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摄像头是为了看猫。
橘猫叫大饼，四岁，我上班的时候它一个人在家。
摄像头挂在电视柜上方，正对客厅，一百二一个，带夜视，能听声。
我在手机上装了个 App，白天上班抽空看一眼。
看了半个月，没看出什么名堂：它白天基本在睡，一天换三个地方，沙发、窗台、我的床。
这房子我租了一年零四个月。
三十平，一室，朝北，月租一千九。
房东姓黄，做二房东，手上有七八套。
签合同那天他来过一次，穿 polo 衫，手里拿个卷尺，说要检查水电。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抬头看天花板。
我以为他在看灯。
我一个人住。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周末不出门。
楼下是家水果店，老板姓李，见我总打招呼。
隔壁 301 住着一对夫妻，男的开网约车，女的在医院做护士。
我们见了面点头，没说过超过十句话。
摄像头是我自己装的。
一百二，网上买的，带夜视，能听声。
装的时候我研究了半天，支架拧了三次才稳。
插上电的那一刻，手机响了一下，跳出一个提示：
"设备绑定成功，初始密码 123456，建议您及时修改。"
我把提示划掉了。
我加完班回家，十一点半，瘫在沙发上刷手机，顺手点开回放。
下午三点那段，我往下拖。
画面里，大饼躺在沙发上，肚皮朝天。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
不是卡顿，是**切了镜头**。
我愣住了。
画面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白墙，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镜头是从床的斜上方往下拍的。
那个人侧着脸，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
那个人穿着我的睡衣。
我坐起来，手心开始出汗。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往后拖。
下午三点十分之前，画面是我的客厅。
三点十分到三点四十，是那个房间。
三点四十之后，又跳回我的客厅。
我看了二十遍。
那不是我的家。
那个房间的墙是白的，我家是米黄的。那个房间的窗在床的右边，我家的窗在左边。
但床上那个人，穿的是我那件灰蓝色的棉睡衣，袖口有一个线头。
那件睡衣我洗了三遍都没把线头剪掉。
我给 App 的客服打了电话。
一个男的接的，声音很年轻。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摄像头回放里出现了别人家的画面。"
"您是说画面卡顿吗。"
"不是卡顿。"我说，"是画面里出现了别人的房间，还有一个人穿着我的睡衣躺在床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您能提供一下设备编号吗。"
我报了一串数字。
"稍等，我给您查一下。"
等了大概两分钟。
"女士，您这台设备，目前有两个账号在查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
"两个？"
"一个是您的手机号尾号 1017，另一个是尾号 3389。"
"那个 3389 是谁。"
"这个我们看不到。"他说，"出于隐私，我们只能看到尾号。"
"那能不能把这个账号踢掉。"
"可以，您把设备解绑重绑就行。"他说，"不过建议您先改一下密码。"
我改密码的时候，发现自己从来没改过。
第一次绑定的时候，App 给了一个初始密码：**123456**。
我一直用这个。
一年零四个月。
改密码之前，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把 App 里的"设备管理"翻了个底朝天。
有一栏叫"共享成员"。
点进去，列表是空的。
我又去找"登录记录"——没有这个功能。
"操作日志"——也没有。
我把这件事问了一个朋友。
他姓吴，做网络运维的，认识七八年。
他让我把型号发给他。
十分钟后回消息：
"这个型号有个已知漏洞。默认密码固定，而且支持远程添加共享账号，加完之后在你这边看不见。"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你摄像头挂到自己账号下面，你这边一点提示都没有。"
"那我能知道是谁吗。"
"看不到。"他说，"除非你抓到现行。"
我把密码改成了二十位，大小写加符号。
然后我解绑设备，重新绑定。
以为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回放。
下午的时间段，干干净净。
只有大饼，只有我的客厅。
我松了口气。
第三天，我又看了一遍。
七点四十分，我在上班的路上。
八点一十二分，画面跳了一下。
那个房间又出现了。
这一次，床上没有人。
枕头是空的，毯子掀在一边。
镜头慢慢转，转向床对面的墙。
墙上钉着一张纸。
是打印的，黑白的，拍的是我的身份证。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关掉 App，重新打开。
画面还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抬头看那个摄像头。
红灯亮着。
正在录。
我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
摄像头后面有一根线，插在插座上。
我伸手去拔，手指碰到插头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关车门。
我停了一下。
然后把插头拔了。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周。
我把手机递过去，把回放放到那一段。
他看了两遍。
"这个房间你认识吗。"
"不认识。"
"这个人呢。"他指着床边露出的半只手。
"不认识。"
"你确定这是别人在看你，不是你 App 的数据串了。"
"我改过密码，解绑重绑过。"我说，"改完第三天又出现了。"
周警官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这个摄像头，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八月。"
"谁的账号绑的。"
"我自己的。"
"密码改过吗。"
我沉默了两秒。
"没有。"
他抬起头。
"多久没改。"
"一年零四个月。"
"你这个情况，可能是设备被破解。"他说，"市面上这类摄像头，很多安全性很差，默认密码不改，谁都能连上。"
"那怎么查。"
"你手机号是实名的吧。"
"是。"
"那就有一条线。"他说，"他既然能看到你的身份证，说明他去过你家，或者查过你的信息。"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个人能同时满足两件事。
我的房东姓黄，四十六岁，做二房东，手上有七八套房。
签合同那天他来过一次，进屋转了一圈，说要检查水电。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抬头看了看电视柜上方。
那时候摄像头还没装。
我给他打了电话。
"黄哥，我是 302 的小林。"
"哎，小林。"他那边很吵，"怎么了。"
"我家水龙头有点漏。"
"我明天让人去看。"
"不用叫人。"我说，"您自己来一趟吧，我有些事想当面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来了。
四十多岁，穿一件 polo 衫，手里拎着工具包。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方。
"摄像头呢。"
"拔了。"
"怎么拔了。"
"最近总跳闸。"我说。
他喝了口水，站起来往厨房走。
"水龙头我看看。"
我跟在他后面。
"黄哥。"
"嗯。"
"我这房子，您那儿有几把钥匙。"
他转过头。
"一把给你了，我自己留一把。"
"就一把？"
"就一把。"
"那您手机上那个尾号 3389 的账号，"我说，"是怎么绑定我摄像头的。"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但我看见他握水杯的手，指节动了一下。
"什么账号。"
"您手机里的 App。"我说，"W 家的，我看了后台，那个账号一直在看我的摄像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昨天下午三点十分到三点四十，那个账号看了三十分钟。"我说，"那段时间我在公司开会。"
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
"小林，你这样说话我就不太舒服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住了这么久，我平时也没少帮你修东西。"他说，"你上来就说我偷看你，这话传出去我怎么做生意。"
我没说话。
他拎起工具包，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他停下来。
"摄像头你接着用吧。"他说，"我不看。"
"黄哥。"
"你少整这些没用的。"他说，"这房子租金多少你自己知道吧，一条街找不着第二家。"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三个月后到期，不用续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录音，回拨了他的电话。
"黄哥，我是小林。"
"还有什么事。"
"我刚才说话可能不太客气。"我说，"我想跟您确认一下，那个账号是不是您绑的。"
他沉默了三秒钟。
"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如果我去报警呢。"
"你去。"他说，"警察要问，我就说你是个神经病，住了这么久天天疑神疑鬼。"
"我在这儿做了七年二房东，什么样的租客没见过。"
"报警，你也得先拿出证据。"
我把录音存了下来。
二十分钟的对话，我截了他承认自己留钥匙那一段。
"一把给你了，我自己留一把。"
这一句。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摄像头重新插上。
插电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手指捏着插头，停在插座前面。
我在想一个很蠢的问题：我插上它，他是不是就知道我在看他了。
最后我还是插上了。
因为不插，我就完全看不见了。
插上，至少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看。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灯没开。
大饼在我腿上趴了一会儿，又跳下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我的客厅。
看了六个小时。
然后拿出第二个手机，登录了 App。
我一夜没动。
凌晨两点四十，回放里出现了那个房间。
我没有立刻报警。
因为我知道，光有"回放里出现陌生房间"这一段，说明不了是他。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门口贴了一小条透明胶。
贴在门框和门扇之间，从里面贴，位置在膝盖高度。
只要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胶条就会断。
第二天早上，胶条是断的。
断口很齐，不是风吹的。
我拍了照，把断掉的胶条原样留着，没动。
晚上回来，又贴了一条。
第三天早上，又断了。
我给周警官打电话。
"他每天来。"
"每天几点。"
"我到家十一点半，那时候已经断了。"我说，"所以是在这之前。"
"你继续贴，每天拍照。"他说，"别动现场。"
我拍了六天的胶条。
六天，断了五次。
有一次没断，是我自己忘贴了。
所以我换了办法。
我把锁芯换了。
花一百二，找楼下修车的师傅换的，二十分钟。
师傅姓王，六十多岁，边换边跟我聊天。
"换锁芯干什么。"
"钥匙丢了一把。"
"丢了就换，对。"他说，"我这儿换过好多这种。"
"好多什么。"
"独居的姑娘。"他把旧锁芯拧下来，掂了掂，"钥匙丢没丢不知道，先换一个安心。"
换完我拿着新钥匙出门，把旧钥匙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扔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单元门。
门口那张"出租"的牌子是我搬来那天撕掉的，纸印还在。
然后我在家里放了第二台设备。
一台旧手机，藏在书架第二层，夹在两本书中间，只露出镜头。
开着录像，插着充电宝。
我又在卧室门口放了一台小摄像头，没有外壳，藏在拖鞋后面。
那是第三个位置，只有我自己知道。
最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跟单位请了三天假。
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出差三天，终于可以睡个整觉。"
配了一张高铁站的照片。
照片是我在网上找的，我根本没去。
第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分，我的旧手机拍到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那段录像的时候，手是抖的。
画面里，门锁转动了。
很轻，很慢，试了两次。
然后门开了。
一个人进来，没有开灯。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脱了鞋。
赤脚走进客厅。
他在客厅中间站住了。
抬头，看向电视柜上方。
摄像头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录像在这里黑了三十秒。
因为他经过书架的瞬间，挡住了镜头。
再之后，他出现在卧室门口。
我在卧室门口也放了一台。
一台很小的、没有外壳的摄像头，藏在拖鞋后面。
那是第二个隐藏位，只有我自己知道。
录像里，那个人走进我的卧室。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坐了上去。
没有躺下。
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坐了十七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衣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睡衣。
灰蓝色，棉的，袖口有个线头。
他把睡衣铺在床上，躺上去。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牙齿在响。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离这栋楼三公里。
是同事孙姐家，她做财务，儿子一岁。
我把手机连上她家 wifi，开着两个画面，一直看着。
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两点。
两点零七分，门锁动了。
孙姐坐在我旁边，看见画面的时候猛地捂住了嘴。
"这是谁。"
"不知道。"
"报警啊。"
"等他坐下。"
我在屏幕前看着那个人，在客厅站了四十秒。
四十秒里，我数了三次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派出所。
还是周警官。
我把两台设备的录像、换锁的记录、门锁转动的画面，全部拷在了一个 U 盘里。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
中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个人是你的房东？"
"是。"
"你确定？"
"他进来的时候开了灯，在玄关照了三十秒。"我说，"脸很清楚。"
周警官把 U 盘拔出来，放在桌上。
"你一个人住？"
"是。"
"家里安了三个摄像头。"
"两个是我自己装的，一个是旧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
"你胆子挺大。"
"我不是胆子大。"我说，"我是睡不着。"
"你换锁了？"
"换了。"
"旧钥匙扔了？"
"扔了。"
"那他今晚进不去。"
"进不去。"我说，"但我想让你们当场抓到他。"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程序吗。"
"不知道。"
"非法侵入住宅，要现场抓。"他说，"你现在只有录像，录像能证明他进过，但不能证明今晚。"
"那怎么办。"
"今晚他要是再来，你打这个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分，我打了那个电话。
三点，他们到了。
那天下着小雨。
我们一共去了四个人，两个民警，一个协警，加我。
在楼下碰见了物业。
黄某住在隔壁小区，三楼。
开门的时候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的。
看见我们，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警察同志，什么事。"
"有人报案，说你非法侵入住宅。"
"我没有。"
"你昨天凌晨两点十分，在不在 302。"
他的笑僵住了。
那部手机里有三百多段视频。
最早的是三年前的。
受害者不止我一个。
有他手上的其他租客，有的是已经搬走的，有的是还没搬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部手机被扣了三个多月。
取证、比对、找人。
最后一个找到的，是个已经搬到外地的姑娘。
她接到民警电话的时候，第一句是："你们是不是打错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
全程没看我一眼。
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就是看看，没干别的。"
判了。
非法侵入住宅罪，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缓刑两年。
宣判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他始终没抬头。
笔录我做了两次。
第二次出来的时候，周警官跟我说了一句：
"以后买这类东西，第一件事改密码。"
我说知道了。
我搬走了。
新房子在城西，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第一次看房的时候她主动说："我这房子没装监控，你自己想装就装。"
我说我不装了。
但后来我还是装了一个。
带物理遮挡片的，不用的时候把镜头转过去。
密码是二十位。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写这件事，只为一个原因：
那台摄像头出厂的默认密码是 123456。
我用了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里，有一个人每天在我上班的时候，看着我的客厅。
后来有朋友问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发现。
我说，因为我每天都看见自己家。
摄像头拍的是我的客厅、我的猫、我的沙发。
我看了半个月，从来没想过这个画面还有别人在看。
还有一件事。
案发以后我查过，那个型号到现在还在卖。
商品页面上写着"千兆高清""夜视全彩""一键远程"。
没有一行字写着：**请立刻修改密码**。
另外一件事，比密码更值得说。
签合同那天，他来我家"检查水电"。
我给他倒了水，让他在客厅里转。
他抬头看天花板的时候，我以为他在看灯。
后来我才明白。
他在找一个位置。
一个能拍到整张床的位置。
我现在住的地方，摄像头用了两年。
密码二十位，每三个月改一次。
每天出门前，我会把镜头转向墙壁。
有人说我这样活得太累。
我说，累一点没关系。
我还有一件事没跟别人说过。
搬家那天，我把旧的摄像头扔了。
扔之前，我把它插上电，看了最后一眼。
画面里是我原来那间客厅，搬空了的。
地板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浅一点，是沙发压出来的印子。
它就在那儿对着那块空地板，亮着红灯。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拔了电。
怕的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家里一直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在别人的手机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