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锁眼藏秘密
八十万换辆车，我妈眼都没眨。八十块换把锁，她跟我算得清清楚楚，亲兄弟明算账，一分不能少。
我接过那八十，揣兜里，说应该的。转身下楼电动车打了两下才着火。坐车座上想了半天，八十万和八十块，我妈这账算得真他娘的清楚。
八十万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在她那把旧锁的锁眼里摸出来的。
那天她打电话让我去换锁，我蹲六楼门口拆旧锁芯，锁芯卡得厉害，拿钳子夹着拔了两下才出来。指尖蹭到锁孔内壁，脑子里嗡一声跟过电似的，眼前直接蹦出一段画面，三天前夜里，我妈坐卧室地上，衣柜最底下摸出张存折往保险柜里塞，跟我弟说八十万，给你换车的，别让你哥知道。我弟靠门框上乐，说我哥那修锁摊一个月挣三千，告诉他干嘛。
两秒。画面散了，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锁芯。
我妈在旁边催，快点啊你弟一会儿回来要用门。
我把旧锁芯扔包里闷头装新锁。我弟网上买的杂牌，锁体薄得跟铁皮饼干盒似的，我顺手在锁舌槽里塞了片加强钢片。不为别的，他那个人钥匙能插门上过夜，刮风下雨都不拔。装完试了试，把手有点松，又紧了两颗螺丝。
我妈递过来八十。我接了，折好塞裤兜。她说亲兄弟明算账，应该的。我说嗯。
回去路上一直在琢磨那段画面。中暑了？六月的天蹲楼道里闷半天，眼花也说得过去。但接下来三天我试了七把旧锁，同行老周淘汰的，废品站收的，我自己摊子上堆的，每一把都有。指尖一碰锁孔画面就往外冒。一把出租屋的旧锁里，一个男的半夜拖着行李箱出门，再没回来过。一把办公室抽屉锁里，有人把一沓现金往牛皮纸袋里塞，手快得跟做贼似的。还有一把电瓶车锁，锁眼里看见个穿校服的蹲在车棚底下哭，边哭边拿石头划车座子，划完了又拿袖子擦。
这能力邪门。我试过碰更老的锁，啥也没有。好像得是最近的事，还得是心里有事的人碰过的锁，才留得下印子。我还试过碰自己摊子上的锁，啥也看不见。自己碰过的锁不灵。我琢磨着可能跟“陌生人的情绪”有关系，越是不设防的、无意的触碰，留下的印子越深。后来我又发现，同一个人碰过的不同锁，我能看见不同片段，拼起来能还原出一个人好几天的事。这玩意儿细想起来挺吓人的，满大街的锁，每把都揣着一堆人的秘密，就看谁有本事摸出来。
我把这玩意儿叫锁眼。锁不吭声，但它什么都记得。比人实在。
回家我媳妇正做饭，看我进门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妈又让你干啥了。我说换锁。她切菜的刀往案板上一拍，换锁？你弟那房子过户了？我说过了。她说什么意思，那房子没你的份了？我洗了把手坐下，说应该没有。她把刀放下，站厨房门口看着我，陈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把钱都给你弟了。
我没吭声。
她走过来坐我对面，声音压下来了，我早就想说，你弟念大学你出钱，结婚你出钱，你妈住院你出钱，你弟出过一分没有？你摊子上那点流水，一半填了你妈那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说你知道就知道呗，嚷嚷什么。她瞪我，我嚷嚷？我跟你嚷嚷十年了，你听过吗。
我没话说了。她起身回厨房，锅铲碰得咣咣响。过了会儿端菜出来往桌上一搁，你那个摊子到底一个月挣多少。我说看情况，好的时候万把。她筷子差点掉地上，多少？我说好的时候。她说陈建国你藏得够深的。我说我没藏，你也没问过。她坐下来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那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没想好。
她说你弟那房子，你爸留下的，凭什么都给他。我说我妈做主。她把碗一推，你妈做主也得讲个理字吧。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她在卧室刷手机，忽然探出头来说，我查了，你爸没留遗嘱的话，那房子你们仨都有份。你妈代签你那部分不作数。我说你还查这个。她说我睡不着，随便看看。顿了顿又补一句，陈建国，你要是不争，别怪我跟你急。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出摊，心里装着事，给人配钥匙差点把齿磨歪了。老周过来串门，看我心不在焉，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坐了会儿走了。我一个人守着摊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段画面，我妈弯腰塞存折那个动作，跟我弟靠在门框上那个笑。说实话那八十万我倒没那么气，我气的是她那句“别让你哥知道”。三十年了，我给家里拿钱她从来都觉得应该，一到我弟那边就变成“别让你哥知道”。合着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提款机，取完了还得防着。
想归想，活还得干。下午接了个活，旁边小区一户人家钥匙断锁眼里了，我去给取出来。那是个老式防盗门，锁芯锈得厉害，我拿钩针掏了十分钟才把半截钥匙弄出来。掏的时候手指碰到锁芯，画面来了，一个老太太坐沙发上抹眼泪，桌上摊着一张存折和一个信封。老太太对着空气说话，老头子我对不起你，这钱我管不住了。画面就这些，没了。我换完锁芯收了钱，下楼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你说这锁眼要是个本事，它看见的都是些糟心事，没一件痛快的。
2 锁芯窥旧账
晚上收摊回家，我媳妇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个律师咨询的页面。她说我帮你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咨询费两百。我说你也不问问我就约。她说我问你你肯定说再想想。我拿她没办法，把手机还给她，说行吧。
见了律师我才知道，我妈过户那事比我想的麻烦。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不急不慢。他说你爸没留遗嘱，房子按法定继承来，你妈、你、你弟三个人各占三分之一。过户的时候你妈把她那份给了你弟，你那份没经过你同意就代签了放弃声明，这在法律上是可以撤销的。他翻着我带去的材料，又说，但这个撤销有期限，你知道这事之后一年之内得主张，过了就麻烦了。我说我知道这事才没几天。他说那你时间还够。
我问他，如果打官司我弟那房子能要回来吗。他说要回来不至于，但你那三分之一可以折价补偿。他问我房子现在值多少，我说老城区那种老破小，撑死七八十万吧。他说那三分之一也就二十来万。我说嗯。他说但你弟把房子抵押了，这里头有个麻烦。我问他什么麻烦。他说你弟抵押的时候银行看的是登记信息，登记上只有你弟一个人的名字，银行不算有过错。但问题出在过户那一环，你那份放弃声明是代签的，过户本身可以撤销。过户一撤销，你弟对房子的处分权就不完整，抵押的基础就有瑕疵。银行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重新审。他说你先别想那么远，先跟家里人谈，谈不拢再说诉讼。我说行。
从律所出来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多万也是钱，够咱把摊子翻新换个门面了。我说我再想想。她说你想什么想，你妈那八十万都给你弟了，你还想着给她留面子？我说不是留面子，是那个节骨眼上闹翻了，我妈身体受不了。她说那你就自己憋着吧。
我没憋着。我干了件事。
我去了趟我妈住的老房子，趁她出去买菜，拿她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别多想，我就是想再摸摸那个保险柜的锁。老式机械锁，我拿手一碰，画面来了。这回比上次更全，我看见我妈打开保险柜，里面除了那张存折还有两样东西，一个布包着的金镯子，我爸当年给她打的，另一个是个信封，上面写着我名字。我妈把信封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画面里她自言自语，说大建这钱不能动，这是给他留的。我愣了一下，大建是我。她又说我弟那边要换车，先紧着他来，大建反正能挣。
我把手收回来，坐我妈床上坐了半天。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保险柜的锁告诉我，我妈到底没把我忘干净。她只是觉得我“能挣”，我弟“不能挣”。在她那杆秤上，谁弱谁有理。这逻辑不讲道理，但老太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坐那儿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越想越觉得心酸。你说她偏吧，她确实偏。但她那偏心里头，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是惦记我的。就那么一丁点儿，我他妈还就吃这一套。
我站起来把她家门锁好了，回摊子干活。
第四天晚上收摊，我把摊子上那把最老的铜挂锁擦干净，摆眼前看了半天。如果我早点碰见我妈那把旧锁，是不是早就看见她怎么把我爸留下的钱一笔一笔挪走的。我爸走那年我十九，我弟十一。他拉着我的手说你是老大，就四个字，我扛了三十年。我弟念大学学费我出的，我妈说他还小。结婚彩礼差三万我填的，我妈说你当哥的帮衬一把。换工作闲了半年，每个月生活费我转的，我妈说反正你摊子也挣不多。她从来不问我钱哪来的，只要我拿得出来就行。
我摊子挣得确实不多。但我没告诉她，老城区一半的锁是我装的，三个物业的维修单在我手里攥着，去年光给一家连锁便利店做门禁系统就挣了六万。我还坐在那个摊子上，因为我爸就是在那个摊子上教我认锁的。他在的时候摊子是咱家的营生。他走了摊子就剩我一个人，一盏白炽灯一块手写招牌。招牌上陈记修锁配钥匙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漆掉了我描过三回。我媳妇说你傻不傻，挣了钱也不知道换个门面。我说你不懂，我爸的摊子挪了地方就不灵了。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就编吧。
我没编。有些事说不清楚，就像锁眼那事，我跟谁说去。
我没跟我妈算过账。总觉得一家人算账，难看。
直到她蹲在卧室地上，把八十万塞进保险柜，跟我弟说别让你哥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翻转账记录。给我妈的，一笔一笔，学费、彩礼、生活费、看病、过年红包。我没刻意记过，但记录都在。总数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四十七万三千。零头没算。我弟换车要八十万，我妈有。她一分没打算给我。我把手机扣桌上，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摊子白炽灯亮着，没人。抽完回去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单独相册，想了想又备份到平时根本用不上的云盘里。
我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回屋了。她这个人就这样，该说的时候往死里说，不该说的时候一个字不多。
锁不说话，但账本会。
3 踹门露破绽
三个月后我弟把房子抵押了。我是从老周嘴里听来的。老周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修了二十年锁，什么消息都比别人快半拍。他说你弟那套房抵押了，借一百二到手九十多万，去搞什么币，我听都没听过。我没接话。老周看我一眼补了句，你妈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我弟打了个电话。他接了，我说听说你把房子抵了。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哥你听谁说的。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抵了多少。他说也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闷了半天说一百二。我说你拿去干嘛了。他说投资。我说什么投资。他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又觉得不放心，给他发了条微信：抵押贷款每个月还多少。他回了个数，我一看，光利息就小一万。我说你工资够还吗。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妈知道吗。他还是没回。
又过了十来天我妈电话来了。声音是抖的，你快来，你弟那门打不开了，锁好像坏了，人搁外面进不去。
我到的时候我弟蹲楼道里抽烟，鞋边上全是烟灰。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哥，眼神往边上躲。我妈站门口眼睛红的，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好的一把锁怎么就坏了呢。我蹲下去看锁。三个月前我装的那把，外锁体完好，钥匙插进去能转，锁舌不回弹。拆开面板一看连杆断了，断口是新的，明显有人从里面踹过。我弟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昨天喝了点酒。
我没理他。手指碰上锁体的时候画面来了。昨天半夜我弟在屋里翻箱倒柜，保险柜从卧室拖到客厅撬开。他先从里头扒拉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是妈那个金镯子，他犹豫了一下又包好放回去了，嘴里嘟囔了句这个不能动。然后他抓起存折翻开，空的。他不信，又翻了一遍，还是空的。他蹲那儿愣了半天，说不可能啊我记得还有啊，然后从客厅一路骂到门口，说什么一个子儿都没剩，一脚踹门上连杆断了。画面里他穿着前天我看见的那件灰T恤，脚上趿着拖鞋，跟昨天那身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八十万他早就取走花光了，把空存折塞回去。过了几个月赌钱赌得脑子乱了，又跑回去翻，以为里头还有钱。他自己拿过的钱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妈，锁能修，存折里没钱了。我妈愣住，什么没钱了。我说存折，保险柜里那张。她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弟把烟头踩灭闷声说了句，妈我就先用了点周转。
一点？我看着他，八十万是一点？你取了花了，回头自己都忘了，还跑回来翻？你翻的时候连妈的金镯子都摸出来了，好歹还知道放回去。
他嘴张着说不出话。我妈眼睛在我和我弟之间来回转，最后落我脸上，你、你怎么知道金镯子的事。
修锁的，什么锁没见过。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新锁芯搁鞋柜上，新锁芯成本价一百六，上门费八十，一共二百四。妈，亲兄弟明算账，你说的。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你弟他、他把钱赔了，房子抵押的贷款下个月就还不上了。
我蹲下来平视她眼睛。三十年了头一回用这个角度看她。妈，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是老大。我扛了三十年。我弟的学费、彩礼、生活费我一笔没少出。你存折上的钱你塞给谁我管不着，但房子是爸留下的。抵押之前没人问过我。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我站起来把工具包拉链拉好，锁我修好了，钱你可以不给。但房子的事下周我过来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贷款的事我想办法。算不清楚——我看了我弟一眼，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这扇门以后打不开，别找我。
我弟忽然站起来，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妈还住这儿呢你不管了？
我看着他。你管过谁？你管过妈吗？你拿八十万的时候想过妈以后怎么办吗？你踹门的时候想了吗？
他嘴张着，半天憋出一句，我那不是……
那不是什么？我等着他说。他不说了。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电动车打着了火，我在车座上坐了一会儿，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晚上别等我吃饭，我去趟老周那儿。她秒回：怎么了。我说没事，查点东西。她回了个好，又追了一条：陈建国你别怂。
我没回。
4 摊牌算清账
我手里不只有转账记录。
接下来七天我跑了三个地方。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老周帮我调了原始档案。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他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按法律我妈、我、我弟三个人都有份。我妈过户的时候只签了她自己那份放弃声明，我那份她替我代签了。老周把档案袋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你妈这字签得挺利索。我没接话。他又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还没想好。他说你要想好了跟我说一声，这边手续我熟。
然后我找当年经手过户的中介。那人还在，门面换了个位置人没换。他还记得这事，因为老太太催得特别急，一天打三个电话。他翻出一张委托书给我看，上面我的签名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写陈字最后一笔从来往上挑，那张纸上是个往下顿的笔头，跟拿尺子比着写的一样。我拍了照。中介在旁边搓着手说陈哥这事跟我没关系啊，当时老太太拿着你身份证复印件来的，说你在外地回不来。我说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第三件事我回了趟老房子。我妈现在住的这套小两居是爸单位的房改房，当年补交的三万块差价我出的，银行流水还在。那笔钱从我卡上划走，备注栏空着，但日期金额对得上。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房子以后是你的，你弟还小，你让着他，但别让他把你的也让没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我爸比我明白。
这三件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怎么样了。我把材料摊桌上一张一张给她看。她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一句，你妈这心偏得没边了。我说你别这么说。她说我说错了？你自己看看，四十七万，你弟出过一毛吗？我不吭声。她把材料一收，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不用去。她说我必须去，你妈那张嘴你扛不住，我去了她还有个顾忌。我想了想，没再拦。
第八天我把三样东西摆我妈面前。我媳妇跟我一块去的，坐我旁边。转账记录打印件，假委托书照片，房改房差价银行流水。我弟也在，坐沙发角上手机不玩了，盯着茶几上那几张纸发呆。我妈一张一张翻，翻到委托书的时候手停了，这、这是当时中介说……
中介说您代签就行，是吧。我接过话。妈，代签可以，得我本人签字授权。您没有。这房子过户法律上站不住。我没打算跟您背法条，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我弟猛地抬头，哥你什么意思，要把房子要回去？
我没说要房子。我看着我妈。我说的是算账。爸留下的房子三个人都有份。您把我那份替我做主给了我弟我没意见，但得有个说法。八十万您偷偷给他我也没意见，那是您的钱。但您不能一边把我的东西挪走，一边跟我算八十块的账。
我妈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委托书复印件上。我媳妇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妈，您别哭，建国不是那个意思。我妈接过来擤了把鼻涕，那你什么意思。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我说妈，抵押贷款还差多少。
六十多万。
我出一半。剩下的一半让我弟自己挣。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能一辈子花别人的钱。我看着我弟，车卖了先把窟窿堵上一部分。工作我帮你找，认识几个做物业的缺维修主管，累，一个月八千起。你去不去。
他愣了半天，点了下头。
我妈看着我像不认识一样，你哪来这么多钱。
修锁挣的。我站起来。妈，修锁的比您想的挣得多，只是我从来没跟您算过。
走到门口我回头补了一句，新锁芯换好了，C级的，防技术开启，防暴力撬门。钥匙三把，您一把我弟一把我一把。下次谁再想撬保险柜，锁会记住的。
出了门我媳妇掐了我胳膊一把，你刚才那句“锁会记住的”什么意思，听着怪吓人的。我说没什么意思，吓唬我弟呢。她说你吓唬人有一套。
5 换锁也换心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弟卖了车去物业上了班。第一个月发工资转我两千我没收，让他自己存着。第二个月又转我收了。我妈把保险柜搬到了我摊子后面的小隔间里，钥匙给了我一把。她说放你这儿我放心。我没问她保险柜里现在有什么。锁眼看见的东西我早就学会了不随便往外说。有些事知道了是本事，知道了不说，是过日子。
摊子还是那个摊子，白炽灯还是那盏白炽灯。我爸的招牌我重新描了一遍漆，底下加了行小字：换锁芯，也换人心。有人路过问修锁能挣几个钱。我说看修什么锁。有的锁值八十，有的锁值八十万。
看你怎么算。
至于那笔抵押贷款我没跟我妈细说。方律师帮我分析过，他说你弟抵押的时候房子登记在他一个人名下，银行看登记信息不算有过错，但问题出在过户那一环。你那份放弃声明是代签的，过户本身可以撤销。过户一撤销，你弟对房子的处分权就不完整，抵押的基础就有瑕疵。银行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重新审。他让我拿着这个去跟银行谈，让他们做贷后审查，银行一旦发现过户手续有问题，会主动找我弟重新办手续，到时候我就有筹码了。我照他说的去谈了，银行那边果然慌了，信贷经理亲自给我打电话，说陈先生我们核实一下情况。我说你核实吧，我等你们消息。挂了电话我心想，这跟修锁一个道理，你抓住了锁芯的毛病，不愁锁不听话。
方律师还跟我说了一句，那个放弃声明被代签的事，真要走诉讼也能打，但诉讼时效一年，你得抓紧。我说我暂时不想走那步。他说我理解，一家人嘛。我说你理解就好。
还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弟抵押房子那笔钱到底去了哪儿，他自己说搞币赔了，但我碰过他物业办公室那把新锁，画面里看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再投一笔肯定翻本。我没吭声。隔天我去物业找他，当着他主管的面说弟，你那个维修主管干得不错，哥请你吃饭。他主管拍着他肩膀说小陈踏实肯干。我弟脸上挂不住，跟我出来吃饭的时候说哥你啥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同事知道你有个哥，以后你借钱之前先想想，你还有个哥会找上门。
他闷头扒饭没说话。后来他把那个什么币的群退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顿饭。也可能是心疼那两千块钱工资来得不容易。管他呢。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去物业那边转一圈，不是找他，是找他们物业经理谈门禁系统的事。我给他们三栋楼换了智能门禁，报价压得低，条件是我弟那个维修主管的位置稳着点。物业经理是个明白人，说你放心你弟干活踏实。我说我知道他踏实，就是有时候脑子热。经理笑了，年轻人嘛。
门禁系统装完那天，我弟给我递了瓶水，蹲在旁边看我调设备。他说哥你这手艺真没得说。我说你少拍马屁。他嘿嘿笑了两声，过了会儿说，哥，那个保险柜里的钱，我以后按月还你。我说你先把银行的还完了再说。他说嗯。隔了会儿又说，妈那个金镯子我看见了，在保险柜最里头，我没动。我看了他一眼，你动那玩意儿干嘛，那是爸给妈打的。他说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媳妇说，我弟好像懂点事了。她说你少来，这才哪到哪。我说你看着吧。
我弟上个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哥物业那边让我转正了，工资涨五百。我没回文字，发了个嗯的表情。他隔了半天又发一条，哥对不起。我还是没回。有些话不用回，他自己说出来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过了两天他又发一条，哥，妈那个保险柜里现在放着我的工资卡。我看了半天，回了个嗯。这回他也没再发。
我妈现在偶尔来摊子上坐，带一保温杯绿豆汤，也不说话，就坐马扎上看我给人配钥匙。有一天她忽然说，你爸那招牌上的字你描得比你爸好看。我说我爸写的时候手稳，我描的时候手抖。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坐了会儿她起身说走了，走到摊子口又回头，你媳妇上回说想吃腌萝卜，我腌了一坛子搁冰箱了，你晚上带回去。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老周过来串门，看着我妈背影说，你妈最近气色不错。我说嗯，我弟上班了，她省心。老周坐下点了根烟，你那个事办得漂亮。我说哪个事。他说你别跟我装，你弟那抵押的事，我听说了。我说没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一家人嘛，总不能真把门锁死了。
老周抽了口烟，你这人，心软嘴硬。
我说修锁的嘛，手底下有数。
6 锁懂过日子
锁眼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说出去也没人信。但有时候晚上收摊，我会把那把最老的铜挂锁拿出来擦一擦。它记得的事比我多，但它什么都不说。这一点我得跟它学。
前阵子有个女的来摊子上配钥匙，租的房子，钥匙就一把，房东催着还。我拿过钥匙看了一眼，顺手碰了一下，画面里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吵架，男的摔门走了，她坐地上哭。配完钥匙她给钱走了，我喊住她，说你那门锁芯该换了，旧的快不行了。她愣了一下说房东不让换。我说你自己换，换个锁芯几十块钱的事，回头把新钥匙给房东一把就完了。她犹豫了一下说行吧。我给她换了个C级锁芯，收了成本价。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带了个男的，男的一脸不好意思。女的说陈师傅那天你说锁芯不行了，我回去一看还真是，换了以后踏实多了。她拍了拍旁边那男的，这是我对象，那天吵架他跑了，后来我把他找回来了。男的红着脸说陈师傅谢谢你啊。我说谢我干嘛，我又没劝架。女的笑了，你说换锁芯那句话我听进去了，锁不行了得换，人不行了也得修。
他俩走了以后我坐马扎上琢磨了半天，这话说得比我招牌上那句还到位。
后来我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她说你听人家小年轻说句话你感慨半天。我说不是感慨，是觉得挺有意思。锁坏了能换，人坏了能修，修不好就换。道理都一样。
她白了我一眼，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咱家那门锁换了，都用了八年了。我说下周，下周我亲自给你换把好的。她说这还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过。我弟在物业干得还行，上个月他们主管跟我说想让他带个班，管几个人。我说你让他带，带不了再撤。我妈身体也还行，就是腿有点疼，我媳妇带她去看了两回中医，现在能下楼溜达了。保险柜还在我摊子后头搁着，里面有多少钱我没看过，也不打算看。我妈放我这儿的，不是给我看的。
那把最老的铜挂锁我擦干净了搁在工具柜最上层。有时候干活累了抬头看见它，就觉得我爸还在摊子对面坐着，拿个小锤敲敲打打，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他要是知道我把我弟这事办成了这样，不知道是骂我还是夸我。我猜他得说，老大，你做得对。
锁眼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为什么让我碰上了。可能是修锁修了三十年，老天爷觉得该让我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也可能纯粹就是赶上了，碰巧。但我拿它干了件事，把我该得的那份算清楚了，没多要，也没少要。这就行了。
有的锁值八十，有的锁值八十万。看你怎么算。
我到现在也没算明白我妈那本账。但她的保险柜在我这儿，钥匙在我兜里，我弟每个月往里头放工资卡。日子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