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警局回家，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热饭。
警察又上门了。
审讯室里，李队把一沓现场照片甩在我面前：
“今天下午四点，本市知名企业家赵建国夫妇一家因火灾死在了自家别墅内。”
“我记得，赵建国夫妇是你的亲生父母吧？”
“我问你，你当时在哪？”
我看着照片，愣了三秒：
“李队，我今天上午和人打架被抓了，直到二十分钟前才被放出来。”
1
照片上，赵家的客厅烧得认不出原样。
墙上的油画只剩了半边，黑乎乎地挂在墙上。
地上散着碎玻璃和烧变形的家具。
五个人被白布盖着，只露出几截焦黑的肢体。
我把照片往回推了推。
“确定是五个人？”
李队坐在桌子对面，盯着我看。
“赵建国夫妇，女儿赵倩，儿子赵明远，还有一个叫周宁的女孩。”
我认识这五个人。
赵建国是我亲生父亲。
赵夫人是我亲生母亲。
赵倩是我亲姐姐。
赵明远是赵家的养子，也是他们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周宁，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和我是青梅竹马。
后来她上了赵明远的床。
李队把一杯凉水推过来。
“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父母死了。”
“他们不是我父母。”
李队没有接这句话。
他翻开另一本记录，问我：
“今天上午九点，你为什么在菜市场打架？”
“有人插队。我让他别挤，他骂我。”
“然后你动手了？”
“他先推我的。”
“你打伤了几个人？”
“一个。鼻子破了。”
“你把人家打到医院了。”
“那是他自己摔的。”
李队敲了敲桌面。
“周远，你刚才说你今天上午在派出所。我们查过了，你九点多被带进去，做笔录、处理纠纷，下午四点四十分才办完手续离开。赵家那边的火灾是在四点左右发现的。”
“对。”
“你从派出所出来，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在你租的房子里找到你了。”
“对。”
“中间你去哪儿了？”
“回家。”
“路上有没有停过？”
“买了个包子。”
李队翻了翻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你在城南包子铺买的？”
“嗯。”
李队看着我，脸色没什么变化。
我也看着他。
下午出派出所的时候，警察跟我说了句下次别那么冲动。
我回了句知道了。
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又坐回审讯室。
李队把照片一张张翻开。
客厅。
餐桌。
楼梯口。
厨房。
最后一张，是赵建国卧室外面的走廊。
我没再看。
“你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你们应该查过。”
“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指甲缝里还留着上午打架时蹭的黑灰。
“他们把我认回去，是因为赵明远生病，需要配型。”
“之后呢？”
“之后他手术成功了。”
“他们给过你钱吗？”
“给过。”
“多少？”
“十万。”
“作为配型和手术的补偿？”
“他们说是给我养母看病的。”
李队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
“后来他们把钱收回去了。”
“为什么？”
“赵明远康复了。他们觉得没必要继续给。”
“你养母的病还没治好。”
“他们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李队没接话。
我也没说话。
照片上的五个人都死了。
我坐在这里，心里却没有一丝难过。
我以为自己会高兴。
甚至早就想过这一天。
可真看见他们被天收了，我只觉得有些失落。
2
李队翻过一页卷宗，抬头看我。
“你养母现在在哪？”
“死了。”
“什么时候？”
“上周三。”
“死因是什么？”
“从医院住院部六楼跳下来。”
李队停下手里动作，往后靠在椅背上。
“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我摸了一下左边后腰。
衣服底下有一道刀口，半年前做手术缝了十几针。
“半年前，赵建国带着律师去工地找我，说我是赵家亲生儿子，二十年前在医院抱错了。”
“我跟他们回了别墅，第二天就被拉去医院做配型。”
“赵明远得了尿毒症，双肾衰竭，等着换肾救命。”
李队问：
“你答应捐了？”
“我不答应，转身想走，赵倩拿出一份协议拦住了我。”
“我养母那时候刚查出肺癌晚期，每个月吃靶向药要两万块。”
“我在工地搬砖，平时兼职给人修水电，凑不出医药费。”
“赵倩在协议上写明，只要我捐一颗肾给赵明远，赵家包揽我养母后续治病费用，管她养老送终。”
旁边那名警察问了一句：
“死者里有个叫周宁，她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和周宁在城中村一起长大，本来定了今年年底领证。”
“当时她也劝我签字，说人少一颗肾死不了，救养母要紧。”
“我信了他们，第三天就上了手术台。”
我端起桌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手术前，赵倩往住院部账户充了十万块，户头挂在她自己名下。”
“我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赵家没人露过面，周宁也天天泡在赵明远病房里。”
“上个月赵明远康复出院，第二天医院通知我养母停药了。”
“我去收费处问，护士说赵倩一早就来办了退费，把账上剩下那几万块钱提走了。”
李队敲了敲桌面：
“你去找过赵家？”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别墅。”
“周宁出来开门，身上穿着赵明远睡衣。”
“赵家正在客厅开香槟，庆祝赵明远出院。”
“我找赵倩要医药费，赵倩当着我面把那份协议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她说赵明远已经好了，赵家没义务替外人养妈。”
“赵建国喊来两个保安把我往外轰，赵明远搂着周宁站在门口，让我以后别上门要饭。”
“周宁告诉我，她跟赵明远在一起了，让我别再联系她。”
“保安把我推出铁门，我后腰磕在台阶上，刀口裂开了。”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
“我去工地借钱没借到，靶向药断了五天。”
“我养母夜里疼得睡不着，不想再拖累我。”
“上周三凌晨，她趁我在走廊打盹，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前天刚下葬。”
屋里没人吭声。
过了几秒，李队开口：
“今天下午，赵建国给保姆放了半天假。”
“赵家四口人，加上周宁，五个人留在别墅客厅办康复庆功宴。”
“下午四点起火，五个人没一个跑出来。”
李队盯着我问：
“周远，他们骗走你一颗肾，抢走你未婚妻，逼死你养母。”
“今天他们在客厅摆庆功宴，一家五口烧死在屋里。”
“你觉得这是巧合？”
旁边那名警察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周远，你杀人动机太充分了！老实交代！”
我苦笑了一下。
“李队，我承认我恨他们。”
“我恨不得他们死，昨天晚上睡觉前我还在咒他们不得好死。”
我抬起双手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圈红印。
上午在派出所戴手铐，手腕磨破了皮。
“可恨归恨，抓人得讲证据。”
“今天上午九点十分我在菜市场打架，九点二十进城南派出所做笔录，下午四点四十分才办完手续出来。”
“我一整天都被警察盯着，头顶还有监控探头。”
“李队，难道我能在派出所遥控纵火？”
3
李队没顺着这茬往下接，伸手从桌角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现场勘验图和几张现场照片，推到我面前。
第一张图画着赵家别墅一楼平面结构，开放式厨房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下面几张照片拍着灶台特写。
不锈钢面板烧变形了，一口砂锅翻倒在灶眼旁边，锅盖摔成两半。
左边灶眼炉头放大图上，一根金属细针往外歪斜着。
李队伸手指了指那根金属细针：
“消防火调科刚传回初步勘验结果。”
“起火点在一楼开放式厨房左边灶眼，事故原因是天然气持续泄漏引发爆燃。”
“这根针叫熄火保护针。正常做饭时，汤水溢锅浇灭火苗，保护针温度降下来，底下电磁阀会在几秒钟内自动切断天然气。”
“但火调人员拆开灶台发现，左边灶眼熄火保护装置被人用外力掰弯，底下联动簧片也卡死了。”
“汤水溢出来浇灭火苗以后，气源没能切断，天然气顺着炉头一直往外漏，遇到厨房电器启动产生电火花，当场发生轰燃。”
我低头看着那张炉头照片，没有作声。
李队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物业访客登记表和一张监控截图。
截图时间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十分，我背着一只旧帆布包，正往赵家别墅大门里走。
“周远，昨天下午三点十分到三点二十五分，你回过一趟赵家别墅。”
“回过。”
“上个月赵家就把你轰出来了，你昨天下午回去干什么？”
“拿户口本、我养母身份证，还有我考下来那本电工证。”
我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审讯椅挡板上，
“半年前赵家接我过去配型，我把随身帆布包放在地下室储物间里，上个月保安往外轰我，没让我进去拿。”
“前天我刚把我养母下葬，昨天下午得去派出所和街道办给她办销户手续，顺便把电工证拿回来找活干。”
旁边那名警察立刻翻开记录本念道：
“我们查过你从业经历，你在去工地搬砖之前，跟着师傅干过三年水电维修，平时经常上门给人修燃气灶和热水器。”
“昨天下午你进地下室拿东西，出来正好路过一楼开放式厨房。”
“凭你手艺，掀开炉头掰弯保护装置，前后用不了半分钟！”
李队盯着我问：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五分你离开赵家，今天下午四点厨房灶台就漏气爆燃。周远，这事你怎么解释？”
我抬起头看着李队，伸出一根手指：
“李队，我在赵家待过一阵子，赵家生活起居我清楚。”
“赵家请了住家保姆刘阿姨，每天早中晚三顿饭都在厨房开火。”
“昨天下午三点半我走出赵家，到今天下午四点出事，中间隔了二十四个半小时。”
“要是我昨天下午就把灶台弄坏了，昨天晚上六点刘阿姨做晚饭，今天早上七点煮早饭，今天中午十二点做午饭，灶台先后开了三回火。”
“我就想问问李队，为什么前三次开火做饭平安无事，偏偏等到今天下午四点才漏气炸了？”
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说了，熄火保护装置一旦被人掰弯卡死，打火按压旋钮时手感就不对劲，火苗也会跟着乱窜。”
“刘阿姨干了十几年家政，天天围着灶台转，灶台好坏她一试便知，怎么可能留着故障不管，一直拖到今天下午？”
“李队，这二十四个小时时间差，在时间线上根本对不上。”
4
旁边那名警察停下笔，转头看向李队。
李队伸手按住桌面，从卷宗夹层里抽出另外两份笔录，啪一声拍在桌子上。
“周远，你少拿二十四个小时时间差糊弄我！”
“保姆刘阿姨那份笔录，我们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做完了！”
李队站起身，双手撑在审讯桌边缘盯着我：
“昨天下午你去地下室拿东西时，赵家客厅里有人吧？”
“有。赵夫人和赵倩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话，赵倩一直站在楼梯口盯着我进出。”
“那你肯定听见赵夫人支使刘阿姨去买甲鱼了！”
李队翻开刘阿姨笔录，照着上面记录念道：
“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赵夫人当着一屋子人交代刘阿姨，说昨晚全家在酒店订了包厢提前庆祝，家里不用做晚饭。”
“赵夫人还当场拍板，今天中午十二点半给刘阿姨放半天假，下午一家人在别墅客厅办庆功宴，她亲自用左边煲汤灶给赵明远炖甲鱼汤补身子！”
“当时你刚从地下室上来，离客厅沙发不到四米远，这番话你听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铁椅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队继续往下说：
“至于今天早上和中午为什么没出事，原因更简单。”
“赵家那台燃气灶一共有三个灶眼，右边是猛火炒菜灶，中间是小辅灶，左边是双环煲汤灶。”
“刘阿姨交代，今天早上煮面条、中午给她自己炒青菜，她只开了右边炒菜灶，根本没碰过左边那个煲汤灶！”
“不止如此，火调人员还在抽油烟机排风管拐弯处，发现里头塞着半截油布和一团易燃杂物！”
“正常人家排风管里怎么会有油布杂物？分明是你算准今天下午保姆放假，算准他们一家人在客厅开小灶炖汤庆祝！”
“你不光掰坏了左边灶眼保护针，还往油烟机排风管里塞进易燃杂物！”
“只要汤水溢锅浇灭火苗，天然气持续外漏，一旦轰燃引着排风管杂物，大火几秒钟就能烧遍整个厨房！”
李队绕过审讯桌走到我跟前，拿手指着桌上那份城南派出所治安调解卷宗：
“还有今天上午菜市场那场架！”
“伤者陈某交代，早上九点十分排队买菜，他就往你前头挤了一下，推了你肩膀一把，骂了一句闲话。”
“你反手揪住陈某衣领，照着他鼻子就是一拳，害得他摔在台阶上流了一地鼻血！”
“民警到了医院调解，陈某说赔两千块钱医药费就私了。”
“换作旁人早就凑钱私了走人，你一口咬定一分钱不赔，非说陈某是自己摔伤，硬拉着民警回城南派出所走正式办案程序！”
“做笔录时你一句简单话颠来倒去核对，硬生生在派出所耗到下午四点四十分才签字出来！”
李队弯下腰盯着我：
“周远，你故意在上午挑起菜市场斗殴被抓，就是拿派出所羁押记录当证据，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完成这一场延时纵火案！”
我听完笑了一下，摊开两只手看着李队：
“李队，前天办完我养母丧事，交完墓地管理费，我兜里只剩三十八块五毛钱。”
“陈某张嘴要两千块，我拿什么赔？赔不起钱人家不让走，我不跟警察回派出所还能去哪儿？”
“至于炖汤这事更没谱了。万一赵夫人昨晚回别墅煮宵夜呢？万一刘阿姨今天早上用左边灶眼熬粥呢？万一他们下午光喝酒嫌麻烦不炖汤了呢？我又不会算命。”
我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李队问：
“李队，先不说我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厨房真发生了闪燃起火，开放式厨房连着大客厅，客厅正门直通院子，从沙发跑出去只要五步路！”
“大白天下午四点，屋里五个成年人手脚健全，为什么不拉开大门往外逃跑，反倒一块儿烧死在客厅里？”
“难道是我坐在派出所里，用意念把赵家大门给锁上了？”
5
李队直起身，走回审讯桌后面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没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消防员破拆救火时，别墅玄关那扇防盗门确实从里头锁死了，具体死锁原因痕检和火调科还在紧急排查。
李队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卷宗皮：
“大门为什么没打开，技术部门马上就会查清。”
“赵家装有智能安防系统，云端后台存着客厅监控视频和录音，网安民警已经在恢复提取了。”
“痕检科也把灶台组件和排风管拆回局里提取指纹和微量物证。”
“周远，只要灶台内部或者排风管里检出你半枚指纹，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这话，屋里没人再出声。
墙上挂钟走到了晚上七点。
我肚子响了一声。
早上出门没吃饭，在派出所耗了一整天，傍晚回来路上只啃了一个包子。
我抬头问李队：
“李队，我饿一天了，你们这儿管饭吗？”
旁边那名警察把笔往桌上一摔：
“周远！死了五个人，你还惦记着吃饭？”
李队抬手制止了他，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那名警察端着一只塑料盒饭走进来，放在我面前挡板上，拿钥匙解开了我右手手铐。
盒饭里是米饭配白菜炒肉。
我说了声谢谢，掰开一次性木筷，花了五分钟把饭菜吃干净，拿手背抹了抹嘴，把右手放回手铐边。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一名痕检科民警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报告和一台平板电脑。
李队立刻站起身接过报告翻开。
旁边那名警察凑过去扫了一眼，当场喊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灶台底盘和排风管里，一点周远痕迹都没检出来？”
李队翻完第二页，又拿起平板电脑点开恢复出来那段云端视频，戴上耳机看完了全程。
看完视频，李队摘下耳机，把报告和平板电脑一块儿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半天没吭声。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问：
“李队，查清楚了？”
李队开口说道：
“燃气灶内部组件、保护针支架和油烟机排风管，均未提取到周远指纹、DNA及工具痕迹。”
“排风管里那团杂物，是吊顶隔音棉老化脱落掉进管口，跟管壁油垢还有半截抹布粘在了一起。”
“灶台旋钮表面，只检出保姆刘阿姨与死者赵夫人两个人指纹。”
旁边那名警察急着追问：
“李队，那他们五个人为什么不往外跑？大门到底是怎么锁死？”
李队把平板电脑屏幕转过来，按下播放键：
“云端防盗系统把起火前后视频和录音存下来了，自己看吧。”
画面里，下午三点五十分，赵夫人把砂锅架上左边灶眼，转身去客厅跟赵建国、赵倩、赵明远还有周宁举杯庆祝。
三点五十八分，汤水沸腾溢锅浇灭火苗，五个人在沙发上说笑，没人回头看厨房。
四点零三分，赵倩起身去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电火花引爆泄漏天然气，发生闪燃并引着油锅和排风管油团。
浓烟冲进客厅时，玄关正门原本虚掩着一条缝，跑出去只要五步路。
赵夫人喊了一声快往外跑。
赵建国从沙发上跳起来，第一反应没去开门逃命，反倒冲过去把玄关那扇高价防盗门关上了！
录音里传出赵建国喊话声：
“别开门往外跑！隔壁住着财经记者，家里着火了可能对股价有影响！先把门关严，自己接水扑灭！”
半分钟后，排风管火苗倒灌烧着厨房吊柜和客厅窗帘，浓烟灌满客厅。
五个人扑火不成，转身冲向玄关抢着开门。
由于烟雾太大，防盗门指纹锁光学镜头被浓烟遮挡失灵，触发别墅防盗系统警报响应，整栋别墅门窗自动落锁锁死。
想要出去，只能去扳门框侧面机械应急把手。
五个人慌了神，争先恐后往门边挤。
赵明远落在后头，伸手拽住周宁衣领往后扯，想踩着她先去扳把手。
周宁反手抱住赵明远胳膊不撒手，两个人在门前推搡拉扯。
赵倩冲上去帮忙拽周宁，三个人失去平衡撞向玄关旁边那座实木展示架。
展示架当场倒塌下来，横卡在玄关过道两面墙之间，正好把防盗门和逃生通道卡死！
五个人被堵在里头推不开展示架，不到三分钟，先后倒在了浓烟与大火里。
6
平板屏幕熄灭，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警察还是不死心，转头看向李队：
“李队，就算门是赵建国自己关的，展示架也是他们自己撞翻的，可灶台那根熄火保护针总不能自己弯吧？”
“咱们马上查他手机，再去筛别墅监控和全市五金店，肯定能揪出尾巴！”
李队把痕检刚送来的副卷推过去，声音发沉：
“刚才他吃盒饭那二十分钟，网安和外勤全查完了。”
“他手机底层数据干干净净，除了医院、殡仪馆和招工信息，半点跟燃气灶有关的东西都没有。”
李队翻开一页监控截图，指了指上面的人影：
“赵家保安队长老张也交代了。上个月把周远轰走后，赵倩立过规矩，周远再登门必须搜身。”
“昨天下午他进门和出门，老张都在保安亭监控底下把他的帆布包倒空查过。”
“里头除了证件和两件旧衣服，连半截铁丝都没有。”
“进屋后，赵倩更是全程站在楼梯口盯着他。”
年轻警察盯着监控截图，嘴唇动了动，彻底没词了。
没有我的指纹，没有工具刮痕，连作案工具都没法带进去。
再加上派出所一整天的监控铁证，还有死者一家自己关门撞塌展示架的录像。
证据链断得干干净净，检察院根本不可能批捕。
“李队，既然查清楚跟我没关系，我能走了吧？”
我抬头问了一句。
李队死死盯了我十几秒，没再说话。
他起身走过来，掏出钥匙，咔哒两声解开了我的手铐和审讯椅锁扣。
“你可以走了。”
我活动了一下磨破皮的手腕，去保管窗口领回旧帆布包和兜里仅剩的三十六块五毛钱，朝大楼外走去。
刚迈出市局大门的台阶，李队在身后叫住了我。
“周远。”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队站在顶灯下，眼神冷得像刀子：
“火调科那边还没彻底结案。那根保护针到底是怎么弯的，我会让人一直查下去。”
“只要让我抠出半点人为证据，不管过多久，我亲自去抓你。”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队，谢谢你那盒饭，挺香的。”
说完，我转身走进夜风里。
冷风往领口里一灌，我后背其实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后腰那道刀口跟着一阵发紧。
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我背着包走了五十分钟，回到城中村四楼的出租屋。
下午刑警踹门抓我，门框还裂着口子。
我拿把木椅子顶死房门，走到方木桌前。
桌上摆着养母的遗像，前面放着一只盛满糙米的粗瓷碗。
我点上三根线香插进碗里，拉过矮凳坐下，看着青烟一点点往上飘。
李队是个老刑警。
今天在审讯室里，他猜中了一半，也漏掉了一半。
7
昨天下午回赵家拿证件，厨房那台燃气灶确实是我动的。
警方想不通，我只在赵家待过十天，凭什么对厨房构造和排风管一清二楚？
这还得拜赵夫人所赐。
半年前我刚被接回赵家等配型结果，赵夫人嫌我身上有工地土腥味，让我睡地下室，还使唤我把厨房里外擦洗一遍，说赵家不养闲人。
那天我拆开抽油烟机擦油垢，拿手电筒一照，就发现吊顶老化的隔音棉掉进了排风管弯头，跟装修留下的半截旧抹布缠在一起，裹满了陈年老油垢。
我好心提醒赵夫人花三百块钱请人拆洗，反被她指着鼻子骂我想变着法霍霍赵家的钱。
也是在擦灶台的时候，我摸清了那台进口燃气灶的底细。
左边煲汤灶的火盖是活动卡扣，徒手掀开，就能摸到底下裸露的熄火保护针和联动簧片。
而抽油烟机挡烟板后面，过热熔断器的接线插片也是直接露在外头的。
那时候我还没起坏心，满脑子只想着捐了肾救养母的命。
直到赵明远出院，赵倩转身去医院退走救命钱；
从小一起长大的周宁穿着赵明远的睡衣让我滚；
我养母断了五天靶向药，夜里疼得受不了，从住院部六楼跳了下去。
前天盖上最后一泼土后，我就发誓要讨回这笔血债。
昨天下午我去赵家，压根没带任何工具，任由保安老张在监控底下搜身。
等我拿完证件从地下室上来，正好听见赵夫人吩咐刘阿姨，说今天下午给保姆放假，一家五口在客厅办庆功宴，她亲自用左边灶眼炖甲鱼汤。
话音刚落，门外送庆功宴红酒的货车按响了对讲机。
赵夫人起身往窗外看，一直盯着我的赵倩也转身去玄关按屏幕放行。
冰箱和中岛台正好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前后不到十五秒。
我把粗糙的帆布包背带在右手手指上缠了两圈，闪到冰箱后头，隔着袖口掀开火盖，拿缠着帆布的大拇指对着保护针和铜簧片死死一摁！
隔着厚帆布慢压，铜片直接弯折卡死，既没有钳子刮痕，也不会留下半点指纹。
接着我把火盖复位，顺手探进油烟机挡烟板缝隙，把熔断器插片往外拔松了一半。
只要有人开油烟机，虚接的插片当场就会拉出电火花引爆燃气；没有熔断保护，风轮还会一直转，把火苗源源不断往排风管的老油团上抽！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十二秒。出门时保安老张再搜一遍包，反而成了替我洗清嫌疑的铁证。
但说句实话，走出赵家大门时，我压根没指望这一把火能烧死他们五个人。
开放式厨房连着大客厅，沙发离大门就五步路，大白天的五个活人，怎么可能跑不出来？
我原本的盘算，只是先烧毁赵家几百万，搅黄他们的庆功宴，收点利息。
今天上午我故意在菜市场监控底下等惯犯陈某先动手推我，顺理成章打架进派出所耗一天，一是为了做不在场证明，二是为了投石问路。
只要这次起火被警方定性成意外，彻底排除我的嫌疑，等风头过去半年一年，我再找机会亲手送他们上路！
我算准了灶台，算准了派出所的时间。
唯独没算到，火烧起来的时候，这五个人会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满屋子香槟酒气盖住了燃气臭味；
大火刚起，玄关大门明明虚掩着，赵建国怕隔壁财经记者拍到黑烟影响下周一公司股价，第一反应居然是冲过去把门死死关上！
更讽刺的是那把门锁。
上个月把我轰出门后，赵倩怕我半夜翻墙回来要医药费，专门花三万块升级了防盗系统——只要指纹锁镜头被遮挡，全屋门窗自动落死栓。
浓烟一起，这套专门用来防我的系统，把他们一家人死死锁在了屋里。
不过，只要最后去扳门框侧面的应急把手，排队出去也就两秒钟的事。
可是赵明远为了先逃命去拽周宁。
周宁死死抱住他拖垫背。
赵倩冲上去拉偏架。
三个人扭成一团，生生撞塌了三百斤重的展示架，把往里开的防盗门堵得死死的！
赵建国为了股价，赵倩为了防我，赵明远和周宁自私自利。
没人锁他们的门，是他们五个人一人出了一把力，亲手把生路锁死了。
桌上三根香烧到了头。
我在方木桌前跪下，对着养母的遗像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妈，您看见了吗？那群畜生被天收了。”
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走到水池边，烧水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端着大瓷碗坐在桌边，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胃里热乎起来，后腰刀口那股发紧的疼也散了不少。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电工证放在枕头边，抬手拽灭了头顶的灯泡。
过去的恩怨已了。
是时候向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