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频短篇 · 追妻火葬场 / 破镜不重圆 全 12 章
简 介
他捧着白月光的病历站在我化妆间门口，说"你帮帮她"。
我是入殓师。三年前，被他以"身上有死人味"为由扫地出门的前妻。
我接下这单。
化妆刷落到她脸上时，我看见了那道不该存在的疤。
顾怀山，你欠我的三样东西，我一笔一笔，从她脸上讨回来。
第一章 · 他捧着白月光的资料站到我门口
粉底液要在掌心焐热再上脸。
师父教我的第一条，我记了七年。
三号厅的逝者七十三岁，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家属说她生前爱漂亮，一个月染一次头发，走前一天还叮嘱女儿，别让她穿那件灰毛衣。
我给她上了第二遍遮瑕。颧骨那块有点塌，我用指腹按了按，把皮肤推回原位。
冷气开得足。我戴着一次性手套，指尖还是冰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给她描眉。
"师父！"小满的声音发飘，"外面、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让他等。"
"他说他姓顾。"
我手里的眉笔没停。一笔，两笔，眉尾收得干净。
"哪个顾。"
小满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二十岁的姑娘，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顾怀山。"她说，"他说他是你丈夫。"
我把眉笔放回托盘，声音很平："前夫。"
他还是那样。
三年了，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袖扣是银的，走路的时候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殡仪馆的走廊铺着米色地胶，他站在那上面，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
"知微。"
我没应。
"林晚出事了。"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黄色医疗袋。袋子口一卷，打了个结。
"顾先生，"我说，"三号厅的家属在外面等着看妆，你有事说事。"
他把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病历、身份证复印件、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躺着，脸白得没有血色，眼下有一片青。
"车祸。"他说，"医生说她可能醒不过来。她爸妈年纪大了，不敢让他们来。你能不能……"
他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帮帮她。把她化得好看一点。"
走廊尽头的冰柜嗡嗡地响。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我。他的眼睛还是很好看，可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工具。
"顾先生，"我说，"你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这行有个规矩。"
他没说话。
"死人的生意，活人不讲价。"我把纸袋还给他，"价目表在墙上。遗体化妆，八百。修复另算。加急加三百。"
他愣在那儿。
"知微。"
"叫我沈师傅。"我说，"或者沈女士。你挑一个。"
小满端着一次性纸杯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师父，他还在外面站着。"
"站着呗。"我把三号厅的妆收尾，给她补了点腮红。老太太的女儿进来看了，捂着嘴哭，说像，太像了，跟她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节哀。"
她抓着我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她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手怎么这么冰。
"冷气足。"我说。
送走家属，我回化妆间。他还在走廊里。
牛皮纸袋放在脚边，他人靠着墙，眼睛闭着。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
"沈知微。"
我停下。
"多少钱都行。"他说，"你说个数。"
我转过身。
"顾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三年过得很难，所以你现在拿钱来，我就该接着。"
他没答。
"我过得不难。"我说，"我每天能送走三四个人，他们都很安静，不挑我毛病，也不嫌我身上有味。"
他的脸白了一下。
"八百。"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把人送来。晚一分钟，我不接。"
我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门关到一半，我停住了。
"还有，"我说，"别在我这儿哭。这地方，哭的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
化妆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化妆镜那一圈。
我把工具箱打开，一层一层往上翻。刷子、海绵、修复蜡、肤蜡、调色板、酒精棉。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三年前拍的，红底，两个人并排坐着。我穿白衬衫，他穿黑西装，都在笑。
照片被剪过。剪得很齐，从正中间下去，他那一半没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压在工具箱底下。
小满在门口探头："师父，你真要接这单啊。"
"接。"
"为什么呀。"
我把刷子一根一根摆好，从粗到细。
"因为他给钱。"
小满撇撇嘴，没信。
我也没打算让她信。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能让顾怀山捧着病历、站在殡仪馆走廊里等两个小时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九点，我知道了。
也知道了她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一根蓝色的线。
第二章 · 签了吧
八点五十，我把化妆间又擦了一遍。
小满说："师父你别擦了，都三遍了。"
台面用酒精，刷子重新摆，从粗到细。冷柜温度调低两度，压缩机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九点整，门口停下两辆车。
不是殡仪馆的。黑色的，车身擦得能照出走廊的灯。
人被抬下来，盖着白布。担架轮子在地胶上滚，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小满跟在后头，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师父，人送来了。"
"推进四号厅。"
"顾先生也来了。"
"让他在外面等。"
手续是顾家的律师办的。
一沓纸放在台面上，我一张一张看。
住院证明，不是死亡证明。
人还活着，没有死亡证明。
我看了三遍。
从业七年，第一次接这种单。
小满在旁边小声问："师父，活人也化啊。"
"化。"
"那叫什么妆。"
"叫体面。"
我掀开白布。
二十七岁。脸很小，嘴唇没有血色，睫毛很长，是接过的那种。头发做过，发根新长出来一截黑的。
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结了痂。
我看了一会儿，把布盖回去。
"小满，把修复蜡拿出来。要浅色的那盒。"
"她……她不是还没……"
"我知道。"
我戴上口罩。
三年前那天，我也戴着口罩做饭。
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我刚从馆里下班，怕自己身上的味儿串到菜里。
那天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冬瓜汤，一盘炒青菜。做了三个小时。
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没换鞋，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一眼桌子。
然后他把那盘排骨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汤汁溅在桌布上。
那块桌布是我妈织的，蓝白格子，织了两个月。后来我洗了三遍，还是留着一块印子。
"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恶心。"
我说我今天没去上班，我洗过澡了。
他说，洗不掉的。
协议是他放在桌上的。一式两份，他已经签好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
我没有。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走的时候我拿了一个纸箱。衣服没拿，首饰没拿，他给我买的东西一样没拿。
我只拿了一把化妆刷。师父送我的第一把，狼毫，用了两年，毛都开叉了。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站在客厅里，说：
"知微，你别怪我。"
我没回头。
我说，顾怀山，你以后要是想起我，别想起今天。
"沈师傅。"
他站在门口。西装还是昨天那身，袖口有一道褶。
"多少钱。"
"八百。"
他从钱包里抽钱。数了三千，放在台面上。
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了两遍。
我知道他不是在数钱。
他是在拖时间。
"多了。"
"加急。"
"加急三百。"我把多的推回去，"一共一千一。"
他没动。
"知微。"
"沈师傅。"
"你瘦了。"
我把钱收进抽屉，拿出来一张单子。
"顾先生，人在里头躺着，你跟我说我瘦了。"
他低下头。
"她爸妈明天到。"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照实说。"
"照实说，她是为了……"
他停住了。
"为了什么。"我问。
他没答。
冷柜又响了一声。
他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台面上。
"密码没变。"
我把卡推回去。
"顾先生，三年前你就该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站了一会儿，把卡收起来，走了。
门关上。
我拉开工具箱最下面那层。
照片还在。
红底，两个人，都在笑。从正中间剪开的，他那一半，三年前就没了。
我把它翻过来，压回去。
这三年我搬过四次家。
每次都带着它。
不是舍不得。
是提醒自己。
台面上还剩那两千块。他最后没拿走。
我数了一遍，一张不少。
抽出一千一，塞进抽屉里的账本。
剩下的装进信封，写上"顾怀山"三个字。
小满进来收工具，看见那个信封。
"师父，这钱你真还他啊。"
"还。"
"为什么呀，他乐意给的。"
"因为他给的不是钱。"我说，"是赎罪券。"
"我收了，他就觉得两清了。"
"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小满"哦"了一声，抱着工具箱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师父。"
"嗯。"
"你刚才给她化妆的时候，手特别轻。"
"怎么。"
"你给三号厅那位化的时候，手也轻。"
"但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想了想。
"给三号厅那位化，你像在送人。"
"给她化，你像在等什么。"
我没说话。
她把门带上了。
明天还他。
我这行有价目表。
多一分，我都嫌脏。
第三章 · 手腕上的疤
四号厅的灯是暖白的，照在人脸上不显青。
平时这里放的是遗体。
那天放的是活人。
我让人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把排风扇关了，怕风吹着她的脸。
小满说："师父，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死人定的。"
"活人，得按活人的来。"
她的睫毛是种的，根根分明，胶有点开了。
我用镊子把翘起来的那几根摘掉，重新粘。
粘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停手。
过了几秒，又不动了。
我继续。
我先给她清洁。额头、鼻翼、下颌，一圈一圈，棉片换了六张。
鼻梁上那道擦伤，我用修复蜡填了。
蜡要一点一点堆，堆出皮肤的厚度，再用指腹按平。按的时候不能用劲，用力了会塌。
这是细活。急的人干不了。
她的皮肤很薄，颧骨那儿能看见血管。
擦到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左腕内侧，三道疤。
平行的，等距，从腕横纹往上，一道比一道浅。
不是划的。划的不会这么齐，也不会这么深。
是割的。
伤口愈合得很好，边缘平了，颜色淡成一条白线。
至少三年。
我把她的手放回原位，继续擦。
门口站着两个护士，一个在换药，一个在看。
换药的那个说："顾先生交代过，这间病房不许进外人。"
"我就是外人。"
"您是他请来的。"
"请来的也是外人。"
她没再说话。
"你手轻点。"
顾母站在门口。一身黑，佛珠捏在手里。
"我一直很轻。"
"她这张脸，以后还要见人的。"
"顾夫人，"我把棉片扔进医疗袋，"她现在昏迷，不是去世。您想让我化得像个活人，我得知道她平时什么样。"
"她平时不化妆。"
"那我按她的骨相来。"
她走进来，站在我背后。
"沈知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
"你想借这个机会回来。"
我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顾夫人，我要是想回来，三年前就不会走。"
"你走？"她笑了一声，"你是被赶出去的。"
"对。"我说，"被您赶的。"
"那天您站在楼梯口，说'这屋里少了一只镯子，除了她没别人'。"
"顾家上上下下二十几个人，都在。"
"您儿子也在。"
"他一句话没说。"
她不说话了。佛珠捏得响。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头。
"你手脚不干净，我们顾家容不下你，这是事实。"
我把手里的棉片放下，转过身。
"顾夫人，我入行七年，经手一千三百多具遗体。"
"家属送来的东西，手表、戒指、金牙、玉坠，我一样不少地还回去，还得签字画押。"
"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手指上三个金戒指，卡在关节上取不下来。我用肥皂水一点一点褪，褪了四十分钟。"
"她女儿在旁边看着，看完给我鞠了一躬。"
"我这双手碰过的东西，"我说，"比您家保险柜里的干净。"
她的脸涨红了。
"你——"
"顾夫人，我要干活了。"我把口罩拉上去，"您要是想聊，等我摘了手套。"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很响。
护士进来量血压。
量完，那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姐，你刚才那话说得真好。"
"哪句。"
"手比保险柜干净那句。"
我没接话。
她收血压计的时候又说："顾先生天天来。来了就坐着，一句话不说。"
"坐着干什么。"
"看她的手腕。"
我继续擦她的手。
指缝一根一根过。
擦到左手无名指的时候，镊子碰到一点东西。
我低头看。
指甲缝里，卡着一根线。
很细，深蓝色，捻得很紧。
我用镊子把它夹出来，放在白瓷盘上。
羊绒。
顾家老宅二楼的地毯是这个颜色。我擦过三年，认得。
这种料子不掉毛。除非有人在上面跪过、趴过，或者翻过什么东西。
二楼那间房，是顾母放首饰的地方。
我把线装进自封袋，写上日期。
然后放进工具箱最底下，压在那张照片上面。
接着我给她上粉底。
用了四十分钟。平时二十分钟。
手很稳。
上完粉底，我退后一步看。
她躺在那儿，脸色是好的，嘴唇是红的，像个睡着的人。
可睡着的人不会躺得这么直。
我把工具箱扣上。
窗外天黑了。
我把那个自封袋从箱底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有些东西，不能放在别人打得开的地方。
第四章 · 报案人
城东，幸福里小区，六号楼。
老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酸菜缸。
吴姨在擦玻璃。五十八岁，头发染得漆黑，袖口套着两个蓝色护套。
她一天做四家。儿子在读大三，学土木。
看见我，她的手停在半空。
"微微？"
"吴姨。"
她把我让进屋，倒水，手一直抖。
"你怎么找来的。"
"问的。"
她坐下，又站起来，去关窗，又回来坐下。
"你今天来，是为了那只镯子吧。"
"是。"
她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林小姐来过。"
"几点。"
"三点多。她说来拿顾先生的文件。我给她开的门。"
"她上二楼了吗。"
吴姨看着我，点了点头。
"上去待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
"你跟她上去了吗。"
"没有。她说她自己找。"
我把水杯放下。
"她下来的时候，什么样。"
吴姨想了想。
"我正好在拖地。她跟我打招呼，说吴姨我走了。"
"我说林小姐慢走。"
"她拎着包。那个包不大，巴掌大，平时就装个手机口红。"
"那天鼓得扣不上。"
"我没多想。"
"晚上七点多，太太要戴镯子，打开盒子，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她翻我的箱子。"
吴姨的手绞在一起。
"我知道不是你。"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
"我说了。"
"我说了，太太。"
"太太问我，你亲眼看见林小姐拿了吗。我说没有。"
"先生说，吴姨，你先回去休息。"
"第二天我就被辞了。多给了三个月工资。"
"我走的时候，先生在门口。"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吴姨，这件事，你别再提了。"
"后来顾先生找过我。"
我抬头。
"什么时候。"
"去年。他让人给我送了十万块。"
"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信封，压在门口。"
"你收了？"
"没收。我扔了。"
"为什么不收。"
吴姨看着我。
"微微，我要是收了那钱，我这辈子都不敢见你。"
派出所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灯管有一根在闪。
民警是个小伙子，翻了半天系统。
"你是当事人？"
"是。"
"那你有权查。"
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三年前十月十六号，玉镯失窃案。报案人顾怀山。"
"撤案时间，十月二十一号。"
"撤案理由，物品已找回，家庭内部协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
"物品找回了，有没有写从哪儿找回的。"
他往下拉。
"没有。"
"谁送回来的。"
"没记录。"
"要打印吗。"
"要。"
一张纸，两块。
我付了现金。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门口的灯是白的，很刺眼。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烤红薯的味。
三年前那天，我从顾家出来，也是这个点。
天黑了，我站在门口等公交。手里一个纸箱，一把刷子。
我等了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我一直回头看。
我以为他会追出来。
他没有。
那天我等的那班车是 708。
司机认识我，因为我天天坐。
他问："今天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搬家。"
"搬哪儿。"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就先上车。"
三年前十月十六号，我被赶出顾家。
十月十七号，我签了离婚协议。
十月二十一号，他撤了案。
中间隔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一次都没跟我说过，不是她。
我掏出手机，翻到最底下。
我妈的号码，我一直没删。
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年前发的，只有五个字：
"微微，回家吧。"
我没回。
那天我在搬家，纸箱湿了，衣服全霉了，我在阳台上晾了一夜。
我想着，等我安顿好，等我找到工作，等我不那么狼狈了，我就回去。
三天后她倒了。
脑溢血。
在医院躺了十九天。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路上我给自己定了一件事：
把这只镯子，从谁手上戴回去的，查清楚。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我妈到死都以为，是她女儿配不上他。
回到出租屋，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三年前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一直没修。
我充上电，开了机。
微信还在。
置顶的对话框叫"林晚"。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我没删。
三年了，我一直没删。
第五章 · 你错哪儿了
凌晨一点，我刚做完一台修复。
高速追尾，货车司机，三十二岁。家属要求尽量恢复。
我从晚上八点做到十二点半，缝了四十七针，用了两盒蜡。
缝线要藏在发际线里，用的是八字缝法。收针的时候，手指头僵了，弯不回来。
做完我摘手套，手抖。
不是累的。
是饿。我一天没吃东西。
我提两袋垃圾出去。
垃圾站在楼后，要经过一条没有灯的小路。
路边卖炒粉的摊子收了一半。一只三花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看见我，跳下来，蹭我的裤腿。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它身上有味。
我也没嫌。
他站在路口。
西装还是那身，领带松了，袖扣少了一颗。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的，三天没刮。
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大灯开着，把路边的树影照得一晃一晃。
脚边一堆烟头。我数了数，十一个。
我提着垃圾从他旁边过去，没停。
"知微。"
我把袋子扔进桶里。
"你别跟着我。"
"我送你。"
"我住宿舍，五分钟。"
"我知道。"
我停下。
"你怎么知道。"
"我跟过。"
风把垃圾桶的盖子吹得响了一声。
"顾怀山，你三十三了。"
"嗯。"
"干这种事。"
我往回走。他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
小区门口有个门卫，六十多岁，在打盹。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小沈，这是你对象啊。"
"不是。"
"哦。"他打了个哈欠，"那你让他别老在门口站着。我以为是贼。"
我没说话。
门卫又说："站了三天了。"
"什么。"
"那人，站了三天了。每天后半夜来，站着，天亮走。"
我把门禁卡贴上，进去了。
没回头。
到楼下，我掏钥匙。
"知微。"
"说。"
"我错了。"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转过身。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他张了张嘴。
"你看。"我说，"你连哪句都记不住。"
路灯在他背后，脸是黑的。
"我替你记着。"
"你说，'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恶心'。"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桌上摆着四个菜。排骨、鲈鱼、冬瓜汤、青菜。"
"我从下午四点做到七点。"
"我在殡仪馆上班，每天洗三次澡，用酒精擦手，擦到脱皮。冬天手背裂口子，一沾水就疼。"
"我知道我身上有味。我自己闻得到。"
"可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我后退。
"别碰我。"
"我身上脏。"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
我送他的。三千二，攒了两个月。
表带磨白了。
他戴了五年。
"微微，我不嫌……"
"你现在不嫌。"
"三年前你嫌。"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站在餐桌边上，围裙还没解。"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我闻不见。"
"我闻了三年，早就闻不见了。"
"是你告诉我的。"
他的手慢慢放下。
"我那时候，公司出事，晚晚她——"
"你别跟我说她。"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顾怀山，你今晚要是来跟我解释的，那你回去吧。"
"我不需要解释。我需要的是三年前那天，你站在楼梯口，说一句'不是她'。"
"你没说。"
"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
"顾怀山。"
他抬头。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走以后，你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客厅坐着。"
"坐了多久。"
"一夜。"
"你坐了一夜。"
"嗯。"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他没答。
"你坐在客厅里，看着我提着箱子下楼。"
"看着我站在门口等公交，等了四十分钟。"
"你坐了一夜。"
"你就是不出来。"
我把钥匙拔出来，又插进去。
"顾怀山，我今天才知道。"
"你不是不爱我。"
"你是不敢。"
"你什么都不敢。"
"你连追出来都不敢。"
我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一层的。
到四楼，我停下来。
楼下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响了三下，没打着。
第四下，着了。
我站在黑暗里，闻见烟味飘上来。
他以前不抽烟。
我掏出钥匙，手抖了一下，对不准锁孔。
对到第三次才进去。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没有哭。
我这三年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不哭。
哭了，妆会花。
而我每天都要见人。
虽然是死人。
第六章 · 手术同意书
方姐来馆里，是给她婆婆送行。
老太太八十七，睡梦里走的，脸上很安详。
我给她化的淡妆，豆沙色口红。
方姐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了一句："我妈这辈子没涂过口红。"
"那今天涂一次。"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化完妆，她没走。
走廊尽头有个小门，出去是后院。我们蹲在台阶上抽烟。
她抽红塔山，我抽她给的。
"你妈那会儿，也是我给擦的身。"她说。
"我记得。"
"手挺凉。"
"嗯。"
抽了半根，我开口。
"方姐，帮我查个人。"
"谁。"
"林晚。三年前十月，你们急诊收过一个割腕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当年是被什么绊倒的。"
"绊倒你的不是她。"
"我知道。"
"是她背后那个人。"
"我也知道。"
"那你还查。"
"我得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我的。"
她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没再问。
"明天给你。"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急诊记录。
患者：林晚，女，二十四岁。
入院时间：三年前十月十七日，二十二时四十分。
诊断：左腕切割伤，失血性休克。
处理：清创缝合，输血 800ml，抢救六小时。
第二张是手术同意书。
家属签字栏：顾怀山。
签字时间：十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十五分。
我坐在工作室的台阶上，把两张照片放大，又缩小。
我把手机横过来，看那行日期。
十月十七。
我打开日历，往前翻三年。
那天是星期三。
我记得是星期三。民政局周三下午办公，人少。
我特意挑的。
就是那天。
下午三点，我在民政局门口。
下着雨。我签完字出来，纸箱放在台阶上，底湿了。
他站在屋檐下，没打伞，也没送我。
我说，我自己走。
他说，好。
晚上十点四十，她在急诊。
凌晨一点十五，他签字。
我把手机锁屏，又打开。
我又让方姐查了这次的入院记录。
"这次不是车祸。"她在电话里说。
"是什么。"
"药物过量。苯二氮卓类，吃了三十几片。"
"谁报的警。"
"顾家的司机。"
"对外说车祸？"
"顾先生交代的。"她停了一下，"他说，家里老人受不了。"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十分钟，方姐又发来一条。
"还有件事。"
"那年抢救完，顾先生在我们科室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跟护士要了一杯热水，说给他太太。"
"护士问，哪一位。"
"他说，我太太在民政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没有人给我送热水。
他也没来。
我给顾家的司机打了个电话。
他姓王，五十岁，给顾家开了十二年车。
接到我电话，他愣了半天。
"太太。"
"别这么叫。"
"……沈小姐。"
"那天晚上，是你报的警？"
他没说话。
"我给你两百块，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我不要钱。"
"那你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
"那天我送到楼下，顾先生让我先走。我说我等等。他说不用。"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不放心，上去看了一眼。"
"门没锁。"
"林小姐躺在地上，旁边一个空药瓶。"
"顾先生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叫的救护车。"
"他跟我说，对外说是车祸。"
"为什么。"
"他说，老太太受不了。"
我把电话挂了。
老太太受不了。
顾家老太太那年八十九，还在。
她受不了。
那我呢。
窗外有人在卸货，铁架子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我把两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十月"。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我在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净身出户。只带走一把刷子。"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同年同月同日，他在另一张纸上签了字。"
"中间隔了二十四个小时。"
"我在搬家，下着雨。"
"他在医院，守着一个割了腕的女人。"
"他跟我说，是车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太平间，给我妈擦身。
擦到手腕的时候，她手腕上有一道疤。
我抬头看她的脸。
是林晚。
我醒了。四点。
窗外天还黑着。
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面，没吃。
坐下来，把那张手术同意书的照片打印出来，压在玻璃板底下。
每天早上看一眼。
看了十九天。
他守了她十九天。
我要记住这个数。
第七章 · 我妈的墓
南山公墓在城郊。坐 302 路到山脚，再走二十分钟。
路是水泥的，两边种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打滑。
每个月十五我都来。
带一束白菊，一瓶水，一块抹布。
抹布自己带。公墓的水龙头在山脚，来回一趟十分钟。
那天我到的时候，墓变了。
碑换了。黑金沙的，字是烫金的，"周素芬"三个字，笔画很粗。
两边立了石栏，种了两棵柏树，还摆了一张小石凳。
原来的碑是我自己刻的。
一块青石，一把美工刀，刻了三个晚上。第一晚刻坏了，石头崩了一块，我拿水泥补的。补完颜色不对，像一块疤。
他站在碑前。
旁边站着一个穿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认识他。顾氏的副总，姓陆，以前来过家里吃饭。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柏树后头去了。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谁让你动的。"
"知微。"
"我问你，谁让你动的。"
"我……"
"这块碑，是我刻的。"我说。
"刻了三个晚上。手上磨出六个泡，破了三个。"
"石头是青石，八十公分宽。石匠问我要不要刻字，一个字十五块。"
"我说不用。"
"他说，你自己刻？"
"我说，嗯。"
"他把凿子借给我，说用这个，别用刀。"
"我没听。"
"刀是我包里那把美工刀，五块钱，蓝色的。"
"刻第一个字的时候，刀刃崩了。第一个字是'周'，崩的那块在'口'里。"
"我拿水泥补的。补完颜色不对，像一块疤。"
"我妈要是活着，肯定说，微微你这活儿干得糙。"
"她叫周素芬。素是朴素的素，芬是芬芳的芬。"
"我刻完了，跪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摸了一遍。"
"你现在把它换了。"
我绕到墓后头。
旧碑躺在草丛里，正面朝下。
我把它翻过来。
"周素芬"三个字还在。水泥补的那块还在。
我蹲下来，用抹布擦。
擦了三遍，字缝里的泥还是擦不干净。
我用指甲抠。
抠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块，我要带走。"
"知微——"
"我说，我要带走。"
"这是我刻的。"
他旁边的男人往后退了两步。
"知微，我没别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补的差价，还有以后的管理费，二十年的。"
我接过来。
支票，三十万。
我看了两秒，从中间撕开，再叠起来撕，撕成八片。
纸屑撒在碑前的石板上。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没去过一次。"
"她住院十九天，你来过一次吗。"
"她走的那天，我在太平间给她擦身。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就我一个。"
"她生前最爱干净。走的时候大小便失禁，裤子湿了。是我给她换的。"
"我一边换一边跟她说，妈，没事，不脏。"
"现在你买块碑，买两棵树，买个石凳。"
"顾怀山，你买给谁看。"
风把纸屑吹起来，贴在石栏上。
陆总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沈小姐，顾总为这块地跑了三趟民政局。手续不好办。"
"我知道。"
"他是一片心意。"
"陆总，"我看着他，"您太太要是有天走了，您给她买块碑，跑三十趟都行。"
"可她要是活着的时候，您连一顿饭都没陪她吃过——"
"那这碑，就是个笑话。"
他闭嘴了。
"妈，这钱你收着。"
"买点好吃的。"
"你生前舍不得吃。"
"一件毛衣穿十二年，袖口磨破了，你拿针缝。我说给你买新的，你说浪费。"
"现在有人拿三十万，给你买块石头。"
"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进包里。
抹布是湿的，包里还有半瓶水。
"我妈不认识你。"
"她只在电视上见过你。她跟我说，这个人长得体面。"
"她到死都以为，是她女儿配不上你。"
我蹲下来，把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塞进他大衣口袋。
"钱拿回去。"
"这地方，以后你别来了。"
我转身往山下走。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停下，没回头。
"明年清明也别来。"
"我妈不喜欢人多。"
下山的时候，天阴了。
我抱着那块旧碑。
八十公分宽，二十来斤。
我抱不动，走一段歇一段。
路过一个扫墓的老太太，问我要不要帮忙。
"不用。"
"这是你什么人。"
"我妈。"
她看了看碑，又看了看我。
"那你抱着吧。"
"抱着心里踏实。"
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碑前，没动。陆总过去拉他，被他甩开了。
风把柏树吹得响。
我继续往下走。
到山脚，302 路刚走。
我在站牌底下等了二十分钟。
下雨了。
我没带伞。
第八章 · 她醒了
电话是顾怀山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响到第五声才接。
"她醒了。"
"恭喜。"
"她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说，想跟你道个歉。"
我沉默了三秒。
"行。"
"什么时候。"
"现在。"
我挂了电话，把手上那单的眉尾化完。
手没抖。
病房在十六楼，单人套间，门口摆着两盆蝴蝶兰。
走廊很静，地毯厚，鞋底踩上去没声音。
我推门进去。
林晚靠在床上，脸瘦得脱了形，头发扎在脑后，手腕上缠着纱布。
顾母坐在沙发上。顾怀山站在窗边。
床边还有两个人，五十多岁，穿得很整齐。她爸妈。
她妈的眼睛是肿的。
"姐姐。"
我没应。
"姐姐是不是还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
"我嫌你脏。"
顾母站起来："沈知微！"
"顾夫人，您让我来的。"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掏出手机。
"三年前十月二十号，你加了我微信。"
"你说你是林晚，顾怀山的朋友，有事想跟我聊。"
"我通过了。"
"你发了三样东西。"
我点开相册，把屏幕转过去。
"第一张，是你戴着那只镯子的自拍。在顾家二楼，你身后那面镜子我认识。"
"第二张，是你手腕上的伤口，刚缝完，线还没拆。"
"第三句是：'他今天为了我离婚了，姐姐真可怜。'"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监护仪在响，一下，一下。
"我存了三年。"
"不是不敢发。"我说，"是没人会信。"
"一个偷了东西被赶出门的女人，说白月光栽赃她。你信吗。"
我把手机递给林晚的父亲。
他接过去，手抖了一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气，是不认识。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把手机还给女儿，站起来，往门口走。
"爸。"
他没回头。
"爸！"
门关上了。
林晚的母亲坐在床边，一直在哭，一句话没说。
"那是我……我那时候病了……"林晚的声音开始抖。
"你病了三年。"我说。
"病到能发自拍，能挑角度，能修图，能配一句'姐姐真可怜'。"
"你病得挺明白。"
林晚的母亲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没碰女儿。
窗外有救护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
她哭起来，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母过去扶她，被她推开。
"你们都出去。"
顾母愣了一下。
"出去。"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林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
声音很小。
我听见了。
顾母站在原地，手一直捏着佛珠。
"晚晚，那镯子……"
"您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您知道。"
我说。
"三年前您翻我的箱子，翻了四十分钟。"
"您要是不确定，不会翻那么久。"
"您只是需要一个能怪的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顾家丢了东西，总得有人担着。"
"所以您挑了我。"
"因为我是外人。"
她把佛珠捏断了。
珠子撒了一地，滚到床底下。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沈知微。"
我停下。
"你以为她为什么走？"
我转过身。
"不是因为我。"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是因为你从来没信过她。"
"三年前我跟他说，镯子是沈知微偷的，他信了。"
"我跟他说，你要是不离婚我就死，他也信了。"
"我割了腕，他守了我半个月。"
"他信我，是因为他愿意信。"
"他从来就没信过她。"
"一次都没有。"
我看向窗边。
顾怀山一直没动。
他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自拍。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戴着它。"
林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啊。"
"我戴了三年。"
"我天天在你面前抬手，喝水、夹菜、拢头发。"
"你天天看着我的手。"
"你从来没问过。"
窗外是灰的。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第一次看见他站得那么难看。
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林晚的声音很轻。
"他说，晚晚，你别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说，那你离婚。"
"他说，好。"
"他答应得特别快。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以为我赢了。"
"我把他从你手里抢过来，抢得那么容易。"
"抢过来才发现，他是个空的。"
"他不会爱人。"
"他只会负责。"
"他对我负责，是因为我割了腕。"
"他对你负责，是因为你走了。"
"他这辈子，谁都没爱过。"
她看着我。
"沈知微，我比你惨。"
"你至少还恨他。"
"我连恨都没有。"
"我只有这道疤。"
她把袖子往上拉，露出那三道白线。
"这道疤，是我唯一能让他看我的东西。"
第九章 · 你跪一次，我跪了三年
顾家老太太是凌晨三点走的。
电话是小满接的。她捂着话筒，脸都变形了："师父，顾家……顾家那边，说老太太走了，想请你过去。"
我正在配防腐液。
"不去。"
"他们说多少钱都行。"
"不去。"
半小时后，顾母自己来了。
一身黑，佛珠捏在手里，进了门先看了一圈我的化妆间，眉毛皱得像看见了脏东西。
"沈知微。"她把包放在台面上，"老太太生前待你不薄。"
"是。"我说，"她教我认了二十几种香料，还教我怎么给她梳头。"
"那你——"
"顾夫人，"我打断她，"三年前我从顾家出来，身上只有一把化妆刷。您记得吗。"
她的脸僵了一瞬。
"那天您站在楼梯口，说我手脚不干净。"我说，"顾家上上下下二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您来说是过去的事。"我把防腐液盖上，"对我来说，是我妈死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她不说话了。
"我可以去。"我说，"一个条件。"
"你说。"
"灵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只镯子的事说清楚。"
顾母的手在佛珠上停住了。
"知微，人都走了……"
"人走了，账还在。"
顾家老宅的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从梁上垂下来，风一吹，晃。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桌上的长明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我到的时候，厅里站了三十多个人。顾家的亲戚、生意上的朋友、几个穿黑西装的下属。
顾怀山站在灵前，背对着门。
我提着工具箱进去，所有人都看我。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
老太太躺在冰棺里，脸上盖着白布。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掀开白布。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嘴唇缩进去，眼窝塌成两个坑。
我戴手套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跪下了。
不是别人。是顾怀山。
他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下去，"咚"的一声，整个厅都听见了。
"知微。"
我没回头。
"我错了。"
我把粉底挤在手背上，用刷子推开。
"顾先生，"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没答。
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我把粉底一点一点扫到老太太脸上，"第一，三年前你妈说镯子是我偷的，你在场，你一句话没说。"
"第二，我签离婚协议那天，你人在医院。你不是去救人的，你是去守着一个割了腕的人。"
"第三——"
我停了停，把刷子换小一号，描她眼下的青。
"第三，你知道镯子在谁那儿。"
厅里炸了。
有人吸气，有人交头接耳，顾母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沈知微！"她声音发抖，"你今天是来化妆的，还是来闹的！"
"我是来化妆的。"我说，"化完就走。这单免费。"
我转头看顾怀山。
他还跪着。三十三岁的男人，跪在自家灵堂的青砖上，肩膀在抖。
"起来。"我说。
他没动。
"顾怀山，起来。"我把刷子在纸巾上擦了擦，"你跪这一次，就觉得能抵了？"
"我跪了三年。"
我把手抬起来，让他看。
那双手，指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常年握刷子磨出来的茧。
"我每天跪着给死人整理衣角，跪着给他们穿鞋，跪着把他们的手摆好。"我说，"一千三百多个人。我跪了三年。"
"你跪这一下，算什么。"
我给老太太上完妆，把她的头发梳顺，用发胶定了型。
她生前最爱干净。我给她挑了一件藏青的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最后一步是口红。豆沙色，她这个年纪用正好。
我化完，退后一步。
厅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老太太躺在那里，眉头是松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刚睡着，做了个好梦。
顾母走过来，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砸在冰棺的玻璃上。
"像。"她说，"太像了。"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袋。
"顾夫人，妆化好了。"
我提起工具箱，往门口走。
走到顾怀山旁边，我停了一下。
"对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的青砖上。
"这是账单。八百，修复费三百，加急三百。一共一千四。"
"我不是说了免费吗。"我说，"我改主意了。"
"钱我要。因为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钱。"
门口停着周砚的灵车。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出来，他把桶递过来。
"排骨汤。"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头。"
"猜的。"他说，"上车吧，风大。"
我接过桶，桶壁是热的，烫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怀山追出来，西装下摆全是灰，膝盖那两块磨得发白。
"知微。"
我回头。
"我能……"他喘着气，"我能重新开始吗。"
风把白幡吹得哗哗响。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第一次问我"能不能"。
以前他从来不问。他说"你去做饭"，说"你把衣服熨了"，说"你签了吧"。
"顾先生，"我说，"你知道做我们这行，最忌讳什么吗。"
他摇头。
"回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看了，就忘不掉。"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殡仪馆门口，西装下摆沾着灰，像一件被人丢掉的旧衣服。
第十章 · 你在感动你自己
一个月后，他搬到了我楼下。
三楼，我住四楼。
搬来那天，我在窗户后头看了一下午。
一辆货车，三个工人，抬上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没有沙发。
他穿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在楼下指挥。
搬完，工人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楼道台阶上，吃了碗泡面。
吃完把盒子洗干净，扔进垃圾桶。
他一直很爱干净。
每天早上七点，我下楼，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
我不接。
他就放在台阶上，站着看我走。
晚上我回来，早餐还在，凉了，油凝在袋子上。
第二天早上，那袋早餐不见了。清洁工收走了。
他报了化妆班。
在城西一家培训学校，学费两万八。四十岁的男人，坐在一群二十岁的姑娘中间，学画眉毛。
我是在小满的手机上看见的。
"师父你看，这不是他吗。"
照片里，他坐在第三排，桌上摆着一个假人头，戴着发套。
他手里捏着眉笔，眉头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老师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画一根线。
"他学这个干嘛。"小满说。
"不知道。"
"他画得还挺像。"
"嗯。"
照片是他同学拍的，发在朋友圈，配文："班里来了个叔叔。"
小满点了个赞。
我没点。
他给我买了一套刷子。
白凤堂，十二支，木盒的，三千八。
放在我工作室门口，没留字条。
我原封不动寄回去了。收件人写"顾怀山"，地址写顾氏大厦。
三天后，快递又送回来。退件原因：拒收。
我没再寄。
那盒刷子现在还在柜子最上层，没拆封。
周砚是每天下午三点来。
灵车停在门口，他下来，把一个保温桶放在窗台上，敲两下玻璃，走。
不说一句话。
第一次是排骨汤。
第二次是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撇得很干净。
第三次是鱼汤，奶白色的，里面放了豆腐。
第四次是猪蹄汤，炖得烂，一抿就化。
那次我端着桶站在窗边喝，看见他的车还没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
看了两分钟，抬头，正好看见我。
我没躲。
他也没躲。
他抬手，指了指桶。
意思是趁热。
我点了点头。
他就开车走了。
有一天我拦住他。
"你为什么天天送。"
"做多了。"
"你一个人住。"
"嗯。"
"一个人住，做多了？"
他想了想。
"锅大。"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有点红。
"明天别送了。"
"哦。"
第二天下午三点，窗台上还是有。
下雨那天，我撑着伞回来。
他站在楼下，没打伞。
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餐。
"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回来。"
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密。
我把伞往旁边斜了一点，罩住他半个肩膀。
他抬头看我。
"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更难受。"
"那你难受着吧。"
我把伞收回来。雨立刻打在他脸上。
"顾怀山，你觉得你现在很难受？"
"我告诉你什么叫难受。"
"难受是我妈躺在太平间，我一个人给她穿寿衣。"
"穿到第三件，袖子套不进去，因为她的胳膊已经僵了。"
"我拿剪子把袖子剪开，从上面套下去。"
"剪的时候手抖，剪到了她的皮肤。"
"流了一点血。"
"我跪在地上，跟她说了三声对不起。"
"那才叫难受。"
"你站在雨里，算什么。"
他站在雨里，没说话。
"顾怀山，你不是在赎罪。"
"你是在感动你自己。"
"你做这些，是想让我看见。"
"你想让我心软，想让我说一句'算了'，想说'你也不容易'。"
"你从三年前等到现在，一直在等我给你一个台阶。"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需要你赎罪。"
"我需要的是三年前那天，你站在楼梯口，说一句'不是她'。"
"你没说。"
"现在你跪、你哭、你淋雨，都是给活人看的。"
"我妈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
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台阶上。
"凉了。"他说。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那把伞我一直举着，举到胳膊发酸。
我上楼，把那袋早餐提了进去。
包子凉了，硬的。
我放在锅里蒸了五分钟。
吃完，把袋子系好，放在门口。
——我这人有个毛病。
不欠人东西。
第十一章 · 死人不会嫌我
他来修水管。
老楼的管道锈了，厨房水龙头漏水，滴了一夜。
我用盆接着，一晚上接了半盆。
小满在门口念叨，说厨房的水管漏了一夜，接水的盆都满了。
他正好在门外站着。
"我来。"
我没拦。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工具箱，比我的化妆箱还大。
扳手、生料带、角阀、一卷麻绳。
他蹲在灶台底下，拧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袖子湿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
"修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给你五十。"
"不要。"
"顾怀山，我这人有个毛病。"我说，"不欠人东西。"
他没接话。
我放下包，去倒水。
抽屉没关严，一拉，掉出一张纸。
他弯腰捡起来。
我看见了，但是来不及。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
"放下。"
"房屋买卖合同。"他念，"成交价，三十八万。"
"日期，三年前七月九号。"
他抬起头。
"你卖房了？"
"卖了。"
"什么房子。"
"我外婆留给我的。四十平，老破小，在城南。"
"为什么卖。"
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三年前七月，有人上门找你。"
"三个男的，带了一份借款合同。你签的个人担保，三百万，逾期两个月。"
"他们给了我三天。"
"你那时候在医院。林晚割了腕，住了半个月。"
"我一边说，一边把工具台上的东西收进箱子。
刷子、海绵、调色板，一件一件。
说话的时候手不能停。停了会抖。
"我把房子挂出去，第三天成交，三十八万。"
"中介问我，姐，这么急？"
"我说急。"
"他说，急就得让价。"
"我说让。"
"挂牌四十二万，成交三十八万。"
"买方是一对小夫妻，看房那天女的怀孕了，扶着腰站在阳台上说，这房子采光好。"
"我说，是好。"
"她说，姐你住了多久。"
"我说，二十三年。"
"她说，那舍得吗。"
"我说，舍不得。"
"剩下的，我把我妈的养老钱取了，十二万。"
他一直没坐。
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角被捏得起了毛。
"还差二十万，我找吴姨借的。"
"她那时候刚被你们辞退，手里就那点钱。"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她开门的时候，我跪下了。"
"她把我拉起来，说你别这样。"
"我说吴姨，我给你打欠条。"
"她说打什么欠条。"
"第二天她取了二十万，用报纸包着，塞进我包里。"
"报纸是那天的晚报，头版是一个什么会。"
"我一直留着。"
他把那张纸捏紧了。
"我二叔说……"
"你二叔没帮你。"我说，"你二叔来看过你一次，拎了一箱牛奶。"
"那笔钱是我还的。"
"你后来问你二叔，他说是他垫的，你就信了。"
"你从来没问过我。"
他站起来，又坐下。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我看着他，"说我卖了房子救你？说我连我妈的养老钱都拿了？说我跪在吴姨家门口借了二十万？"
"你那时候每天在医院，回来倒头就睡。"
"我要是说了，你就得还我人情。"
"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
"结果你还是欠了。"
屋里很安静，水龙头不滴了。
水槽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是新换的角阀，热胀冷缩。
他动了一下，想去看看。
"别动。"
"它自己会好。"
"顾怀山，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
"不知道。"
"因为死人不会嫌我。"
"他们躺在那儿，不说话。不看我的手，不问我身上什么味儿。"
"我把他们擦干净，穿上衣服，化好妆。他们的儿女会握着我的手，说谢谢。"
"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谢谢，是在殡仪馆。"
"活人嫌我。死人不会。"
他坐在那儿，眼睛红了。
"我每天洗三次澡。用酒精擦手，擦到脱皮。冬天手背裂口子，一沾水就疼。"
"后来我不洗了。"
"我想通了。"
"味儿是真的。"
"嫌我的人，也是真的。"
"但死人不会嫌我。"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知微。"
"嗯。"
"我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顾怀山，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三年前都等过。"
"我在出租屋里等。在太平间门口等。在我妈病床前等。"
"她昏迷十九天，我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来。"
"他没来。"
"我妈走的那天，我一个人给她化的妆。"
"那是我第一次给亲人化妆。手抖得拿不住刷子。"
"我给她描眉，描了七遍。因为她生前最在意眉毛，每天早上都要画。"
"画完了，我坐在那儿，跟自己说：沈知微，从今天起，你没有家了。"
"你也没有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压在水杯底下。
我拿起来，抚平，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我打开柜子最上层，把那盒没拆封的刷子拿下来。
木盒，十二支，包着一层塑料膜。
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刷子。
三千八，够我交三个月房租。
我不用它，是因为我手上还是师父给的那把，毛都开叉了。
开叉的刷子好使。
它知道我手上的劲。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原位，推到最里面。
我不是舍不得扔。
我是要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我这双手，值这个价。
第十二章 · 您排到 108 号了
工作室开在城西，一条老街的尽头。
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我自己刻的字：归途。
小满说这名字不吉利。
我说挺好。人这一辈子，都得走这一趟，走的时候能体面点，就算我没白干。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殡葬这行不放炮，怕吵着别人。
周砚送来一盆白菊，放在门口。他说白菊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你送花给做这行的，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他说，"你天天送人，也该有人送送你。"
顾怀山是三个月后来的。
那时候我已经接了十七单，赚的钱够交一年房租。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瘦了，西装不合身了，头发也长了，没剪。
小满凑过来："师父，那人又来了。这礼拜第三次了。"
"嗯。"
"他好像……在对面租了个铺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关了半年的杂货铺，卷帘门拉起来了，里面摆了花。
白菊。全是白菊。
"神经病。"小满说。
我没说话。
把手里这单的眉毛化完，我起身去洗手。
水是凉的。老楼的管道，冬天要放很久才有热水。
我搓了两遍，把指甲缝里的粉底洗掉。
下午三点，他推门进来了。
我正在给一位老先生整理领带。人是从外地运回来的，路上耽搁了两天，脸有点变形，我修了三个小时。
"沈师傅。"
他叫我沈师傅了。
"排队。"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我在门边放了个取号机。淘宝买的，两百八。小满说殡仪馆用取号机太怪了，我说不怪，这行本来就该排队。
他走过去，按了一下。
机器"嘀"的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一百零八号。"他念。
"前面还有六位。"我头都没抬，"坐那边等。"
他在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是给家属准备的，蓝色，硬的，坐久了腰疼。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张小票，捏得边角都卷了。
小满端着水过来，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顾先生，"她说，"您要是来化妆的，得带证件。"
"我不是来化妆的。"
"那您来干嘛。"
他没答。
我给老先生化完妆，家属进来看了，很满意，非要塞红包。我没收，说价目表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
送走家属，我收拾工具。
天暗下来了。老街的路灯是那种老的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得发暖。
他还坐着。
"顾先生。"
他抬头。
"一百零八号，到您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隔着工作台。
"我想……"他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我想跟你说说话。"
"说。"
他张了张嘴。
三年了。他跪过，他哭过，他买过墓地，他撕过脸，他在灵堂上被三十几个人看着跪在青砖上。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手套戴上。
"顾先生，我们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不问来处，不问归途。"我把工具箱扣上，"人到我这儿，我只管让他体面。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不问。"
"你也一样。"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号票被捏得皱成一团。
"那我……"他声音很轻，"我能排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
"您已经排到了。"我说，"一百零八号。今天。"
"明天呢。"
"明天重新取号。"
他走的时候，把那张号票带走了。
小满趴在窗边看："师父，他把票揣兜里了。"
"嗯。"
"他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你……"
"小满。"我把灯关了一半，只留化妆镜那一圈，"把明天的号票本换上。"
"换多少张。"
"一百张。"
她"哦"了一声，去柜子里翻。
我站在镜子前，把今天用的刷子一根一根洗干净，摆回原位。从粗到细。
镜子里的人，二十九岁，眼角有一点细纹，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脖子。
不算好看，但干净。
门口传来两声喇叭。
我抬头。
周砚的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灯开着，暖黄的一团。
他摇下车窗，举起保温桶，晃了晃。
我笑了一下。
把最后一根刷子放好，关上灯，锁门。
卷帘门往下落，"哗啦"一声，压到地上。
马路对面，那家花店还亮着。
一个人影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我没看第二眼。
卷帘门落到地上。
对面那家花店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