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高中探花那日，将我卖给了东厂督主。
换了五千两银子，迎娶他的恩师之女。
我攥着那张卖身契，问他：“我替你洗了六年衣裳，供你读书，就换来这个？”
他慢条斯理地抽走纸契。
“一个不能生养的妇人，能值五千两，已是你的福气。”
“况且督主是个阉人，碰不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新夫人掩唇笑了。
“姐姐不知道么？督主这些年一直在找他失散的长姐。”
“你眉眼像她，伺候好了，往后还能帮衬夫君。”
可进了督主府，我才知道。
上一家送来冒充他长姐骗赏银的人，刚被下了大狱。
我被按跪在书房外，浑身发冷。
隔着半扇窗，看见那个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男人，正看着一件破布发愣。
我忽然忘了害怕。
十二年前闹饥荒，我把弟弟藏进柴垛，独自出去寻吃的。
临走前，他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撕下了一块布。
后来我被人牙子拖走，再也没能回去。
我望着他手里的旧布，颤声喊了一句：
“阿满？”
下一瞬，房门猛地被撞开。
他跪在我面前，先看我的脸，又看被绳索勒出血的手腕。
“阿姐。”
“谁把你捆来的？”
1.
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来时那根麻绳绑得太紧，手指已经麻了。
眼前的人碰了碰我的手腕，我本能地往后缩。
他忽然不动了。
跪在地上的膝盖没挪，脸上那点近乎失控的欢喜，却一点点褪了下去。
“阿姐。”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
“是我。”
“阿满长大了。”
我低头看着他。
十二年前，他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饿狠了也不哭，只跟在我后头，攥着我的衣角喊姐姐。
如今他穿着绣蟒的衣裳，腰间悬着玉，眉眼锋利得叫人不敢直视。
只有左边眉尾，那一道短短的疤还在。
那年有人抢他的半块饼，把他撞在石头上。
我拿命抢回来的饼沾满了泥，他却掰开，把干净的那半块塞进我嘴里。
我抬起发麻的手，摸了摸那道疤。
“疼不疼？”
谢舟渡的嘴唇忽然哆嗦起来。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将脸埋进去。
肩背颤得厉害。
满院子的人跪了下去。
没人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冲我笑。
“不疼。”
“阿姐回来了，就不疼了。”
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督主，奴才不知这位是——”
谢舟渡仍看着我。
“绳子谁绑的？”
“是、是陆府送来时便绑着的，说这妇人性烈，怕她冲撞督主。奴才这就替姑娘解……”
管事伸过来的手，被谢舟渡一脚踹开。
“滚。”
那一声并不高。
管事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舟渡抽出短刀，割断绳子时，手竟抖了两回。
最后一截麻绳落地，他托着我的手腕，盯着上头破皮渗血的地方，半晌没说话。
我怕他做出什么，轻声叫他。
“阿满。”
他立刻抬眼。
“我饿了。”
那点阴沉骤然散了。
他抱起我，转身就往屋里走。
“传膳。”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跪满院子的人。
“请太医。”
“把今日收人、付银的凭据，连同送人的帖子，一张不少地拿来。”
2.
我吃了半碗粥。
剩下半碗，再也咽不下去。
太医跪在榻前诊了许久的脉，问我是不是常年受寒，又是不是曾小产失养。
我下意识去看谢舟渡。
他正在给我剥栗子。
闻言，指间的栗子壳碎了。
我把手往袖子里藏。
“三年前，是掉过一个孩子。”
那年腊月，陆景明要赴京赶考。
盘缠不够，我接了客栈的浆洗活，天不亮就去河边砸冰。
孩子没保住。
大夫说要好好养着，陆母却骂我没福气，说陆家的长孙是被我洗没的。
陆景明抱着我，答应等他考上功名，就给我请最好的大夫。
后来，他中了举人。
银子要用来走动。
再后来，他中了探花。
终于有了银子。
却是卖我的银子。
太医低着头道：“姑娘并非不能生养，只是旧疾未愈，又长期服了不合病症的苦寒药，才会……”
我怔了一下：“药不对？”
“姑娘此前服的方子，可还留着？”
我从贴身的小布包里，翻出一张揉软的药方。
陆母叫我一直吃。
说不生出陆家的孩子，就吃到死。
太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谢舟渡搁下栗子。
“拿去查。”他的语气平静极了，“开方的，抓药的，付银的，一个个查清楚。”
门外的人应声退下。
我望着碗里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忽然问：“阿满，你怎么姓谢了？”
他顿了顿。
“被人收养过，跟了义父的姓。”
“名字也是他取的？”
“嗯。”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没再问，只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笑起来。
“好。”
“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敢欺负我。”
可伺候在旁的老管事忽然红了眼。
谢舟渡看了他一眼。
老管事立刻低下头。
我便知道，这话是假的。
一个没人护着的孩子，要走到今日，该吃多少苦，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抱住他。
他僵了片刻，慢慢弯下腰，把头靠在我肩上。
“阿姐，你怎么才来。”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是姐姐不好。”
“我答应回来找你的。”
他猛地攥紧我的衣袖。
“不许这么说。”
“被卖的是你，吃苦的是你，你有什么不好？”
他抬起脸，眼底又浮起那股令人心惊的戾气。
“是他们不好。”
“阿姐，往后该他们不好过了。”
3.
第二日，陆景明来了。
他没能进门，只托人送进来一封信。
“听闻你已留下，想来督主尚算满意。你初来乍到，切忌恃宠生骄。若能说上话，替我问问翰林院留任之事。”
末尾又添了一句。
“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母亲说，你的衣裳已赏给下人，不必回来取。”
我看了很久。
谢舟渡伸手来拿，我没松。
他便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还想见他？”
我摇头。
“我只是想不明白。”
“我跟了他六年，他怎么连一句我好不好，都不问。”
谢舟渡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不在乎。”
他没哄我。
那句话像刀一样，剜得我胸口发疼。
可他说完，又握住我的手。
“阿姐，咱们不问他要了。”
“他那点烂心烂肺，不配你再惦记。”
我让人带了句话出去。
六年夫妻，恩断义绝。我要和离，也要拿回婚书和自己的东西。
陆景明的回话很快。
“她是不是觉得，换了个主子，就能不认从前了？”
传话的小厮说到这里，已经不敢抬头。
谢舟渡看了他一眼。
“照原话说。”
小厮伏了下去。
“陆探花说，督主不过瞧着她这张脸新鲜，叫姑娘想想，自己除了这张脸，还有哪一点值得人费心。若把退路断绝，将来被赶出来，莫要再跪陆家的门。”
屋里静得吓人。
谢舟渡慢慢笑了一声。
他面前的药碗还稳稳放着，指间那枚银匙，却已折弯了。
“退路。”
“他把你卖了，还觉得你只能回去求他。”
我垂着眼，将最后一口药咽下去。
很苦。
从前陆景明叫我喝药，我总盼着他能给我一块糖。
如今桌上摆了整整一碟，我却忽然不想吃了。
当日下午，柳如烟也来了。
我不想见，她便堵在府外，拦住了替我取药的丫鬟。
带回来的话，比陆景明更难听。
“她竟还活着？”
“也对，能哄着景明养她六年，哄一个没尝过女人滋味的阉人，想必也不难。”
“你告诉她，那张脸是爹娘给的，富贵却是陆家送的。做人别忘本。”
丫鬟没敢再说，倒是递上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入余家的年份，还有养父的名字。
下面只有一句话。
“姐姐，来路我们都清楚，别把戏唱过了。”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上车前，柳如烟曾贴着我的耳朵笑。
“前一个冒充的，连送她的人都进了大狱。姐姐可要识趣。”
“我们只说你长得像。若你自己贪心认亲，出了事，可怨不得我们。”
原来她早给我算好了。
活着，替陆家攀附权贵。
死了，便是我贪慕富贵，自寻死路。
谢舟渡看完那张纸，将它压在了案上。
“去接余家的人。”
他吩咐完，转过脸来，却先问我冷不冷。
我拉住他的袖子。
“阿满，我想亲自拿回婚书。”
“也想亲口告诉他，往后我不会再替他做任何事。”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好。”
“但不能是你一个人去。”
4.
陆家办喜宴那日，我回去了。
谢舟渡的马车停在巷口。他拨了两名女卫和番役跟我进门。
“取完就出来。”
他替我拢好披风，手指碰过我腕上的伤，脸色又沉下去。
“谁敢动你，便让人拿下。不必顾忌。”
我点头，下了车。
六年前，我嫁进来时，桌上只有一碗面。
陆母说家里穷，不兴那些虚礼。
如今满院红绸，流水般的酒菜，连门口的小厮都换了新衣。
用的是卖我的钱。
柳如烟先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骤然一顿，眼睛先往我身后看，接着才落到我衣裳上。
“姐姐竟真能出府？”
她走近两步，伸手来摸我的披风。
女卫挡开了她的手。
柳如烟脸色一僵，很快又笑了。
“也是，才送去两日，正是新鲜的时候。”
她抬高声音。
“倒是妹妹白担心了，还怕督主不喜欢，姐姐要吃苦呢。”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有人认出我，低声问陆探花的原配怎么会从督主府回来。
柳如烟没回答，只意味深长地替我拢了一下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
我退开一步。
“陆景明呢？”
“你找我做什么？”
陆景明从喜堂出来，一身簇新的喜服。
他看了看我的披风，又看了看随行的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便皱起眉。
“信收到了？留任的事，你替我问了没有？”
我看着他。
“我是来拿婚书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
“乔妹，我给你留着脸，你别非要闹。”
“如今如烟进门，往后家里的事都由她做主。你从前那些旧账，也该放下了。”
我没动。
“婚书。”
他终于沉下脸，拉我往廊下走。我避开他的手，他便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以为，有人跟着，就真有人替你撑腰？”
他瞥了眼女卫，冷笑。
“督主脾气什么样，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些人是护着你，还是看着你，你心里没数？”
我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问：
“既知道他暴戾，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去？”
他噎了一瞬。
“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你便没错了？”
“余乔妹！”
他终于失了耐心。
“我若真想害你，还会在这里同你讲道理？你如今吃穿不愁，又不用伺候婆母，比留在陆家强多少！”
“既这么好，怎么不把你娘送去？”
四周骤然一静。
陆母猛地站起来，抄起茶盏就往我脸上砸。
“下贱东西！你敢咒我！”
女卫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在桌上。
茶盏砸在脚边，碎了一地。
陆景明变了脸，抬手便要打我。
另一名女卫截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他疼得弯下腰，喜服上刚簪好的红花滚进茶水里。
“放开！我是新科探花！”
“奉命护卫。”
女卫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起伏。
“再伸手，便废了。”
柳如烟的笑终于没了。
她盯着那两人，脸色变了几变，忽然问我：
“你在府里，究竟同督主说了什么？”
我没答。
她却像终于想通了，慢慢吸了口气。
“你不会……真认了那门亲吧？”
5.
陆景明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们。
“是又如何？”
柳如烟先是一怔，随后竟笑出声。
“余乔妹，你疯了？”
“得些赏赐便罢了，你还真敢拿那张脸去冒认！”
陆景明挣扎的动作停了。
他望着我，脸上的怒气竟渐渐散了，露出一种熟悉的、拿住了我短处的神情。
“放开我。”
这一次，他是对女卫说的。
“你们护着的人，犯的可是欺瞒督主的大罪。真相查明，你们担待得起？”
女卫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她松手，将陆景明推开。
他直起身，慢慢理平衣袖。
仿佛方才那点狼狈，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乔妹，我原以为你只是怨我，没想到你胆大到了这个地步。”
“你知不知道，前一个冒认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我当然知道。
可我更记得，谢舟渡捧着那块旧布，跪在我面前时，手抖成什么模样。
陆景明却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害怕。
他走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日给母亲磕头，再给如烟赔礼，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听见。”
“往后好好替陆家办事，你这个身份，我也能替你圆着。”
我抬头看他。
“若我不肯呢？”
他盯了我一会儿，笑意尽失。
“那就别怪我不念六年的情分。”
柳如烟让人取来了一个匣子。
里头装着我当年的身契，还有余家写下的收养字据。
“原本不想让姐姐难堪的。”
她将字据抖开，特意给两名女卫看。
“可你们看清楚，她姓余，是余家买回去养的姑娘，后来嫁进陆家。白纸黑字，哪一处同督主扯得上关系？”
我看见那张纸，终于明白婚书为什么一直不给。
他们留着这些，便是觉得还攥着我的命。
“被人买走之前呢？”我问。
柳如烟轻嗤一声。
“姐姐若有这般显赫的亲人，还会给陆家洗六年的衣裳？”
“婆母骂你时不见你说，跪在院里求景明别休你时也不见你说。偏偏进了督主府，你就有弟弟了？”
四周响起细碎的议论。
陆景明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鄙夷。
“我知道你不甘心如烟进门，可你也不能拿这种事撒谎。”
“你若真有个弟弟，怎么从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我告诉过你。”
“哪一次？”
“成亲第二年，有个从北边来的脚夫，说见过眉尾有疤的孩子。我想拿二两银子托人去寻，你说——”
我顿了顿。
“死人若都要找，你的书还念不念了？”
陆景明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很快，他皱起眉。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记得你随口说过什么？”
“况且，就算你有弟弟，又凭什么认定是督主？”
他连片刻都没肯多想。
就像这些年，我说过的所有话，都不值得他记在心上。
柳如烟已经招来小厮。
“拿着父亲的名帖去督主府，就说有人假冒督主长姐，人在陆府，人证物证俱全。请督主亲自来一趟。”
她吩咐完，转头看我，终于又有了笑。
“姐姐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女卫开口：“不必去府里。”
柳如烟眼睛一亮。
“怎么，怕了？”
“督主就在巷口。”
6.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景明下意识望向大门。
一息之后，他竟松开了攥紧的手。
“就在外头，怎么不进来？”
他转头看我，像是连最后一点疑虑也放下了。
“乔妹，督主是不是还在查你的身份？”
“否则，今日陆家喜宴，他怎么会将你送到这里？”
柳如烟立刻接过话。
“我说呢。原来是要看看，她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如烟亲自从匣子里取出身契，交到陆景明手里。
“景明，你去请。”
“督主最恨旁人骗他。咱们今日帮他认清了人，他总会记着这份情。”
陆景明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最后问你一遍。”
“肯不肯认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冷笑，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柳如烟凑近我，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本来你只要乖乖伺候人，景明未必不能赏你一口饭。”
“偏要回来，毁我的好日子。”
她一字一句。
“待会儿督主翻脸，你可别攀咬陆家。送人的帖子上写的只是相像，冒认亲人的，是你自己。”
我看着她。
“你就没想过，他找的人真的是我？”
她笑容一顿，随即伸手指向满院的喜绸。
“余乔妹，你若有这个命，这喜堂上坐着的人，会是我？”
门外忽然传来靴声。
柳如烟立刻后退，敛起笑，跪了下去。
谢舟渡踏进院门。
陆景明跟在他身后，双手捧着那张身契。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宾客，霎时跪了一地。
“督主，就是此妇。”
陆景明跪在我身侧，声音清楚极了。
“下官识人不清，原只因她容貌相似，才送去供督主辨认。谁知她竟贪图富贵，擅自冒认，还仗着府中护卫，回陆家欺辱老母。”
他将身契举过头顶。
“她的养父已经到了京中，随时能叫来对质。这些旧契也都在，请督主明察。”
谢舟渡没有接。
他看了眼地上的碎瓷，又看向我。
女卫上前，将事情低声说了一遍。
他听完，脸上竟浮出一点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请我辨认？”
陆景明立刻叩首。
“是。此妇欺瞒在先，下官不敢包庇。”
“认出来了，怎么办？”
柳如烟抢着开口。
“自然听凭督主处置！陆家绝无半句怨言！”
陆母也挣脱了丫鬟，跪过来喊。
“这个贱妇早不是我们陆家的人！她做下什么，都同我们没关系！”
谢舟渡点了点头。
“说得好。”
陆景明绷紧的肩背松了。
他甚至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
从前婆婆罚我跪，他也是这样站在边上，等我服软，等我哭着求他。
可这一次，我没有看他。
谢舟渡从他面前走过，停在我身旁。
柳如烟的唇角已经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督主，您可别再听她——”
“掌嘴。”
7.
两个字落下。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番役一把揪住，重重掴偏了脸。
头上的珠钗撞落，血从嘴角沁出来。
陆景明猛地直起身。
“督主！她说的句句属实，余氏真是——”
番役按住他的肩，将他重新压跪下去。
谢舟渡看着我，声音很低。
“不是说了，拿完东西就出来？”
我手里空着。
他便垂眼看向陆景明。
“婚书呢？”
陆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却仍不肯松开手里的旧契。
“督主，她是下官的妻子！下官同她过了六年，她是什么人，下官最清楚！”
“您若只想留她在府里伺候，下官绝无异议。可认亲是大事，万万不能被她这副可怜模样蒙蔽——”
谢舟渡一脚踹在他肩头。
陆景明翻撞在喜桌上，酒菜兜头淋下。
那张被他当成保命符的身契，飘落在谢舟渡脚边。
“你同她过了六年。”
谢舟渡俯身捡起那张纸。
“所以，连我是谁，也轮得到你来教了？”
柳如烟捂着脸，忽然尖声道：
“可她是买来的！余家的人亲口说的！不是亲生的！”
谢舟渡转过头。
“十二年前，她被人牙子掳走，卖进余家。”
“你们拿着她被卖的凭据，来告诉我——”
他声音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姐姐，不是我姐姐？”
院里再没有半点声响。
陆景明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柳如烟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站得久了，旧伤处隐隐作痛，忍不住动了一下手腕。
谢舟渡立刻回过身，握住我的手。
“阿姐。”
“疼了怎么不说？”
他将我的袖口拢好，吩咐人搬椅子，又摸了摸手炉是不是还热。
满院子的人伏在地上。
谁也不敢抬头。
那个他们笃定不会在我身上费多少心思的人，正半蹲下来，将我被风吹开的裙角仔细压好。
陆景明怔怔地看着。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亲姐姐？”
谢舟渡抬眼。
“你当我在认着玩？”
柳如烟忽然瘫坐在地。
她大概终于想起，自己亲手将我推上车时，说过什么。
她说，若是假货被识破，督主府里的刑具，够我一样一样尝。
她还说，死前千万别供出陆家。
8.
陆景明却像抓住了什么，一把攥住我的裙角。
“乔妹。”
“乔妹，你找到亲人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你若早说，我怎么会……”
我低头看他。
“怎么会卖我？”
他嘴唇翕动。
我替他说了下去。
“若知道我是谢舟渡的姐姐，你就不会嫌我不生养，不会嫌我粗鄙，不会拿我换五千两银子。”
“你会接着哄我，叫我替你求官，求富贵。”
“是吗？”
“不是！”
他答得太急，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只是……我只是被他们蒙蔽了！”
陆母尖声叫起来。
“景明！”
谢舟渡轻轻嗤了一声。
“倒是省事。”
“还没问，就开始咬了。”
番役将一个药铺伙计押进来。
随后，是账簿，药方，还有一封陆景明亲笔写的信。
伙计一落地便磕头。
“大人饶命！小人只是照吩咐抓药，实在不知道要害人！”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药方上。
陆景明猛地挣扎起来。
“不是！那是给她调理身体的——”
“调理？”
谢舟渡展开那封信。
“‘照旧方取药，勿让内人知晓。若问，仍称暖宫之用。’”
他念得很慢。
“陆探花。”
“字是你的吧？”
我看着陆景明。
忽然想起三年前。
我嫌药苦，他一勺一勺喂我，亲口说，乔妹，喝了药就会好。
我信了。
整整三年。
“为什么？”
陆景明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蹲下来，盯着他。
“我问你为什么！”
他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时……柳家已经有意结亲。”
“我不能有嫡子。”
院子里一片死寂。
原来不是高中之后才嫌弃我。
早在三年前，他便替自己留好了位置。
留给一个有门第、有助力的新妇。
我占着那个位置。
我的孩子更不能占。
“所以你看着你母亲骂我。”
“看着我求神拜佛，看着我为了治病，白天洗衣，晚上做针线。”
“你知道我根本治不好。”
“陆景明，你每天看着我喝药，心里在想什么？”
他终于哭了。
“乔妹，我也是没办法！我熬了这么多年，我不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我抬手扇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掌心疼得发麻。
“那你就踩着我往上爬？”
“我喂你吃饭，供你读书，是盼你做人。”
“不是养出个畜生，再回来咬死我！”
他跪着往前挪。
我后退一步。
谢舟渡扶住我的肩，将我拢在身后。
他看着陆景明，脸上已经没了笑。
“阿姐问完了。”
“现在，该我了。”
9.
陆家那场喜宴，最后一个客人也没能提前走。
喜堂中央，摆上了卖身契、银票存根、送人的帖子。
管事跪在一旁，交代得清清楚楚。
谢舟渡这些年寻人，曾许诺，能提供长姐真实下落者，酬银五千。
那管事急着邀功，见我眉眼相像，便自作主张付了银子，将人领进府。
而陆景明递来的帖子上，写的是——
“寻得一妇，与督主所寻之人极似，特献入府。”
他把我是他妻子的事，瞒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些东西摆到一起，再没有一句能辩。
番役从柳如烟带来的匣子底下，搜出了我的婚书。
有人认出了婚书上的见证人。
有人想起陆景明酒后亲口说过，家中有位糟糠妻。
原先夸他情深义重的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柳如烟的父亲赶来时，官服都没穿齐。
他进门便跪，开口却是：
“督主，内宅小事，何至于此？今日看在老夫的薄面上——”
谢舟渡抬眸。
“你的脸，值几个钱？”
柳尚书顿时噎住。
“他卖的是我姐姐。”
“你女儿，拿卖我姐姐的银子办喜宴。”
“现在你跪在这儿，要我给你脸。”
谢舟渡往椅背上一靠。
“柳大人，你配吗？”
柳尚书额头青筋直跳，却不敢发作。
谢舟渡抬了抬手。
又一摞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陆景明这些年替柳家递送财物、联络门生的往来书信。
其中一封，就写着拿哪一处空缺，酬谢哪一位主考门生。
“原本还想再查两日。”
谢舟渡淡淡道。
“既然你来了，正好一并去说清楚。”
柳尚书终于变了脸色。
我这才明白，阿满在巷口看的那些卷宗，早把陆家的退路封死了。
他把陆家能倚仗的人，能伸出去求救的手，都查了个清楚。
陆景明也明白了。
他看着那些书信，忽然发疯似的爬到我面前。
“乔妹，你求求他！”
“我苦读十几年才走到今日，不能就这么毁了！”
“咱们六年夫妻，你知道我有多难——”
“我不知道。”
我打断他。
“我只知道，砸冰洗衣很难，冬夜穿针很难，喝那碗永远没用的药，很难。”
“你的书，是我供的。”
“你的前程，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如今我不要你了。”
我从桌上拿起婚书。
“也不供了。”
10.
那张从陆家匣子里搜出的婚书，终于回到了我手里。
那上头还有我当年按下的指印。
成亲那日，我不识字。
他握着我的手，说签了这个，我们便是一家人，再没人能把我卖来卖去。
我竟信了六年。
后来，官府判明卖妻、害妻之事，我得了正式的离书，恢复自己的户籍。
陆家从我身上拿走的钱，也一笔笔清算。
陆母不肯。
她抱着装银子的匣子，又哭又闹，说那些钱都是她儿子挣的。
可我有账。
每个月给哪家洗了多少衣裳，替哪家做了多少针线，账册写得清清楚楚。
我不识几个字，却记得每一文钱从哪里来。
谢舟渡坐在旁边，看见我拿出那本磨破边的账册时，久久没说话。
晚上，他让人搬来几个匣子。
田契，房契，银票，堆了满桌。
我看得发愣。
“做什么？”
“给你的。”
“阿满，我用不了这些。”
他脸色一下沉了。
转眼又压下去，小心翼翼地看我。
“阿姐，你是不是还想走？”
我一怔。
他攥住我的袖口。
那双能令满朝官员胆寒的手，竟攥得指节发白。
“我有钱。”
“很多。”
“你不用替我洗衣，也不用做针线。你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
“我不凶你。”
“我也听话。”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我忽然鼻子发酸。
原来这些日子，他夜夜派人守着院子，不是怕陆家找来。
是怕一觉醒来，我又不见了。
我拉着他坐下。
“阿满，姐姐不会因为你有钱才留下。”
他看着我。
我替他拢好衣领。
“就算你还躲在那个柴垛里，身上只有半块脏饼，我找着你，也不会再走。”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动。
后来，我肩上慢慢湿了一小片。
11.
陆景明的案子审了两个月。
卖妻害妻的证据齐全，后来又牵出替柳家行贿、侵吞同乡托付银两的旧事。
他的功名被革，杖责之后，判了流放。
柳尚书罢官下狱，柳如烟被查出参与伪造我的身契，还曾出钱授意陆家将我病死的消息传回养家，也一并获罪。
陆母怂恿卖妻，又知情参与灌药，入了狱。
一家人原本满心盼着荣华富贵。
最后，连住了六年的宅子都被封了。
陆景明出京那日，托人求我见他最后一面。
我没去。
可去城南看铺子时，马车还是在城门附近遇见了流放的队伍。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
一看见车旁跟着的人，便认出了我。
“乔妹！”
他踉跄着冲过来，被衙役一把扯住。
“乔妹，我错了！”
我掀开车帘。
他眼睛骤然亮起来，拖着脚镣往前挪。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说要给你买一根金簪？”
“我还没买。”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中了秀才，带回来一朵绢花。
两文钱。
我戴了很久，洗衣时怕弄湿，睡觉时怕压坏。
后来柳如烟来了。
随口说了句俗气，他便亲手从我头上摘下，扔进了灶膛。
如今他又拿一根从未买过的金簪，叫我等。
我问：
“陆景明，你记得我的生辰吗？”
他愣住。
“你记得我是哪一年到陆家的吗？”
“你知道我冬日里手裂了多少道口子，知道我那次小产流了几天血吗？”
他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我放下车帘。
外头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乔妹！我后来是真的想过，要跟你好好过的！”
我闭了闭眼。
谢舟渡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只把一只温热的手炉，放进我怀里。
过了许久，我问他：
“阿满，我从前是不是很傻？”
他皱起眉。
“不傻。”
“是他坏。”
马车重新向前。
陆景明的哭声渐渐远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12.
开春后，我在城南开了一间绣坊。
请了几个无处谋生的妇人。
会针线的做针线，不会的从学徒做起，每月发钱，账目分明。
我也开始认字。
头一个学的，是自己的名字。
余乔妹。
第二个，是谢舟渡。
先生夸我写得好，阿满便将那张纸拿去裱了，挂进书房。
朝中有人来议事，抬头便能看见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偏还要问：
“如何？”
人家硬着头皮夸。
他听完，才不紧不慢地补一句。
“我阿姐写的。”
有一回，管事私下跟我说，督主这些年，鲜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我站在书房外，看了他很久。
他正低头批卷宗，眉眼仍冷。
属下说错了一句，他脸色瞬间便沉下去。
可一抬头见了我，那股冷意便散了。
“阿姐。”
“怎么站在风口里？”
他快步走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食盒。
里头是一碗蒸蛋。
那碗十二年前，没能带回去的蒸蛋。
他掀开盖子，忽然不说话了。
我有些不自在。
“火候还行，没蒸老。”
“你尝尝。”
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最后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我问他：
“好吃吗？”
他点头。
眼睛却红了。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就像十二年前，摸那个蹲在柴垛里、仰着脸等我的小孩。
“阿满。”
“姐姐回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那天夜里，他终于没再叫人守我的院门。
只在临走前，站在廊下回头。
“阿姐，明早吃什么？”
我笑了。
“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还吃蒸蛋。”
“好。”
他这才放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