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野流人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蜀地賨城一带的丘陵，像一锅被人随手揉皱的绿呢子，一道赶着一道，往云里堆。公路只修到乡镇口，柏油在界碑那儿断了尾，再往里，便是羊肠一样的土路，晴天一道白，雨天一滩浆，架子车陷进去，人和牲口一块儿骂娘。山里的日头升得迟、落得早，一天到晚，风声、水声、狗吠声，把寂静衬得更深。
广播是这地方最大的本事。一根铁丝从乡广电所牵出来，翻山越岭，村头电线杆上支着一只铁皮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啪”一声炸响，惊起一树麻雀。喇叭里念什么，山里人未必听得懂，可他们听得认真——上头说的事，总是顶要紧的事。黑白电视也是稀罕物，整个大队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两台，逢人嫁女、娶媳妇，才舍得搬出来，院子里挤得跟赶集一样，屏幕上一团雪花，人比雪还热闹。
老辈人守着一套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活法。地是命根，娃是后劲，没有儿子的家，在村里走路都矮三分。逢年过节上坟，别人家香火不断，自家坟头孤零零插着几个白旗旗，风一吹，那旗旗抖得像在向谁讨债。红土底下埋着的老树根，盘着、绕着，谁也刨不干净，那“香火”两个字，就在这些根须里，一年年地长。包产到户以后，家家户户守着自己的薄田，日子总算有了盼头，锅里有米，圈里有猪，可一旦碰上了不如愿的事，那埋在土里的旧念头，就又悄悄地拱出头来。
曾山虎就蹲在这样一片坡埂上。
他指尖夹着半截皱巴巴的烟，是集市上散着卖的便宜货，三毛一根，他抽得省，一半是烟，一半是纸，捏久了，滤嘴那儿被汗水浸得发软。烟丝点着，淡青色的烟从鼻翼两边慢慢散开，他不吸，就那么含着，让烟自己去走。这是庄稼人解闷的姿势——心里有事，手上得有个东西，不然那口气不知往哪儿搁。
他快四十了。庄稼人的四十，是拿日晒雨淋一寸一寸刻出来的。脸膛黑里透红，红里又泛着一层糙皮，颧骨高，眼窝深，额上、眼角的纹路横七竖八，像谁拿犁在他脸上反复翻过几遍，翻到最后，连犁都嫌累了。他手上全是茧，虎口那一块硬得像旧轮胎，捏烟卷的时候，指头肚几乎没知觉。
他这辈子栽在一个“儿”字上。
头一个是女娃，他憋着。第二个还是女娃，他喝了半宿的闷酒。第三个、第四个，产房里传来“恭喜”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脸比门板还僵。婆娘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不敢看他；他在门外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婆婆拄着拐出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曾家的根，怕是要断在我手里喽。”那句话像根针，不深，可扎得准，往后的几十年，一直在他心里那点肉里捻着。
偏巧国策又摆在那儿，明明白白。他想多生，生不了；想躲，越躲越紧。村里人的嘴是藏不住的，明面上喊他“山虎哥”，背地里说“曾四千金他爹”，那些话飘进耳朵，他装作没听见，回家却一脚踹翻了门槛边的泔水桶。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不肯认命。认命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个东西——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被人当笑话讲的、连自家香火都续不上的窝囊废。
于是他跑了。
说是搬家，其实是流窜。他带着婆娘和几个拖泥带水的丫头，趁夜里出了村，往山更深的地方去，往别的县、别的省去。白日里寻个背人的山坳蹲着，夜里寻个废弃的窑洞、看林的窝棚歇脚，不敢点灯，不敢大声咳嗽，听见远处有手电的光晃过来，一家人能屏住气蹲到天亮。婆娘骂他没出息，他不还嘴，只是把丫头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几个丫头饿得直哭，他掏遍全身，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冷馍，掰碎了，先给婆娘，再给丫头，自己舔舔手指上的渣子，仰脸看天。
天很高，星星很冷，没有一样东西是听他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心里生出一股怪念头，一开始只是一点火星，后来烧成了一片。他想：这世道对他不公。公家人讲道理，讲政策，讲得头头是道，可这些道理里头，没有一条是替他想过的。正经的路他走遍了，走死了，走出来的只有笑话和白眼。那么，要翻天，就得有一种不在这些道理里的力量——一种能压住这一切、能让所有道理都给他让路的力量。
他不是那种被人一句瞎话就牵着鼻子走的人。他在村里算得上一号精明人，谁家秤有猫腻、谁家种籽掺了陈，他门儿清。他分得清真假。可正因为分得清，他心里那块地方才空得慌——他不是没地方放道理，他是太清楚道理救不了他，所以才留着一块空，专门等一句话来填。他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说法”，一个能把他的苦、他的屈、他那点不甘，一夜之间全都翻过来的说法。
马兴龙就是踩着这点空当来的。
那是在邻省一个赶场的集上。曾山虎替人扛了半天麻包，换了两毛钱，蹲在墙根底下啃凉红薯。集上人挤人，卖猪崽的、卖鸡蛋的、卖耗子药的、扯着嗓子唱酸曲儿的，乱成一锅粥。就在这锅粥里，他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正给一个老大娘“破灾”。
“大娘，您这灾不在身上，在门楣上……”
曾山虎抬头。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浆洗得干净，头发往后抿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肉，两只眼睛却是活的，看人的时候像有两点火苗在里头跳。他面前支着半块纸板，用墨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笔画倒是周正。
曾山虎后来才知道他叫马兴龙，是邻乡人，早年学过几年阴阳、看过几本残破的命书，从此便不走正道了。这人嘴巧，心更巧，常年游走乡野，最会的一样本事，是从人脸上读出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他知道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怕什么、最盼什么，知道丢了牛的老汉、久病不愈的婆娘、迟迟不孕的新妇，各自兜里能有几个钱、心里能受多大的话。他不骗傻子，他专骗那些聪明却走投无路的人——因为走投无路的聪明人，最肯为一个“说不定”掏心掏肺。
马兴龙的眼睛在曾山虎身上停住了。他看的不是那身破衣裳，是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的眼睛，那是一口烧干了水、还在往外冒烟的锅。马兴龙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一笔大买卖的主顾。
那天散了集，马兴龙不动声色地跟了曾山虎半条街，末了才装作刚认出来：“哎哟——这不是曾家兄弟么？我记得你是賨城那边的？”一句话就把老乡的关系搭上了。往后几天，他有意无意地凑上去，帮曾山虎递根烟、看个娃，绝口不提算命，只陪着叹气。到了第三天夜里，四下无人，他才把曾山虎拉到一间堆柴的破屋里。
柴屋里霉味重，天光从板壁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得灰尘直打旋。马兴龙压低了声音，先把外头的事数落了一遍——如今世道人心散了，上头的事说不清，老百姓的日子没个准头——这些话，句句都说到曾山虎心坎上，听得他直点头。数落够了，马兴龙忽然停下来，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盯着他，一字一顿：
“兄弟，我这几日替你把命数了又数。我跟你说句掉脑袋的话——你命里带王气，这不是寻常庄稼汉该有的八字。”
曾山虎手里的半截烟“啪”掉在地上，火星蹭着枯草，“嗤”地一下灭了。他想笑，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
“你莫慌，听我说完。”马兴龙往他跟前挪了挪，声音更低了，“如今天下多有怨声，民间人心浮动，这是天时。天时要变，就得有人先站起来。你主天下，我掌朝纲——咱们回賨城，立国，称帝，国号就叫‘大有’。大有者，万物皆大所有也。到那时候，你想要儿子，儿子自然有；你想要尊荣，谁敢不给？从此普天之下，再没有谁能管你、敢笑话你、能让你蹲墙根啃凉红薯！”
荒诞吗？荒诞。这些话要摆到任何一个清醒的日子，曾山虎自己都能啐它一口。可偏偏不是清醒的日子。他跑了两年的山路，饿了两年肚子，被人笑了两年“曾四千金他爹”。他这辈子从没被人当成过一号人物，从没听谁把他和一个“天下”字放在一起。而此刻，就在这一屋灰尘里，马兴龙把“皇帝”两个字，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他手边上，像是递给他一碗热饭。
他听见心里那口枯锅“轰”地一声，火苗子蹿上了房。
他不是被马兴龙按着头信的。他是自己伸出手，把那两个字捧过来的。他愿意信。他甚至在心里替这荒唐话找好了理由：戏文里不也唱么？陈胜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哪个皇帝是靠种地种出来的？他苦了这些年，凭什么不能是那个“真命”的？一个人一旦开始替自己的欲望找台阶，那台阶就永远不够多。
那一夜，他回到窝棚，第一次没听见婆娘的唠叨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把很高很高的椅子上，底下乌泱泱的人，都在朝他磕头。他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那声音，一层压一层，像山洪。
虚妄的权力幻梦，就这样在这片贫瘠得连草都长不旺的山野里，野蛮地、毫不讲理地，扎下了根。
第二章 野语惑乡，草朝初立
回到賨城地界，曾山虎没敢直接回村，先在山那边的远房亲戚家躲了些时日。这里山高路远，村落像撒在坡上的豆子，稀稀拉拉，隔一道梁就是另一户，谁家有点什么事，全靠吼，全靠传。八十年代中期，普法的风刚从县城刮起来，法律宣传的小册子确实送下乡过，可那册子躺在乡政府桌上，灰积了半寸。深山里的农户，识字的本就少，认全几百个字的，已是村里的“先生”，谁又有那份心思，去啃一本跟自家地界、自家猪娃没半点关系的书？老辈人心里那套天命、真龙、紫微星下凡的说法，盘根错节，早成了土，马兴龙要撒的种，落在这土里，不用施肥，自己就发。
打定主意，马兴龙便成了这山里的“活神仙”。
他不急着提“立国”。他先算命。今天替东家算“你家今年有一道坎，得往西北方寻贵人”，明天替西家说“你印堂发亮，主贵，只是时辰未到”。他把每个“贵人”都指到同一句话上去——“新天子要出世了，就在这賨城地面。”他说话有讲究，从不把话说死。他说“跟着新天子，脱疾苦、得富贵、人丁兴旺、世代荣华”，可他从不说哪一天、发多少、怎么个荣华法。你日后没得着，那是你心不诚、缘未到、时运差了半分。这套话术留足了退路，比庙里的签文还滑。
人是被一句句话、一顿顿饭、一个个“你也算出来了？我也听见了！”的错觉，一点一点聚起来的。
先到的是那些穷怕了的。一年到头，土里刨不出几个钱，娃的学费、老人的药钱、盖房的木料钱，笔笔都压得人喘不上气。忽有人说，换个天地就不用这么熬了——他们明知是虚的，可那“虚”里有一点甜，他们舍不得吐出来。
跟着来的是那些日子不顺的。家里鸡瘟、人命病、婆媳打成一片、田埂上跟人结了一辈子的仇，求神拜佛、喝符水、请端公，什么法子都试尽了没用。如今有个“真命天子”能消灾，他们不管真假，先信为敬——不是信他，是实在没别的可信了。
还有凑热闹的。山里太静了，静得一年到头没一件新鲜事。听说有人在土屋里“要当皇帝了”，男女老少背着娃都往那儿钻，问他们信不信，他们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是咱们山里几百年没遇见过的大事，不去看一眼，死了都不甘心”。
末了才来几个“精明人”。他们心里透亮得很，知道这事多半荒唐。可他们算的是另一笔账：万一呢？万一这“皇帝”真坐起来了呢？我早早跪下、早早站队，等他从山野里真杀出一片天，我便是从龙之功，捞个一官半职，改换门庭，祖坟都跟着冒烟。他们不是被骗进来的，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走进来的。
马兴龙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他最清楚，这一屋子人，没一个是真冲着“大有国”来的，他们冲的，是自己心里那点没处安放的指望。
那间土坯房，就这么成了大有王朝的头一座“金銮殿”。
说是金銮殿，实在寒碜。土墙裂着口子，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床；屋梁上漏着缝，下雨天得拿盆接，滴答滴答，正落在地上那一片干草上——那干草，便是“朝会”的丹陛。屋里最体面的物件，是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木椅，椅面都坐塌了一角，是曾家不知传了几代的遗物。
龙袍是马兴龙亲手赶的。黄布是集市上扯来的，两尺多宽的那种粗布，洗一次褪一次色；所谓“金线”，是几缕红红绿绿的彩线，凭他半吊子的针脚胡乱盘了几条龙。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支棱在外头，龙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看着不像龙，倒像条发了疯的泥鳅。这玩意儿穿在身上，谁见了都想笑。
可那天，当曾山虎真把这身黄布套上，往那把塌了一角的旧木椅上一坐，满屋的乡人“扑通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干草和硬地上，此起彼伏地喊出那四个字的时候——
曾山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先是懵的，耳朵里嗡嗡响，那“吾皇万岁、吾皇万岁”的声音像潮水，一浪压一浪，把他整个人裹住了，抬不起来。他黝黑粗糙的一张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绷紧，他拼命压住那股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的狂喜——那狂喜几乎要从他眼睛里、从嘴角、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他压不住，只好半垂着眼睑，学着戏台上皇帝的样子，让呼吸慢下来，再慢下来，目光缓缓地、装出漫不经心地，扫过脚底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心里明镜似的：身上这件是集市上两尺粗布，跪着的这些，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借过他家盐、抢过他家水、田埂上跟他红过脸的乡里乡亲。他全知道。可他不肯戳破。戳破了，他就又变回坡埂上那个蹲着抽烟的曾四千金他爹了。他不干。他宁可装瞎。
他缓过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右手，那指尖是不受用地抖着的，他把手举到半空，停了停，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只手，然后学着戏文里天子的腔调，把每个字都咬得极慢、极沉：
“众——卿——平——身。”
他刻意把嗓子压得很低，做出那种从丹田里滚出来的威严，可尾音到底还是抖了一下，像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记。底下的人听不出这点抖，他们只听见了“平身”两个字，轰然应了一声“谢皇上”，乱哄哄地、慢慢地爬起来，膝盖上沾着草屑，脸上挂着一种做了大事的、通红的光。
那一屋子的“臣子”，各有各的脸，各有各的甜头。
马兴龙自封当朝丞相，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眼角那道笑里藏着算计，可那点算计底下，也有一层货真价实的得意。他知道自己是在装神弄鬼，这满朝文武的把戏，一半是他编的。可他贪这个“丞相”。他走街串巷算命那些年，被人当面叫“先生”，背后叫“骗子”，为了一口饭看了半辈子白眼。如今人前人后都尊一声“丞相”，他替天子传旨、众人对他俯首——这份体面，是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尝着。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假的，也比谁都舍不得它是假的。
那个四十多岁、被封了“大将军”的汉子，一身蛮力，一辈子窝囊。在家被老爹骂，在地里被社长管，在集上被人欺。此刻他肩上披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当甲，腰里别着一把劈柴的刀当剑，站在队列最前头，胸膛高高挺起，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狠得像真要提刀去斩谁。他当真觉得自己手里有了兵、护住了新朝，往后家里人再没人敢欺负。每次朝拜，他跪得最狠，头磕得咚咚响，喊万岁嗓门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都崩出来——他不懂什么叫权柄，他只知道，他喊得越响，他身上这块红布仿佛就越沉、越像真甲。
得了“御史”“尚书”封号的那两个中年汉，才是真好笑。这二位平日里为了半尺田埂、一棵歪脖子树，能隔着篱笆从正月骂到腊月，两家媳妇都能拧到头。一朝在这破屋里同殿为臣，非但没消停，反倒斗得更“名正言顺”了——你参我一本“结党营私”，我劾你一本“欺君罔上”，抢着跪到曾山虎跟前告状，把村里那点鸡毛蒜皮，全包装成“为国进言”。他们头一回尝到“评判是非、拿捏旁人”的滋味，那滋味比烟还上头，比酒还醉人。
墙角里还蹲着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半信半疑，畏畏缩缩。人家跪，他们跟着跪；人家喊万岁，他们跟着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们不要官、不要俸，只觉着跟着“真龙天子”，将来遇着灾、遇着病，兴许能有个照应，家里能太平些。跪下的时候头埋得很低，不敢抬眼瞧那椅子上的曾山虎——那不是敬曾山虎，那是乡土深处，对“天命”两个字几百辈子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怕与敬。
至于年轻的后生们，压根没把这当回事。他们觉得这是枯燥得能把人憋出病来的山里日子，头一回撞上的大热闹。能亲身参加一场“登基大典”，能在“朝堂”上占一个位置，往后跟外村的同龄人吹牛，够吹一辈子的——“我们村出过皇帝！你们村有过没？”这份虚荣，比什么都实在。
曾山虎坐在那把塌了一角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他们跪，看他们起，看他们吵、看他们抢着表忠心，看所有的人都仰着脸望他。他心里那点从前积攒的委屈、不甘、求子不得的闷痛，好像在这一声声“万岁”里，一笔一笔地得到了偿还。他越坐越稳，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嘴里那张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我”，变成了“朕”。他自己都没察觉。可满屋子的人听见了，没一个人觉得怪。
马兴龙趁热打铁，“订立朝堂规制”，大肆封官。他自任“当朝丞相”，总揽文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跟着是大将军、太尉、御史、尚书、钦差，一样一样地往外派，凡是来跪过的，人人有官、个个带爵。那把旧木椅前，短短几天里，封出了一整套文武百官——一个王朝的架子，就这么在一堆干草上搭起来了。
也就在这几天里，那间狭小漏风的土屋里，长出了一个逼真又滑稽的“朝堂”。
刚得了封赏，脸皮就撕破了。嫌官小的，拍着桌子要跟大将军“平起平坐”；抢兵权的，揪着对方的衣领要“验兵符”；会来事的一个劲儿往皇帝跟前凑，专说同僚坏话；另一拨人抱成了团，一口一个“丞相”，把马兴龙抬得比皇帝还高。一群字都认不全、从没进过县城衙门的山野农人，照着戏台上那点子朝堂桥段，你争我夺、互相倾轧，丑态百出，比真朝堂还热闹三分。
曾山虎坐在上头，看得津津有味，心里那点快意，一天比一天厚。他太喜欢这种滋味了——谁顺从他、捧他，他抬抬手，便是高官厚禄；谁稍微顶他一句，他把脸一沉，一声呵斥，那人立刻吓得跪地求饶。生杀予夺，荣辱升降，全在他一张嘴上。每封一次官，每骂一次臣，他心里那个当皇帝的“瘾”，就往上顶一分。一个普普通通、连自家婆娘都哄不住的农民，就这样，彻底地、心甘情愿地，沉进了这口虚妄的蜜罐里。
官封完了，他的胆子也肥了。
有一回散“朝”之后，曾山虎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这满屋子的官，喊他万岁，跪他、捧他，可他回去还是睡那间漏风的土屋，吃的还是婆娘煮的红苕稀饭。他翻来覆去地想，戏文里的皇帝，除了文武百官，还有什么？——有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走到哪儿都有人打伞、有人捶腿、有人娇滴滴地喊“皇上”。他眼下这皇帝当得，连个体己人都没有。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追随者家眷的身上。他借着“选秀”的名头，在这些人的妻子女儿里挑挑拣拣，看哪个顺眼，大手一挥，才人、贵妃、皇后，一样一样地往人头上扣。被册封的女子，有的吓得脸煞白，回家哭着不肯吃饭；有的碍于自家男人、公公在那“朝”里当着官，咬着牙不敢吭声；也有那还没出阁的姑娘，被家里人当“祥瑞”一样推出来，一脸茫然，还不知道“贵妃”两个字，往她这辈子头上会压多重的担子。曾山虎不管这些。在他此刻那颗被权力泡胀了的心里，这些活生生的人，与集市上挑拣的一筐鸡蛋没什么两样——他是皇帝，天底下的人，名分、体面、身子，都是他赏的，也都是他要的。
一道道荒唐透顶的“圣旨”，就从这间破土屋里，源源不断地传出去。有的写在卷烟纸上，有的写在旧账本的背面，落款是马兴龙用萝卜刻的一方“皇帝之宝”，红印泥抹得歪歪斜斜，像一处没洗净的血。
第三章 僭越立国，攻占皇城
跟着曾山虎的人，眼见着多起来。起初是十几个，后来几十，再后来，连外乡赶场的、走亲戚的都有人慕“名”而来。那间土坯房是再也装不下这群人的帝王梦了——人一多，屋顶的灰被踩得直往下掉，“上朝”时挤得连下跪的地方都没有，稍一动弹，干草上跪歪了，还得重来。
马兴龙看准火候，又来进言了。
他这几日也憋得慌。土屋当朝廷，到底不像话，他自己那个“丞相”当得也别扭——哪有丞相在漏雨的屋子里办公的？他琢磨来琢磨去，把主意打到了县城的医院上。那天夜里他凑到曾山虎耳边，声音压得像猫，眼里那点火苗又跳了起来：
“陛下，土屋简陋，装不下天命哪。依臣看，县医院的楼，气派！房屋齐整，楼宇宽阔，又占着县城的正中，那是什么地段？那是龙脉聚气之地！咱们占了那楼做皇城大殿，占医院、定都城、开后宫、整朝纲——真龙归位，万世基业，就此可成！”
曾山虎心里不是没打过颤。他清楚地知道，抢私人钱财是犯法，冲击公家的医院，那是捅破天的大祸。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宝座上那点滋味，尝过一回，就像毒一样缠上了身，他一刻也舍不得撒手。他不愿意去想后果——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不想想。一个人铁了心要走险的时候，脑子里最会做的，就是把所有拦路的话，统统锁进一个够不着的角落。
“准奏。”他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反倒松下来了——仿佛把责任交给了马兴龙的“天命”，祸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日子是马兴龙掐着历书挑的，“黄道吉日，宜登基、宜出行、宜定鼎”。那天清早，曾山虎穿上了那身褪色龙袍，头上戴一顶用硬纸壳糊成、外头刷了黄漆的“皇冠”，漆没干透，一路走一路蹭在他黑黢黢的额头上，留下一道道金印，倒真添了几分滑稽的“贵气”。他一声令下，带着乌泱泱数百号“臣民”，浩浩荡荡从山里开出去。有人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破锣，“咣咣咣”地敲；有人扯着嗓子喊“万岁”，喊岔了音，惹得旁边一阵窃笑，又赶紧正色。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曾山虎，下巴微抬，脚步故意放得又慢又沉，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时不时虚扶一下，活脱脱是照着他记忆里那些皇帝出巡的样子摆出来的。黄袍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风一吹，撩起来，露出里头那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他浑然不觉。路边田里弯腰薅草的农人直起腰、搭凉棚张望，看着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曾山虎瞥见了那些目光，心里便自作主张地解读：天下的苍生，都在瞻仰他这位真命天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赶紧又压下去。
队伍里的人，心思比脸上的汗还杂。“大将军”扛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当长矛，走在皇帝侧后，雄赳赳气昂昂，一路都在想进了城该派多少兵守“宫门”；“尚书”和“御史”肩并肩走着，嘴上还没停，为着入城之后“朝堂”该设在几楼、谁坐东谁坐西争得面红耳赤；那几个老实农户闷不吭声地跟在中间，又慌又盼，像做了一场不敢睁眼的梦；年轻的后生们最兴奋，逢着对面过来的人就要挺一挺腰——他们真觉得自己正干着一桩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大事。
县医院是那天下午被围的。
那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有几个病人家属倚在窗边打盹。忽然，楼下嘈杂起来，先是零星的人声，转眼成了潮水。值班的小护士探出头往楼下看，只一眼，脸就白了——楼下的院子里、台阶上，黑压压涌进来一群人，衣衫杂乱、面目潮红，为首一个头顶破“皇冠”、身穿黄布袍的汉子，正张开双臂往大厅里走，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把这栋平日里只有针筒和呻吟的楼，震得嗡嗡直响。
医护们先是一愣，继而四散躲避，有的躲进病房反锁了门，有的抱着病历本往楼梯角缩，电话哆哆嗦嗦地拨出去，“喂、喂”半天说不成一句整话。没有人正面对抗——谁会跟这么一群疯了的人硬碰？医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进了这群荒诞的“王朝军队”手里。
曾山虎大步踏进大厅，站定，仰着脸，慢慢地、贪婪地环视四周。
雪白的墙，明亮的日光灯，齐整的玻璃窗，宽敞得能在里头跑步的大厅——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变了样：那是白玉的墙、是长明不熄的宫灯、是皇城正殿的丹墀。比那间漏雨的土屋，强上一百倍何止！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硬撑着，脸上做出帝王的沉静，双臂缓缓张开，仿佛要把这整座楼都拥进怀里。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上扬，到底还是泄露了他心里那点近乎癫狂的欢喜。他抬了抬手——身旁的马兴龙立刻心领神会，扯开嗓子高声传令，于是大厅里、台阶上、走廊中，几十个“臣子”呼啦啦又跪倒一片，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瓷砖墙上，又反弹回来。
这一回，是几百人。这一回，是在“城里”。曾山虎站在大厅正中，被这阵势彻底掀翻了。在土屋里登基，到底憋屈；如今坐拥这一整栋楼，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是个“皇帝”——一个坐拥城池、有“殿”可坐的皇帝。
马兴龙当即当众宣布：大有国，今日定都賨城，皇帝登基，君临一方！
这场闹剧，被推到了最荒唐、最鼎沸的顶点。
曾山虎挑了二楼一间最宽敞的诊室当“御书房”。一张刷得雪白的办公桌，权当龙案；桌上摊开几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泛黄稿纸，便是“奏章”。他端坐在办公椅上——那椅子还能转，他坐上去微微一转，只觉得这比那把塌角的木椅更像“九五之尊”——腰背挺得笔直，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努力做出批阅奏折的深沉模样。
臣子们鱼贯而入，一个个“奏事”。
“大将军”跨步进来，抱拳、躬身，扯着洪钟般的嗓门，一本正经地禀报“巡守皇城”的情形——他其实就是在楼下院子里转了两圈。“启奏陛下，臣巡查宫禁，甚为安稳，并无歹人靠近！”他挺着胸，等着皇帝的一句夸。曾山虎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慢悠悠吐出五个字：“爱卿辛苦了。”那“大将军”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又深深一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逢人便把这几个字复述一遍。
“尚书”捧着几张歪歪扭扭、字都爬不到一条线上的纸进来，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汇报赋税民生”——那是他把村里几户人家的收成，添油加醋瞎凑的数。曾山虎耐着性子听完，随口批了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那“尚书”却如获至宝，恭恭敬敬地磕了头，退出门去，把那几张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皇上御批的！皇上就信得过我！”
也就是在这阵子，曾山虎的目光，落在了楼里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护士身上。
数十个穿着白衣的姑娘，被赶到了一个屋子里，或立或坐，脸上一片惊恐，有的紧紧攥着护士帽，指节都白了，有的眼眶里含着泪，却不敢哭出声。在平日，这些人是她们见了会礼貌喊一声“您好”的白衣天使；在这一刻、在曾山虎那双被权力烧红了的眼里，她们只是一样东西——一样皇帝可以随手赏赐、随意占有的东西。
他大手一挥，又下了一道“圣旨”：将她们尽数册封为后宫“妃嫔”。
那间屋子当场乱成了一团。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捂着脸哭着往外冲，被门口的“兵”又推了回来；有个上了年纪的护士长，咬着牙挡在姑娘们前面，指着曾山虎的鼻子骂，骂到一半被“大将军”一把搡开，撞在白墙上，疼得直不起腰。可所有的哭喊、哀求、怒骂，在这间“御书房”里都毫无用处。在曾山虎那套被彻底扭曲的念头里，帝王坐拥四海，苍生万物、女子美色，本就“皆为王土、皆归朕有”——她们哭，是她们不懂恩宠；她们躲，是她们不识抬举。他看着那些白衣在屋里乱成一片白蝴蝶，心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居高临下的满足。
一间救死扶伤的医院，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沦为了一出荒诞绝伦的“帝王后宫”；那些本该被人敬重的白衣，无端端地，成了一群山野妄人“册封”的妃嫔。
各间病房被飞快地瓜分，挂上“××府”的字条，成了文武大臣的官邸；护士站改作“军机处”“理政堂”，几台血压计被胡乱推到墙角；走廊成了朝拜的“御道”，一拨人跪着“请安”，另一拨人候着“奏事”，川流不息。先前土屋里那点朝堂争斗，搬进了这栋楼，更是变本加厉：大将军背着手在走廊里四处巡查，拿木棍敲着墙，呵斥旁人“不得在御道喧哗”，神气活现；几个文官凑在窗台上，抢着拟“圣旨”，暗暗比谁的字写得顺、谁的话更“典雅”；刚“受封”的，逮着同村来寻亲的，先把官帽子一摆，端着架子训两句，过足当官的瘾。人人都在凭空的富贵里飘飘然，把一场注定要塌的假梦，当成真的来享，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虚妄了。
可这场疯梦，到底没能撑过一天。
医院被围的报警，早就一层层递了上去。当地执法部门不敢怠慢，迅速集结警力，把整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一圈一圈的封锁线，像一只手，慢慢地、不容反抗地，把这群人的帝王幻梦，一寸寸地攥紧。
警笛响起的那一瞬，乌合之众的本来面目，就露出来了。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护国大将军”，听见那声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长矛一扔，撒腿就往“府”里钻，被堵了个正着；方才还争着抢着“表忠心”、喊万岁喊得最响的，此刻只顾着自己，你推我搡，翻窗的、钻走廊的、混进病房想装病人的，乱作一团。那“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御史”“尚书”，这会儿谁也不参谁了，只求谁也别把自己供出去。
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一个“立国、定都、封官、封妃”、闹得天翻地覆的“大有王朝”，就这么“轰”地一声，塌了。
曾山虎是在那间“御书房”里被拿住的。他起先还梗着脖子，嘴里喊着“朕乃大有国皇帝，尔等外邦之人，安敢犯跸”，可当那副冰凉的东西“咔嗒”一声锁上他的手腕，身上那件黄布龙袍被人一把扯下、“啪”地摔在地上、又被人踩上一脚、沾满了尘土的时候，他脸上那点帝王的威仪，像被雨浇着的纸糊面具，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那点“朕”字，怎么也出不来了。他站在那张还能转的办公椅旁边，腰弯了下去——那个坡埂上蹲着抽烟的曾四千金他爹，好像在这一刻，又重新爬回了他的身上。
马兴龙一并落了网。后续一查，这个满嘴天命的“当朝丞相”，原来在流窜作乱的这些年里，手上还背着两条人命的血案——他那顶“丞相”的乌纱底下，藏着的从来不是天命，是刀。
第四章 铁窗囚帝，执念不醒
高墙锁得住人，铁窗框得住身，却偏偏，框不住一样东西——曾山虎脑子里那个早已生了根的皇帝梦。
进了看守所的头些日子，他没有一丝悔意，一个字也不认。在他那套拧死了的认知里，他根本不是个“犯了事的囚犯”，他是打了败仗、被敌人囚禁的大有国皇帝。眼前这些穿制服的，不是办案的人，是“俘虏了他的外邦官吏”。
清醒和疯癫，在他脑子里是轮流坐庄的。有时后半夜，铁镣“哗啦”响一声，或者他睁开眼，看见水泥墙上那一小格惨白的月光，他心里会忽然“咯噔”一下，透进一丝极细的恍惚：我这是……在哪儿？我怎么在这儿？那恍惚像一道裂缝，让光透进来。可也就是那么一瞬。他马上会把那道裂缝用手（在心里）捂住、按实，重新缩回那个暖和的帝王壳里去。不是那幻觉死死地捆着他，是他自己，死活不肯从那个梦里走出去——梦里他是皇帝，醒了他是囚徒，他宁可做梦。
在监舍里，他那份“帝王做派”，一丝不改。同监的人不许直呼他的名字，跟他说话，得低着头、躬着身，管他叫“陛下”。谁要是忘了、顺口喊了声“老曾”“曾山虎”，他能当场翻脸，把脸一横，一整天不搭理人，任凭怎么劝，都拿鼻孔看人。他自称“朕”，张口是“朝堂”，闭口是“社稷”，一天到晚在监舍里来回踱步，复盘他那个“王朝”是怎么丢的，痛骂他的“臣子”一个个“无能、贪生怕死、贻误了祖宗江山”。
管教起初也按规矩来。他们提审他，一条一条地给他讲法律，念他做的那些事违了哪一条、犯了哪一款。可这法子，像拿拳头打水。曾山虎端坐不动——他坐得笔直，下巴微抬，神色里带着一种“我且不与你这小吏计较”的傲然，任凭管教念什么，末了都是一句帝王口谕一般的话：
“朕乃大有国开国之君。尔等皆是外邦官吏，无权审朕的臣民，更无权审朕的江山。今日之囚，非朕有罪，实乃天时不利、群臣误国！”
审了一次又一次，法条念了一遍又一遍，全像石子投进了枯井，听不见回响。纸面上的法律，是白的、是平的，它穿不透一堵早已被皇权妄想砌得严严实实的心墙。他不识字的时候，还能拿“我不懂”来搪塞；可他偏偏识几个字，他把这几个字，全拿去给自己那套疯话加固了。
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他成天价写“申诉”。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纸和笔，一写就是大半夜。那些“申诉”通篇是半通不通的文言，一张一张，全是圣旨的格式、天子的口吻。他给管教下“圣旨”，给监狱的领导下“圣旨”，末了还给来看守大门的狱警下了一道——封人家为“当朝太尉”“御史大夫”，白纸黑字地许诺，等他“重光社稷”那天，一定给人家“加官三级、荫庇子孙”。他还嫌不够，又下旨让“朝中大臣”给狱中的他“进贡银两”，说是他要“读书修德、以图恢复”——他哪里知道，外头那些当初捧他做皇帝的“臣子”，如今躲他还来不及，谁会真给他送钱。他囊中羞涩，连函授的学费都交不上，却还心心念念，要“为国储才、重整朝纲”。
但凡有亲人来探视，隔着那层玻璃，他抓起话筒不讲家常，张口就是“大有国的宏图大业”，讲得眉飞色舞，末了总要“吩咐”来人：“你回去好生等着，朕不日便要东山再起、重登大宝，到时候，头一个封你。”来人听着，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末了只能红着眼眶劝他认罪，他一概不听。
有一回，一家报纸的记者专门来采访他。隔着玻璃坐下，记者刚要开口问案情，曾山虎先抬起手，制止了，然后板起脸，一字一顿地“立规矩”：“要问话，可以。第一件事——称朕为‘陛下’。不称，朕一个字也不说。”记者愣了半天，只能含糊地绕开。
那一场采访，他从头到尾精神抖擞、口若悬河。细说他的“立国纲领”、他的“朝堂规制”、他的“后宫秩序”，条理（在他看来）分明，神情（在他看来）庄严，仿佛他那个大有国此刻依然好好地存在，江山稳固，万民臣服，只不过临时“蒙尘”了。说到王朝怎么没的，他从头到尾没检讨过自己一个字，全推得干干净净：是人心不齐，是臣子贪庸，是老天爷不帮忙——
“朕无错。错在群臣无能，错在天时不与。”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亮得吓人。守在旁边的管教干部都听腻了，可就是这一刻，最叫人心里发沉——仅仅一天，仅仅一天的称帝体验，就把一个活人的脑子掏空了。哪怕身陷囹圄，哪怕王朝早成了灰，他还是死死抱着那片刻的、生杀予夺的快感不放，心甘情愿地，做这权力幻梦的囚徒。铁窗锁住的是他的身，锁不住的是他那点至死不肯放手的“瘾”。
第五章 入心的普法，一寸一寸拆那座梦
管教班子起初也急。念法条没用，讲道理没用，请他听课他打呼噜，这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泥封死了，外头的话进不去，进去也化不开。有一回，一个年轻管教气得把案卷往桌上一摔：“跟你讲人话你不听，非要当你的皇帝！”老管教却把他拦住了。
老管教琢磨了些日子，慢慢摸出了一点门道：曾山虎不是听不懂中国话，他是心里另有一套“账”。你那套“法律、秩序、公民权利”，跟他那套“天命、君臣、恩赏、社稷”，是两本八竿子打不着的账。你拿你这本账去跟他算，他一句“朕不懂你说的这些”就顶回来了。要想把他唤醒，不能站在他头顶上讲大道理，得蹲下来，从他能听懂的东西下手——从乡土，从人情，从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和事下手。
于是管教换了个法子。
他们不再一上来就念“谋反”“扰乱社会秩序”这些硬邦邦的字眼——那些词太文、太远，进不了他的心。他们带着当年的案卷，带着一些受害者的陈述片段，搬把凳子坐到他对面，跟他“闲话”。
“山虎——先不喊别的，就先喊你名字。你还记得被你‘封’过的那个年轻护士不？她叫小周。她那年才十九。”
曾山虎眼皮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她后来辞了工作，回了老家。到现在三四年了，不敢进医院，听见有人喊‘皇上来了’就哆嗦，夜里睡不安稳，一说起那天，浑身就发麻。她爹妈心疼得直掉泪。你那一道‘圣旨’，在她心里划的口子，到现在没长上。”
他又想起一些跟着他“起事”的乡邻。管教把材料一条条摆给他：“那个当‘大将军’的，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撂下自家那几亩地不管，卷进这事，如今地荒了、婆娘带娃回了娘家；那几户老老实实跟着去跪的，回来在村里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那是给野皇帝磕过头的’。他们本没坏心，就是一时糊涂，被你、被马兴龙带进了坑。”
管教还说马兴龙。“你把他当天命，他把你的‘天命’当刀使。他手上，是背过两条人命的。你替他背的这口锅，他倒好，把黑的白的，全往你头上推。你俩到底谁骗了谁，你自己夜里想想。”
这些话，像一根根极细的针。一下两下，不疼；架不住它一下又一下，专往那水泥墙上最细小的裂缝里扎。
管教还弄来些乡下普法的小册子，不识字也能看——上头全是画：张三不能随便把李四关起来，男人不能把媳妇当东西，谁家闺女也不是“该当妃子”的命，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闲下来的时候，管教放那种“送法下乡”的录像给他们看，画面里头，村里人不再给谁下跪，公家人挨家挨户讲道理。曾山虎盯着那个电视屏幕——那屏幕，比当年他们挤在院里看的那台雪花黑白电视，清晰得多——盯着盯着，眼神就有点发直。
这是一场极慢的、反反复复的拉锯。他一会儿松动，一会儿又缩回去，第二天照样“朕”字不离口；管教不恼，接着来。他数度抵触，拍桌子、绝食、要求“以君臣之礼拜见”，可那些受害者具体的脸、乡邻具体的苦，那些他从前在“御座”上从不愿意去看的、活人的疼，像潮水，一点一点，漫进那道他死死捂住的裂缝。
转折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
管教拿来几张当年村里的照片——是办户籍的时候顺带拍的。照片泛黄，边角卷着。田还是那些田，坡还是那些坡，一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远处几只鸡，屋顶冒着烟。没有“真龙”，没有“紫微星”，没有什么“天命降世”，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地，靠着力气，过日子。
曾山虎捏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的响动。
他忽然，头一回，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马兴龙当年说的那些话，真的是天命吗？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天命，是他自己，太想从那个蹲在坡埂上抽烟、被人当笑话的活法里挣脱出去，是他自己，太想要那个东西，所以才一头撞了上去，把那套假话，当成了救命的绳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它太疼了。比承认“我是罪犯”还疼——那等于承认，毁了他的不是天时、不是群臣，是他自己心里那点不肯见光的“想当人上人”。
可就在那一阵疼过去之后，他心里那堵水泥墙，第一次“咔”地，裂开了一道真正的口子。
他慢慢分清了两件事：马兴龙是存心骗人，这一点错不了；可他自己，不是被谁拿刀架着脖子信的——他是心甘情愿地，迎上去的。是心里那点先烂了的根，遇上了外头那根会哄人的苗，两下里一勾连，才长出了这么一棵毒树。骗人者有罪，可他自己那份甘愿，才是那棵树扎下去的土。
认知的松动，从来不是戏里唱的那种“醍醐灌顶、顿悟成佛”。它更像是那间土屋墙上的裂缝，是许多许多年、一点一点，慢慢褪、慢慢裂、慢慢塌。他后来不再张口就是“圣旨”了；“朕”这个字，起先是脱口而出，后来成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个念头，再后来，那念头也难得一闪，就沉下去了。某一天，管教喊他“曾山虎”，他抬起头，“哎”了一声——那一声“哎”，隔了许多年，可到底，是他自己的名字。
第六章 乡民余悸，闹剧之伤
“皇帝”倒了，主犯下了狱，可这场闹剧在賨城乡民身上划下的伤，比曾山虎的刑期要长得多。
当初那些被谶语哄着、又自己主动跟着去跪、去喊“万岁”的村民，十有八九，是本分老实的底层人。八十年代的深山，信息封得像坛子，法律这个词，他们听都没听囫囵过。他们没有一个是蓄意为恶的——他们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交皇粮、纳国税，谁也没想过要跟“上头”作对。他们卷进去，为的是穷、是糊涂、是村里人说“去了去了”便也跟着去的从众，还有一点点那种说不出口的、想跟着“真龙”沾点光的侥幸。
风波过后，这些人陆续被依法传唤、问讯，受了教育和训诫。乡镇司法所的人和村干部，挨家挨户地上门。他们没有劈头盖脸地训，就搬个板凳坐在农家的堂屋里，端起主人倒的一碗粗茶，用乡音，慢慢地讲：“你那天跪的那个，不是皇帝，是个自己都想不通的糊涂人……”他们一句一句，把马兴龙那套“天命”是怎么编的、话里头给自己留了多少退路、你吃亏到底亏在哪儿，掰扯得明明白白。
可有些东西，是掰扯不平的。
许多中年汉子事后羞得抬不起头，成天关着门不出，怕见人，怕人问那句“听说你当过官？”。当年在土屋里磕头磕得最响、抢着当“大将军”的那位，如今见了村干部就绕道走，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那些被随手“册封”了“贵妃”“才人”的乡间女子，更是有苦说不出——她们什么也没做错，平白被人按上那样一个名头，流言蜚语像脏水，泼得她们好几年洗不净身。有个姑娘，本来已经说了婆家，就因为这一档子事，婆家退了亲；她从此见人就低着头走，把那句“我没同意、我拦不住”，在肚子里憋了许多年，没处说去。
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那些孩子。那年月他们懵懵懂懂，被大人牵着手、抱在怀里，跟着磕头、跟着拍手、跟着喊“万岁”。他们本该在学堂里学认字、学“人人生而平等”的年纪，头一堂人生课，学的却是给一个山野里的“皇帝”下跪，是最腐朽那点子皇权糟粕。后来基层普法，特意从学堂、从夜校补起，从娃娃手里那本画着“法律”的册子补起——这一课，他们本该早十年、八年开始上的。
很多村民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还是后背发凉。
凉的不是遇上了个疯子。凉的是：就那么几句没影儿的“天命”、几句“保你富贵”的空话，就能让几百号平日挺明白的人，一夜之间把常识丢开、把道理抛开，跟着一个妄人跑。他们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底下其实不是曾山虎这个人——曾山虎算个啥？他们跪的，是几千年来刻在骨头里的那点东西：对天命的迷信，对等级的敬畏，对“一言可以定人荣辱”的那种权力的向往。他们心里，其实人人都偷偷盼着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坐上一把高椅子，让别人来跪。这念头一旦冒了头，又没人用“人人平等”这盆冷水去浇它，它就能长出“大有国”这么个怪胎来。
第七章 幻梦终碎，法理长存
铁窗里的日子，是最磨人的。一天当得外头三天，一年到头，除了墙还是墙。
也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磨里头，那些普法学习、那些劳动、那些管教干部磨破嘴皮子的“入心”的教化，一点一点地，冲着他脑子里那点疯魔的执念。幻觉这东西，不是刀，一刀就能砍断；它像是那件黄布龙袍，洗一次褪一层色，洗的次数多了，那点“帝王”的金黄，才慢慢地、难看地，褪成了灰。
他慢慢地看明白了。那个大有国，从头到尾，是一场贻笑大方、祸害乡邻的假戏。所谓天命，所谓皇权，不过是他自己求而不得的那口怨气，加上马兴龙那三寸不烂之舌的毒，一起吹出来的一个泡泡。泡泡好看，可它里面是空的，一戳就破；破的时候，溅了他自己一身，也溅了旁人一身。
他也终于看清，自己那一出“君临天下”，说破了，不值半文——不过是一伙人惊了四邻、坏了规矩、伤了无辜，把一个庄稼汉那点可怜的虚荣，撑成了一场害人的祸事。
刑满释放那天，外头已是他进去时想都不敢想的许多年之后。
走出那道高高的墙，重新踩上賨城的土，他愣住了。
山还是那些山，丘还是那些丘，可人间，早已翻了个个儿。公路从乡镇口一直修到了村里，水泥路，白刷刷的，比他梦里那条“御道”不知平整多少倍。村头墙上刷着红底白字的普法标语，大喇叭还在，念的却是“依法维权”“男女平等”，没人再竖着耳朵听什么“天命”。小汽车、摩托车在山路上跑，年轻人捧着个巴掌大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手机），想跟谁说句话，隔着几座山都能说。这一切，没有一样是靠一个“皇帝”给的——是他从前不肯信、后来才慢慢懂的那两个字：规矩。
当年那些追他做“臣民”的，早已各归各的日子，男的女的，都老了；当年那座喧嚣一时的“朝堂”，如今只剩茶余饭后人们一笑而过的谈资，“你还记得那个曾山虎不？笑死人喽”；当年让他着了魔、拿命去换的那点子权力快感，如今一分不剩，剩下的，是他这辈子再长也还不清的悔。
至于主犯马兴龙——那个把别人的苦难、把一句句“掉脑袋的话”当作刀来使的人——早已伏了法，为自己蛊惑人心、草菅人命，付了最彻底的代价。他骗了一辈子人，最后没骗过法律。
曾山虎一个人，站在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坡地上。坡还是当年他蹲着抽烟的那道坡。他站了很久，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这回，是真醒了。
他不再把什么“天时不利、群臣误国”挂在嘴边。他跟来看他的管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肯认的“先生”）说了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头一回没有半个“朕”字：
“马兴龙是坏，是存心骗我。可……当年那话，是我自己要听的。他要不是摸准了我心里想当人上人那点念头，他说破大天，我也不能信。是我自己钻进那个梦里不肯出来。怪不着老天爷，怪不着旁人——是我自己，想要那个不该要的东西。”
这一句，是他熬了那么多年，才从自己心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这世上的道理，说到底，也就这一句：从来没有什么天生该坐高椅子的人，也从来没有什么一家一姓、可以私相授受的“江山”。普天之下，讲的是法，守的是规矩。任你是谁——穷的富的，冤的屈的，心里憋着多大不甘的——都得在法律里头活，都得给规矩让路。谁要是仗着一点执念，就不把法放在眼里，就痴心妄想凌驾在众人头上，到最后，只能像曾山虎这样——梦碎了，人也空了，一切自取其祸。
第八章 终章
蜀地賨城这场建国称帝的闹剧，乍一听，是滑稽的：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农民，一身集市上扯来的粗布，几个泥腿子“大臣”，一间漏雨的破土屋，就敢立国、改元、封官、纳妃，活脱脱一出乡野里的丑剧，够人笑上三十年。
可笑着笑着，心里就沉下去了。
时代是有它的短的。八十年代的深山，路不通、话不达，法律才刚刚要下乡，乡下人骨头里那点古老的天命、尊卑、等级的东西，还没被新道理洗干净。这是那个“大有国”能长出来的天时地利。可是——时代再短，也短不过一个人的选择；环境再偏，也不是你踩了别人、犯了法的挡箭牌。同样那片山，同样那几年，绝大多数人老老实实地种地、供娃、过日子，没见谁去当皇帝。山没逼他，穷没逼他，逼他的，是他自己心里那口不肯填平、也不该填平的坑。
这场闹剧最扎人的地方，压根不在骗子有多能编。马兴龙这样的骗子，古往今来，哪朝哪代没有几条。真正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被骗的人，往往是睁着眼睛迎上去的。马兴龙负责编谎，可曾山虎负责信——他是自己替那谎话找理由、自己哄自己、自己一遍遍把那点火星吹成大火。一个人心里要是没有那份“要是能不受管、让别人都听我的该多好”的暗火，任凭外面风再大，也吹不起这么一场烧。
一间破土屋，一身粗黄布，几句没头没脑的天命空话，就能把一群活生生的人拢到一处，搭起一座说塌就塌的“王朝”。它听起来遥远，其实一点都不远——它就藏在那种没人去点灯的心里的暗角里，藏在“人人都盼着哪天自己也能骑到别人头上”的那点念想里。
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底下从来不是某一个“真龙天子”，是那点想不受约束地压人一头的欲望。法理的根基一旦松了土，那些陈年的等级迷信、天命幻想，就会像荒草一样，拱开地面，长出一场又一场骗己骗人的幻梦。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谁家的私物，不能由着谁高兴就乱封乱赏，不能由着谁伸手就去支配旁人的脸面、旁人的身子、旁人一辈子的命。人间的安稳、人和人之间的平等，靠的不是哪个青天大老爷开恩，靠的是——有一条所有人都得站在底下的规矩。而普法这件事，也从来不是把法条念一遍、把小册子发下去，就完事了。只有真走进人的心里，把他心里那点“想当人上人”的妄念，一点一点地劝退、化解，这根基，才算真扎稳了。
这场山野里的帝梦，到底是散了。
可它留下的那声警钟，还在那儿响着：只要人心里头那点“要是我能不受约束、只管自己享福该多好”的迷思一天没断根，像“大有国”这样的荒唐，就还有再冒头的地缝。
法理是一道堤，它护的，是人心这道堤。把这道堤守住了、垒实了，才不至于——在下一个山高路远、没人点灯的角落里，又有一个蹲在坡埂上抽烟的苦人，被人递过来一碗滚烫的毒酒，然后，认认真真地，做他那一场要拿一辈子去偿的、黄粱的、大荒的——皇帝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