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七天，小姑子拎着20斤白菜上门了。
20白菜，连一个鸡蛋都没配。
我看向老公，等他说句人话。
他笑嘻嘻接过白菜：“我妹真懂事，知道心疼嫂子。”
我没吭声，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死死的。
三个月后，老公骑车摔断了腿，住院六周。
我顿顿给他送饭：白菜炖土豆，萝卜熬白菜，换着花样做。
他终于急了：“能不能吃点好的？我是病人，不是兔子！”
我笑得温柔：“你不是说了吗，吃白菜最心疼人了。”
01
坐月子第七天，门铃响了。
何勇去开的门，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喊了一声“甜甜”。
何甜甜进屋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她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笑得跟朵花一样：“嫂子，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我看了一眼。
白菜。
两袋白菜，少说二十斤。
连个鸡蛋都没配。
我坐月子，吃白菜。
何甜甜拎着包坐到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嘴里念叨着：“我专门挑的有机白菜，外面卖好几块一斤，比那些催熟的菜强多了，嫂子你坐月子就得吃这种纯天然的。”
我没接话。
何勇从厨房端了杯水过来递给他妹，笑嘻嘻的：“我妹真懂事，知道心疼嫂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也表个态。
我看着他的脸，想看出一点不好意思。
没有。
他真觉得二十斤白菜是份大礼。
“谢了。”我说了两个字，躺回去了。
何甜甜在客厅坐了不到半小时。
她起身要走的时候，跟何勇在门口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好使。
“哥，我这个月手头紧，你先借我三千，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何勇翻了翻钱包，掏出手机转了账。
“行，不够再跟哥说。”
门关上了。
何勇回卧室，什么都没提。
我问他：“你妹借了多少？”
“没多少，三千。”
“你跟我商量了吗？”
“自家妹妹借点钱还用商量？”
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再说。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小本子，我从怀孕起就开始记账。
翻到新的一页，我写了一行字：何甜甜，白菜20斤。何勇转账3000。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孩子在旁边的小床上哼了一声。
我侧过身去哄。
何勇已经去客厅看手机了。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到我能把每一笔账都刻在脑子里。
何勇他妈打过两次电话，没一次问我身体怎么样，都是在电话那头叮嘱何勇：“你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当哥的多照应着。”
我就在旁边躺着，听得清清楚楚。
何勇挂了电话，我问他：“你妈没问孩子？”
“问了问了。”
“我怎么没听到？”
“你听岔了吧。”
我没听岔。
第十天的时候，何勇出去买菜，买回来一堆白菜和萝卜。
我看着那堆绿叶子，问他：“肉呢？”
“白菜有营养，我妹说了，月子里吃太油腻不好。”
“你妹是医生？”
“你怎么老针对我妹？她一番好意。”
我把碗放下了。
他不是听不懂我的意思。
他是不想懂。
孩子满月前三天，何甜甜的三千块没还。
我没提。
何勇也没提。
账本上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那，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02
出了月子的第二天，何甜甜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编织袋红薯。
她站在玄关换鞋，声音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嫂子，农村亲戚送的，我留都留不住，全给你拿来了，红薯养胃的。”
红薯堆在地上，蹭了一地泥巴。
我刚拖完的地板。
何勇帮着把红薯搬到厨房，回来笑着跟我说：“甜甜这趟来回打车都要花不少钱，你看人家多实在。”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泥擦了。
没抬头。
何甜甜在沙发上坐下，逗了两下孩子，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到阳台去说话，声音越说越大。
“行了行了，我回头给你转，你别催了。”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太阳穴，回到客厅。
表情切换得很快，又是一脸笑。
“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信用卡这个月还款紧了点，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千，真就周转几天，下周就还。”
她没看我，看的是何勇。
何勇已经在掏手机了。
“甜甜，我这边转你。”
“等一下。”我开口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上次三千还了吗？”
何甜甜愣了一下，笑了：“嫂子你记性真好，我都差点忘了，这不最近忙嘛，我下回一起还行不行？”
何勇在旁边打圆场：“八千块钱至于吗，自家妹妹。”
“不是至于不至于的事。”我说。
“那你说是什么事？”何勇脸沉下来了。
何甜甜在旁边赶紧拉她哥的手：“哥，别，嫂子说得也对，我确实该先还上次的。”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笑，但笑里没温度。
我读得懂那个眼神。
意思是：你管得住吗？
何勇还是转了。
五千。
他转完看了我一眼，像是赢了什么。
何甜甜走的时候在门口跟何勇抱了一下。
“哥，嫂子人真好，改天我给嫂子买补品。”
门一关，何勇回来跟我说：“你看，甜甜说了要给你买补品。”
“买了再说。”
补品没来。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
何甜甜的钱也没还。
我翻开手机，查了何勇的转账记录。
不止这两笔。
结婚一年半，何勇前前后后转给何甜甜一万八。
一万八。
我月子里想喝个排骨汤，他说排骨涨价了。
我想买个吸奶器，他说手动的够用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转账数字，一笔一笔，日期清楚，金额清楚。
账本翻到新一页。
何甜甜，红薯一袋。何勇转账5000。累计8000。
补品：无。
还款：无。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孩子醒了，哭声把何勇从手机游戏里拉出来。
“孩子哭了，你哄一下。”他说。
我起身去抱孩子。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屏幕上何甜甜发来的消息。
“哥，那个补品我看了，有点贵，要不等下个月我手头宽裕了再买？”
何勇回复的是一个“好”字，外加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03
满月酒定在一家小饭店。
何勇说简单办办就行，订了六桌。
份子钱的事他全权交给他妈管。
何母来得早，进门先去看了孙子，抱了两分钟就递给我了：“你抱着吧，我得去张罗。”
张罗的意思是坐在收礼台后面收红包。
何甜甜来了。
穿了条连衣裙，化了全妆，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
“嫂子，这是我给小侄子买的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把礼品袋打开，拿出一套婴儿连体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
“专门挑的纯棉的，宝宝穿着舒服。”
亲戚们都夸：这姑姑当得好，细心。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翻了翻领口。
没有吊牌。
不是撕掉的，是剪掉的。
剪口整齐，还留着一小截线头。
我见过这种操作。
商场专柜的衣服不用剪吊牌，那个吊牌上有品牌有价格。
需要剪掉的，是怕人看见价格。
面料摸上去硬，车线也粗。
我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挺好的，谢谢甜甜。”
何勇在旁边端着酒杯，满脸骄傲：“我妹眼光好。”
满月酒吃到一半，我妈悄悄拉我到一边。
“你婆婆收的那些红包，打算怎么分？”
“我没问。”
“你得问。”
我妈说完看了一眼收礼台那边的何母。
何母正在跟何甜甜一起数红包，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何甜甜时不时点头。
我走过去。
“妈，份子钱收了多少？”
何母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还没数完呢，等散了席再说。”
“大概多少？”
“你急什么。”
何甜甜在旁边接话：“嫂子，我妈帮你收钱你还不放心啊，自家人。”
那句“自家人”她说得很溜，跟上次借五千的时候一个语气。
我没再问了。
席散了以后，何母把红包汇总了一下，跟何勇说：“一共收了一万四。饭店花了六千，剩下八千我先拿着，回头给孩子买东西。”
何勇点头：“行，妈你拿着。”
我站在旁边，听完这句话。
“等一下。”我说。
何勇、何母、何甜甜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饭店的钱是我们出的，份子钱应该归我们。”
何母脸上的笑收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孩子奶奶，我拿着有什么问题？”
“六桌酒席六千块，我昨天付的款。份子钱一万四，减去饭钱，剩下八千应该在我们手上。”
何甜甜插嘴了：“嫂子，你这样说就伤感情了，妈拿着不也是为了孩子。”
“那你把上次借的八千先还了，我就不计较这个。”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何甜甜的笑僵住了。
何母看向何勇。
何勇拉了我一把：“回去再说。”
回到家，何勇把门一关：“你今天是不是成心让我丢人？”
“我让你丢人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钱，你觉得合适？”
“那你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份子钱拿走，合适吗？”
何勇不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
那天晚上他睡的沙发。
我躺在床上，翻开账本。
满月酒份子钱14000，何母拿走8000。
何甜甜：地摊婴儿衣一套，估价30。
累计借款8000，未还。
补品：仍无。
笔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隔壁房间孩子哭了。
我合上本子，去抱孩子。
客厅里何勇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跟何甜甜发语音。
“没事，你嫂子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钱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听得一字不落。
04
何甜甜的第三次借钱，隔了不到两周。
她这回没上门，直接给何勇打的电话。
晚饭时间，何勇接了电话去阳台，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很熟的表情。
为难，但不是对妹妹为难，是对我为难。
“甜甜说她房租到期了，房东涨了价，差三千块，想让咱先帮一下。”
“帮一下。”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就三千。”
“上两次的还了吗？”
何勇筷子顿了一下：“她最近确实紧，等她手头松了一起还。”
“什么时候松？”
“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一口一个钱钱钱的，跟算账一样。”
我放下碗，去卧室拿了账本出来。
翻开，平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何勇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何甜甜，白菜20斤，何勇转账3000。
第二页：何甜甜，红薯一袋，何勇转账5000。补品：无。还款：无。
第三页：满月酒份子钱14000，何母拿走8000。何甜甜礼物：婴儿衣一套，约30元。
第四页：结婚至今何勇转账何甜甜明细，共计18000。
第五页：我月子期间开支，排骨汤自费，吸奶器自费，产后复查自费，奶粉自费，尿不湿自费。
何勇一页一页翻完，脸色变了几遍。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从你妹拎着二十斤白菜来看我坐月子那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存心要跟我算？”
“我不算，谁帮我算？”
何勇把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拍：“过日子哪有这么过的？你记这些东西给谁看？”
“给你看。”
“我看了，怎么样？我妹日子紧我帮衬一下怎么了？你月子里不也没缺吃少穿吗？”
“我吃的是白菜。”
“白菜怎么了？白菜不是菜？”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回来。
“你转吧，你转多少都行。”
我抱着孩子去了卧室，把门锁了。
外面何勇在客厅摔了个杯子。
手机响了，他又给何甜甜转了三千。
我听见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很清脆。
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的灯光，何勇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转了，你拿着用。你嫂子那边你别管，她就是心眼小。”
心眼小。
我坐在床边，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角。
账本摆在床头柜上，翻到最新一页。
何甜甜，第三次借款3000。累计11000。
我写完，合上了本子。
三天后，何勇骑电动车去买烟，下坡的时候跟一辆面包车蹭了，人摔出去两米多，右腿胫骨骨折。
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喂奶。
我叫了我妈过来帮忙看孩子，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何勇躺在急诊走廊的推车上，脸煞白，右腿打了临时固定板，裤管剪开了，膝盖以下肿得老高。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别跟我妈说，她心脏不好。”
第二句话是：“给甜甜打个电话，让她来一趟。”
他断着腿，想到的还是他妹。
我在缴费窗口交了一万二的住院押金。
刷的是我的卡。
05
何勇住院第一天，我送了晚饭过去。
饭盒打开，白菜炖土豆。
何勇拿起筷子，愣了两秒：“就这个？”
“白菜有营养，纯天然的，比那些催熟的菜强多了。”
他抬头看我。
我脸上挂着笑，跟何甜甜上门送白菜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明天能不能炖个排骨？”
“排骨涨价了。”
这句话是他月子里跟我说的原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复杂了一点。
“你故意的？”
“你不是说了吗，白菜最心疼人了。”
何勇把饭盒盖上了，没吃。
第二天中午，我送的萝卜熬白菜。
第三天早上，醋溜白菜。
第三天中午，白菜豆腐汤。
到第四天，何勇撑不住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在给你调养身体。你妹说了，纯天然的东西对身体好。”
何勇把筷子往床头柜上一扔：“你有完没完？我腿断了，我不是兔子，我是病人！”
“我坐月子的时候也是病人。”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何勇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隔壁床的大爷扭头看了一眼，又默默转回去了。
住院第五天，何甜甜来了。
空着手。
连一盒牛奶都没拎。
她进病房先掉了两滴眼泪：“哥，你怎么搞成这样，疼不疼？”
何勇立刻换了副面孔，拍他妹的手：“没事，小伤。”
何甜甜在床边坐下，擦了擦眼角，环顾了一圈病房，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饭盒。
“嫂子每天给你送饭呢？嫂子真好。”
她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白菜粉条。
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恢复正常。
“嫂子，我哥住院花销大，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我这边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上的关心和心疼跟真的一样。
如果我不翻过账本上那些数字，可能真会信。
“不用，有白菜就行。”我说。
何甜甜笑了笑，没接话。
她在病房坐了不到四十分钟，中间去了两趟洗手间。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何勇的手机换了个位置。
原来放在枕头左边，现在在右边，屏幕朝下。
何甜甜走了以后，何勇说困了要睡会儿。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等他睡着了，拿起他的手机。
他的密码从来没换过，结婚纪念日。
微信打开，最近的对话是何甜甜。
最新一条消息是何甜甜发的，发送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哥，你那张卡里还有多少？我这边阿杰急用，你先转两万过来，等你出院我一定还。”
阿杰。
何甜甜的男朋友。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第一笔三千：“哥，阿杰过生日，我想给他买个手表。”
第二笔五千：“哥，阿杰说想学车，报名费差一点。”
第三笔三千：“哥，阿杰租的房子要交押金。”
每一笔，都是阿杰。
信用卡还款、房租涨价全是借口。
她借的每一分钱，都拿去养男朋友了。
何勇睡着了，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从包里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截了屏。
一张一张，日期、金额、对话内容，截得干干净净。
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文件夹，加了密码锁。
何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合上他的手机，放回枕头边。
饭盒里的白菜粉条已经凉了。
我盖上盖子，拎着饭盒出了病房。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去的声音很轻。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何甜甜发来一条微信：“嫂子，我哥住院辛苦你了，改天我给你买那个补品，一定买。”
我把这条消息也截了图。
06
何勇住院第九天，何母来了。
她拎了一只鸡，一进病房就开始心疼儿子：“瘦了，脸都没颜色了，你媳妇怎么照顾的？”
她没问我，是跟何甜甜打电话的时候说的这句话，声音开着外放。
何甜甜在电话里说：“妈你别急，嫂子每天都来送饭的。”
何母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打开，白菜豆腐。
她的脸一下拉下来了：“就吃这个？你是在养病还是在受罪？”
何勇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妈，白菜有营养。”我把何甜甜上门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
何母听出味了，脸沉了：“你这是对甜甜有意见？甜甜来看你们是一番好意，你记到现在？”
“不止记甜甜的好意。”我说。
“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截图。
第一张：何甜甜找何勇借三千给阿杰买手表。
我把手机递给何母看。
何母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
“阿杰是谁？”何母问。
“甜甜的男朋友。”我说。
何母转头看何勇：“甜甜处对象了？”
何勇的脸僵了。
我划到第二张：何甜甜借五千给阿杰报驾校。
第三张：何甜甜借三千给阿杰交房租押金。
第四张：何甜甜最新消息，让何勇转两万，阿杰急用。
一张一张，我没加任何解释，图片自己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
隔壁床的大爷又看过来了，这次没转回去。
何母放下手机，声音变了：“这些钱，都是你转的？”
何勇不说话。
“我问你话。”何母声音提高了。
“妈，甜甜说急用，我也没多想。”
“急用？给她男朋友花？买手表？学车？她自己的工资呢？”
何勇闭嘴了。
我以为何母能说句公道话。
她沉了几秒，果然转过头来看我。
“你翻你老公的手机？”
我等着她下一句。
“家里的事关起门解决，你截这些图存着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听完这句话，把手机收回来了。
何母的逻辑很清楚。
钱给外人花了不是重点。
我翻手机才是重点。
“妈。”何勇开口了，“你先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你媳妇翻你手机截图，今天对着我，明天是不是对着外人？”
“够了。”我说。
何母看着我。
“钱的事我说完了。从结婚到现在，何勇转给何甜甜一万八，加上满月酒你拿走的八千，一共两万六。”
“我拿的份子钱是给孙子的！”
“给孙子买什么了？”
何母张嘴，没说出来。
“何甜甜说给我买补品，到现在没买。你说给孩子买东西，到现在没买。钱去了哪，你们心里清楚。”
何勇在床上撑起身子：“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妈大老远来看我，你就这态度？”
“你腿断了住院，押金一万二我交的。你妈来看你拎了一只鸡，你妹来看你空着手。一万二和一只鸡，你替我算算这笔账。”
何勇的脸涨得通红。
何母站起来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钱上算？”
“不算钱算什么？算白菜？”
病房里没人说话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我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离婚吧。”
三个字。
我说的时候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发抖，也没有哭。
何勇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何母的脸色变了：“你，你说什么混账话？孩子才两个月！”
“孩子的事离完再谈。”
我拎着包往门口走。
何勇在后面喊：“你回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何母在后面跟何勇说：“她就是吓唬你，你别当真。”
何勇没接话。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房产证加名”的查询方式。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十五万，房贷月供一直是我在还。
但房产证上只有何勇的名字。
这件事，该办了。
07
何勇住了六周院，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他拄着拐，右腿还打着石膏，上下楼都得我扶。
回到家他往沙发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住院六周，花了三万四。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两万一，全是我垫的。
何甜甜一分钱没出。
何母那只鸡之后，再没来过医院。
何勇出院第三天，何甜甜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兜橘子。
“哥，你腿好点没？我都急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颤。
如果我是第一次见她，我可能会信。
何勇拄着拐从沙发上欠起身：“没事没事，你来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
我坐在餐桌旁边给孩子冲奶粉，没抬头。
何甜甜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突然话题一转。
“嫂子，上次在医院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个人说话直，没有恶意的。”
我拧上奶瓶盖子，摇了摇。
“还有那些钱的事，我确实不对，我回头慢慢还。”
她说“慢慢还”三个字的时候语速特别快，快到像是走个过场。
“行。”我说。
何甜甜看了一眼何勇，何勇给她递了个眼神。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拉了拉我的手：“嫂子，咱们一家人，别因为钱伤了和气。你和我哥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把手抽回来了。
“甜甜，你那一万一什么时候还？”
何甜甜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过下个月还，说了三次了，加上满月酒的份子钱八千块，你们一家拿走的是一万九。何勇住院六周，你出了多少？”
何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
来得很快，像是有个开关。
“嫂子，你这样说我，我真的很难过。我也不是不想还，我手上真的没有。”
何勇坐不住了：“你说两句就行了，我妹都哭了。”
“她哭了我就不能说了？”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你跟你妹借给阿杰的钱讲道理了吗？”
何甜甜的哭声一下卡住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里面不是委屈，是警觉。
“嫂子，你说什么呢？什么阿杰？”
“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发过的消息，要我再念一遍吗？”
何甜甜不哭了。
她擦了擦脸，拿起包站起来：“哥，我走了，你好好养腿。”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次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我看不透，但能感觉到份量。
门关上了。
何勇在沙发上瞪着我：“你满意了？”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
从衣柜最底层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
里面有两本存折、我的身份证原件、孩子的出生证明、结婚证。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我的背包里，拉上拉链。
何勇在外面喊：“你干什么呢？”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背包放在了床底下，靠墙那一侧，不蹲下来看不到。
当天晚上趁何勇睡着了，我把背包拿出来，带着孩子回了我妈家。
我妈开门的时候没问为什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背包和怀里的孩子，侧身让我进了门。
“住几天？”
“先住着。”
我妈把小床铺好，帮我接过孩子。
“想好了？”
“在想。”
08
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何勇没打电话。
第二天他发了条微信：“孩子奶粉快没了，你放哪了？”
我回了两个字：柜子。
第三天，他打来了。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赶紧回来。”
“存折在哪你翻过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把存折拿走了？”他声音变了。
“我的存折，我拿走有什么问题？”
“家里的钱你说拿就拿？”
“那些钱是我挣的，存折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去查，账上每一笔进账都是我工资卡转过去的。”
“你这是要干什么？”
“把账算清楚。”
何勇沉默了几秒：“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下午我回去了。
孩子留在我妈那边。
进门的时候何勇坐在餐桌前面，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结婚证复印件、房产证、几张银行流水打印件。
他去查了。
“你说算账，行，咱们算。”他指着桌上的东西。
“房子首付三十万，你出了十五，我出了十五。月供每个月四千二，到现在一共还了十八个月，七万五千六。你还了多少，我还了多少？”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月供绑定的是你卡，但每个月是我从工资卡转四千二到你还贷卡上。你可以查转账记录，一笔不差。”
何勇翻了翻手里的银行流水。
他确实查了，上面的转账记录用笔圈了几笔。
“你转了十三个月，中间有五个月是我还的。”
“哪五个月？”
“今年一月到五月。”
“一月我在待产，二月我在坐月子，三月到五月我在哺乳期没上班。那五个月你还的月供，两万一，是吧？”
“对。”
“我怀孕到生产，产检费、住院费、月子里的开销、孩子的奶粉尿片，加起来多少？我算给你听。产检一共花了四千八，住院顺产自费部分三千二，月子里我自己买的排骨、鸡蛋、鱼，因为你买的全是白菜和萝卜，我让我妈从超市买了送过来的，一共花了两千六。奶粉三罐，一罐三百五，一共一千零五十。尿片四箱，六百。加上我产后复查的费用八百。一共一万三千零五十块。”
何勇没说话。
“你那五个月还的房贷两万一，减掉我孕产期自费的一万三，你多出了八千。你转给你妹的一万八加上你妈拿走的份子钱八千，一共两万六。两万六减去你多还的八千，你们家还欠我一万八。”
我把数字说得很慢，一个一个往外蹦。
何勇把流水纸放下了。
“你这算法。”他搓了搓脸。
“哪里算错了你指出来。”
他指不出来。
“房产证。”我说。
他抬头看我。
“首付我出了一半，月供我还了大头，房产证上只有你的名字。当初你说婚后加名随时可以办，到现在一年半了，办了吗？”
何勇不说话了。
“加不加？”
“加。你要加我就去办。”
“不用你去办了。”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离婚的时候，房产分割会按照出资比例算。我的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
“你还提离婚？你在医院说的那句不是气话？”
“不是。”
何勇的拐杖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他没弯腰去捡。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妈。
他接起来，何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媳妇把存折卷跑了？你就这么让她拿走？你是不是男人？”
何甜甜告诉何母的。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我走到何勇面前，把他手机拿过来，按了免提。
“妈，钱的事我刚跟他算完了。您要是不服气，带着甜甜一起来，咱们当面对。”
何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我明天就来。”
09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何母站在门口，何甜甜站在她身后。
何母脸沉着，进门先看了一眼何勇。何勇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夜没睡好。
何甜甜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餐桌上停了一下，上面什么都没有，我提前收拾过了。
何母在沙发上坐下，开口就是定调。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动不动就离婚，像什么话？”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着，没搭腔。
“甜甜借的钱，她会还的。份子钱的事我也跟你说过了，那是给孙子存着的。你一个当嫂子的，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何甜甜在旁边点头：“嫂子，钱我真的会还，你再给我点时间。”
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糖，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她委屈。
“行。”我说，“那就今天把时间定下来。一万一，什么时候还，哪天还第一笔，每个月还多少，咱们写下来。”
何甜甜的笑僵了一秒。
何母替她说话了：“写什么写？又不是外人。你这是要打借条？”
“是。”
“你这人怎么这样？”何母的音量上来了。
“妈，我什么样？嫂子什么样您看不见吗？我坐月子的时候甜甜拎了二十斤白菜来，没有一个鸡蛋。何勇住院六周，甜甜来了一趟，空手来的。一万一借出去一分没还，我每次开口要，就成了我斤斤计较。那我问您，谁计较了？是我计较，还是拿了钱不还的人不计较？”
何母被噎住了。
何甜甜的眼圈开始泛红。
我继续说：“那些钱甜甜拿去干什么了，您今天听我说一回。第一笔三千，给她男朋友阿杰买手表。第二笔五千，给阿杰报驾校。第三笔三千，给阿杰交房租押金。有聊天记录，有转账截图，您想看我拿给您看。”
何母转头看何甜甜。
何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嫂子，你怎么能翻我和我哥的聊天记录？这是我们兄妹之间的私事。”
“你拿你哥的钱养男朋友，你哥的钱是我们家的钱，这不是你们兄妹的私事。”
何甜甜哭得更厉害了，扑到何母怀里。
“妈，嫂子她欺负我。”
何母搂着女儿，抬头瞪我：“你看看你把甜甜逼成什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何勇。
他坐在沙发上，嘴巴紧闭，一句话不说。
他妈骂我的时候不说话。
他妹哭的时候不说话。
我算账的时候不说话。
他什么时候说过话？
从来没有。
“何勇，你说句话。”我说。
他终于张嘴了：“你们都别吵了，这事我来解决。”
“怎么解决？”
“甜甜的钱我想办法补上，份子钱我跟妈要回来，行了吧？”
“你拿什么补？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他没回答。
“我替你回答。你工资卡上个月余额一千二，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住院花了三万四，其中两万一是我出的。你补不上。”
何母松开何甜甜，站起来了：“你管这个家管得倒是清楚，那你管得了你自己吗？你说离婚就离婚？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我。”
“你凭什么？”
“孩子不满两岁，法律规定随母亲。我有稳定收入，有独立住所，有完整的抚养条件。”
何母的声音更高了。
何甜甜在旁边擦着眼泪，嘴角的弧度在何母转头的那一瞬间收了回去。
我看到了。
哭是哭给何母看的。
我不再看她了，站起来去了玄关。
打开门。
“请回吧。”
何母指着我：“你把门打开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话说完了。钱的账算清楚了，人的账你们自己算。这个门你们今天走出去，下一次进来，就是搬东西的时候。”
何甜甜在沙发上抬起头，眼泪干了。
她看着我站在门口的样子，第一次没有笑。
何母拽着何甜甜的胳膊，两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
何母走出门的时候甩了一句：“你等着。”
门关上了。
何勇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我走到他面前。
“民政局我已经预约了，下周三。”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求你别离。”
他说完这句话，拐杖撑着地板，慢慢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右腿的石膏磕在地板砖上，他疼得吸了一口气。
我低头看着他。
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跪下来。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撑不住了。
10
何勇跪在地上，石膏腿别在一边，额头上冒着汗。
“我错了。”他说。
我站在他面前，没动。
“以后我不转了，一分都不转。甜甜那边我去要，份子钱我也跟我妈要回来。你说什么我都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在抖。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坐月子那天，你妹拎着二十斤白菜进门，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
“你觉得那是心疼我吗？”
他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了。”我站起来。
他要是觉得不对，当时就会说。他不会笑嘻嘻地说“我妹真懂事”。
他不是不知道白菜不能当月子餐。
他是觉得无所谓。
他妹来了，带了东西，面子有了，够了。
至于我吃什么，他没往心里去过。
“你跪着也没用。”我说，“你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才跪的。你是因为我要走了你撑不住了才跪的。房贷你一个人还不起，孩子你一个人带不了，饭你一个人不会做。你跪的不是我，你跪的是你自己的日子。”
何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反驳。
我扶着他站起来，让他坐回沙发上。
他的拐杖倒在地上，我捡起来靠在扶手边。
“下周三，民政局。你去不去？”
“我不去。”
“你不去我自己去。协议我拟好了，你可以先看。”
我从背包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纸，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孩子归我，抚养费每月一千五。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或者他补偿我首付和已还月供的份额，折算现金。其他财产各归各。
何勇拿起来看了两遍，手在发抖。
“你都准备好了。”
“你跪之前我就准备好了。”
他把纸放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给我一个月。”
“用来干什么？”
“用来证明我能改。”
“你结婚前说过房产证加名随时办，说了一年半。你说你妹的钱会还，说了三次。你说过的话，哪句兑现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没睡沙发，也没回卧室。
他坐在客厅坐了一整夜，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摊在灯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何甜甜的页面上。
他给何甜甜发了一条消息：“钱你抓紧还，真的急。”
何甜甜回的是：哥你别听嫂子的，她吓唬你呢，她不敢离。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去了。
周一。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爸打来的。
“丫头，刚才有个小姑娘找到家里来了，说是你老公的妹妹，带着你婆婆一起来的。”
我攥紧了手机。
“她们说什么了？”
“说你要离婚，让我劝劝你。你婆婆哭了一鼻子，说孩子不能没有爸。那个小姑娘倒挺会说话，拉着你妈的手叫阿姨，说都是误会。”
我闭了一下眼睛。
何甜甜跑到我娘家去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招。
她不是来求和的。
她是来搬救兵的。
用我爸妈压我。
“爸，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让她们先走了。你妈留她们吃饭，我没让。”
“我周三去办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要不要我陪你去？”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爸，你来吧。”
11
周三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我爸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
他穿了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
看见我走过来，他把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别空着肚子办事。”
我接过来拧开，里面是红枣枸杞茶。
我妈泡的。
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
何勇还没到。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何勇先下来的，拄着拐，腿上的石膏拆了但还绑着护具。
然后何母从另一边下来了。
最后是何甜甜。
三个人。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
何母远远地就开了腔：“亲家，你来得正好，你劝劝你闺女，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爸站在原地，看着何母走过来。
何甜甜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何勇拄着拐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被架在火上的难堪。
何母走到我爸面前，伸手要拉我爸的胳膊：“亲家你说句话，两个孩子都有娃了，闹什么闹？”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
“你们家借我闺女多少钱了？”
何母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闺女找我闺女借了一万一，你拿走了八千份子钱，我闺女坐月子你们送了二十斤白菜，她住院你们出了多少？你儿子住院我闺女垫了两万一。这些账我闺女没跟我说，我自己问的。”
何母的脸色变了。
“你们今天来是劝和的，还是来堵我闺女的？”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何甜甜在后面开口了：“叔叔，都是误会，钱的事我会还的，我们真的。”
“你闭嘴。”
我爸没转头，就这么说了两个字。
何甜甜的声音断在半截。
我爸看着何母：“亲家，我把闺女嫁到你们家，不是让你们这么糟践的。月子里吃白菜，你当妈的不觉得寒碜？你闺女一次次上门借钱不还，你当妈的不管？你儿子住院你闺女空手去看，你当妈的也不说一声？”
何母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闺女要离婚，我支持。”
何勇往前迈了一步：“爸，我。”
“别叫我爸。”
何勇停住了。
我爸转过来看我：“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何勇拄着拐跟在后面进了大厅，何母和何甜甜被拦在了外面。
何甜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何母在旁边抹眼泪。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
工作人员问了双方意见，核对了身份信息，确认了协议内容。
何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的起笔。
他签完看着我：“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了。”
我签了名。
两本红色的证换成了两张绿色的纸。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何母冲上来拉住何勇的胳膊：“你怎么真签了？你是不是傻？”
何甜甜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我从台阶上走下去，走到我爸身边。
我爸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半杯茶倒掉，重新拧紧。
“走吧，你妈在家做了鱼汤。”
我跟着他走到路口。
身后传来何母的哭声和何勇叫我名字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爸走在我左边，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两下。
路口的红灯亮了。
我们停下来等绿灯。
“爸，谢谢你。”
他没回头，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绿灯亮了。
我们过了马路。
12
离婚后第三个月。
我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够我和孩子住。
孩子八个月了，会翻身会坐了，每天早上醒来咿咿呀呀地拍床板。
我妈隔三差五过来帮忙带半天，我上班的时候她就坐在客厅里，一边看孩子一边择菜。
日子过得紧，但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何勇每个月打一千五的抚养费到我卡上，头两个月准时，第三个月迟了五天。
我没催。
迟到的第六天，钱到了。
我查了一下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发的，一碗泡面，配文写着“凑合一顿”。
房贷的事我听我妈提过。
我妈在菜市场碰到过何勇他们小区的邻居，说何勇一个人在家，腿好了但走路还有点瘸，月供连着两个月没交齐，银行打电话催过。
何母搬回了老家。
走之前在小区门口跟人说，是我不贤惠，不孝顺，把好好的家给拆了。
说什么的都有，我没听过，也不想听。
何甜甜的消息倒是听到了。
是我一个同事告诉我的。她认识何甜甜一个朋友，辗转说了一嘴。
阿杰跑了。
驾照考出来了，手表也戴上了，房子也租好了。然后跑了。
跑之前把何甜甜信用卡刷了一万二。
何甜甜去报了警，但信用卡是她自己给阿杰用的，不算盗刷。
她回过头来找何勇借钱。
何勇的卡里只剩下不到两千块。
她在何勇家里住了一周，吃了一周的白菜和挂面。
这个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孩子蒸蛋羹。
一个鸡蛋，一点虾皮，半碗温水，打散了放进锅里蒸。
孩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拍地板，啪啪啪的，像在给自己鼓掌。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
手机亮了一下。
何勇发来的微信。
“孩子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你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
“我想了很久，当初是我不对。白菜的事，钱的事，甜甜的事，都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想起坐月子第七天，他笑嘻嘻接过那两袋白菜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妹真懂事”时候的语气。
想起我问他能不能吃点好的，他说排骨涨价了。
想起他在病房里让我先给何甜甜打电话。
想起他妈骂我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想起他跪在客厅地板上，石膏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那一跪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发现没有人帮他交房贷了。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
没回。
那条消息后面再没来过新的。
他大概也明白了。
有些东西凉了就是凉了，跟月子里那些白菜汤一样，端上来的时候就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经过卖白菜的摊位，摊主招呼我：“大白菜便宜了，一块二一斤，来一棵？”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了。
往前走了十几步，是卖排骨的摊子。
“老板，排骨怎么卖？”
“二十八一斤。”
“来两斤。”
摊主砍了排骨装进袋子递给我，我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路过白菜摊的时候，摊主又喊了一声：“真不来一棵？”
我笑了一下。
“不用了。”
孩子在家等着我。
我妈在厨房里烧水准备给孩子煮面条。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孩子坐在地垫上，看见我，两只手举起来，嘴里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蹲下来接住那两只手。
排骨袋子放在地上，塑料袋歪了一下，没倒。
窗户开着。
外面有风吹进来。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吃什么菜，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