青叫了一声，随即笑起来。
“寻死？你也——”
衣领里一根红线断了。
白珠灭下一颗。
周砚变了调。
“别让她碰线！”
颜雨昕的手被铁环卡着，只能一点点挑。刀锋刮过皮肤，她却看见了另一双手。
女人坐在她身边，教她把几根线穿来穿去。
一根入，三根出，活人衣上，不缝死扣。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起这个，也没空问。
陆昭撞向身边的侍从，两个人滚下台阶，刀擦着石面响。简衡被这动静牵开一瞬，回来夺刀时，红线已绕到颜雨昕指间。
她一把抽出。
衣裳从肩头散开，黑发涌了出来。
台下先有人骂，接着一个妇人低头抱住孩子，摸着他的手，不敢相信，又去摸另一只。
“热了！他手热了！”
有人在掌心试着聚火，火苗窜出来，烧到袖角，他拍灭了，反倒大笑。
简青腕上的镯子一寸寸发黑。她赶紧往袖里藏，旁边的人已经看见。
铁环松开，颜雨昕从石座滑下去。
膝盖撞的发麻，她试了两次才站住，先去找陆苗。
孩子还戴着金镯，肉在两边鼓着。
陆昭从台阶下爬上来，半边肩膀抬不动。
“你能弄开？”
颜雨昕摊开手，自己的血已经快止不住。
“借一点你的。”
他把额角的血抹到指上，递给她。
她点进镯缝，挑住细线，手抖的厉害。陆昭托住她的手背，等镯子断开，才抱起妹妹。
陆苗睁眼，叫了声哥哥。
台下有人的镯子也变黑了。
一个男人扯着腕上的东西，冲简青喊：“摘不下！不是说戴着能保一家平安？”
更多人围过来。
简衡扶住踩着裙摆后退的妹妹，说先别乱，都可以查。
颜雨昕把陆苗的断镯扔到他面前。
“从这个查。”
周砚突然跪向屏障，额头磕的很响。
“坏了约束，门祸要来了！她不肯受祭，大家都得跟着——”
黑缝从屏障上裂开。
灰水淌过台阶。
争吵的人散开了，有人抱着刚恢复云息的孩子往高处跑，有人还在与镯子较劲。
颜雨昕走到水边。
一块木牌撞上石阶，转了半圈。
她捞起来。
沈兰。
宋医师被阿满搀过来，先一把拽住她。
“别沾那水！”
颜雨昕把木牌递给他。
“是谁？”
宋医师看到名字，手撑在膝上，许久没直起腰。
“你娘。”
简衡让人拿锁链，说先堵门，余下的往后慢慢讲。
颜雨昕站着不动。
“她怎么死的？”
周砚呵斥她不分轻重。
宋医师抓起一根长钉，顶到简衡面前。
“你爹当年拿的就是这个，你来讲！”
简衡往后避了一下，简青却扯住他袖子。
“水都到脚边了，你还陪她说这些？”
阿满忽然把一袋金镯倒在台上。
镯子滚到简青鞋边，她往后缩了缩。
“库房还堆着。我看见周长老剪孩子的头发，装进去，再封上！”
周砚抬脚踢她，宋医师手里的钉子往下一扎，钉住衣摆。周砚坐倒，扯了两下没扯开，骂他老东西。
阿满没退，拿出一本册子。
那个曾朝颜雨昕扔果子的妇人抱着儿子上台，看了眼满地金镯，把自己那只砸在简青面前。
“你叫我日日给他戴。你再说一句，这是福气？”
简青先看哥哥，见他没接话，便指周砚。
“东西是他做的！我只负责送，又不懂这些！”
阿满将册子翻开。
“送哪一家，送几只，都是您勾的。”
简青扑过来，册子到了陆昭手里。
他不跟她争辩，站到台边，一页页翻给众人看，让领过的人自己认。
周砚不再撕衣摆了。
他仰头看着简青。
“你不知道？催我早些做出来的时候，你——”
刀出了鞘。
简衡上前，喝周砚残害百姓，该当伏诛。
刀落到半途，被一根手杖架住。
颜雨昕两只手都在抖，仍抵着没有松。
“人刚要说话，你就杀？”
简衡看向她，刀往上抬了些。
她把木牌放到周砚膝上。
“你继续。我母亲到底做了什么？”
周砚喘着气，碰了一下肿起的嘴角。
“先去问问他爹搬回来的箱子。你们真以为，开门只为采几棵药？”
灰水漫过第二级台阶。
屏障里响了一声。
又一声。
像有人隔着水拍门。
颜雨昕将蓝石压进水中。
水绕开她的手，退了半尺。她额头立刻沁出汗，手臂酸的往下坠。
陆昭扶住她。
她指向宫内。
“去找箱子。你认的东西，总比我多。”
“周砚的话——”
“我不是让你信他。你自己去看。”
陆昭把妹妹交给阿满，向简衡伸手要库房钥匙。
简衡的刀还没入鞘。
“异族不能擅查宫库。”
颜雨昕抬起手。
水往前一涌，打湿了简衡的靴子。
她把蓝石重新放下，胸口起伏着。
“那就不查。我也撑不住多久。”
简青朝她喊，拿一界人的命相逼，亏她做的出来。
颜雨昕抬眼。
“方才锁我，拿钉子扎我，你怎么没觉得不妥？”
人群里有人喊开库房，也有人说自己的家人进宫后失了踪，今日总要有个说法。
简衡试着让他们往后退。
没有人听。
库房大门终于开了。
陆昭进去，先看见一排小鞋，鞋边还沾着干泥。再往里，旧衣、木牌、封口的箱子，堆满几座木架。
简青停在门外，见他站住，忍不住讥了一句。
“你倒识货。”
陆昭伸手摸了摸箱角。
“我爷爷做的。”
颜雨昕扶门进来，他把偏出去的钉头指给她。
“他少一截手指，钉子总偏这半寸。”
周砚被人拖进来，脸上竟还有点骄矜。
“你们守着不会用，给云界，才算不糟蹋。”
陆昭掀开箱盖。
灯挨着灯，里头那一点光，弱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颜雨昕的蓝石亮起来。
箱中灯面随之转动，朝向她。
陆昭取出一盏，木牌在灯柄下晃。
陆守山。
他捏住牌子，抹掉表面的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你们说他跌死了。”
没人答。
陆昭回头找周砚。
“尸首都不给，原来是怕我们知道人没死？”
周砚嫌他磨叽。
“能替云界续命，你爷爷一个老——”
拳头砸在他脸上。
木架撞倒一片，周砚滚到地上，张嘴吐出一颗牙。
颜雨昕绕过他，在灯底看见刻字。
西牢。
西牢入口藏在简衡寝殿下面。
简衡追到门口，拦着不让下。
“里头的人关的久了，不认人，会扑你。”
陆昭将灯举到他面前。
“你去看过？”
简衡目光停在灯上。
“我接手时就有了。断了供养，云界要出事，我不能——”
颜雨昕取出开门玉令，越过他，打开了入口。
门后阴风往上涌。
简青走到阶口便停了，低声叫哥哥回去。简衡没听，跟着颜雨昕下了台阶。
牢里的人先听见脚步，慢慢往栅栏边聚。
细链套着脖子，镯子陷在腕上。有的已经不太会说话，只拿眼睛追着灯。
第一间牢里的老妇人伸手够过来。
“给我，那个……是我的。”
陆昭把灯递进去。
老妇人抱着灯退到墙角，翻来覆去的看，嘴里笑着，又忽然哭起来。
宋医师挨间看人，连着叫了几次还活着，后面的声音已经哑了。
周砚被拖到阶下，见灯到了老妇人手里，立刻挣扎。
“不能归还！命火还了他们，云息靠什么养？”
颜雨昕站在牢门边。
“你所谓的供养，就是这个？”
简衡说许多百姓不知情。
她没有顺着这话争，只指了指眼前这些人。
“他们也不知情。你问过他们肯不肯吗？”
陆昭已走到最里面。
白发老人靠墙坐着，手虚拢在膝上，像还握着东西。
陆昭跪下，将灯送过栅栏。
老人盯着他额头上的血，隔了好一会儿，才叫了一声小昭。
陆昭连忙应。
老人伸手摸他，碰到伤口边上，又赶紧缩回去。
“也把你抓来了？”
“我是来接你的。苗苗也在，我们回家。”
老人扶着墙站起，链子一下绷紧。
颜雨昕上前帮他，老人却先看见她腕上的红绳。
“是你？”
她停住。
老人试着摸了摸红绳，眼睛已红了。
“你娘那时把你交给我，我说带你走，结果……”
他看见后面的简衡，声音陡然高起来。
“你还站在这里！当年谁跪在地上哭，说妹妹没出来，求她回去？”
楼梯口的简青丢了帕子，没弯腰捡。
颜雨昕越过陆守山，看简衡。
“为了她？”
简衡握着栏杆，没有立即说话。
“我那时十五岁，什么也做不了。”
“是不是为了救简青？”
“是。”
简青往哥哥身后退。
“又不是我叫她回来的。”
陆守山扯着颈上的链子，链子碰在栅栏上。
“她背你出来，后头三支箭。她疼的腰都直不了，还问你吓着没有！”
简青抬头，急的脸都红了。
“箭又不是我放的！”
阿满把陆苗交给宋医师，走过来，抬手便扇。
简青被打偏了脸，捂着耳朵，先叫侍从。
阿满的手掌通红。
“姑娘手伤了，这一下我替她来。”
侍从刚动，几个跟来的百姓堵在中间，说先把话说完。
简衡叫人退下。
颜雨昕听见他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地方太挤了。她往里走，走到一间空牢前。
石床很矮。
墙上有划痕，一横一竖，越到上面越乱。最高处歪歪斜斜刻着一个雨字。
宋医师站在她身后。
“你九岁前，关在这里。”
颜雨昕伸手，指尖落进那一道浅痕。
“拿我逼她？”
老人没有否认。
耳边有孩子的声音。
娘，我没哭。
你别回来。
颜雨昕扶着石床坐下，背上疼，掌心也疼，疼的分不清是哪一处先起的。
简衡还在外面解释，父亲病着，云界缺药，门后的人又不肯交灯。他得先保身边的人，没得选。
陆昭抡起东西砸断牢锁。
“里面这些，你走过时看不见？”
门开了，陆守山被他扶出来。
简青站在几步外，看颜雨昕一直不说话，嘴比脑子快。
“她不回来，你那时就死了。是她自己要救你的。”
颜雨昕从石床边抬头。
“让她进来。”
简衡立刻挡住妹妹。
“雨昕，青儿不是主谋，别迁怒。”
颜雨昕望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站起。
“你挡的倒快。”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求你那么多回，原来不是你听不懂。”
简衡还是把妹妹带走了。
侍从护在两侧，到了西牢门口，又被外面的人堵住。
颜雨昕没有追。
她与陆昭将灯逐间交还。受伤的手一用力，血就从布里渗出来，滴到红绳上。
头顶传来木梁崩裂声。
一个刚接过灯的男人缩了缩肩，抱紧灯，没肯还回来。
简青在门口听见，立刻回身。
“她在拆宫殿，你们还帮她！等山塌了，看你们往哪儿跑！”
周砚也跟着说，沈兰当年只管门后人，女儿更疯。
颜雨昕放下手里的灯，走到他面前。
“怕塌，当初别抢。”
“什么抢？东西摆在那里，我们——”
她拿起金镯，往他腕上一扣。
周砚叫声变了。
他去扯镯子，越扯越紧，皮肉往下陷，一缕灰白的气从腕间抽出来。
陆昭按住他，不许他滚到台阶下。
“你不是最爱给人这个？”
周砚求摘，求的上气不接下气。
颜雨昕挑断镯线，将断镯丢给简衡看。
简衡站在阶上，脸色发白。
“父亲说，只借一点，不会伤根本。”
陆守山把自己的手腕抬起来。
镯痕深到几乎能见骨。
“借条呢？谁答应你借了？十年了，你问过我们还能不能等？”
又一块石头掉下，砸在简青脚边。
她尖叫着往外挤，简衡赶紧跟上。
颜雨昕叫他交钥匙，他没停。
她抽下发簪，抵住仍在流血的伤口。
“里面还有人。你不拿来，我就把这条命先还你，看你去哪里找第二把钥匙！”
简衡停在台阶上。
片刻后，钥匙掷了下来。
陆昭接住，又走回她身边，把发簪从她手里拿走。
“刀口换个方向。别总冲着自己。”
颜雨昕松手。
最后一间门打开时，牢顶裂了。
黑水兜头灌下来，灯光一晃，陆昭先把她往台阶上推。
众人逃回祭台，宫殿已有半座泡进水里。
阿满终于接到弟弟，扶着他上台。孩子腿软，走的慢，简青坐在高处，怀里搂着首饰匣，指着他们就喊人。
“抓住他！就是他动的水门！”
阿满护住弟弟，气的发抖。
“屏障裂开时，他还关在屋里！”
“谁给你作证？”
抱孩子的妇人站了过来。
“我替她说。你方才说镯子没事，也这么理直气壮。”
几个刚出牢的人扶着陆守山挪上来，挡在姐弟身前。
简青去找哥哥。
简衡正在水前聚云息，掌心的光一暗再暗，根本顾不上她。
颜雨昕把余下的灯放在台上，灰水扑过来，到灯前便停了。
周砚盯着那道水线，忽然挣脱押着他的人，扑向简青。
“门印！你爹留的门印呢！”
简青护住匣子。
“不在我这儿！”
“还装，你想抱着它一起淹死？”
两个人扯起来，匣盖翻开，珠钗首饰滚了满地。
一枚赤红小印落到石缝边。
颜雨昕的蓝石暗了一下，水里的敲击声也停了。
小禾在灯里叫：“不能碰血！”
简青已先一步抢起小印。
她看一眼颜雨昕，咬牙划开掌心，血往印面一抹。
“门也能认我！凭什么只有她能——”
红光穿透屏障。
简衡冲过去，没能拉住她。
倾泻的水猛的拔高，竖在众人头顶。衣角、发丝都被吸的朝上扬，孩子吓哭了，大人却连抱着跑都忘了。
水中央显出一个人。
女人垂着头，灰白的衣裳贴着身躯，胸前七根长钉，一根不少。
周砚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还活着？怎么会还活着？”
颜雨昕听见了。
她走到水前，没去问他。
“娘。”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颜雨昕抬手贴在水上，里面的人慢慢抬头，目光从她额头移到脸，再移到缠满布的手。
“小雨，别在这儿。”
声音隔着水，很轻。
“走啊。”
颜雨昕把归灯握在手里。
小禾扒着灯沿，哭的说不清楚，一遍遍说守不住了。
她问谁叫她守的。
“夫人。她说，等您不疼了，再……可您一直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颜雨昕转头找宋医师。
老人已经跪下了。
“忘事的药，最初是她让开的？”
宋医师点头。
“你夜里醒了就哭，连人都认不得。她怕你熬不过去。”
“后来一直吃呢？”
“简老界主让继续。”
颜雨昕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人拉起。
“先救人。这事我没忘。”
周砚在后面喊不能拔钉，拔了所有人都要淹死。
沈兰抬了抬手，像也要拦。
颜雨昕贴近水面。
“为什么？您告诉我，别让他说。”
沈兰说灯被拿空了，门底缺了支撑。她堵在这里，水才没有冲过去。
简青听见，立刻说不能救，连她母亲都知道轻重。
陆昭没看简青，拿起台上一盏灯，转向陆守山。
“这些能不能填回去？”
“守门是四十九盏。”老人撑着膝盖站起，“一盏都不能少。”
阿满从头数，数到末尾，又往回看了一遍。
“四十八。”
有人盯住归灯。
小禾抱住灯芯，急的声音都尖了。
“这个不能顶！主人没拿回名字，归灯放进去，她也会被带进去！”
简青紧绷的脸松了一点。
“听见没有？你真要救，就自己去换，别拖着我们。”
颜雨昕没应她。
她将归灯往陆昭掌心送。
陆昭没有立刻合手。
“你进去？”
“我得把她弄下来。”
他看着她伤口里的血，知道拦不住，终于托稳了灯。
“好，我就在这儿。”
简衡过来，挡在水前。
“雨昕，先听哥哥——”
她一掌推开他。
“这两个字，不是你拿来拦我的。”
水没过脚背时，归灯从陆昭手里飞起。
七根长钉一齐响了。
水墙深处，无数声音挤到一起，念出了她的名字。
“守门人颜雨昕，九岁离位，今日归来。”
周砚还想喊，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颜雨昕伸手握住钉尾。
铁锈割进掌心，她咬住牙，用肩抵住母亲身侧，一寸寸往外拖。
第一根钉落下。
她喘着气，回头扫了一眼台上。
“都别走。等我救完她，再来算你们的账。”
沈兰胸口的血没有落进水里，被归灯兜了起来。
颜雨昕扶着她，去拔第二根。铁钉在里面卡的深，她拧一下，母亲就跟着颤一下。
“疼就喊。”她忍不住说。
沈兰看着她的手，摇头。
简衡走近水墙，灯光将他逼了回去。
他转头问陆守山，为什么是她，她那时才九岁。
陆守山说，当年牢里的孩子要死，她把名字交给门，要带他们出去。
“门认的是这份心。你们拿年纪算，当然算不明白。”
周砚瘫着，说旧册上没有。
宋医师站在旁边。
“真册子让你烧了。你留下什么，自己不知道？”
简青揪住周砚衣领，质问他说好的神女遗泽在哪里，说好的拿到门印便能受众人敬仰呢。
周砚一把推开她。
“你要冠，我要门开。没有那印，怎么催的动她！”
简衡看向简青。
他像才想起第一日谷口的事。
简青知道他要问什么，先堵了回去。
“你也在山道上等着。人是我带的，血是你让取的，你别这时候只看我！”
水里，第四根钉被拔了出来。
颜雨昕换手，布从指间滑掉，露出磨到见骨的伤。
陆昭卷起裤脚下水，脚踝立刻裂开一道。
她厉声让他回去。
“我只递东西。”
他把干净布团塞到她手里，没有抢钉子，也没往前挤。颜雨昕接住，裹好钉尾，再去使力。
第六根拔出时，沈兰终于能抬起胳膊。
她的手在女儿鬓边停了停，碰的很轻。
“小雨都这么高了。”
颜雨昕一下红了眼。
她把那只手按住，贴在自己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您往后天天看看。别只看这一回。”
沈兰嘴唇动着，想说什么。
颜雨昕已经转回身，握住最后一根。
灯光亮的台上众人抬不起头。
铁钉脱落，沈兰整个人往下坠。陆昭接住肩背，宋医师从另一侧托住，把人送出台边的水。
颜雨昕站在后面，红绳从腕上伸出去，将灯一盏盏系住。
四十八处亮了，最后一处仍空。
水墙顶部裂开，水沿裂口往下漏。
小禾喊她快些。
颜雨昕回头，看见小印碎口里露出一点金光。
那形状让她记起一件事。
母亲颈上，从前也有灯。
简青察觉她的目光，弯腰把碎印攥住，转身退上最高一级石阶。
“你别动。”
颜雨昕走出水，衣摆往下淌血。
“拿过来。”
简青把手伸到水边。
“先答应放我和哥哥走。给船，给钱，送我们离开这里。”
陆昭停住脚。
周砚在旁边挪了一下，眼睛盯着她的手。
颜雨昕看见了，没说破，停在三步外。
“里面是我母亲的灯。”
简青反倒抓紧。
“那你求我。你现在跪下，我还能考虑。”
简衡去拉她手腕。
“青儿，别再胡闹，真塌下来谁也——”
“你松开！她总有办法，你们没看见吗？什么都认她！房子给她，灵女给她，现在连门都是她的！”
颜雨昕脚下晃了一下，陆昭伸手扶稳。
她盯着简青。
“房子你拿回去了，冠也拿去了，还缺什么？非得连我娘的命，都算进你家东西里？”
简青想回嘴，周砚突然扑来，抓住她的手往石阶上一撞。
碎印裂了。
指节大的灯从里面滚出，周砚推开简青，捞起灯就跑。
“你们都别跟来！我知道过门的路！”
他冲进水里，头顶便罩下一层金线。
袖中的镯子掉出来，接连滚进水中。那些他藏着没交、还想拿去继续取命的东西，一只只收紧，套住四肢。
周砚跪下，仍想把灯往怀里藏。
灯从他指间飞走，落进颜雨昕掌中。
他喊简衡，喊侍从，最后又叫起宋医师。
没有人去拉。
金线将他拖回石台，锁牢。
颜雨昕握住母亲的灯，送到空下的那一处。
四十九盏归位。
水墙从中央分开，白石铺成的路一直伸进远处的雨里。
陆苗趴在阿满肩上，忽然直起身。
“哥哥，我们家那边的雨！”
陆昭接过妹妹，走到路前。
他先回头看那些站不稳的老人。
“他们呢？”
颜雨昕让所有人拿好自己的灯，跟着走，别松手。
最先拿回灯的老妇人走到路边，又回身叫住一个老人。
“南街的？你家从前挨着面铺，是不是？”
老人点了点头。
“来，咱们搭个伴。”
两个人扶着过门，后面的人才敢跟上。有人走到一半又回来找亲人，有人紧紧抱着灯，脚底下都不敢看。
颜雨昕站在一旁，替孩子重新系好松开的灯绳。
孩子问她走不走。
她说还要接母亲。
简衡就在这时候过来。
简青摔在石阶下，喊了他几声，他没扶。
他停到颜雨昕面前，袖口沾着水，往日干净体面的样子全没了。
“当年我想过护你，是真的。”
颜雨昕系完绳，把孩子送到大人手里。
“我也信过。”
“父亲一走，整个云界都压下来。我不能让那么多人吃苦，我——”
“你找不到别人，就找我。因为我会听。”
简衡从怀里摸出一块糖。
糖纸褪色，捏的久了，边角已软。
“你刚来那阵，整夜哭，给你什么都不要。这个你肯收，后来才叫我哥哥。”
颜雨昕看着糖，没有伸手。
“我不是为了一块糖叫你。”
简衡望向她。
宋医师正扶着沈兰慢慢走来，沈兰每迈一步，都得歇一歇。
颜雨昕朝母亲那边看了一眼。
“脸我忘了，话还记着。有人在她面前跪过，说亲妹妹已经救出来了，往后也拿我当亲妹妹。”
糖从简衡手中落下。
沈兰停在不远处，望着他。
他像被那目光碰疼，退了半步。
颜雨昕取出旧帕子，放在他脚边。血已经干了，帕角还留着她咬出来的洞。
“衣裳、饭、那些药，你说是恩，我这些年也还够了。往后别再拿来问我要命。”
简衡张嘴叫她。
她已走向沈兰，接过母亲的胳膊。
简青从石阶下爬起来，冲着白石路就跑。
“我也回去，我不留——”
一道灯光落在路口。
她撞上去，被弹回台阶，半天没爬起。
归灯上浮出一行字。
夺命者，偿债后行。
白石路开着，祭台上的账也开始一笔笔往外翻。
妇人拿出领药的纸，说孩子病了三个月，家里两年的粮交了进去。
老人扶着拐杖，追问进宫后没再回来的老伴。他们说她偷东西跑了，他挨家找过，连远房亲戚都问遍了。
阿满把弟弟安顿好，跪在台前。
“六次停药。一次叫我说姑娘夜里偷跑，一次叫我拦她见医师，还有——”
简青打断她。
“你拿了药，也做了，倒全赖到我头上？”
阿满从衣襟里取出认错书。
那纸被她护的很平。
她揭开表面的薄纸，下面淡红的字露出来。简青一见便扑，陆昭扣住她肩膀，把人按了回去。
若颜雨昕不签，先断陆苗一指。
阿满把纸朝台下举起，手一直抖。
“她写的。谁认的字，谁来看。”
简青不再挣，转向人群后。
“哥哥。”
简衡走到台前，解下界主玉令。
他把玉令放下，又拿出旧账。
西牢的口粮，金镯的流向，落款处有他的批字。
“从我查。”
周砚在旁边怪笑，问他这会儿装什么。
简衡没有回头。
简青抓住他衣角，几乎是扯着往下拽。
“你认了，谁还护我？你答应过的！”
他低头看她攥紧的手。
“我答应的不只你一个。”
颜雨昕没有去听他们后面说什么。
她排好四十九盏灯，走到周砚面前，将他腕上最后一只金镯拆开。
散出的光往灯里落。
周砚猛的佝偻下去，鬓发一把把脱落。他伸手去抓，指头穿过光，什么也没留住。
“别动！这是我的！”
一个白发老人挤上台。
他刚从西牢出来，走路还得扶人，停在周砚面前却站直了些。
“你当初说借一点，记不记得？”
周砚看清他的脸，往后缩。
老人摸着自己的白头发，声音发涩。
“三十年。你把这三十年怎么还？”
光回到老人身上。
他的头发没黑，脸上的皱纹也没有消失，只是弯了许久的背终于能挺一挺。
周砚伏在台上，手边全是落发。
颜雨昕收起断镯。
“能还的，一样都得还。还不了的，也别指望旁人替你忘。”
人们在祭台前等了三日。
阿满记账，写完一页，背面接着写。喊过神女的人如今不再喊，有人为了多讨回一笔粮仍要争吵，也有人只想找到一个名字，问清家人去了哪里。
颜雨昕坐在旁边拆镯线。
她手裹的太厚，捏不住刀，陆昭便坐到另一侧，按她指的地方挑。
轮到那个点不出火的小男孩，线一断，他立即抬手试。
小火苗在指尖亮了。
他高兴的跳下凳子，险些撞翻药盆，母亲一把拉住，扯着他就要跪。
颜雨昕用手肘托她。
“孩子还虚，别折腾。领了药，回去吃饭。”
妇人站着没走，从篮里拿出糖饼。
她嗓子压的低。
“那天的果子，是我扔的。”
“嗯，我知道。”
妇人没再求她说一句不碍事，把糖饼放下，牵住儿子的手。
“往后有人叫我骂，我先问明白。”
人走后，陆昭拆开油纸，掰一小块递到颜雨昕嘴边。
颜雨昕先看宋医师。
老人赶紧转身整理药罐。
陆昭没喂，停在那里。
“能吃？”
“能，他说的。”
沈兰靠在软椅上，听见女儿睁眼说话，终于笑了。
“只许半块。她早上把后半句漏听了。”
陆昭当着颜雨昕的面，把多出来的收好。
她张嘴还想讨价，阿满抱着账册过来，说简青愿意赔钱，求先放她离开。
颜雨昕问赔给谁。
“您。”
“叫她来。”
简青换了灰布衣，被带到桌前。她看见糖饼，看见沈兰身上的软毯，又看陆昭坐的那把椅子。
“你这日子过的，还非得留我受罪？”
颜雨昕把账册推开，露出最后一页。
“一百七十三个名字。钱交出来，照账分。”
“我又不认的他们！你要多少直说不就——”
“那就坐下认。”
简青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伸手将账册扫开。
“天天说，死了的还能回来不成！”
沈兰扶着椅背坐起。
她伤的重，声音并不高，简青却一下住了口。
“他们回不来，你更该记住。活一天，记一天，别让你往后又觉得自己委屈。”
简青站了很久，没能叫出那声伯母。
简衡自己去了西牢。
他挑了最里面那间，叫人送来一床被褥，在墙边放好。
阿满送饭，只有一碗饭、一碟清水菜。
他端起来吃了两口，问颜雨昕伤口怎样。
阿满从食盒里拿出空药瓶，搁在他面前。
“您叫宋医师开的。”
简衡慢慢放下碗。
阿满记的清楚，姑娘当年喝过那药，三日认不出人。后来肯叫哥哥了，简衡很高兴，还带她看灯。
她那时候也高兴，以为姑娘有了依靠。
“我不是从没疼过她。”简衡说。
阿满把食盒扣上。
“这话往后别对姑娘讲了。听着累。”
颜雨昕来时，简衡已经把饭吃完。
他站起的太急，碰翻了水碗。
她将一只木盒放在桌上，没有坐。
盒里是发簪、玉佩，还有一只小风车。
简衡望着盒子。
“收拾出来的？”
“都在这里。”
他打开，手指在玉佩边停了一下，又去拨风车。
轴心糊着旧血，转不动。
“以后去哪里？”
“陪我娘养好伤，四处走走。”
“还想看海吗？”
颜雨昕看向阶口。
陆昭在那里等，没有下去。
简衡也看见了，手里的风车低下来。
“我以前答应带你去，总想着等闲一点。”
颜雨昕没接这句话。
他又说：“开门那天，如果我先替你包扎，是不是——”
“你为什么总挑最容易的那件问？”
简衡抬头。
她站在门边，身后就是阴冷的过道。
“给我裹伤，不妨碍再取血。你明知我没出过祭殿，也没替我说一句；孩子抱在我怀里，你答应了又抢走。不是少一条绷带的事。”
简衡捏着风车，没有再问。
颜雨昕拿起钥匙，退到门外。
“九岁时，我在这屋里等你。你说听话就能见娘，我就一直等。”
他望向墙上的雨字。
“我今天来过了。那时候的我，也该知道不用等了。”
锁扣合上。
简衡坐回床边，将风车放在膝头，拨了一次，仍没动。
颜雨昕上了台阶，陆昭把外衣给她披好。
她问去海边多远。
“往南，很远。伯母的身子不能赶路。”
颜雨昕拢住衣襟，跟他往外走。
“不赶。一路歇着去。”
山下临时做议事用的屋子，不设高座。
颜雨昕到时，里面争的正热闹。有人嫌下山得走半日，有人担心药田减产，粮食不够。
锦衣男人看见她，先迎过来，把一份礼单压到桌角。
“往后两边往来，还得请姑娘多照应。”
颜雨昕没有拿礼单。
他坐近些，话说的更客气。
“门后那么多灯，若每年匀几盏，大家都宽裕。这回按价给，绝不白拿。”
陆昭把茶放下。
男人赶紧补充，只借，借期可以商量，钱不是问题。
颜雨昕看向他身后的人。
“你们谁先借？”
屋里没人开口。
男人笑的有些勉强。
“姑娘，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云界总不能一下子——”
沈兰拄着拐杖进门，听了后半句。
“上回也是这样开头的。”
男人起身想把礼单收走，颜雨昕按住。
“东西带回去。话既然提了，今天就定下来。”
她把拆开的金镯放到桌中央。
“活人的命，不能借，不能买，也不能拿来送礼。过门的人照这条办。”
一个老人问，自愿的也不成吗。
陆守山坐到他对面。
“饿三天，把饭端到他眼前，问他肯不肯卖，你说他肯不肯？”
老人去端茶，没再追问。
颜雨昕叫人铺纸。
人可来往，货物可交换，不准碰命火。谁也不能以云界要活为由，把别人锁起来。
锦衣男人还想争，阿满把一页旧账递过去。
“您家去年领了六十只金镯。先把这项对清，再来替大家提主意。”
旁边种药的妇人将他挤开，接过笔。
“这几句我都认的。我先写，种不出药，咱再想种药的办法。”
陆昭把纸推向其余人。
愿意来往，落名照办。不愿意，这道门也没逼谁走。
颜雨昕等墨稍干，在空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手上还裹着布，字写的不算好，却没有再流一滴血。
修路的山道上，简青放下扁担，肩膀已经磨破。
嬷嬷坐在路边哭，说自己这把年纪，何苦跟着受罪。
简青顾不上她。
颜雨昕扶着沈兰上来，她先把背挺直，等人走近，便问是不是专门来看她。
颜雨昕看了眼填平的沟。
“这段已经能过车了？”
领工的妇人点头，正要说下边还有一处，简青抬脚把筐踢翻。
碎石滚了一地。
“少拿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妇人将铲子杵到她身前。
“自己装回去。等会儿过车，扎坏轮子，还是你的活。”
简青咬着牙，转向颜雨昕。
“首饰、屋契，能交的我都交了，还要做多久？”
阿满翻账给她看。
“交的是拿走的，路、田、屋子，损坏的还得补。你要核哪一笔？”
简青没看账。
她的目光落到沈兰脸上，忽然低了些。
“当年我真不知道。他们没说要把您钉上去。”
沈兰停住。
简青往前一步。
“我怕的要命，父亲叫我不许出声，说过了那阵就好了。我那时候那么小——”
“后来长大了呢？”
简青的话停在嘴边。
沈兰撑着拐杖，等她回答。她没答出来。
“雨昕的血流到碗里，你站着看。那时没人捂你的嘴。”
简青低下头。
领工妇人把筐拉正，没再催。简青慢慢蹲下，开始往里捡石头。指甲碰破，她缩了缩手，换另一只继续。
颜雨昕扶着母亲走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响起简青的声音。
“哥哥，你真就不要了？”
颜雨昕没有回头。
“我叫他的时候，他自己不肯认。”
山脚停着一辆木车。
陆苗坐在车板上，双腿晃来晃去，怀里抱着花盆。阿满一见便跑过去，蹲下来摸那两片新叶。
“活了，真活了。”
陆苗赶紧把盆护好。
“哥哥日日浇的，不能摸掉。”
颜雨昕走近，看见那根曾插在豁口碗里的枝条，竟已经立住。
她问陆昭什么时候拿来的。
他说出井后，阿满带他去旧屋取衣裳，正好看见，枝子还没有干。
颜雨昕看了他一会儿。
那时他身上也都是伤，妹妹烧着，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清楚。
陆昭正扶沈兰上车，腾不出手来接她的目光。
“还有口水，就试着养。死了再说。”
他安顿好沈兰，转身伸手。
颜雨昕把花盆交给他，自己上了车。
车轮往南滚时，阿满在后面喊路慢些。她回头挥了挥手，又坐回母亲身边。
沈兰给她挪开一角毯子。
颜雨昕靠过去，没有再问自己这样走，会不会让谁失望。
到了海边，她才知道远远听见的浪声，走近了会这样大。
水一冲上脚背，她本能的往后躲，陆苗抱着两双鞋，笑的蹲在沙上。
“姐姐，它不咬人。”
“知道。”
话刚说完，第二道浪来了，颜雨昕又退一步。
陆昭放下竹篮，伸手给她。
她看了看，不肯马上接。
“不是不会走。突然过来，我没防备。”
“嗯。”
“你别也笑。”
“没笑。”
他手还伸着，颜雨昕终于问：“那你牵什么？”
陆昭这回看向她。
“就想牵你。你站的稳，也想。”
她把手放上去。
新长的皮还薄，陆昭刚一握，便察觉她收了下指头，立刻松些，只拢住掌侧。
“碰着了？”
“这会儿好了。”
岸边，宋医师把一条毯子搭到沈兰膝上，转身还想再拿，被她叫住。
“再裹一层，我连腿都抬不动了。”
他讪讪放回去，在旁边坐下。
“我总想着，多做点什么。”
沈兰递给他茶。
“欠的事在那里，不是多盖条毯子就抹了。往后药该怎么开，你心里有数。”
宋医师捧住茶，点了头。
归灯里，小禾趴在灯沿看海，看的舍不得眨眼。
“主人，这里头也有门？”
颜雨昕弯腰拾贝壳，浪过去，沙面上留下小小的水坑。
“说不准。”
“要是有，也得您去守吗？”
她把贝壳洗净，放在掌心。
“先找那里的大家商量。人多，轮着来，总不能逮住一个就不许歇。”
陆昭站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守门人能歇多久？”
“想歇就歇。”
“成亲也不耽误？”
贝壳滑进水里。
颜雨昕伸手去捞，浪一卷，又看不见了。
陆苗立刻捂住耳朵，往后挪了两步，指缝却张的老大。
陆昭蹲下，在浅水里摸到贝壳，冲了冲，递还给她。
“我问早了？”
颜雨昕没接贝壳，先看他。
他蹲着，没有催。
“你要再想想，我就等。下回带你来，再问也行。”
“下回还没想好呢？”
“那再下回。”陆昭顿了顿，“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得告诉我，别只让我猜。”
颜雨昕伸手，连着他的手一起握住，将贝壳留在他掌中。
“不用等下回。”
陆昭一时没有动。
她的脸有些热，先转身往岸上走。
“吃饭了，娘还等着呢。”
陆苗已经抱着鞋跑过去。
“伯母！哥哥问成了！”
沈兰在岸上笑，宋医师低头喝茶，也没遮住脸上的笑意。
颜雨昕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
她回头，陆昭还蹲在水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贝壳，像怕方才听错了。
“陆昭。”
他抬起头。
她朝他伸手。
“不是说好慢慢走？你也不能第一程就落下呀。”
他起身过来，裤脚全湿了，走到跟前，才把那枚贝壳仔细收好。
颜雨昕没等他再问，先牵住他的手。
海水又追了上来。
这回她没退，拉着他一道往岸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