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婚七年，崔文砚每年入冬，都会亲手为我缝一件寒衣。
他是当朝首辅，批折子时连眼都不眨，拿起绣花针却总要扎破手。
去年他绣坏了一朵海棠，我笑了整整半宿。
他红着耳根，把斗篷藏进柜底。
“丑得很，阿蘅别穿，明年给你做件好的。”
今年初雪，我在城南绸缎庄遇见一个年轻妇人。
她披着那件斗篷。
领口的海棠歪歪扭扭，花蕊少了两针。
见我盯着瞧，她羞涩地拢了拢衣襟。
“我夫君绣的，手艺差得很，可他非说亲手做的才暖和。”
我指尖发僵。
门外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知柔，怎么还没挑好？栗子要凉了。”
崔文砚提着一包糖炒栗子走进来。
看清我时，他脚步顿住。
那妇人却已笑着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瞧，这位夫人也喜欢你绣的海棠。”
……
崔文砚手里的栗子掉了一颗。
妇人俯身去捡，他先伸手拦住。
“脏，别碰。”
说完，他才看向我。
“阿蘅，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袖口。
月白色锦缎上沾着一点糖霜。
今早出门前，我才替他换过这身衣裳。
他嫌领口勒得紧，我便拆了两针，重新缝好。
那时他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
“还是阿蘅最知道我。”
“文砚？”
妇人松开他的胳膊。
“这位夫人是？”
崔文砚没有立即答话。
我替他开了口。
“崔大人是我夫君的上官。”
妇人笑了。
“原来如此。我姓孟，闺名知柔。”
她朝我福了一礼。
“夫人若不嫌弃，改日来家中坐坐。”
崔文砚忽然把栗子递给她。
“你不是要买桂花糕？先去吧。”
孟知柔看了看他。
“可你方才说，要陪我一道去的。”
“我与许夫人有几句话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孟知柔没再问。
临走时，她还朝我笑了笑。
“外头雪大，夫人当心路滑。”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文砚，栗子我给你留着。”
崔文砚应了声好。
等人走远，他才来牵我的手。
“阿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没有躲。
他的掌心仍旧很暖。
去年我生冻疮，他日日替我搓药。
有一回我嫌药味难闻，不肯涂。
他便把药膏抹在自己鼻尖上，逗得我笑出声。
如今那只手正握着我。
“那件斗篷，是你给她的？”
他没有答。
“去年你说绣坏了，收起来不让我穿。”
“阿蘅……”
“你竟把它给她了？”
崔文砚握紧我的手。
“她身世可怜。”
我看着他。
他低声解释：
“三年前我在江南遇险，是她父亲救了我。后来孟伯父病故，留下她一个孤女。”
“所以你照顾到让她叫你夫君？”
崔文砚眉心微蹙。
“她一个女子，在京中无依无靠。若没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难免遭人轻薄。”
我望着他。
“她知道你有妻子吗？”
他沉默片刻。
“知道。”
掌柜在一旁低着头，算盘珠子拨得乱响。
崔文砚把我往身边带了带。
“阿蘅，先回府。”
我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
“你从前最怜惜孤苦之人。”
“知柔只是借我的名头过日子，我与她并无你想的那般。”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斗篷呢？”
他终于松开我。
“你不是嫌那海棠绣得难看吗？”
绸缎庄的炭盆烧得很旺。
我却觉得指尖发木。
去年他绣坏海棠，我笑着抢过斗篷。
他不肯给。
我便从背后抱住他，趴在他肩头央求。
“丑也要。崔文砚做的，谁也不许抢。”
他那时答应得好好的。
“阿蘅，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件。”
如今他又说：
“我给你做件更好的。”
我抬头。
“她还在等你买桂花糕。”
崔文砚怔了怔。
“阿蘅，我先送你。”
“不必了。”
他跟着我走到门口。
雪正下得紧。
他替我撑开伞。
“明日我便让人把斗篷取回来。”
我接过伞柄。
“别取了。”
他还想说什么。
街对面传来孟知柔的声音。
“文砚！”
崔文砚回头。
我趁他松神，接过了伞。
走到街口时，绸缎庄的伙计追了出来。
“夫人，您的青缎！”
他抱着一匹布。
“您方才说，要给首辅大人做生辰夹袄的。”
我看着那匹青缎。
崔文砚最喜欢这个颜色。
刚成婚时，他俸禄微薄，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我熬了三夜，给他做了件青色夹袄。
他穿着去上朝，被同僚笑话针脚歪。
回来却高兴得很。
“阿蘅，他们都问我在哪家铺子买的。”
“我说是我娘子亲手做的。”
那件衣裳，他穿了五年。
后来升任首辅，衣裳实在短了，才肯收起来。
伙计又问：
“夫人，还要吗？”
我从袖中取出银子。
“退了吧。”
“可这料子已经裁了……”
“赏你了。”
我上了马车。
车轮刚动，便听见孟知柔在不远处笑。
“你怎么连栗子都剥不好？这颗还有皮呢。”
崔文砚低低应了一声。
“下回仔细些。”
我放下车帘。
他替我剥了七年栗子。
从没留过皮。
回府后，我让青黛取出嫁妆册子。
册子最底下一页，是母亲临终前按的指印。
我把许氏织坊的契书一张张摆在灯下。
青黛问我找什么。
“找一处能住的宅子。”
她笑道：
“姑娘又想换院子了？”
我没有抬头。
“江南的。”
青黛手里的灯剪停住了。
2
崔文砚亥时才回府。
我正在核对许家旧账。
他进门先把手放在火盆上烘暖，才走到我身后。
“还没睡？”
我翻过一页。
他俯身看了看。
“怎么翻起这些旧东西？”
“许家的账，许久没看了。”
“明日再看。你眼睛不好，别熬着。”
他把一包桂花糕放在桌边。
“趁热吃。”
我没有碰。
崔文砚替我揭开油纸。
“城南那家，你不是一直喜欢？”
“去得晚，只剩最后两块。”
他把糕点往我面前推。
“孟姑娘没吃？”
他手一顿。
“阿蘅。”
“我只是问问。”
他静了片刻。
“她吃过了。”
我看着那两块糕。
一块完整。
另一块缺了小小一角。
崔文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缺角的那块拿走。
“铺子里伙计手笨，碰坏了。”
他把完整的那块留给我。
“吃这个。”
我忽然想起刚成婚时。
他俸禄少，每月只能买一次桂花糕。
有一回只剩最后一块，他骗我说自己不爱吃甜的。
我信了。
直到夜里醒来，看见他就着冷茶吃我剩下的糕屑。
第二日我便去学做桂花糕。
学了半个月，蒸出来的东西还是硬得硌牙。
他却吃得干干净净。
还夸我做得比铺子里的香。
“阿蘅？”
崔文砚伸手摸我的额头。
“脸色怎么这样差？”
“有些困。”
他立刻合上账册。
“那便睡吧，别熬着，仔细身体。”
他扶我起身，替我卸下发簪。
取到最后一支时，他的手停住。
那是一支旧银簪。
簪头磨得发亮。
“怎么还戴这个？”
他笑了笑。
“明日让人送几支新的来。”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买的。”
崔文砚怔了一下，“我知道。”
“那年你说，等有钱了，给我换金的。”
他把簪子放进匣中。
“如今金的玉的，库房里还少吗？”
他俯身亲我的额头。
“傻阿蘅。”
夜里，他照旧把我的脚拢进怀里暖着。
我一直没睡。
过了子时，他以为我睡熟了，才轻轻起身。
我听见他在外间吩咐。
“把城南的炭再添两车。”
管事低声道：
“前日刚送过。”
“知柔怕冷。”
“那夫人这边……”
“阿蘅的炭照旧。”
他顿了顿。
“别叫她知道。”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脚缩回被中。
被褥还留着他的温度。
第二日清晨，崔文砚亲自给我剥了鸡蛋。
我接过来。
他见我肯吃，眉眼松了些。
“昨夜睡得好不好？”
“该好。”
“今日还去城南？”
“不去了。”
他笑着替我夹了块笋。
“这才乖。”
用完早膳，他去上朝。
我叫来管事。
“城南别院，谁住着？”
管事额头冒汗。
“是……是老爷一位故人的家眷。”
“几口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账册推过去。
“乳母、奶娘、孩童冬衣。”
“这些也是给故人家眷用的？”
管事扑通跪下。
我等了一会儿。
他才颤声道：
“夫人，小公子今年两岁半了。”
我看着他。
管事嘴唇发白。
窗外有人在扫雪。
竹帚刮过青石地面，一下一下，响得很清楚。
我把账册合上。
“备车。”
青黛急忙拦我。
“姑娘，您要去哪儿？”
我把母亲留下的铜印收进袖中。
“去看看。”
“他到底给自己置了个什么家。”
槐花巷的宅子不大。
门前种着两棵桂树。
廊下晾着几件小儿衣裳。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孩子笑。
“娘，爹爹呢？”
“爹爹忙。”
“爹爹昨日答应给我带木马。”
“那便等爹爹回来。”
孟知柔的声音柔柔的。
我抬手叩门。
开门的丫鬟见我衣饰不俗，忙往里通传。
片刻后，孟知柔亲自迎出来。
“许夫人？”
她有些惊讶，随即笑了。
“昨日还说请您来坐坐，没想到今日便来了。”
她把我让进暖阁。
屋里地龙烧得很旺。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盏。
盏沿有一道浅浅的磕痕。
我认得。
那是崔文砚刚中探花时，我替他买的第一套茶具。
他喜欢得很。
后来搬进首辅府，我说瓷器旧了，给他换一套。
他不肯。
“阿蘅买的，旧了也好。”
如今那只茶盏摆在这里。
孟知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夫人也喜欢这套茶具？”
她轻轻一笑。
“文砚说，是他年轻时最珍惜的东西。”
我端起茶盏。
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蘅”字。
是当年我怕他在书院丢了东西，偷偷刻的。
刻得不好。
那一笔横还歪了。
孟知柔看见，笑意略顿。
“原来这字是夫人刻的。”
我放下茶盏。
“孟姑娘知道我是谁？”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娘！”
一个穿红袄的小男孩跑出来，抱住孟知柔的腿。
他生得白净。
眉毛浓，眼尾微挑。
与崔文砚小时候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孟知柔俯身抱起他。
“安儿，叫许姨母。”
孩子乖乖喊了一声。
我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
“崔安。”
孩子抢着答。
“爹爹起的！”
孟知柔轻轻拍他的背。
“去找乳母玩。”
孩子不肯。
“娘，爹爹今天回来吗？”
“回来。”
“那我要穿爹爹做的衣裳。”
他指着墙边一件小袄。
月白色。
袖口绣着一朵海棠，花瓣歪了两片。
我看了许久。
孟知柔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文砚针线不好。”
她笑着摇头。
“我劝过他，衣裳交给绣娘做就是了。他偏不肯。”
“说自己做的，孩子穿着暖。”
我一只手摩挲着袖口边缘：“这件做了多久？”
“半个月吧。”
她想了想。
“去年冬至前做好的。”
去年冬至。
崔文砚说朝中事务繁忙，连着半个月宿在值房。
我怕他冻着，日日让人送汤。
有一回夜里下雪，我亲自送去。
守门的小吏说首辅大人刚走。
我便在门外等。
等到天亮，也没见他回来。
后来他解释说去宫里议事。
我还心疼他辛苦，替他捂了许久的手。
孟知柔忽然把孩子放下来。
“安儿，去玩。”
孩子走后，她替我添茶。
“许夫人今日来，是为了斗篷的事吧？”
我看着她。
她垂下眼：“昨日我便觉得不妥。”
“文砚待夫人那样好，怎会不曾向您提起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问他，他却不肯说。”
我没有接话。
孟知柔慢慢把茶壶放下。
“夫人放心，我不会进首辅府。”
“安儿也不会去争什么。”
“我们母子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已经知足了。”
她说完，朝我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只是安儿年纪小，离不开爹爹。”
我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他有妻子，是什么时候？”
孟知柔望着我。
片刻后，她低声道：
“去年冬至前。”
她指了指墙边那件小袄。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每年冬天，都要替夫人缝一件衣裳。”
“我劝他别再费神，他说……”
她咬住唇，轻声道：
“他说夫人认这个，若哪年没有，怕是要伤心。”
我手里的茶盏轻轻碰到桌沿。
孟知柔忙伸手扶住。
“夫人当心烫。”
她指尖触到我手背，微微一顿。
“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把手收回来。
“天冷。”
孟知柔望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文砚也常说，夫人最怕冷。”
她说着，替我把炭盆往近处挪了挪。
“这盆炭是他昨夜让人送来的。”
“烧得好，没什么烟。”
我起身告辞。
孟知柔送我到门口。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许夫人。”
她站在廊下，脸上仍带着笑。
“昨日那件斗篷，我已经收起来了。”
“往后不会再穿。”
我看着她。
“随你。”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答。
我上了马车。
车轮刚转，便听见身后孩子的哭声。
“娘，我的海棠衣呢？”
孟知柔轻声哄着。
“乖，往后不能穿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喜欢。”
我握着车帘的手停了停。
青黛低声问：
“姑娘，要回去吗？”
我放下车帘。
“不回。”
回府后，周叔已经在等我。
他带来一份新查到的契书。
“姑娘，您让我查的江南两座织坊……”
他声音有些发紧。
“去年腊月，已经被姑爷押给孟家了。”
我接过契书。
上头盖着我的私印。
印泥鲜红。
签押处写着我的名字。
许蘅。
字迹与我平日所写，相差无几。
我看了半晌。
“周叔，把我出嫁时的旧账，也一并取来。”
周叔望着我。
“姑娘，您这是……”
我把契书折好。
“该算账了。”
3
那夜我发起了热。
太医说是受了寒。
崔文砚回府时，药刚煎好。
他一进门便皱眉。
“怎么烧成这样？”
青黛跪在床边。
“夫人白日去了城南，回来便不大舒服。”
崔文砚的手停在我额头。
“城南？”
我闭着眼，没有答。
他替我掖好被角。
“你先下去。”
青黛端着药退到外间。
崔文砚坐在床边，把我扶起来。
“阿蘅，喝药。”
我睁开眼。
他拿汤匙吹了吹，先在自己唇边试过温度。
从前我每次生病，他都这样。
他知道我怕苦。
喝完药，总会往我嘴里塞一颗蜜饯。
我喝了两口，胃里翻得厉害。
崔文砚忙放下碗。
“慢些。”
他替我拍背。
我抓着他的衣袖，咳得眼泪直流。
他皱着眉，一下一下替我顺气。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明日我告假，不去上朝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大约这几日也没睡好。
“文砚，你还记得我娘临终前，给过你什么吗？”
崔文砚沉默片刻。
“一个荷包。”
那荷包是母亲亲手缝的。
里头放着两枚铜钱。
她握着崔文砚的手，说：
“阿蘅自小被我们惯坏了，有时脾气急。你若受了委屈，便来同我说，别让她一个人难过。”
母亲那时已经病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崔文砚跪在床前，哭得抬不起头，却答应的干脆。
我望着他。
“荷包还在吗？”
“在书房。”
他替我擦去额角的汗。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我摇头。
“想我娘了。”
崔文砚把我搂进怀里。
“等你好些，我陪你回江南祭拜。”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的衣襟有熟悉的沉水香。
我曾替他熏过无数次衣裳。
那一刻，我很想问他，能不能把那些织坊还给我。
可他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
一下，又一下。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有问。
夜深后，热退了些。
崔文砚靠在床头，仍握着我的手。
我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
“老爷。”
“何事？”
“槐花巷来人，说小公子咳了两声。”
崔文砚立刻坐直。
“请大夫了吗？”
“孟姑娘说不必惊动您，只是孩子夜里不肯睡，一直找爹爹。”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攥着他袖口的手，松了一下。
崔文砚低头看我。
“阿蘅？”
我没有睁眼。
他等了片刻。
小心把袖子从我掌中抽出来。
又替我掖了掖被角。
“让青黛守着。”
他在外间吩咐。
“夫人若再烧起来，立刻去请太医。”
管事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睁开眼。
帐顶绣着并蒂莲。
是成婚那年，我一针一线绣的。
青黛进来添炭，见我醒着，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不叫奴婢？”
我摇头。
“水。”
她忙倒来一杯温水。
我喝了两口，问她：
“老爷走了？”
青黛抿着唇。
“说是有急事。”
我把杯子还给她。
“把灯灭了吧。”
她迟疑道：
“老爷若回来……”
“留盏廊灯就好。”
青黛吹灭了床前的灯。
我侧身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叫住她。
“廊灯也不用留。”
翌日清晨，崔文砚带着一包蜜饯回来。
他掀开床帐，见我坐着看账，明显松了口气。
“退热了？”
我点头。
他把蜜饯放到枕边。
“昨夜宫里急召，走得匆忙。”
我翻过一页账。
“嗯。”
崔文砚坐下，伸手摸我的额头。
“怎么不问我去了哪里？”
我抬眼看他。
“不是进宫了吗？”
他看着我。
片刻后，笑了笑。
“也是。”
他替我把被角压好。
“我家阿蘅最懂事。”
我低头继续看账。
他没有注意到。
那包蜜饯，我一颗也没碰。
病好后，我去书房找他。
崔文砚正在批折子。
见我进来，立刻搁下笔。
“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起身替我搬椅子。
我没有坐。
“江南两座织坊的契书，是你拿去押的？”
崔文砚的手停在椅背上。
“谁告诉你的？”
“契书上有我的私印。”
他看了我一会儿。
“阿蘅，先坐。”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
“知柔母子在京中没有根基，我怕哪日出了事，没人照应他们。”
“所以押了我的织坊？”
“只是暂押。”
我从袖中取出契书。
他伸手来拿。
我把纸收回去。
“我的私印，谁给你的？”
“书房里取的。”
“你知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崔文砚眉心微蹙。
“阿蘅，你的东西，我何曾不当回事？”
我看着他。
他继续道：
“当年你为了我，连最喜欢的玉镯都当了。我都记着。”
“如今府里不缺银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可知柔不一样。”
我轻声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旁人可依靠。”
我把契书放到桌上。
“那两座织坊，是我娘的陪嫁。”
崔文砚点头。
“我知道的。”
“她病重那年，怕我日后受委屈，把所有地契都整理好了。”
我抚平纸角。
“她手抖得厉害，最后一张按了三次指印才按好。”
崔文砚低声道：
“阿蘅……”
“文砚，把契书还给我。”
他没有立即答应。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事在门外禀报：
“老爷，孟姑娘派人送了信。”
崔文砚皱眉。
“什么事？”
“说小公子近日夜里总哭，想请您过去看看。”
我看着他。
他没有起身，反而先望向我。
“阿蘅，我今日不去。”
见我没有说话，他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病刚好，我陪你。”
他的手指摸到我掌心的薄茧。
那是我这些年拨算盘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看。
“怎么又磨破了？”
他从抽屉里找出药膏。
替我抹好。
我望着他垂下的眉眼。
那一瞬间，书房里很安静。
我几乎要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连一盒好药都买不起。
我手上裂了口子，他宁肯自己手上裂着也要把护手油全留给我。
崔文砚抹完药，抬头笑了笑。
“好了。”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织坊的事，等过完生辰再说。”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停了停。
“知柔近日正替安儿寻先生，若这时候收回产业，她们母子怕是要不安生。”
我把手抽回来。
药膏还没干。
沾在袖口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崔文砚看见，忙取帕子替我擦。
我避开了。
“崔文砚，那两座织坊，我要拿回来。”
他眉头皱紧。
“阿蘅，你怎么就不能……”
说到一半，他住了口，把帕子收起来。
“罢了，你如今病着，别为这些事伤神。”
他转身回到案前。
“我让厨房给你炖燕窝。”
我看着他坐下，重新拿起朱笔。
过了片刻，我转身出门。
他在身后唤我。
“阿蘅，过几日我生辰，你替我做的夹袄呢？”
我有也没回的答了句：“没做。”
他愣了愣，随即笑道：
“还生气呢？”
我推开门。
雪光从廊下照进来。
“那便不做了。你陪我吃碗长寿面就好。”
我走出书房时，青黛在廊下等我。
“姑娘，周叔刚送来的消息。”
我接过她递来的信。
京兆府已经收了状纸。
另外还有一份宗族文书。
是崔文砚亲笔写的。
上面写着：
【请以嫡妻许氏之名，收崔安为嗣。】
落款日期，正是我病中那夜。
我把文书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拟于首辅生辰宴上，告知宗亲。”
我站在廊下。
青黛低声问：
“姑娘，怎么办？”
我把文书折好。
“生辰宴照办。”
4
崔文砚生辰那日，雪下得很大。
我亲自看着下人摆席。
他见我忙前忙后，脸上有了笑意。
“阿蘅，慢些。”
他替我拂去肩头的雪。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不管我。”
我抬头看他。
“宾客都请齐了？”
“齐了。”
“宗亲也来？”
崔文砚神色微顿。
“来了几位。”
我点头。
“那便好。”
他似乎想说什么。
管事却来请他更衣。
崔文砚临走前，握了握我的手。
“今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笑得有些无奈。
“等席散了再说。”
“你放心，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没有再问。
席开时，孟知柔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牵着崔安。
进门便朝我行礼。
“夫人。”
崔文砚脸色微变。
“你怎么来了？”
孟知柔低着头。
“今日是大人的生辰，安儿昨夜亲手做了个寿桃。”
孩子捧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面团。
“爹爹，生辰快乐！”
满堂宾客静了静。
崔文砚望着孩子，眼神软下来。
他蹲下身，把寿桃接过。
“安儿真乖。”
孟知柔忙道：
“是我不懂规矩，带孩子来扰了大人的雅兴。”
她牵着孩子要走。
崔安却抱住崔文砚的腿。
“爹爹，娘说今天以后，我就能叫你爹爹了。”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崔文砚抬头看向我。
我坐在主位，没有动。
他迟疑片刻，站起身。
“诸位。”
厅里渐渐安静。
他把崔安抱到身前。
“今日有件家事，正好请族中长辈做个见证。”
我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此子名安，是我亲生骨肉。”
孟知柔眼眶一红。
崔文砚接着道：
“其母孟氏，早年与我有旧。”
“如今孩子渐长，不能一直流落在外。”
一位族叔皱眉。
“既是亲生骨肉，为何不早早接回？”
崔文砚道：
“我与阿蘅成婚多年，膝下尚无子嗣。”
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阿蘅。”
我看着他的掌心。
他轻声道：
“往后安儿便是我们的孩子。”
席间一片寂静。
孟知柔低着头，眼泪落在孩子的衣领上。
崔文砚又道：
“我知道，你喜欢孩子，往后他会孝敬你。”
我没有伸手。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阿蘅？”
“这件事，你何时决定的？”
崔文砚一怔。
“前些日子。”
“哪一日？”
他皱眉。
“今日是我的生辰，何必问得这样细？”
我看着他。
“是我病着的那夜吗？”
崔文砚脸色变了。
孟知柔忽然跪下。
“夫人，都是我的错。”
她眼泪落得很快。
“安儿年幼，不懂事。若夫人不愿，我这就带他走。”
崔安被吓得哭起来。
“娘，我要爹爹，我不要走！”
崔文砚下意识把孩子抱紧。
“知柔，你先起来。”
孟知柔摇头。
“夫人不肯，我不敢起。”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夫人一直盼着有自己的孩子。”
“安儿不会占您的位置。”
“他只是想有个爹爹，还求夫人体谅。”
我看着她。
“孟姑娘。”
她抬起泪眼。
“我还没说不愿。”
她愣住。
我转向崔文砚。
“你说他是你的亲生骨肉，要我做他母亲？”
崔文砚握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是。”
他望着我。
“阿蘅，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待你好。”
他说得很认真。
与当年求娶我时，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
“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
孟知柔也抬起头。
我转身朝青黛伸手。
她将一只漆木匣递给我。
匣子里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和离书。
另一份，是京兆府核验过的私印过户案卷。
崔文砚看见匣子，脸色微变。
“阿蘅，这是什么？”
我还没有答。
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管事慌忙进来。
“老爷，京兆府来人了。”
崔文砚皱眉。
“今日寿宴，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管事脸色惨白。
“来的是府尹大人。”
话音未落，几名官差已经走到门前。
为首的府尹朝我拱手。
“许娘子。”
崔文砚猛地看向我。
府尹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
“您所呈之事，证据已经核实。”
孟知柔扶着桌角，脸色一点点白了。
崔文砚盯着那份公文。
“怎么回事？”
府尹看了他一眼，行了一礼。
“首辅大人，有人冒用许娘子私印，转移许氏嫁资。”
“涉案契书已暂行封存。”
崔文砚怒目看向我。
“许蘅，你告我？”
我没有说话。
府尹却又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书。
“另有一事。”
“许娘子昨日呈交的和离状，已经登记在案。”
崔文砚脸色一变再变。
“和离？”
府尹点头。
“许娘子请求与大人和离，并追回全部嫁资。”
满堂宾客都站了起来。
崔文砚望着我。
“阿蘅？”
我将和离书放在桌上。
“崔文砚，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崔文砚怔在原地。
府尹在一旁低声提醒：
“首辅大人，和离状已入官府案卷，今日还需您确认一事。”
崔文砚猛地抬头。
“什么事？”
府尹展开最后一页。
“许娘子已将七年婚内账目一并呈交。”
“其中有一笔，涉及大人三年前……”
崔文砚伸手去夺那页纸。
“别念！”
5
府尹没有把文书交给他。
“首辅大人，此案已有存档。”
崔文砚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阿蘅，这件事过后再说。”
府尹翻开案卷。
“三年前，许氏以江南织坊为抵，替崔大人偿还外债三千两。”
“同年，崔大人又以许氏名下商号作保，为孟氏置办城南宅院。”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崔文砚脸色苍白。
我望着那页账。
三年前，他刚入内阁。
朝中党争激烈，他被人设计，背上一笔来历不明的债。
我怕事情闹大，连夜回江南筹银。
母亲留下的两座织坊，抵出去一座。
剩下一座，我留着周转。
那年冬天，崔文砚抱着我，眼眶通红。
“阿蘅，往后我绝不让你再为银钱发愁。”
我信了。
后来他升任首辅，俸禄渐丰。
我提过一次赎回织坊。
他说不急。
“等明年开春，我亲自陪你回江南。”
这一等，便是三年。
如今那座织坊的契书，竟在孟知柔名下。
孟知柔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夫人，我不知道那是您的嫁妆。”
我看向她。
她立刻低下头。
“文砚只说是他名下的产业。”
崔文砚闭了闭眼。
“知柔，你先起来。”
她没动。
“夫人未允，我不敢起。”
崔安被吓得哭起来。
“娘！”
崔文砚下意识伸手抱孩子。
抱到一半，又停住。
我把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签了吧。”
他猛地抬头。
“阿蘅！”
我看着他。
“你若不愿，便等官府裁定。”
他脸色发白。
“你真要闹到这一步？”
我没有答。
崔文砚望着我，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委屈。”
“织坊我还。”
“知柔母子，我另作安排。”
“你先跟我回后院。”
他朝我伸手。
见我没有动，他又往前一步。
“阿蘅，今日是我的生辰。”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了泪。
“你从前最舍不得我难过。”
我垂下眼。
桌上那份和离书，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我伸手压住。
“签吧。”
崔文砚站了许久。
最后，他忽然把文书推开。
“我不签。”
府尹皱眉。
“首辅大人……”
崔文砚看着我。
“你要织坊，我还。”
“你要我不再见知柔，我也答应。”
“可和离，不行。”
我把文书收回匣中。
“首辅大人，那便等官府吧。”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阿蘅！”
我转身往外走，他追了两步。
孟知柔忽然捂着胸口倒下。
崔安哭着扑过去。
“娘！”
崔文砚脚步一顿。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急声吩咐：
“请大夫！”
“先把知柔扶到偏厅！”
青黛替我撑开伞。
我上了马车。
车轮刚动，崔文砚追了出来。
他连披风都没穿。
“阿蘅！”
我隔着车窗看他。
他站在雪里，嘴唇冻得发白。
“你别走。”
我把车帘放下。
车夫轻轻一扬鞭，马车动了。
崔文砚追了几步。
“阿蘅！”
车轮压过积雪。
他又喊了一声。
我攥紧膝上的手。
指甲陷进掌心。
直到马车转过街口，我才慢慢松开。
掌心留下四道红痕。
6
崔文砚是第三日来的城西客栈。
他眼下青黑，胡茬也没刮。
见我坐在窗边看账，他停了许久。
“阿蘅。”
我抬头：“坐吧。”
他没坐：“你真的要回江南？”
“嗯。”
“什么时候？”
“后日。”
他望着我。
“我陪你。”
“不必。”
崔文砚抿紧唇。
“阿蘅，我已经把织坊的事办妥了。”
我合上账册。
“周叔告诉我了。”
他上前一步。
“还有银子。”
“也收到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才从怀里取出一只荷包。
荷包很旧，针脚松了。
“你娘给我的。”
我看着它。
他把荷包放在桌上。
“我一直留着。”
我伸手摸了摸。
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缝的。
她针线本来很好，那时病得厉害，缝出来的针脚一长一短。
崔文砚低声道：
“阿蘅，我没忘。”
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忘记我们从前的日子。”
我把荷包推回去。
“收好吧。”
他没有动。
“阿蘅。”
他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不该让知柔穿你的斗篷。”
“不该……”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
他抬起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受这些委屈。”
他眼里的泪落下来。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只守着你。”
我看着他。
他的手仍旧很暖。
掌心还有一道旧伤。
那是五年前替我做冬衣时，被剪刀划的。
当时他疼得直吸气。
我笑他笨。
他却握着我的手，认真道：
“阿蘅，往后每年都给你做。”
我低头看着那道疤。
过了片刻，把手抽回来。
“崔文砚。”
他立刻抬头。
“我娘病重那年，你还记得吗？”
他边抹眼泪边点头。
“记得，那年你日日守在床前，我怕你累坏，替你熬了半个月的药。”
“我娘走的那夜，你抱着我，一直没睡。”
崔文砚的眼泪落得更急。
我看着他。
“那时候我很想她。”
“如今也是。”
他伸手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点。
他的手停在半空。
“阿蘅……”
我把荷包放进他掌中。
“你回去吧。”
他怔怔看着我。
“你不肯原谅我？”
我实在不愿回答。
窗外有人在叫卖热栗子。
声音从街口传来。
崔文砚听见，忽然起身。
“你等我一会儿。”
他快步出去。
过了片刻，抱着一包栗子回来。
“还热着。”
他坐在我面前，低头剥栗子。
第一颗剥坏了。
第二颗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仍旧认真地剥。
剥到第三颗时，他抬头看我。
“阿蘅，吃一颗。”
我望着他。
从前他总能把栗子剥得干干净净。
如今手指发抖，栗仁碎在掌心。
我伸手接过，把栗子放到桌上。
“等凉了再吃吧。”
他怔了怔。
我起身收拾账册。
崔文砚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临走时，他把那包栗子留在桌上。
“我明日再来。”
我没有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蘅，夜里记得添炭。”
我低头翻账。
门轻轻关上。
青黛进来收拾桌子。
看见那包栗子，问：
“姑娘，还吃吗？”
我摇头。
“给周叔他们分了吧。”
7
离京前一夜，崔文砚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一件新斗篷。
月白色。
领口绣着海棠。
花瓣齐整，针脚细密。
他站在门外，像个等先生查功课的学生。
“阿蘅，你看看。”
我接过斗篷，绣得确实比从前好。
他低头看着我。
“我拆了七次。”
“总觉得不像你喜欢的样子。”
我摸了摸海棠花瓣。
“挺好的。”
崔文砚眼里亮起来。
“那你试试？”
“江南湿冷，这件厚些。”
我把斗篷叠好，递还给他。
“你自己留着吧。”
他的笑意慢慢淡了。
“阿蘅。”
我看着他。
他伸手抓住斗篷的一角。
“你从前最喜欢我做的衣裳。”
“那时候我绣得那么丑，你都舍不得脱。”
他低头看着那朵海棠。
“如今我绣好了，你怎么不要了？”
外头起了风。
门上的铜环轻轻作响。
我把斗篷放进他怀里。
“天晚了，回吧。”
他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
“阿蘅，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回来？”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斗篷抱紧。
“那我送你出城。”
“崔文砚，不必多此一举了。”
“就送到城门。”
他低声道：
“阿蘅，最后一次。”
我没有再拒绝。
第二日天还没亮，马车便停在客栈门前。
崔文砚骑马跟在旁边。
他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城门口，周叔已经等着。
青黛扶我下车。
崔文砚翻身下马。
他看着周叔将箱笼搬上另一辆马车。
“怎么只有这些？”
我点头。
“够了。”
他皱眉。
“你从前的衣裳呢？”
“留在府里了。”
“那些可都是我给你做的。”
我看着他。
“嗯。”
崔文砚的喉结动了动。
“你一件都不带？”
他忽然转身往马车上跑。
“你等等。”
他从车里抱出一个木箱。
箱子很旧。
边角磨得发白。
我认得。
那是我们成婚时，装冬衣的箱子。
崔文砚把箱盖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七件旧衣裳。
最上头是第一年那件粗布短袄。
袖子一长一短。
他把短袄拿出来。
“阿蘅，你看。”
他指着袖口。
“这里还是你替我补的。”
我看着那块补丁。
当年他缝错袖子，我怕他难过，偷偷拆开重缝。
结果针脚比他还歪。
他发现后笑了许久。
后来每逢冬天，都要拿出来取笑我一回。
崔文砚把短袄捧到我面前。
“这件你总该带走。”
我伸手接过。
衣料已经很旧了，摸上去有些发硬。
他望着我。
“阿蘅，我们那时候多好。”
我低头把短袄叠好。
“是很好。”
崔文砚握住我的手腕：“那为什么不能再好一次？”
我看着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翻起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穿着一身旧青衫。
是我多年前替他做的，袖口已经有些短了。
他低头望着我，像很多年前站在城南小院里。
那时他穷得连炭都买不起。
却会把仅有的一床厚被全盖在我身上。
我抬手替他把翻起的衣领理好。
崔文砚怔住。
他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阿蘅……”
我把手抽回来。
“衣领歪了。”
他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周叔在不远处轻声提醒：
“姑娘，该启程了。”
我抱着旧短袄上了马车。
崔文砚站在车旁。
“阿蘅。”
我掀开帘子。
他仰头望着我。
“到了之后，给我写封信。”
我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走出很远，我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崔文砚追了上来。
他骑着马，一直跟到十里亭。
雪地里马蹄声沉闷，他终于勒住缰绳。
“阿蘅！”
我没有掀帘。
他在外头喊：
“我等你！”
马车继续往前。
过了很久，青黛轻声道：
“姑娘，他回去了。”
我把怀里的短袄放到膝上。
衣袖短短的，补丁还在。
我用指腹摸了摸，眼泪落在上头。
青黛递来帕子。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
她没有劝。
只把手炉往我怀里推了推。
8
回到江南时，已经是腊月。
许家老宅空了许多年。
院墙上爬满枯藤。
周叔带人修屋顶，青黛忙着收拾屋子。
我在书房里翻出母亲留下的旧账册。
纸页泛黄。
边角却压得平平整整。
我一页页看下去。
看见母亲年轻时记的布价。
看见父亲在旁边添的一行小字。
“阿蘅今日学会打算盘，算错三回。”
我忍不住笑了。
青黛端着茶进来。
“姑娘，笑什么？”
我把账册给她看。
她也笑。
“姑娘小时候竟这样笨？”
“我那时才六岁，便会打算盘，哪里笨了。”
我把账册收好。
“明日去织坊。”
许家的织坊荒废了两年。
织机坏了不少。
老匠人走的走，病的病。
我花了三个月，才重新招齐人手。
春日第一匹青缎织出来时，我亲自去验。
布料展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叔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姑娘，老爷若在，定会高兴的。”
我摸着缎面。
“把这匹留着。”
“姑娘想做什么？”
“做件冬衣。”
周叔笑了。
“眼下才开春呢。”
我也笑。
“慢慢做。”
入夏后，京城送来第一封信。
崔文砚写得很短。
“阿蘅，江南多雨，记得添衣。”
我看完，放进匣中。
入秋时，第二封信到了。
“阿蘅，城南那间小院我买回来了。”
“院里的石榴树还活着。”
我看着信纸。
许久，才把它收好。
冬至前，第三封信送到。
信里没有多少话。
只说他辞了官。
又说自己学会了做一件完整的冬衣。
最后一句是：
“阿蘅，今岁初雪，我在旧院坐了一夜。”
青黛站在旁边。
“姑娘，要回信吗？”
我想了想。
“回一封吧。”
她忙取来纸笔。
我坐在窗前，写了四个字。
“江南已安。”
青黛看了看。
“就这些？”
我点头。
她把信封好，交给驿使。
9
第二年开春，崔文砚来了江南。
他没有提前送信。
我正在织坊验布，周叔忽然进来。
“姑娘，京城来人了。”
我抬头。
崔文砚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旧青衫，肩上落着细雨。
精神看着还算好，只是憔悴。
见我看过来，他笑了笑。
“阿蘅。”
我放下布匹。
“坐吧。”
他没有坐，“我听说织坊重新开张了。”
“嗯。”
“生意好吗？”
“还好。”
他望着屋里的织机。
“你从前总说，等我闲下来，便陪你回江南。”
我没有接话。
崔文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今我闲下来了。”
我把账册递给周叔。
“今日的货照旧发。”
周叔应了，带人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崔文砚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
“给你的，是你从前那支银簪。”
我看着盒子。
他轻声道：
“你走后，我在妆匣里找到的。”
“簪头松了，我请银匠重新修过。”
我打开盒子。
银簪旧旧的，簪头那朵梅花，比从前多了一瓣。
我摸了摸。
崔文砚忙解释：
“银匠说旧样式不好修，便替你添了一瓣。”
我把簪子放回去：“原先只有五瓣。”
我合上盒子。
“你拿回去吧。”
崔文砚站了许久。
忽然低声道：
“阿蘅，我是不是总做错事？”
我没有答。
他望着那只盒子。
“我明明记得你喜欢什么。”
“可每次拿到你面前，都不是原来的样子。”
窗外雨声渐密。
我把盒子推回他面前。
“崔文砚。”
他立刻抬头。
“雨大了。”
他看着我。
我指了指门边。
“伞在那里。”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拿起木盒。
“阿蘅，我明日还能来吗？”
我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那件斗篷，你还留着吗？”
我看着他。
“哪件？”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门帘落下，雨声重新灌进来。
青黛从后头探出头。
“姑娘，崔大人走了？”
我点头。
她看了看桌上。
“他没留下东西？”
“没有。”
青黛把一匹新染好的石榴红锦缎放到我面前。
“姑娘，这颜色您瞧瞧。”
我伸手摸了摸。
“再深一点。”
她笑着应了。
“好嘞。”
10
那年冬天，江南也下了雪。
我坐在灯下缝衣裳。
青黛端着热茶进来。
“姑娘，怎么还不睡？”
我咬断线头。
“快好了。”
她拿起衣裳看了看。
“这海棠绣得真好。”
我低头看去，领口上并不是海棠。
是几朵石榴花。
花瓣细细的。
针脚也算不得多齐整。
青黛仔细瞧了瞧，笑着改口。
“奴婢看错了。”
她把衣裳披在我肩上。
“姑娘，暖不暖？”
我拢了拢领口。
“暖。”
窗外的雪落在石榴树枝上。
树枝被压得低低的。
我起身推开窗，伸手拂去枝头的积雪。
底下露出一点浅褐色的新芽。
青黛忙来拉我。
“姑娘，仔细冻着手。”
我收回手，关上窗。
她把热茶递给我。
屋里炭火正旺。
桌上放着许家新织的青缎。
明日还要去染坊看一批新布。
我吹了吹茶，喝了一口。
院外有人敲门。
周叔在外头笑着喊：
“姑娘，江北的客商到了，说要订三百匹缎子！”
我放下茶盏。
“请他们进来。”
青黛忙替我整理衣领，那几朵石榴花贴在颈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抚平，提灯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