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那天，弟弟拎回一条竹叶青。
上辈子这蛇咬了人，赔了十八万。后来弟弟又养蜥蜴、养鳄鱼，全家赔得底掉。
这回我劝了三天，没一个人听。我妈说我嫉妒弟弟。
行。
我连夜搬走了。
弟弟追出来喊我去哪。
我说，你们好好养，我找个安全地方，等着看你们上新闻。
【第一章】
蛇皮袋搁在客厅地板上，扎口松松垮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烁蹲在袋子旁边，拿根棍子戳，脸上全是兴奋。“哥你看，好东西。”
我认得这个袋子。
上辈子也是这么个袋子，也是这么个下午，也是他蹲在地上拿棍子戳。
脑子里嗡了一下。
上辈子的记忆全涌回来了。那条竹叶青，后来咬了隔壁老王家六岁的孙子，小孩在ICU躺了三天，我们家赔了十八万。再后来弟弟又往家弄了蜥蜴，蜥蜴越狱，把楼下李奶奶吓得从楼梯上摔下去，髋骨碎了，又赔了十二万。再后来他弄了条暹罗鳄，养在客厅的小水池里。
爷爷七十大寿那天，鳄鱼从池子里爬出来，满院子跑，咬了爸生意伙伴的小腿。
派出所来了，林业局来了，记者也来了。非法饲养保护动物，刑事追责，民事赔偿，家里的积蓄全搭进去还不够。爸在法院门口犯的高血压，直接倒地上了，脑溢血，左半边身子到现在都没恢复利索。
沈烁被取保候审，全家人的脸都在本地新闻上过了一遍。
我因为户籍还在家里，同事刷到那条新闻，茶水间里有人问我，你家养鳄鱼？是不是搞养殖的？
不是。
后来公司以个人形象与企业文化不符把我优化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过，我手抖了一下，塑料袋里的豆腐撞在土豆上，发出闷响。
我把菜往地上一搁，走过去就把蛇皮袋抢了过来。
沈烁愣了。“你干嘛？”
“这东西不能养。”
“你懂什么。”沈烁站起来，从我手里夺回去，抱在怀里。“我养了这么多年蛇，哪次出过事？”
“你以前养的是玉米蛇。这是竹叶青，剧毒。咬一口能要人命。”
“我知道它是竹叶青。”沈烁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冲这个买的。玉米蛇有什么劲。”
我转头朝厨房喊。“妈！你看看你儿子往家搬的什么！”
我妈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嚷什么？烁烁买条蛇怎么了？他从小喜欢动物，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毒蛇。”
“你弟弟养了好几年蛇了，”她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他比你有经验。你连仙人掌都养死了，别瞎操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套话我太熟了。上辈子也是这番话，也是被同样的理由堵回来，一个字都没变。
沈烁趁我愣神的功夫，抱着蛇皮袋钻进自己房间，门反锁了。
我站在客厅，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背一层冷汗。
我爸沈国强六点半到家。我拦在门口跟他说了。
他正在换拖鞋，听完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弟二十一了，成年人。他养个宠物你至于吗？”
“爸，那蛇能死人。”
“养了这么多年蛇，死过人吗？”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上辈子一模一样。“你就是看不得你弟弟好。”
这句话扎在心口，不疼了，因为上辈子已经被扎过一次。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是这么回的。后来出了事，全家哭成一团问我，你怎么不早点提醒？
我说了。
没人听。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自己屋里，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沈烁跟人语音聊天的声音，他在跟网友显摆新到手的竹叶青，语气全是得意。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
三万七。
上辈子我搬出去太晚，等鳄鱼出事的时候我的名字还挂在户口本上，跑都跑不掉。
这回不一样。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还有时间。蛇咬人是两个月后的事，蜥蜴进家门是下个月，鳄鱼要三个月后才来。
来得及。
但我不打算等。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趁全家人还没起，先去敲了隔壁老王的门。
老王开了门，穿着背心，一脸没睡醒。
“老王叔，我弟昨天弄了条竹叶青回家养，你孙子阳阳平时在楼道跑来跑去的，你注意点。”
老王愣了一下。“竹叶青？那不是毒蛇吗？”
“对，剧毒。”
老王脸色变了，往我家方向看了一眼。“你爸妈知道？”
“知道，不管。”
老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最后拍拍我肩膀。“我知道了，回头我把阳阳看得紧点。”
从老王家出来，心里没那么轻松。上辈子阳阳就是被咬的那个，三岁半的小男孩，在楼道里看到蛇，好奇去抓，一口咬在手指上。
老王知道也没用，蛇是从窗户跑出去的。但这回至少老王有了心理准备。
上午我去上班，下午请了半天假，去找我妈。
她正在阳台晾衣服，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
“妈，我认真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弟弟那条蛇，真不能养。我查了，竹叶青的毒液能破坏人体凝血功能，被咬了轻的截肢，重的要命。咱们小区老人孩子多，万一跑出去——”
“行了。”我妈把一件衬衫抖开，往衣架上挂。“你是不是闲的？你弟弟养蛇养了三四年了，你那会儿还夸他懂动物呢。怎么现在突然变了？”
“那时候他养的是无毒的。”
“无毒的你不也说危险？你怎么不说你爸抽烟危险？你怎么不让你爸把烟戒了？”
我被噎住了。
我妈是个讲歪理的高手，她能把任何话题绕到你想管的宽上面。
“我就说一句，出事了别后悔。”
“呸呸呸。”我妈把衣架往杆子上一磕。“大早上说什么晦气话。你弟弟养个蛇怎么了？多少人养蛇？网上那些养蛇博主，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没再说。说了也没用。上辈子说了三遍，她回了三个版本的话，意思都一样：我管太多。
晚上我又找了我爸，趁他在书房喝茶的时候进去。
“爸，我就最后说一次。那条蛇要是出了事，赔钱是小事，弟弟可能得进去。非法饲养保护动物，你知道的吧？”
我爸放下茶杯，看着我。“你现在是不是在影射你弟弟犯罪？”
“我没有。”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弟弟养条蛇，你非要说得跟要坐牢一样。你是他哥还是他仇人？”
“我是他哥。”
“当哥的就让着点。你比他大三岁，从小就跟他争。他养个宠物你也管，你至于吗？”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三天，我直接找沈烁。
他正在房间里喂蛇，一只死老鼠用镊子夹着往蛇笼子里送。
“沈烁，你把蛇处理了吧。我给你买条球蟒，无毒的，比这个好看。”
沈烁转头看我，表情是真心觉得好笑。“哥，你是不是有病？我花八百买的竹叶青，你让我处理？你给我买球蟒？你懂不懂蛇？球蟒多常见啊，谁没有啊。我养竹叶青就是因为别人没有。”
“你养它是因为它能要人命。”
“它只要你不招惹就不会咬人。”沈烁把镊子放下，擦了擦手。“哥，我跟你说，你是真不懂爬宠圈。竹叶青在圈子里算入门级的毒蛇，大家都在养，没事的。”
“出了事就是大事。”
“不会出事。”他拍着胸脯。“我养了三年蛇了。你见我被咬过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自信。
上辈子也是这双眼睛，这副表情。后来阳阳被咬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完了。你们不听，以后出了事别问我。”
沈烁嗤了一声。“能出什么事？你想太多了。”
我出了他房间，回了自己屋，打开手机备忘录。
写了三个字：准备搬。
上辈子我花了半年才想通这件事。劝是劝不了的，拦也拦不住，弟弟要作死，全家帮他铺路，你站在路中间只会被一起碾过去。
唯一的办法是先下车。
这回我只用了三天就想通了。省下来的半年，够我把该办的事办完。
【第三章】
第四天，我开始行动。
上午请了假，先去看了套房子。老小区，一室一厅，离公司坐地铁四站路。房东是个退休大爷，按季度收租，不问乱七八糟的。
我交了押金，拿到钥匙。
下午回去把银行存款全转到一个新办的卡上，旧卡只留了两千块钱日常用。户口本在我屋里，上辈子就是因为户口在老家，出事之后被牵连。这回我得先把户口迁出来。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查迁户口的流程，手机响了。
周阳。我表弟，我妈那边的亲戚，比我小两岁，在隔壁市上班，隔三差五回来蹭饭。
“哥，听说你弟弄了条毒蛇？”
“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你妈跟她显摆的，说烁烁搞了个什么青，可稀罕了。”
“竹叶青。剧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剧毒？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说弟弟有经验。”
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上辈子周阳是唯一一个事后跟我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怎么也得拦着”的人。他是真心觉得危险，不是嘴上说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觉得我疯了。”
“你说。”
“那条蛇只是个开始。下个月他会弄一只水巨蜥回来，他会管它叫小绿。三个月后他会弄一条暹罗鳄。明年开春爷爷过七十大寿的时候，鳄鱼会从池子里跑出来，咬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法解释重生的事，说出来他自己该打精神病院的电话了。
“我有我的渠道。你信不信？”
周阳跟我不在一个城市长大，从小一起寒暑假在外婆家混，他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不说空话。
“我信。但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记住一点：从今天开始，别去我家。过年过节也别去。你要是想看热闹，就远远看着。”
周阳那边又沉默了。
“哥，到底会怎样？”
“全家赔光，我爸脑溢血，我弟进去。这是我的判断。你信就听，不信就算了。”
我把“上辈子”三个字咽回去了，改成了“判断”。
周阳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过年真不去了？我妈得骂死我。”
“你被骂和你在场出事，你自己选。”
“行。”周阳说。“我信你。但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上辈子周阳确实没去爷爷的寿宴，他那天出差。后来他庆幸了好久，说还好没去。这回让他别去，算是提前买了个保险。
我继续查迁户口的事，顺便把公司的通讯地址改了，准备下周就跟家里摊牌。
周阳晚上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哥，你说的那个水巨蜥，是不是那种两米长的大蜥蜴？”
我回：“对。”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问：“鳄鱼呢？多大的？”
“小时候买回来的，但长得快。寿宴那会儿应该有一米多了。”
“一米多的鳄鱼在客厅里跑？”
“嗯。”
“你家客厅才多大。”
“所以会跑出来。”
周阳没再回消息。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鳄鱼在客厅里爬的画面。
后来他说，最让他发毛的不是鳄鱼本身，是我说那些话时候的语气。
太平静了。不像在猜，倒像在背。
背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事。
【第四章】
第五天，我请了搬家公司。
三万七的存款，租房押一付三花了一万一，搬家花了三百，还剩两万五。上辈子这些钱最后全填了赔偿的窟窿，一分没剩。
这回我自己留着。
我花了两天收拾东西，把屋里能搬的全装了箱子。衣服、电脑、书、证件，还有我攒了两年的一套茶具，是我唯一舍得花钱的爱好。
收拾到第二天晚上，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堆在门口的纸箱，手里端着的水果盘停在半空。
“你这是干什么？”
“搬家。”
“搬到哪去？”
“我租了房子。”
我妈把果盘放在桌上，坐在我床沿上，看着我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受伤。“好好的家你不住，你搬出去？你爸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
“妈，我不是跟你们赌气。我就是觉得弟弟那些动物——”
“你就是嫌你弟弟养条蛇。”她把话接过去，声音开始往上走。“你弟养个蛇你就受不了了，要搬出去？你让他怎么想？他是不是觉得当哥的容不下他？”
“我容不下的是那条蛇。”
“蛇是我让你弟搬回来的？是你爸让他养的？”我妈站起来，音量又高了一截。“你弟自己买的蛇，他二十一了，他自己的事。你管不了就搬走，你这是什么意思？让街坊邻居怎么看？老沈家大儿子跟家里闹翻了搬出去了？”
我知道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因为上辈子也差不多。
“你走了就别回来。”
这次她说的是“别回来”，上辈子说的是“有本事别回来”。措辞略有不同，意思一样。
我没接话，继续收拾。
我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摔了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知道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出去。沈烁也在，抱着胳膊靠在自己房间门框上，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想走？”我爸声音很低，比吼人那会儿更让人发怵。
“我租了房子，在城西。”
“因为一条蛇。”
“因为一条蛇、一条蜥蜴，和以后会来的鳄鱼。”
我爸皱眉。“什么蜥蜴？什么鳄鱼？你弟还没买你就编排上了？”
我看着沈烁，他的表情闪了一下。他确实在看蜥蜴了，只是还没下手。
“我说了你们不信。我先走了，出了事你们随时打我电话。但赔偿的事别找我，我已经不住这儿了。”
“你给我把箱子放下。”我爸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在抖。“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拎起箱子。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眶红了但嘴没张开。我爸坐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沈烁还是靠在门框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哥，你真要走啊？”沈烁问，语气里有一点得意。有人跟他统一战线了，只不过这个“有人”是我。
我看着他。“你好好养。”
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我在三楼碰到了老王。他正拎着孙子阳阳从外面回来。
“搬走啦？”老王问。
“嗯。叔，你家阳阳以后在楼道玩的时候多注意，那蛇——”
“我知道我知道，你上次说了。我跟阳阳说了，不让他在楼道里乱跑了。”老王拍拍我肩膀。“年轻人出去住也正常。你那个弟弟，唉。”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等着。我把箱子搬上去，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转过头，没再看了。
【第五章】
新住处不大，一室一厅，朝南，采光还行。
搬进去第一天，我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沙发上泡了壶茶。窗户外面是老小区的院子，有棵梧桐树，叶子正黄。
安静。
上辈子从搬出去到出事，中间隔了大半年。那大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轻松的时段。没有蛇在隔壁屋窸窸窣窣，没有半夜起来看弟弟又买了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该干嘛干嘛。同事问我怎么最近精神好了，我说搬了家，离公司近。
没人知道我家养了条毒蛇。
周阳那周没来蹭饭，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妈问你咋不去你舅家吃饭了，我说最近忙。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安静。
他发了个表情，是一只蜥蜴捂脸。
两个星期后，周阳给我转了个截图。
是沈烁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只水巨蜥，趴在客厅茶几上，嘴里叼着一块生肉，旁边配文：“新成员！小绿到家的第一天，超可爱，大家快来看！”
评论区热闹得很。
“这什么？蜥蜴？好大啊！”
“这不违法吗？”
“牛逼！养蜥蜴的兄弟才是真男人！”
也有人间插了一句：“这玩意儿长大了得两米多吧？住楼里合适吗？”
沈烁回了：“没事，阳台够大。”
我看着截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上辈子那只蜥蜴叫小绿。名字没变，来的时间也没变，连朋友圈配文都差不多。
我把截图存下来，回了周阳一句话。
“记住，别去。”
“已经很久没去了。”周阳回。“但是我妈说下个月你爷爷过寿，让我一定去。”
“你自己看着办。我说过了。”
“我知道了。”周阳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哥，你真的全都预判到了？连蜥蜴名字都对得上？”
我没回。
怎么回？说我是重生的？他该打120了。
我把手机放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周阳后来跟我讲，那段时间他每天刷沈烁的朋友圈，看那些动物的照片和视频，心里越来越发毛。不是因为动物本身可怕，是因为我说过的每一件事都在应验。
蛇来了。蜥蜴来了。名字叫小绿。
下一步就是鳄鱼。
他掐着日子算，越算越慌。
有天半夜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
“哥，我信了。”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睡了。
第二天他问我，你怎么那么淡定。
我说，不是淡定，是没用了。该做的我做了，该说的我说了。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发了一句：“那你怎么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去？”
我想了想，回他：“因为你还听人话。”
周阳没再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这句话他记了很久。不是觉得感动，是觉得心酸。
一家子人，能听进去话的反倒是外面那个表弟。
【第六章】
小绿到家的第三天就越狱了。
我是从周阳那儿听说的。
“你弟发了条朋友圈，说小绿跑出去了，让大家帮忙找。”
“找到了吗？”
“找了两天。在你家楼下李奶奶家的鸡笼子里找到的。”
“李奶奶家的鸡呢？”
“没了。全没了。五只鸡，全被咬死了。蜥蜴趴在鸡笼子边上晒太阳，肚皮鼓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上辈子也是这样，小绿跑出去，钻进了李奶奶家的院子。区别是上辈子李奶奶去赶蜥蜴的时候摔了一跤，髋骨碎了，住了两个月院。
“李奶奶没事吧？”
“没事，这次是李奶奶儿子先发现的，没让老太太自己上。”
差了一点。但还是出了事。
“赔了多少？”
“我听我妈说，赔了五千。你爸私了了。”
五千块。上辈子李奶奶那一下花了十二万。这回算运气好。
沈烁在朋友圈发了个道歉，说小绿不懂事，以后一定看管好。配了个蜥蜴趴在阳台晒太阳的视频，文案写：“小绿今天晒太阳，可乖了。”
评论区有人问：“蜥蜴能看住吗？再跑了怎么办？”
沈烁回：“不会了不会了，阳台加了铁丝网。”
我看了看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大多数还是在夸他敢养、有个性。
只有一条评论被淹没了，写的是：“等这东西长到一米五你就知道了。”
没人理这条评论。点赞数：零。
发评论的人后来私聊了我，问：“你是沈烁什么人？”
我点开他的主页看了看，是个爬宠圈的资深玩家，养了十几年蛇和蜥蜴，发过好几条科普贴，讲大型蜥蜴家庭饲养的风险。
我回他：“他哥。”
对方秒回：“哥，你得管管你弟。水巨蜥成年以后力气很大，一般的铁丝网根本拦不住。你家的房子如果是老小区，窗户密封不好，迟早还跑。”
“我说了，不听。我已经搬出去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搬出来了？那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
当晚周阳又发消息来，说小绿越狱的事在小区群里传开了，邻居们都在讨论。
“有人说要报执法者。”
“报了吗？”
“没有。你爸在群里发了红包，说年轻人养宠物不懂事，以后看管好。大家收了红包就不说了。”
红包。
上辈子也是红包解决的。一直到红包解决不了的那天。
“那个蜥蜴现在多大？”
“不到一米吧。听说长得很快。”
“等它长到一米二以上，你爸就管不了了。”
周阳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沈烁刚发的朋友圈。
“小绿今天又长大了一圈！今天吃了一整只鸡腿，胃口可好了！”
配图是小绿趴在阳台上，尾巴垂到了地面。旁边的拖鞋，被它压得变了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茶都凉了，我也没喝。
下个月，鳄鱼就该来了。
【第七章】
鳄鱼来得比我预计的早了半个月。
十一月初，周阳发来一张截图。
沈烁朋友圈更新了。照片里是一个蓝色塑料盆，里面泡着一条小鳄鱼，大概三十厘米长，嘴巴上绑着胶带。配文：“新朋友！暹罗鳄，从小养起，以后就是我的私人保安了。”
评论区比蜥蜴那次更炸。
“我的天啊，鳄鱼？这玩意儿也能养？”
“牛逼，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兄弟，这个长大了得两米多，你确定你家放得下？”
“没事没事，从小养的有感情，不会咬人的。”
也有人提醒：“暹罗鳄是保护动物吧？你这个渠道合法吗？”
沈烁回了：“放心，圈子里买的，有手续。”
有没有手续我不知道。上辈子派出所来的时候，先查的就是这个。
我把截图转发给周阳，没加任何文字。
周阳回了一个字：“来了。”
我说：“来了。”
然后我给周阳打了个电话。
“下个月你爷爷过七十大寿。你要去吗？”
“本来要去的，你舅说全家都得到。”
“你自己定。但我建议你别去。”
周阳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哥，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那天到底会怎样？”
我想了想。上辈子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寿宴设在自家院子里，请了十几桌。亲戚朋友来了上百人，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桌椅。
鳄鱼是中午跑出来的。
它的池子在院子角落，上头盖了一块木板，沈烁说够结实了。木板没压住。鳄鱼拱开木板，沿着院墙根走，钻到了桌椅底下。
第一个发现的是我爸的生意伙伴，姓刘，四十多岁，站起来去端菜的时候踩到了鳄鱼尾巴。
鳄鱼回头就是一口。
刘老板的小腿被咬住，满院子的人尖叫着往后退，桌椅翻了一地。有人拿棍子去打，鳄鱼不松口，拖着刘老板在院子里拖了好几米。最后是几个壮汉一起上，用绳子缠住鳄鱼嘴才掰开的。
刘老板的小腿缝了四十多针，肌腱断了两根。
后来派出所来了，查了沈烁的饲养手续，什么都没有。暹罗鳄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私人没许可证养就是非法。竹叶青、水巨蜥全查出问题了。
“那天的事我不能跟你细说。”我对周阳讲。“你信我就别去。不信，你自己看着办。”
“我信你。”
“行。”
周阳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他又给我发了条消息：“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不是预判。你怎么可能预判得这么准？连名字都知道。你是不是做梦梦到的？”
我打了个哈哈：“差不多吧。你就当我是做梦梦到的。”
“你做的梦也太准了。”
“嗯。准得我自己都害怕。”
那之后周阳真没去爷爷的寿宴。他跟家里说公司临时有事，请不了假。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他半小时，他硬是没松口。
后来他跟我说，那半小时挨的骂，是他这辈子最值的一次挨骂。
我又给老王打了个电话。
“老王叔，下个月我爷爷过寿，在我家院子里办。那天人多人杂，我弟那些动物可能看不住。你那天别带阳阳过来。”
老王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个蜥蜴？”
“蜥蜴，还有鳄鱼。”
“你弟还养了鳄鱼？”老王的声音高了一截。
“嗯。”
电话那头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说了句：“你们家这是要干嘛？开动物园？”
我没笑。上辈子老王在寿宴上也被吓了一跳，阳阳差点跑到鳄鱼旁边去。还好那天老王媳妇手快一把捞住了。但事后老王媳妇骂了我家整整半年。
“叔，你听我的就行。那天别去。”
“不去。”老王说得很干脆。“阳阳也不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
日历上离爷爷的寿宴还有三周。
【第八章】
爷爷的七十大寿定在十二月中旬。
沈国强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张罗，定了十六桌，请了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生意伙伴，上百人。地点就在自家院子里，搭棚子，摆圆桌，请了厨师来烧菜。
我是收到消息的。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你爷爷过寿，你回来吃饭。”
“我那天有事。”
“什么事比给你爷爷拜寿重要？”
我沉默了。
上辈子我也去了。那天我坐在角落那桌，亲眼看着鳄鱼从棚子角落爬出来，看着满院子的人尖叫着跑，看着刘老板的小腿被咬住，血往地上飙。
那种场面，我不想再看一次。
“妈，你们好好办。我给爷爷包个红包，你帮我转交。”
“你就是不回来？”
“不回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那条蛇的事别扭？”
我没有回答。
“你弟弟都答应你爸了，说那天一定把动物都关好，不会出问题的。你回来吃顿饭怎么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恳求的意思。上辈子她没这样说过，上辈子她只是命令我回去。这回她知道我不好叫动了。
“妈。我不是因为蛇。我就是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
她挂了电话。
寿宴那天是周六。我一早就醒了，坐在出租屋里，哪儿也没去。
中午十一点多，周阳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舅刚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院子布置好了，挺热闹的。”
我看了一眼。院子里搭了大棚，铺了红地毯，圆桌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个蓝色塑料大盆，上面盖了块木板，木板上面还压了两块砖。
就是那个池子。
上辈子也是这个池子，也是木板和砖。
我给周阳回了四个字：“别去现场。”
“我知道。我在家呢。”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是周阳。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接起来，他声音在抖。
“哥。出事了。”
“什么情况？”
“鳄鱼跑出来了。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被咬了，正在叫120。”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没说话。
“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怎么办？”
“你先别急。被咬的人是谁？”
“我妈说是你爸的一个朋友，姓刘。”
“咬的哪里？”
“小腿。她说流了很多血，鳄鱼不松口，好几个人在弄。”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打120了吗？”
“打了。你爸也打了。”
“行。你别去。在家待着。”
“哥，你不去看看？”
“我打你爸电话。”
我挂了周阳的电话，拨了我爸的号码。
没人接。
打了三遍，第四遍接了。是我妈。
“妈，什么情况？”
她声音是哑的。“你刘叔被咬了，救护车刚走。你爸在派出所。”
“派出所？”
“林业局的人也来了。说要查那些动物的来源。你弟——”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沈烁呢？”
“被带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
“妈，你听我说。第一，别乱说话，派出所问什么答什么。第二，刘叔那边你先别急着赔，等他出院了再谈。第三，去找个律师。”
“律师？找什么律师——”
“非法饲养保护动物，可能涉及刑事。找律师不是认罪，是保护自己。”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我妈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早就知道。”
不是问句。
“我说过。你们不信。”
【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不是看沈烁，也不是看我爸妈。是看刘老板。
他在区人民医院骨科，小腿缝了四十多针，肌腱缝合手术做完了，打着石膏吊着腿，脸色蜡黄。
我买了水果进去。病房里只有他老婆在陪床，看见我进来，表情有点复杂。
“小沈，你来看老刘？”
“嫂子，我是来跟你们谈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刘老板醒着，看见我，眼皮动了一下。
“老刘叔，我是沈国强的大儿子。我弟弟养鳄鱼的事，我来跟你谈赔偿。”
刘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老婆在旁边急了，刚要开口，我抬手示意她等等。
“我先把话说清楚。第一，该赔的钱一分不会少，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全部我家来。第二，你们要追究法律责任我也理解，该报执法者报执法者，该走程序走程序。第三，我个人额外给你拿两万块，算是我的歉意。”
刘老板的老婆张了张嘴。
“那条鳄鱼，是弟弟养的，我爸我妈也同意了。我不住家里，没参与这事，但我姓沈，是我家的事，我该承担。”
刘老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是他们家唯一正常的。”
“正常不正常不好说。但我知道出了事得认。”
我当场把两万块转给了刘老板的老婆。那是我存款里的一大块，但该花的钱不能省。
从医院出来，我才去了派出所。
我爸蹲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了，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我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拧成了绳子。
看见我进来，我妈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来了。”
“嗯。”
“你早知道会出事。”
“我说过。你说我看不得弟弟好。”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今天要是在场，你能不能拦住？”他问。
我摇头。“拦不住。鳄鱼从池子里出来，那时候满院子都是人，我拦不了。但一年前我可以拦。你们不让。”
我爸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弟还在里面。”
“我知道。我帮你们找了律师，明天上午过来。”
“律师费——”
“我出。但赔偿的钱，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的钱已经给了刘老板。”
我妈愣了。“你给了多少？”
“两万。”
“你哪来的两万？”
“我攒的。搬家以后省下来的。”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就是眼泪流下来，沿着脸上的纹路走。
“你搬出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嗯。”
“你早就知道那个鳄鱼会出事。你才搬的。”
“我说了。蛇，蜥蜴，鳄鱼。你们一个都没信。”
我妈把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地上反着冷光。
律师第二天上午来了，姓孙，做刑事辩护的。我之前就查好了，专门找的他。
上辈子没有这一步。上辈子全家手忙脚乱，找了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来应付刑事案件，结果一塌糊涂。
这回至少有个专业的人。
孙律师进去见了沈烁，出来跟我爸妈谈了半小时。我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后来孙律师出来找我。
“你弟的情况比较麻烦。暹罗鳄是二级保护动物，非法收购就够立案了。再加上竹叶青和水巨蜥，如果来源都查实，可能数罪并罚。”
“能缓刑吗？”
“看认罪态度和赔偿情况。受害人那边如果谅解，还有空间。”
“刘老板那边我已经先垫了两万，剩下的会继续赔。”
孙律师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当事人吧？你为什么——”
“我是他哥。”
他没再问。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里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家族群里的。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骂沈烁不争气，有人在转发本地新闻的链接。
链接标题写着：男子在家中非法饲养鳄鱼，七十大寿上鳄鱼越狱咬伤宾客。
评论区已经炸了。
“家里养鳄鱼？疯了吧？”
“这种人不判刑留着过年？”
“受害者太惨了，去吃个寿宴被鳄鱼咬了。”
“家属呢？没人管吗？”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点进去看。
上辈子这些评论我也刷到过，只不过那时候被骂的人里包括我。
这回不一样。我早就不住在那个家里了，户口也迁了，新闻里提都没提我。
站在派出所门口的那一刻，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就是空了。
【第十章】
后续的事持续了大半年。
沈烁被取保候审，回到家以后整个人蔫了。动物全被林业局带走了，竹叶青、小绿、鳄鱼，一个没留。阳台上的铁丝网拆了，客厅角落的水池填了，空出来的地方干干净净，跟什么都没养过一样。
刘老板出院以后，我家跟他谈了赔偿。医药费加误工费加后续治疗，一共三十八万。我爸把家里存的和借来的全凑上，我还出了五万，周阳偷偷借了我两万不要我还。
三十八万。
上辈子也是这个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区别是上辈子我出了全部，这回我只出了一部分。上辈子我连工作都丢了，这回我还在上班。
沈烁的案子最终判了缓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认罪态度好，赔偿到位，受害人出了谅解书。
宣判那天我没去。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判了。缓刑。”
“嗯。”
“你弟回来以后一直不说话。”
“让他缓缓。”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
“你妈想你了。”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轻，不是上次那种命令的语气。“你爸也是，嘴上不说。”
“过两天吧。”
过两天我回去了。
推开家门，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那个放鳄鱼池的位置重新铺了瓷砖，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一块浅一块深。
沈烁坐在沙发上，瘦了一圈。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到他旁边。
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那些事。蛇咬人，蜥蜴越狱，鳄鱼出事。你怎么全都知道？”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是知道。”
“不可能。谁都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些。”
“那你就当我猜的。”
沈烁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你是不是做梦梦到的？”
我看了他一眼。“差不多吧。”
他没再问。但他知道我在敷衍。
后来有一次吃饭，我爸也在，三个人围着桌子，气氛很闷。我妈一直给我夹菜，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吃到一半，我爸突然开口了。
“以后你弟不养了。”
“嗯。”
“你搬回来住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那边的房子还没到期。”
“到期了就回来。”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全是灰的。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已经犯过一次脑溢血了，这回没有。我把他的降压药换了牌子，提前让他吃了，还找孙律师帮他处理了案子，没让他去法院门口硬扛那些压力。
“再说吧。”
我爸没坚持，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在旁边递碗，手停了一下。
“你弟的房间空了。他以前养蛇的箱子也扔了。”
“嗯。”
“你要是回来住，你那屋还给你留着。东西我一样没动。”
我把碗放进架子里。“妈，我知道了。”
从家里出来，开车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老王正带着阳阳在遛弯。阳阳长大了，在路边跑来跑去，看到我的车挥手。
我按了一下喇叭。
老王冲我笑了笑，喊了一声。“你弟现在不养了吧？”
“不养了。”
“那就好。”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泡了壶茶。手机响了，是周阳。
“哥，你今天回家了？”
“回去吃了顿饭。”
“怎么样？”
“还行。都还在。”
“那就好。”周阳停了一下。“对了，你弟的事判完了，你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你还搬回来住吗？”
我想了想。
“不回去了。”
“为什么？”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有些人你救不了，只能离远点。但离远了不代表不管。电话还通着，有事我还会去。只是不住一块了。”
周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没断奶又不想认。”
我笑了。没反驳。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底下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沈烁发来的消息。
“哥，我在看蜥蜴的纪录片，小绿现在在动物园过得挺好的。”
我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
“别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了。就是想看看。”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茶。
茶有点凉了。但还行。
上辈子我花了好几年才从那堆烂摊子里爬出来，工作丢了，钱没了，全家人的关系搞得一塌糊涂。这回省了那些弯路，人没事，钱还在，家没散，只是离得远了点。
有些事改变不了。弟弟是什么人，爸妈是什么脾气，那个家是什么底色，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唯一能改的是我自己。提前下车，找个安全的地方坐好，系上安全带，看着那辆车撞上墙。
不是冷血。
是活够了第二遍，学会了先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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