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1年4月3日，六点四十，罗长福蹲在纺织厂老宿舍区三栋楼下的井盖旁边抄水表。
井盖上有一行粉笔字：3栋402。
字不大，横起笔的地方拖了一小截，像写的人手抖。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子上蹭了蹭，粉笔灰沾了一道白。
402昨天搬走的。前天下午他还上楼收过最后一次表，屋里只剩一张折叠桌，桌腿压出四个坑。搬家公司的车是黄色的，倒车时蹭掉了二单元门口一块墙皮。他记得，因为那块墙皮掉下来的声音很脆。
他把水表数抄进本子：03871。抄完又看了一眼井盖。
粉笔字还在。
罗长福今年五十六，在这片抄了二十二年表。哪家的表走得快、哪家的表半夜会响，他不用翻本子。可井盖上写字这事，二十二年里没见过。
他没擦。擦了就说不清是谁擦的。
七点十分，四栋那边有人推着早点车出来，油条下锅的声音隔着两排冬青传过来，闷闷的。风从楼道口灌进去，卷着一股潮水泥味。他合上本子，把半截粉笔从井盖边捡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那半截粉笔头是白的，一头磨圆了。
第二章
第二天，4月4日，六点四十二。
井盖上写着：3栋501。
501没搬。501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姓魏，每天六点半下楼倒煤灰，雷打不动。罗长福到的时候，魏师傅正拎着铁桶往垃圾点走，桶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长音。
"魏师傅，501没搬吧。"
"搬什么搬。"魏师傅没停，"我那床还是八三年打的。"
罗长福"嗯"了一声，蹲下去抄表。03871后面的格子是402，昨天他画了个三角，表示空户。今天501这一行是空的，没轮到抄。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粉笔字和昨天一个笔迹。横起笔拖一截，"栋"字最后一竖往左歪。
第三天，4月5日，六点三十九。井盖上：4栋103。
103上周退的租，房东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挂了两天才来收。
第四天，4月6日：2栋602。602的窗户从里面封了报纸，封了快一个月。
罗长福开始每天早到十分钟。他不拍照，也不告诉人。抄表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背面按日期记了四行，字很小：
4.3 402
4.4 501
4.5 103
4.6 602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拿铁夹子夹住封角。夹子弹簧松了，得捏两下才咬得牢。
第五天早上落了点雨，井盖湿的。粉笔字没花，反倒更白，像是雨停以后才写上去的。他抬头看了一圈。三栋二楼有户人家的窗帘动了一下，动完就不动了。
那半截粉笔还在他口袋里，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第三章
四月七日，他提前到六点二十。
天还没全亮，路灯剩最后一盏，灯泡里有一小团飞蛾撞过留下的灰。他没蹲在井盖边，绕到三栋侧面的自行车棚里站着，车棚顶是石棉瓦，滴水的地方长了一溜青苔。
六点三十五，有人从一单元出来。
穿深蓝工作服，帽子压得低，手里拎着个塑料桶。那人走到井盖前，弯腰，从桶里摸出什么，在井盖上划了几下，起身往回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罗长福没出去。
等那人进了门洞，他才走过去。井盖上写着：1栋204。
他回到车棚，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在背面添了一行。写完停住，把"4.7 204"下面又补了几个字：深蓝，桶，左手。
那人写字用的是左手。
罗长福盯着自己右手看了一会儿。他右手食指第一个关节有个厚茧，是二十二年握笔抄表磨出来的。左手没有。
半截粉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井盖边比了比。断口对得上。
当晚他没睡好。床板是老式的，翻个身能听见棕绳响。凌晨三点他起来喝了半杯凉水，窗外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宿舍区大门口那盏还亮着，把一小片地照成橘色。
他想起一件事：抄表本去年换过一次。旧本子交上去的时候，中间被撕了一页。当时登记的人说装订松了，掉了。他签了字，没多问。
那半年他刚接手三栋到四栋，门牌号背得不熟。
第四章
四月八日，六点四十，井盖上没有新字。
昨天的"1栋204"被雨冲掉一半，只剩个"2"和一撇。罗长福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把水表数抄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九点多，他去了一趟片区房管所。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口摆着一台除湿机，水箱里的水满了，没人倒。管档案的姑娘翻出旧册子，纸边发黄，用回形针别着。
"哪一年的？"
"一九九八到二〇〇一。"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旧册子上门牌是手写的，一户一行，后面跟着水表底数。翻到中间，有一页的装订孔是空的，纸被齐根撕走，剩下的毛边还翘着。
前一行是3栋401，后一行跳到了3栋403。
402不在册子上。
"这页怎么少了。"
"装订松了吧。"姑娘低头理回形针，"以前常有。"
罗长福没接话。他把册子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看那行403。写403的人写"栋"字最后一竖往左歪，横起笔拖一截。
和他右手上的茧一个方向。不对。方向反了。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出门的时候除湿机正好停了一下，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他在楼梯上站了两级，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水箱里的水还是满的。
第五章
四月九日到十三日，井盖上每天都有新字。
4.9 3栋402，又写了一遍。
4.10 4栋501。
4.11 2栋103。
4.12 1栋602。
4.13 3栋204。
他把这六天跟头六天并着看，看出来了：号是照着旧册子往下顺的，一天一条，不按楼栋，不按现住户，也不按搬走的时间。哪天空户、哪天有人住，它不管。
十三号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一单元。
门洞里的信箱有十二个格子，三个锈得关不上。他没找人，只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墙上是重新刷过的，刷得不太仔细，靠墙角留着一道旧漆，比新漆深一号。
有人从楼上下来，拖着纸箱，箱底擦过水泥台阶，一声一声。罗长福侧身让开。那人经过时抬了下帽子，是深蓝的。
"师傅，借过。"
声音年轻。不像早上六点半那个背影该有的年纪。
他"哎"了一声，没再问。
半截粉笔在口袋里已经碎成两小块，白灰把布兜染了一片。他没扔。
第六章
十四号，早上六点四十，井盖上写着：3栋402。
和第一天一样。
罗长福这回没抄表，先蹲下去看那行字。横起笔拖一截，"栋"字最后一竖往左歪。他伸出左手，在空中照着划了一下，手腕别着，划到一半停了。
回去以后他把抄表本翻到背面，把十四行日期从头数了一遍。数完，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小块粉笔，放在桌角，摆成一长一短。
窗外卸货，木箱底在台阶上顿了三下，灰从板缝里扬起来，落进窗台那道裂缝。
他起身去抽屉里翻夹子，翻了半分钟，摸出来一个没生锈的。旧的还咬在本子封角上，弹簧已经歪了。
十七号，他交了退休申请。表上"理由"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眼睛不行。写完把笔横搁在表格边上，笔尖朝外，笔帽搁在另一头，没扣。
四月十八日早上六点四十，三栋楼下的井盖换了新的，铸铁的，表面一层灰漆，什么字都没有。
新井盖边上放着半截粉笔。
一头磨圆了。
第七章
退休是从五月一号算的。四月里还剩十来天，他照旧每天六点四十出门，不带本子，只带手电。手电电池快没了，光发黄，照到井盖上是一个淡圈。
十九号那天，车棚墙上贴了张红纸。
纸是新的，四角用图钉按着，右下角压了章。上头写着宿舍区清退，按在册户登记补偿，登记从五月六号开始，逾期不补。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说空置、长期无人居住的户，需由原产权单位出具证明。
围着看的人有七八个。有人踮脚念出声，念到"在册户"三个字停了一下，又念一遍。
魏师傅拎着铁桶站在外圈，没往前挤。
"在册是个什么册。"有人问。
"房管所那本吧。"另一个说，"九几年那本。"
罗长福没看完就走了。走到三栋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风把右下角掀起来一点，图钉没按牢，纸角一翘一翘。
当天晚上，四栋有人连夜量房。卷尺拉过楼道的声音他听见了，金属尺带弹回去，啪的一声。量的是602，封了报纸那户。
他躺在床上，把那声音又听了一遍，其实早没了。
第八章
二十号上午，他去了一趟清退登记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原来厂里的工会活动室，门口摆了两张课桌拼成的长条。
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表，把宿舍区按栋排下来，一户一格，格子里填了户数。罗长福从3栋那一行看过去：401，403，404，405。
402没有格子。
不是空着，是根本没画那一格。401后面直接接403，中间那道竖线画得比别的粗一点，像补过。
他站在表前看了大概两分钟。
桌后坐着个年轻人，问他哪一户。他说随便看看。年轻人低头继续填表，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响。
墙上那份表是打印的。打印之前，总得有人先把户数敲进电脑。敲的时候，402也是这么跳过去的。
他出门时在楼梯上碰见一个人，夹着个牛皮纸袋往上走，侧身让了一下。那人袖口是深蓝的，帽子拿在手里。
回到车棚，他把手电拧开又拧灭。光淡得几乎看不出亮。
九八年到〇一年那本册子，401后面就是403。二十多年过去，换成了打印的，还是401后面接403。
第九章
二十一号，他又去了房管所。
档案室还是那间，除湿机换了个位置，挪到了窗边，水箱空了。管档案的姑娘还是上次那个，正在给一摞表编页码。
"旧册子能查借阅吗。"罗长福问。
"哪本。"
"九八到〇一，宿舍区那本。"
姑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簿，薄薄一册，翻到中间递给他。借阅栏一页只有三四行，写着日期、单位、签名。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六日那一行，签名是三个字，笔画往左带，"栋"字最后一竖歪着。单位那栏空着，只写了个"外调"。
再往前，一九九九年十一月那一行也有签名，两个字，笔迹不一样，横收笔往右顿。
罗长福把两行并着看了一会儿。
"三月那次，是本人来借的？"
"记不清了。"姑娘把编好页码的表摞齐，"那阵子来问旧册的人不少。前两天还有个年轻人，也问九八到〇一，也是问402。"
他"哦"了一声。
"我给他查了，"姑娘说，"那本册子402那页，本来就没有。"
罗长福看着她。
"我是说，"姑娘拿铅笔点了点登记簿，"借走的时候就这样。不是谁后来撕的。"
他把登记簿合上，推回去，道了谢。
下楼的时候，除湿机又停了一下。这次他没回头。
第十章
家里有个铁皮饼干盒，装的是不用的老东西：粮票、坏了的打火机、一沓缴费收据，还有一本抄表本。
不是去年交上去那本。是再早一本，一九九九年换的，边角磨圆了，封面上的字被手汗蹭掉一半。他留着没舍得扔，压在盒底二十来年。
二十二夜里，他把盒子打开，一页页翻那本旧本子。
翻到三栋那几页，401、402、403挨着。402那一行有水表底数，有抄表日期，格子右端还画了个小小的圈——他刚接手那年爱给没记全的活儿画圈，后来不画了。
402底下记着一行更小的字：户主不在，孩子代签。
字是他自己的，横收笔往右顿。那会儿他还用右手。
他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窗外有板车过去，铁轮碾过水泥缝，闷响两下。
去年交旧本子的时候，中间被撕了一页，登记的人说装订松了，掉了，让他签个字。他签了。签的是"装订松，页缺"，六个字，写在一张窄条上。
那张窄条他没留。可窄条上除了他的字，还得有经手人的章，或者另一个签名，才作得了数。
他把旧本子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底，饼干盒盖上，压到柜子最里头。
灯关了以后，他起来两回。第一回削了支铅笔，削完没用，搁在桌角。第二回把退休申请翻出来，就着窗外那点光，把"理由"那栏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眼睛不行。写完他没改。
第十一章
二十三号傍晚，落了阵急雨。雨停以后车棚顶往下滴，滴在青苔上，一声一声。
罗长福去车棚推车，车早不骑了，链子锈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锁在那儿。
深蓝工作服那人在车棚另一头站着，没打伞，帽檐压着，手里还是那个塑料桶。这回没弯腰，也没写字。
"师傅。"那人先开的口，声音还是年轻。
罗长福"嗯"了一声，手搭在车座上，没推。
"3栋402，您抄过表吗。"
雨从石棉瓦缝里漏下来，正落在两人中间那块地上，溅起一点泥。
"抄过。"
"九九年那户。"
"抄过。"
那人把桶换到左手，从桶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两步递过来。是张缴费收据，粉红薄纸，从复写本上扯下来的那一联，纸边发脆，字让雨洇开，还认得出"3栋402"和一个日期。
背面朝上，写着两个铅笔字，很轻：
代签。
罗长福没接。他盯着那张纸，看的是纸角那道折痕，三道折压得死实。
"哪儿来的。"他问。
"我妈留下的。"那人说，"她说那年有人来收表，屋里就我跟她。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让隔壁念，我照着描。描完那人把这一联给了她，说留着，往后好找。"
"找什么。"
"没说。"那人把收据收回桶里，"她去年走的。整理东西的时候，这联压在户口本最底下。"
车棚顶又滴了一串水。
"我不问您别的。"那人往门口退了半步，"就想问一句，402那页，是不是从来就没进过册子。"
罗长福手还搭在车座上。锈链子被风晃了一下，轻轻响。
"我没进过档案室。"他说，"我只抄表。"
那人点了下帽子，转身进了雨里。桶提在左手，晃也没晃。
第十二章
二十四号下午，工会活动室那边来了个人，到车棚找他。
不是深蓝工作服那个。这位穿夹克，手里夹着烟，进门先把烟递过来。罗长福摆了下手，说不会。夹克把烟别回耳朵上，自己摸火机点着，火头晃了两晃。
"罗师傅，听说您四月就交了表。"
"交了。"
"清退登记这事，"夹克吸了一口，"您在这一片待得久，户数门儿清。表格上有些老户，年头太长，证明不好开。到时候要是有对不上的，还得请您帮着说句话。"
罗长福没接。
"您楼下那间储藏室，"夹克往三栋那边抬了抬下巴，"本来是公家的，没证。这回一并登记，也能算个数。不算白算。"
烟灰落了一截，掉在湿地上，没声。
"我眼睛不行。"罗长福说，"看不清表。"
夹克笑了一下，把烟掐了，摁在车棚柱子上，摁出个小黑点。
"那行，回头再说。"
人走了以后，罗长福在车棚站了一会儿。柱子上那个黑点被雨泡开一点，往下拉出一道淡印。
他回屋把饼干盒又拖出来，没打开，隔着盖子按了按，又推回去。
那天夜里他没起来。天快亮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拉卷尺，金属尺带弹回去，啪的一声。他睁着眼躺到六点，起身，照旧拧开手电出了门。
光比昨天更淡。
第十三章
二十五号，井盖上有字了。
不是新井盖上。是四栋那边一个还没换的旧井盖，铸铁的，边沿缺了一角。上头写着：3栋402。
横起笔拖一截，"栋"字最后一竖往左歪。
罗长福蹲下去，没伸手擦。旧井盖湿，粉笔字浮在灰漆上，白得发亮。
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二年，那天做完才觉出来，蹭的是空的，口袋里早没有粉笔了。
两小块碎粉笔还在家里桌角摆着，一长一短。
回去他没上楼，绕到房管所。档案室快下班了，姑娘在收表，除湿机已经关了。
"我想补一行。"他说。
"补什么。"
"九八到〇一那本，402。"他从兜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我抄过那户的表。底数、日期，我都还记得。写下来，夹进去就行，不用入册。"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接纸。
"入不了册。"她说，"夹进去也不算数。"
"我知道。"罗长福把纸放在桌角，"不算数也夹着。"
纸是从抄表本背面撕的，边缘不齐。上头三行：3栋402，水表底数，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的抄表日。最底下一行空着，他没写那个小小的圈。
出门时天已经擦黑，大门口那盏灯亮着，把一小片地照成橘色。
他没回头看那张纸有没有被收走。
第十四章
五月六号，登记开始。
工会活动室门口排了队，人不多，慢慢往前挪。墙上那张放大的表换了一版，还是401后面接403，中间那道竖线补得更匀了，看不出接过。
罗长福没去排队。他站在冬青后面看了一会儿，看魏师傅拎着铁桶从队尾过来，桶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长音，跟每月六点半那道一样。
深蓝工作服那人也在。没排队，靠着墙站，手里没桶，帽子拿在手上。轮到他前面那户的时候，他往桌边走了两步，把一张粉红色的收据放在桌上，又退回来。
桌后的人拿起看了一眼，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抬头问了句什么。那人没答，把收据收回去，转身走了。
经过冬青的时候，他看见了罗长福。
两人对了一眼，谁都没停。
罗长福往回走。走到三栋楼下，新井盖上什么都没有，灰漆被这些天的雨洗得发亮。井盖边上，靠着沿，放着半截粉笔。
白的一头磨圆了。
他蹲下去，把粉笔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井盖沿，摆回原来那个朝向。
直起身，膝头咯了一声。
第十五章
五月十号，他去办最后一道交接，把手电、钥匙、夹子交回片区。
夹子是新换的那个，没生锈，弹簧还紧。旧的那只弹簧歪了，他没交，留在家里桌角，跟两小块碎粉笔摆在一处。
办事的姑娘翻了翻交接单，说还差一张，问四月里那本抄表本背面记的东西要不要一并归档。
"抄表记的。"罗长福说，"没什么用。"
"那就不归了。"
他把单子签完，笔搁在表格上，笔尖冲着自己，没盖帽。这个摆法他用了二十二年。
出来是上午十点，太阳出来了，晒得冬青叶子发亮。三栋二楼那户的窗帘开着，里头没人。
他绕到车棚，链子锈住的车还锁在那儿。石棉瓦缝里往下滴水，昨天没下雨，是前天积的。青苔那一溜比四月里厚了些。
回家路上他没走大道，从四栋那边绕。旧井盖还缺着一角，上头那行"3栋402"被这几天的雨冲掉了大半，只剩个"3"和一撇，跟四月八号那天剩的"2"和一撇，看着差不多。
他在旧井盖前站了不到半分钟。
桌角那两小块碎粉笔，一长一短，回去他没再动。饼干盒压在柜子最里头，没打开。
六月里片区来过一封信，通知退休手续办妥了，落款盖着章。他把信折了三折，压在手电电池底下。电池早没电了，他一直没扔。
那年秋天，三栋楼下又换了一回井盖，说是统一换防响的。新井盖搬来那天早上六点四十，他没下楼。
后来听魏师傅说，新井盖放下去的时候，边上也搁着半截粉笔。
一头磨圆了。
"谁放的？"老伴问。
罗长福正在削铅笔，削到一半停了停，把木屑拨到一边。
"不知道。"他说，"抄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