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播装高冷，我进门让他把臭袜子拿走。
他张嘴就喊小叔，三百万网友当场认亲。
经纪人却让我跪着道歉，赔他八十万。
我把直播镜头转了过去。
别急，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第一章】
周予安直播那天，穿着我三百九十九买的外套，坐着我熬夜修好的椅子，向网友介绍他独立自主的人生。
我端着泡脚盆进门时，他正在说：
“生活上的事，我一般自己解决。”
我停在门口。
盆里飘着他刚脱的两只袜子。
“周予安。”
他后背一绷。
“你一般自己解决，就是把袜子塞进我的泡脚盆？”
他猛地转头，椅子底下的轮子碾过拖鞋。
“小叔，你听我解释。”
我抬了抬下巴。
“先捞。”
他伸手。
“用夹子！你刚摸完键盘！”
他又缩回来，站起身找夹子，外套口袋里掉出三张小票。
我看了一眼。
“两杯奶茶，一份炸鸡。昨儿谁跟我说，生活费全买专业书了？”
周予安一脚踩住小票。
“小叔，给我留点。”
“留什么？炸鸡骨头？”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名字是贺启。
周予安接起来，还没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一句：
“谁让你站起来的！谁让他进来的！关摄像头！”
我这才看向桌上那颗亮着红灯的摄像头。
周予安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试播吗？”
“试什么播！早开了！”
电脑上的字一行压着一行。
有人问，高冷鼓手怎么一秒站军姿。
有人问，这个小叔是家里的，还是道上的。
还有人认真计算，两个人看着差不多大，到底是谁发育得比较着急。
周予安扑过去关画面。
我把盆往桌边一放。
“袜子先拿走。”
他抓起夹子，又被耳机线绊住，单脚蹦了两下，扶着我胳膊才站稳。
直播间最后留下的画面，是他拎着两只湿袜子，冲我喊：
“叔，救一下！”
半个小时后，贺启带着两个人，堵住了我家的修理铺。
我哥周正远在外面送洗衣机，店里只有我和周予安。
贺启进门先摘了口罩，把手机拍在柜台上。
屏幕里全是刚才那段视频。
播放量还在涨。
“周行舟，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吗？”
我把电烙铁插回支架。
“先离那根线远点，烫。”
“你还管我烫不烫？”
“我怕你烫完又找我要钱。”
周予安站在我旁边，嘴唇抿得发白。
贺启点开一份合同。
“公司给他做的是独立、稳重、有边界感的人设。你这一盆袜子，全毁了。”
“那你们选人时，没见过他？”
周予安低下头。
我拍了拍他的后颈。
“不是骂你。十八年了，你什么德行，我认。”
贺启一巴掌压住合同。
“现在不是你抖机灵的时候。两条路。”
“说。”
“第一，你赔公司八十万。”
周予安伸手去拿合同，被他按住。
“第二，拍道歉视频。就说你是他表弟，从小嫉妒他，刚才故意喊错辈分，恶意毁他业业。”
我看着他。
“我叫他小叔，也行？”
“别耍嘴皮子。”
“你让我管我亲侄子叫哥，我哥以后管我叫什么？”
旁边那个举相机的年轻人把脸扭开了。
贺启朝他瞪了一眼。
“跪下，道歉，语气诚恳一点。网友就吃这套。拍完，我替你们压热度。”
周予安往前迈了一步。
“贺哥，刚才是我自己叫的。你冲我来。”
“你闭嘴！没公司，你现在还在破店里拧螺丝！”
他伸手要推周予安。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柜台外带开。
“合同拿来。”
贺启嘴角抬了一下。
“早配合不就好了？”
我没接他的笔。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把镜头对准他。
“我是周行舟，周予安的亲叔叔。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贺启伸手来挡。
我退后一步。
“你刚才要求我下跪，谎称亲属关系，还要求我承担八十万元。请把合同依据指出来。”
“谁允许你拍的！”
“你带着相机进我家，让我跪着拍。我站着拍，不行？”
周予安把柜台上的合同抽了出来。
他没再喊贺哥。
“哪一条？”
贺启看了看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
手终于收了回去。
“你们别后悔。”
他转身出门。
不到一分钟，周予安的手机弹出提示。
账号登录状态失效。
公司工作群里，一张待发布的道歉文案跳了出来。
第一句是：本人周行舟，长期依靠侄子供养。
我把那张图保存下来。
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沓付款单。
“周予安。”
“在。”
“你供养我之前，能不能先把欠我的四十七块五还了？”
他盯着手机，眼眶发紧，却被这句话挤出一声笑。
“叔，都什么时候了。”
我把付款单拍平。
“就是这时候，账才要算清楚。”
【第二章】
我哥回来时，肩上还挂着搬洗衣机的绳子。
他看完那份合同，先问周予安：
“什么时候签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拿回家？”
“他们说，成年人要自己做决定。”
我哥把绳子从肩上扯下来。
“决定做了，出事了不让家里知道，就算成年了？”
周予安站在货架边，鞋尖抵住纸箱。
“我以为能赚钱。”
他把手往裤袋里塞，掏出一张银行卡。
“首月的钱下来了。我想给店里换台空调。”
店门上那台空调响了两声，往桶里滴水。
我哥捏住那张卡，没拿走。
“你挣的钱，你先留着。”
我把合同推过去。
“骂孩子的环节暂停。先看这个。”
“你比他大两岁，还叫孩子？”
“辈分在这儿，不能白占。”
我哥抬手想敲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行，你说。”
我学数字媒体，平时替婚庆公司剪片，也接些商铺宣传活。
合同不敢乱看懂，人能找。
楼上许知衡律师的办公室，招牌片是我做的。
他下楼买水，被我连人带水请进了店里。
看了十几分钟，他把合同转向周予安。
“账号归属、商业合作、违约责任，确实都有约定。但公司报一个八十万，不等于你必须付八十万。”
周予安背挺直了一点。
“那我能走吗？”
“先保存证据，核算双方履行情况，再谈解除。别口头认债，也别急着删东西。”
他又点开那张道歉截图。
“至于你叔叔，没签合同，公司不能直接拿你的合同约束他。”
我拿笔在纸上记。
周予安盯着我。
“你真要跟他们对上？”
“他们把我写成靠你吃饭的了。”
“我以后养你也行。”
“以后再说。现在你饭量比我大，先别画这个饼。”
我用自己的账号发了第一条回应。
没骂人。
一段未经剪切的店内录像，一张遮去证件号码的亲属关系说明，再附上公司要求下跪造假的录音片段。
末尾只有一句：
亲叔侄，相差两岁。袜子是他的，盆是我的，债请拿证据说话。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我哥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我爸。
老头张嘴就问：
“听说行舟生了个十八岁的儿子？”
店里安静了。
我哥捂住脸。
“爸，您少看点乱传的。”
“我也觉得不对。他才二十。那人还说我当太爷了，我红包都准备好了。”
我接过电话。
“爸，红包可以先转。”
“你滚。”
半小时后，我爸带着户口簿来了。
后面跟着隔壁赵婶。
赵婶进门先看我。
“真是叔啊？”
“您抱过我。”
“抱过的多了。”
她又看周予安。
“这也是我抱过的？”
周予安点头。
赵婶拍了一下腿。
“那网上还有人说他俩是为了红，临时编的亲戚。我那两份满月礼不白送了？”
我爸把户口簿往桌上一放。
“我大儿子四十二，小儿子二十，孙子十八。有什么问题？”
许律师端起水。
“法律上没问题。”
我哥瞥我一眼。
“教育上有。小的带着更小的，十八年没省过心。”
周予安立刻抬头。
“爸，那年炸厕所不是我提议的。”
我按住他肩膀。
“现在是对外作战。”
赵婶已经举起了手机。
“你们继续，我发个家属澄清。”
我拦住她，先把户口簿收好，只留下能公开的关系信息。
赵婶的澄清视频发出去后，评论区的方向变了。
有人截了我哥和我爸的同框，逐个标辈分。
有人说，这家最好认的不是脸，是谁敢打谁。
周予安终于肯拿起筷子。
第一口饭还没咽下，贺启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声音压低了。
“行舟，咱们没必要闹。你那条视频删了，八十万可以商量。”
我按下录音提示。
“说具体点。”
“后天公司的家庭喜剧直播，你配合上台。你演那个没本事还爱摆长辈架子的叔，予安负责反抗。节目起来了，都有钱赚。”
“我要是不演呢？”
贺启停了几秒。
“你爸签过授权。你家的视频，公司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抬头。
我爸正夹着一块排骨，往自己碗里放。
听完这句，他筷子停住了。
“我签过什么？”
【第三章】
贺启发来的授权书，足足七页。
我往下滑。
姓名、日期、签名，一样不少。
授权范围却大得离谱。
从家庭录像的剪辑改编，到人物形象的商业开发，再到以家庭关系为基础的节目制作，都写进去了。
期限十年。
授权方那一栏，除了我爸，还有我。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爸，我签字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
我爸戴上老花镜。
“你真要有这笔字，我当年少挨你老师多少电话。”
周予安把文件拉到最后。
“他们让我交过家庭素材。说节目组审核身份用。”
“交了什么？”
“过年的全家录像，还有你给店里做的那条片子。”
“授权呢？”
“我只同意他们剪十五秒，放我个人账号。”
他翻出聊天记录，手指越划越快。
最初的征集消息还在。
贺启说，找点家里热闹的素材，帮账号加点生活气。
周予安特意问，能不能发家人正脸。
对方回，先给家里看成片，不同意就不发。
最后发出的版本，我看过，也点过头。
十五秒。
内容是我爸喊吃饭，我和周予安从楼上一路抢到楼下。
我先到饭桌，拿了最后一块排骨。
他转头喊爷爷，说小叔抢未成年人的营养。
我爸看了眼日历，提醒他十八岁生日已经过了。
视频发完，周予安还因为这事被我们笑了一顿。
但七页授权书，我没见过。
许律师把文件发到自己电脑上。
“先别在网上直接定性。要求对方提供原件、签署过程、授权来源。你们把原始聊天和文件保存好。”
我点头。
桌下，周予安攥着筷子，指节一截截泛白。
“是我把家里东西给他们的。”
我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给十五秒，不等于给十年。别替别人认账。”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爸去楼上抱下来一个旧箱子。
里面有录像带、硬盘，还有一堆按年份装好的光盘。
我妈跟在后头，拍掉他肩上的灰。
“你爸这些年别的没留住，你们出丑的东西一件没丢。”
我翻开最上面的盒子。
盘面上写着：行舟六岁，予安四岁，抢生日蛋糕。
下一张：行舟十岁，予安八岁，假装离家出走，被包子店老板送回。
再下一张：行舟十五岁，予安十三岁，叔侄互开家长会，未遂。
周予安伸手就抢。
“这个不用留了吧？”
我爸敲他手背。
“这是家史。”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
文件夹里，除了这些，还有我这两年做的短剧。
每条都不到三分钟。
有的拍我和周予安，有的拍我哥和我爸，笑点全绕着家里辈分打转。
我写脚本，摆机位，剪完以后，放在自己的账号上。
我爸不叫它短剧。
他管它叫，两个闲人给一个忙人添乱。
我刚打开工程文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我以前接商铺宣传活时认识的活动执行。
他发来一张节目手册。
问我：原来你是这场直播的总编剧，怎么没提前说？
我放大图片。
家庭喜剧专场。
压轴栏目：我家辈分有点乱。
总编剧：周行舟。
出品机构：星河互娱。
往下，是节目简介。
从小叔和侄子互换家长身份，到父子三代争最后一块排骨，全是我那些短剧里的桥段。
我点开活动执行发来的附件。
项目介绍第一页，就写着联合制作及招商总预算八百万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里的鼠标没动。
周予安凑过来。
“叔，这真是你的？”
我把工程文件打开。
时间轴上，一段段素材排得齐整。
脚本修改记录、配音、拍摄日期，都在。
“故事是我的。”
我拨通贺启的电话。
这一次，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总编剧三个字。
“你们不是怕我毁他的人设。”
那边没出声。
“你们是先拿我的东西卖了钱，现在缺我这张嘴，帮你们认账。”
贺启的呼吸贴着听筒。
过了几秒，他说：
“周行舟，你最好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我点开节目手册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原创主创及家庭成员将于直播现场共同签署长期合作协议。
原来要我跪下，不只是为了拍道歉。
是先把人按低了。
再让我在镜头前，把没签过的字补上。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星河互娱。
没带我爸。
老头出门前在鞋柜旁翻了半天，拎出一把扳手。
我把扳手拿走了。
他瞪我。
“我去修车。”
“您骑的是自行车。”
“自行车不能坏？”
我哥把他推进店里，自己跟我和周予安上了车。
许律师已经在公司楼下等着。
前台先看周予安，再看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旁边有个员工认出来，压着声音问：
“那个捞袜子的？”
周予安把帽檐往下拉。
我纠正他。
“捞袜子的是他。我提供容器。”
员工把嘴抿成一条线。
会议室里，贺启没坐主位。
主位上的人姓杜，叫杜承业，是公司老板。
他翻着我的资料，先看学历，再看接单经历。
“周行舟，专科在读，平时做点剪辑？”
我坐下。
“您拿来招商时，好像不是这么介绍的。”
我把节目手册放到他面前。
“那上面写，青年喜剧创作者。”
杜承业把手册合上。
“包装嘛。行业都这样。”
许律师直接打开电脑。
“先核对授权。”
杜承业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贺启拿文件。
贺启端来一杯水，杯底磕在桌面上。
“没必要一来就谈这个。行舟有才，公司有渠道，合作才能把事情做大。”
我没碰水。
“原件。”
“电子签署也是有效的。”
“签署账号、验证方式、完整记录。”
贺启把文件夹翻了两页。
杜承业抬起手，示意他停。
“授权材料是下面的人收的，可能有工作疏漏。大家把新的合作签了，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
许律师按住新合同。
“旧授权没有核实，新的合同另谈。”
杜承业往后靠。
“你们想要多少钱？”
我把自己的脚本和公开发表记录逐项放下。
“先停止使用。”
“五万。”
“停止使用，澄清道歉。”
“八万。一个学生，两年接单也未必挣得到。”
我哥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把搬货磨破的手掌摊在桌上。
“我一天挣几百，都知道买东西得先问卖不卖。”
杜承业扫过他的工作服。
“周先生，这是商业谈判，不是菜市场讲价。”
“那您倒是别一张嘴就打折。”
周予安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贺启转向他。
“你也觉得好笑？公司培养你两个月，给你老师，给你设备，给你流量。现在红了，家里人就来分蛋糕？”
周予安把手机放上桌。
“老师上了六节课，设备押金从我收入里扣。流量投了多少钱，给我看明细。”
“你有什么资格查公司账！”
“合同里写着，推广费用由双方确认。”
周予安把那一页翻出来。
他昨夜用荧光笔画了线。
一条歪了，又在下面补了一条。
杜承业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叔叔能给你什么？”
周予安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我袖口。
昨天修机器蹭到的黑印，还没洗掉。
“至少不会叫我撒谎，说他不是我叔。”
杜承业脸上的笑收了。
“你以为网上现在都在支持你们？”
他把平板转过来。
一条新视频已经发出。
标题说，某爆红叔侄疑似长期家庭控制，年轻艺人被迫为长辈吸血。
画面里，我拦在门口，周予安冲我喊：
“我不想再叫你叔！”
紧接着，是我哥拍桌子的片段。
“这个家，你说了不算！”
三段不同时间的画面，被接成了一段。
周予安伸手去拿平板。
贺启按住了另一边。
“看到了吗？网友信哪个版本，取决于谁先说。”
我把平板推回去。
“刚才那句话，也记录了。”
贺启的手一下松开。
杜承业站了起来。
“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今天签，钱照拿，节目照上。今天不签，后天你们连解释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材料装回包里。
“杜总，您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家的事，不是只有您家摄像头能拍。”
走出会议室，活动主办方回了许律师的邮件。
要求我们下午带原始材料，到现场核验。
周予安盯着那条消息，抬起头。
“叔，去不去？”
我拽了拽他的帽檐。
“去。”
“那我干什么？”
“先把你那句不想叫叔的原视频找出来。”
他嘴角抽了一下。
“能不能换一个？”
“不能。”
那句台词的下一句，是他求我在大学同学面前，暂时冒充他哥。
理由只有一个。
同学一听他叫叔，就排着队来认亲。
他一下午，多了十七个堂兄弟。
【第五章】
主办方的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负责内容审核的陈姐，把网上的视频投到屏幕上。
她没问我们谁对谁错。
她问：
“完整素材在哪儿？”
我接上硬盘。
第一段原片，是周予安十八岁生日后的周末。
他坐在店门口，抱着一箱汽水，跟我商量。
“小叔，大学报到那天，你能不能别让我叫叔？”
“为什么？”
“你上次来学校，吃我一根烤肠，收了十七个侄子。我室友现在还问，你今年压岁钱按不按人头发。”
镜头里的我伸手拿汽水。
“不想叫叔？”
“不想再叫了。”
“那叫爸？”
周予安把箱子抱走。
“你做个人！”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陈姐低头翻资料，嘴角没压住。
第二段，是我哥拍桌子。
完整画面里，桌上摆着六张投票纸。
我提议把修理铺改名为叔叔修得好。
周予安投了反对票。
我说，晚辈的票打五折。
我哥拍桌。
“这个家，你说了不算！”
我爸坐在旁边，拿走我写的店名。
“他那票打五折，你那票我没收。”
第三段，是我挡门。
门外在下雨。
周予安举着手机，要出去找贺启。
因为对方半夜让他补拍一条骑车镜头。
我看着手机上的路线，问他有没有头盔。
他说，公司那边有。
我没让。
“头盔拿来再走。再催，让他自己骑。”
原片放完，周予安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捏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扭头。
他用气声说：
“汽水那条，能不能不公开？”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
“我不怕丢人，我怕又多一批亲戚。”
陈姐把笔放下。
“人物关系和剪辑问题，我们清楚了。接下来核验创作来源。”
我打开工程文件。
最早的版本里，有我写错后划掉的台词，有我爸出门买菜导致的拍摄中断，还有周予安对着镜头打喷嚏的十几条废片。
脚本、成片、发布记录，按日期一项项对应。
陈姐看了半小时，向我们确认：
“这些内容，你没有授权星河互娱改编用于商业演出？”
“没有。”
“没有收过相关款项？”
“没有。”
许律师递出书面说明。
“我们要求在核验结束前，停止使用争议作品，以及未经确认的人物宣传。”
陈姐当场打了电话。
原定的叔侄压轴节目被暂停。
星河互娱被要求补交完整授权链。
走出大楼时，周予安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刚要跳下台阶，手机又响了。
贺启发来一张照片。
周予安那套鼓，被拆开放在公司仓库。
下面是一行字。
想解约，先来结清设备及培训费用。不来，按遗弃物处理。
周予安站住了。
我伸手拿他的手机。
他没给。
“那套鼓，是我妈送的。”
我知道。
他妈在外地医院工作，三班倒，攒了半年买的。
买回来那天，周予安坐在鼓后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站在旁边敲了一下镲片。
他追着我跑了半条街。
手机又震。
这次是杜承业。
“行舟，事情闹到这一步，总要有人承担后果。你侄子的合同还在我们这儿，东西也在。”
我把通话开了免提。
“私人财物和合同争议是两件事。我们会带购买凭证去取。”
“你以为说两句法律，公司就怕了？”
“怕不怕，你自己决定。还不还，也请你明确回答。”
那边挂了。
周予安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叔，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帽子，拍掉帽檐上的灰。
“刚才谁在会议室里核对了十六段素材？”
“我。”
“谁把聊天记录按日期整理好了？”
“我。”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脚下台阶。
“拿回我的鼓。”
我跟了上去。
“这句可以。”
走到车边，他又停住。
“拿回来以后，我想开一次自己的直播。”
“不装高冷了？”
“装不住。你一进门，我就得起立。”
【第六章】
去取鼓那天，贺启没让我们进仓库。
铁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里面，递出来两张纸。
一张设备清单。
一张解除合作确认书。
确认书最后一行，要求周予安认可公司八十万元损失，并承诺分期偿还。
周予安只接了清单。
贺启把另一张往前递。
“一起签。”
“不签。”
“那东西带不走。”
我把购物凭证、支付记录和早期使用照片摆在他面前。
“私人物品，公司没有权利拿来逼人认债。”
他把门往里带。
我没伸手夹门。
我后退，给门缝和现场文件拍了照，然后拨打电话，请求协助处理财物返还争议。
贺启隔着铁门骂了一句。
“屁大点事，你至于？”
我看着那扇门。
“你开门的时候，事就不大。”
等待的二十多分钟，周予安坐在台阶上。
楼道里有油漆味，仓库内传来拖动纸箱的声音。
他每听见一下，背就挺直一点。
我蹲在旁边，把购买清单给他。
“一会儿你核对。我不懂鼓，少一颗螺丝都得你认。”
他点头，把纸边抚平。
等门终于打开，他第一个进去。
鼓面上落了灰，支架被放在角落。
他蹲下检查，把每一件东西摆好，拿手机拍照。
贺启站在后面。
“有必要这么防着我们？”
周予安没回头。
“有。”
最后一只鼓装上车时，公司的摄影师追出来。
就是第一天来我家，举相机的那个年轻人。
他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周予安忘在公司的旧耳机和笔记本。
贺启在门内喊他。
他没回头，只压低声音说：
“让他检查自己的彩排录屏。”
我抬眼。
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回到店里，周予安连鼓都没拆，先打开电脑。
直播前，公司要求他录一段彩排，方便指导表情和话术。
录屏还在本地。
从下午三点四十分开始，到我端盆进门，一秒没断。
我们原以为，意外开播只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
可录屏右下角的工作群里，留下了几条通知。
第一条，是贺启让他把家里人支开。
第二条，是贺启在工作频道里发给技术人员的话。
家庭背景镜头保留，先别提醒艺人已切正式。
周予安的鼠标停住。
我把画面放大。
第三条消息隔了两分钟。
家属如果进来，不要马上切断，关系冲突比口播有用。
店里只有电脑风扇在响。
周予安盯着屏幕，咬紧了后槽牙。
“他知道。”
我没接话，把原文件复制保存。
周予安把那几条消息看了第二遍。
“他让我以为还没开播，等你进来。然后反过来，说我们毁了直播。”
他拿起手机，拨通贺启的号码。
我没拦。
接通后，他先说明正在录音。
贺启笑了一声。
“怎么，又想谈条件？”
“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已经正式开播？”
对面停了一下。
“现场切换有延迟。”
“工作群里那句先别提醒艺人，什么意思？”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谁给你看的？”
周予安看着屏幕。
“我的彩排录屏。”
贺启骂了一句。
“我让你录表情，你录什么桌面！”
“所以不是延迟？”
“你现在火了，还想追究这些？没有我们安排，你那点本事值几个播放？”
周予安把手机握得发白。
“火的是我叔叫我捞袜子。不是你让我背的那些假话。”
“你离开公司试试！”
“我正在试。”
他挂了电话。
我把水杯推过去。
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杯底磕在桌沿上。
我替他扶稳。
“下一步？”
他看向刚运回来的鼓。
“开直播。”
“讲什么？”
“先把事情说清楚。”
他停了停，拿起鼓棒。
“再让大家看看，我除了给你捞袜子，还会干点别的。”
【第七章】
直播场地就设在修理铺。
我爸坐在门口，负责拦住想进来看热闹的街坊。
结果他自己先成了热闹。
有人问他，怎么培养出这么年轻的小叔。
他把茶缸往膝盖上一放。
“问这个，不如问你家电饭锅还修不修。”
赵婶端着一碟花生坐旁边。
“我看网友都说你老当益壮。”
我妈从里面出来，拿走了他的茶缸。
“别聊了，去买酱油。”
我爸起身就走。
直播还没正式开始，评论已经刷了起来。
家庭地位排序出来了，奶奶断层第一。
周予安盯着屏幕，咽了一下口水。
我调好最后一盏灯。
“怕？”
“有点。”
“那先不开。”
“开。”
他把背挺起来，手指放到开播键上。
按到一半，店里灯灭了。
所有人都停住。
我哥在后面喊：
“谁把补光灯和电焊机插一排了？”
我低头看插线板。
周予安扭头看我。
镜头还靠电池工作。
评论一行行往上跳。
懂了，叔叔负责创作，侄子负责背锅，爸爸负责活着。
我去合闸，重新分好线路。
回到镜头前，周予安终于笑出了声。
“大家好，我叫周予安。十八岁，会打鼓，不太会独立生活。”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旁边这个是我亲叔，比我大两岁。不是表弟，不是雇来的，也不接受退货。”
我坐下。
“那是因为你没有发票。”
在线人数开始往上跳。
周予安把准备好的纸摊在桌上。
“今天先说事实，再打鼓。涉及隐私的地方，我们做了遮挡。涉及争议的材料，已经交给律师和相关平台核验。”
他没有把那张八十万的单子当笑话。
他逐条念出公司提出的要求，再放出店内录像。
贺启那句跪下道歉，从音箱里传出来。
评论停了几秒。
随后，有人问，凭什么。
有人要求看完整合同。
周予安抬起头。
“我的合同争议会按程序解决。但我叔没签，他不该跪，也不欠谁这八十万。”
我坐在旁边，没有接梗。
他把剪辑拼接的三个视频逐个还原。
放到汽水那段时，评论又开始认亲。
他看了一眼。
“别认了。叔叔只有一个，生活费还没还清。”
我敲了敲桌子。
“四十七块五。”
他当着镜头转给我。
我手机响了一声。
四十七块。
“还有五毛。”
“平台都抽成，我还不能抽点？”
我伸手去拿他身后的鼓棒。
他立刻又赚了五毛。
屏幕上滚过一片笑声。
等大家缓过来，我把节目手册放到镜头前。
“接下来，聊聊为什么一个被说成吸侄子血的人，会出现在他们的总编剧名单上。”
我每一次塞完所有材料。
先放一段我原来拍的短剧，再放节目策划里的对应桥段。
接着打开工程文件，展示拍摄素材和修改过程。
我爸买酱油回来，路过屏幕时停下。
画面里是他四年前被我和周予安骗着参加家庭辩论赛。
题目是，谁该去倒垃圾。
他看了三秒。
“最后还不是我倒的？”
我指着镜头。
“爸，直播。”
“直播怎么了？事实不能讲？”
评论开始刷，让爷爷上桌。
我爸坐到镜头边，先把酱油放好。
“这些东西，最开始都是行舟写的。我们家谁没配合演过？有人问我卖不卖，我说先问孩子。后来谁也没拿合同给我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老花镜。
“我只认我签过的字。没签的，别往我头上安。”
这时，连线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是星河互娱旗下的主播唐锐。
他刚接通，就笑着拍手。
“挺厉害啊，一家人一起上阵。周行舟，你说那些短剧都是你写的，那敢不敢现场来一个？”
我看着他。
“你想看什么？”
“随便。别又是录好的。”
我没急着答应。
“先说清楚，临场表演不是判断作品权属的依据。材料该核验，照样核验。”
唐锐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你就说敢不敢。”
我转头看周予安。
他把鼓棒往掌心一敲。
“来。”
我对着镜头问：
“观众出三个词。我们现场接。”
最后刷出来的三个词，是辈分、借钱、开家长会。
我站起来，把一张椅子拖到店中央。
周予安敲了两下小鼓。
我坐下，朝他招手。
“予安，学校明天开家长会。”
他立刻站到我面前。
“叔，我那会儿就跟你说过，咱俩差两岁，老师不瞎。”
我从兜里掏出两块钱。
“这次不让你冒充我爸，让你给你爸打个电话。”
“你直接打啊。”
“我欠他钱，电话被拉黑了。”
我哥在旁边抬头。
“演戏别造谣。你电话我从来没拉黑，主要怕你欠钱还失踪。”
周予安敲了一下镲片。
评论滚得看不清字。
我指着我哥。
“看见没？这就是请家长的风险。”
周予安拿起手机，冲我爸喊：
“爷爷，我爸欺负我叔！”
我爸正拧酱油瓶盖，头都没抬。
“他俩的事，让他俩自己解决。”
“那我叔欠我爸的钱呢？”
“谁借的谁还。”
我两手一摊。
“家庭最高审判庭，维持原判。”
唐锐那边没声了。
他盯着评论，张了张嘴。
周予安敲完最后一下，朝他看过去。
“还来吗？”
连线断开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主办方的认证留言。
邀请周行舟、周予安以独立创作者身份，参加家庭喜剧专场。
与星河互娱的争议节目分开签约，分开审核。
周予安盯着那行字，鼓棒从手里滑下去。
我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掌心。
“握稳。”
“叔，我们真能上？”
“先看合同。”
他立刻转头。
“许律师！”
镜头外，许知衡刚拿起一颗花生。
听到这声，又把花生放了回去。
【第八章】
主办方给我们的演出时间，只有八分钟。
一场直播，不会为了谁临时改成家庭大会。
合同写得很清楚。
我们表演自己的原创内容，主办方按约付费，素材权属另行核验，所有授权仅限此次活动及约定期限内的宣传。
我逐条看完，才签字。
周予安坐在旁边，指着一处问许律师：
“这句话是不是说，他们不能把我剪成另一个意思？”
“对。你还可以要求补充审核机制。”
“加。”
他把笔攥紧，写下名字。
回家路上，我问他是不是还想继续做这行。
他把鼓棒在膝上滚了一圈。
“想。”
“还想红？”
“想让人看我打鼓。也想让人笑。”
他停了停。
“但不想再背自己都不信的话。”
我点头。
“那就先把八分钟做好。”
排练刚开始，杜承业的反扑就到了。
他向主办方发函，声称我使用了公司组织开发的创意，要求取消我们的演出。
又让几个合作账号转发所谓知情人士爆料，说我早就策划了这场家庭炒作，现在借热度毁约。
同一天，我接单的平台收到投诉。
两笔正在谈的商铺宣传单暂停了。
一位客户发消息问，事情不清楚，能不能先退订金。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停了几秒。
然后把钱退了。
周予安站在我身后。
“多少？”
“你的鼓先练准。”
“我问多少。”
“两笔加起来三千。”
他拿起手机。
我压住他的手。
“不是让你赔。是告诉你，跟人算账，有时候会先损失一点东西。”
他没把手机放下。
“那这次演出的钱，先补你的。”
“不。”
“你又摆叔的架子？”
“按劳动分。你的演出费归你，我的编剧费归我。谁也别吸谁的血。”
他盯着我，终于把手机收起来。
“行。”
晚上七点，主办方临时通知，需要在九点前补充争议素材的早期原始来源。
对方提交了一份内部策划文件，日期比我的公开成片早。
陈姐在电话里说：
“我们不会只看一个文件的创建时间。但在争议没排清前，不能直接播相关内容。你可以换全新节目，也可以补材料。”
我看着桌上的剧本。
八分钟里，有两分钟，改编自我最早拍的那段家庭辩论。
公开发布确实较晚。
但拍摄早了两年。
原始录像在旧硬盘里。
下午刚接过电脑的硬盘，这会儿却反复断开。
我换了线。
换了接口。
指示灯亮起，又灭下去。
周予安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催。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十分。
我把手从接口上挪开。
不能继续折腾。
再试下去，真坏了，后面取证也麻烦。
“换节目。”
我拿起笔，把那两分钟划掉。
周予安立刻搬过椅子。
“我陪你改。”
我爸端着切好的梨进来，问怎么了。
听完，他转身上楼。
几分钟后，抱下来一个相机包。
“找原来的？”
我抬头。
他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存储卡。
“拍完后，我就没再用过。你说这个容易覆盖，我怕乱按。”
我接过卡，手心都是汗。
卡里的文件不多。
除了那段辩论，还有拍摄前的准备画面。
我站在饭桌边，给他们分台词。
周予安问能不能加一句。
我说能，但别抢我爸说话。
我爸靠着椅背，翻了翻纸。
“为什么我就两句？”
镜头里的我回答：
“您一开口，我们都得停。多了没法剪。”
拍摄日期、连续素材、现场分工，全在。
我把文件复制好，把存储卡单独封存，再把材料发过去。
八点四十六分，陈姐回复收到。
我爸把梨递给我。
“吃点。”
我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滑。
他看着屏幕里年轻了几岁的自己，忽然问：
“明天你们那节目，还有我吗？”
“有。”
“几句？”
“两句。”
老头把果盘端走。
“你这孩子，一点进步没有。”
周予安笑得趴在桌上。
我正要继续改最后一页，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摄影师。
他发来一份邮件，抄送了公司和主办方。
内容很短。
他负责过节目资料归档。
杜承业刚刚要求他，把授权存疑的提示记录删掉，并重新导出一份没有风险批注的材料。
他没有删。
邮件附件里，原始提示记录的日期，早于那场意外直播整整一周。
【第九章】
直播现场，比我想的亮。
灯打下来，地板反光，周予安掌心里的鼓棒滑了两次。
我给他递了一条毛巾。
“擦擦。”
他擦完手，又问我：
“叔，你不紧张？”
我把稿纸转过来。
纸角被我捏皱了。
“我只是辈分高，不是胆子大。”
他笑了一声，肩膀终于落下去。
上台前，陈姐带我们进了侧面的会议间。
杜承业和贺启都在。
两名赞助方代表坐在对面，桌上放着项目合同。
陈姐先开口：
“今天的演出照常进行，争议节目不播。现在核对的是贵公司的授权保证和素材来源。”
杜承业看了我一眼。
“这种小事，没必要叫这么多人。”
一名代表把合同翻开。
“原创和完整授权，是我们付款的前提，不是小事。”
许律师把材料依次摆好。
最早的家庭录像。
连续的创作过程。
公司向周予安征集十五秒素材的聊天记录。
我和我爸从未签署全面授权的说明。
以及那份带风险批注的内部归档邮件。
陈姐把邮件投上屏幕。
批注写得很清楚。
家庭成员授权未齐，不建议对外承诺主创出席及长期改编权。
后面跟着杜承业的回复。
先推进，直播后让家属补签。
杜承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贺启低头喝水，纸杯边沿被他捏折了。
代表看向杜承业。
“你明知道没拿到授权？”
“这是内部流程问题。”
“那你为什么在合同附件里保证，所有权利已经完整取得？”
杜承业伸手去翻文件。
连翻两页，停在一处不相干的报价上。
他把纸合上。
“贺启负责对接艺人，具体执行是他在做。我不可能每份材料都亲自核实。”
贺启猛地抬头。
“杜总，补签这个方案是你定的！”
“我让你依法补齐手续，没让你乱来。”
“那八十万是谁让我报的？下跪道歉是谁说能压住他们的？”
会议间安静下来。
杜承业盯着他。
“你说话注意点。”
贺启把纸杯往桌上一放，水泼了半张纸。
“现在让我注意？你拿我的账号发通知，让我去他家堵人，出事全算我的？”
陈姐示意工作人员递纸。
“公司内部责任，你们另行处理。今天先把对外承诺说清楚。”
一名代表收起笔。
“我们暂停后续付款，启动违约核查。已经支付部分，按合同处理。”
杜承业往前倾了半截。
“没必要把合作做绝。节目还能换，主创也能谈。”
他转向我。
“行舟，你不是想做原创吗？我们可以给你独立栏目。预算你提，署名你定。”
我看着他。
“昨天不是说，我就是个接剪辑活的学生？”
“那是话赶话。”
“让我跪下，也是话赶话？”
他的嘴角动了动。
“贺启措辞不当，我让他道歉。”
贺启猛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提醒坐下。
杜承业换了个方向。
“予安，你总要考虑以后的路。公司对你有过投入。”
周予安把自己整理的费用表拿出来。
“真实发生、该我承担的费用，按约核对。我的收入，也请一起结清。”
“你真要这么算？”
“是你教我，成年人要自己做决定。”
杜承业盯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份节目手册被他攥出一道折痕。
陈姐看了眼时间。
“他们要准备上台了。后续请与代理律师联系。”
我起身时，杜承业又叫住我。
这次，他没叫全名。
“行舟，视频别再放了。公司还有这么多人要吃饭。”
我把包背好。
“他们吃饭的工资，是你该付的。不是拿我和我侄子的脸面抵的。”
门外传来主持人的报幕。
周予安站在走廊里，朝我伸出拳头。
我跟他碰了一下。
他想往舞台走，又回头看了看我哥。
我哥穿着洗干净的工作服，冲他抬了抬下巴。
“去吧。打错了也别停。”
八分钟的节目，名字叫谁才是一家之主。
第一幕，我端着空盆上台。
台下立刻有人笑了。
周予安坐在鼓后面，抬手挡住脸。
“叔，能不能给我的职业生涯留点别的画面？”
我把盆往地上一放。
“可以。今天不洗袜子，今天开家庭会议。”
他敲了三下鼓。
“请一家之主入场。”
我整了整衣领，刚要坐主位，我哥走了上来。
我立刻挪了一把椅子。
我哥刚坐下，我爸拎着茶缸出现。
我哥也挪了一把椅子。
台下的笑声一层压着一层。
周予安举起鼓棒。
“看来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我妈从侧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买菜的袋子。
她看了看三把椅子。
“谁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
我们三个一起站了起来。
周予安那一下镲片，敲得又脆又准。
后面是借钱，是分零食，是十八年来我仗着辈分占过的便宜，也是他仗着年纪小告过的状。
没有硬塞进去的高冷台词。
没有谁逼谁认错。
我抛一句，他接一句，鼓点卡在每个停顿上。
最后一幕，周予安把一双干净袜子放进盆里。
我低头看。
“洗了？”
“洗了。”
“晾了？”
“晾了。”
“终于长大了。”
他站起身，把盆往我面前一推。
“所以叔，什么时候把你那双也拿走？”
屏幕上出现排练时的照片。
我的袜子，塞在他鼓包外层。
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即笑声盖过了鼓点。
我扭头看他。
他往后退了两步，抱着鼓棒冲观众鞠躬。
“谢谢大家。家庭素材，双向授权。”
我追过去时，台下有人拍着椅背喊小叔。
周予安跑到舞台另一边，笑得话都说不完整。
“各位别喊了！”
“他真会按辈分收拾人的！”
节目结束，我们下台。
侧门边，贺启坐在折叠椅上，腰弯着，手机贴在耳边。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你听我说……”
他抬头看见我们，立刻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砸在地上。
“予安，帮我说句话。你知道我以前也帮过你。”
周予安停下。
贺启往前走了一步，眼泪落下来，手背在脸上抹了两遍。
“公司让我承担损失，我哪赔得起。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对不对？”
周予安看了他几秒。
“你让我叔赔八十万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赔不赔得起？”
贺启张着嘴，没接上。
“该说明的事实，我会说明。不是你做的，不会算你头上。你做过的，也别让我替你抹掉。”
他说完，拎着鼓棒往前走。
我跟上去。
身后，贺启坐回椅子，嘴里还在重复不是我一个人。
杜承业站在另一头，被两名合作方代表拦住。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
走廊尽头，我爸正拿着两份盒饭招手。
“快点，鸡腿就剩两个了！”
我和周予安同时跑了起来。
【第十章】
节目播完，麻烦没在一夜之间消失。
许律师把后续安排写在纸上，一项项交给我们。
账号申诉。
收入核对。
解除合同。
不实内容的删除和更正。
作品侵权及授权文件问题，分别处理。
周予安每次都跟着去。
第一次，他只会坐在旁边点头。
第二次，他能把自己那份收支明细讲清楚。
第三次，贺启又想把一笔没有确认过的推广费塞进账里，他直接把合同翻到了对应条款。
“确认记录呢？”
贺启看向杜承业。
杜承业没有接他的目光。
那场对战持续了四个小时。
最后，公司撤回了八十万元的索赔要求。
双方签署解除协议，结算实际收入和经核实的费用。
周予安的私人设备，逐项确认归还。
争议账号按约完成交接，公司不得再使用他的姓名、肖像制造新内容。
我和我爸的授权书，我们没有因为拿到道歉就当作没发生。
原件、签署记录和相关资料，继续交给律师按程序核查。
涉及作品使用的部分，公司接受停止使用、公开更正和赔偿的和解条款。
第一笔款到账那天，杜承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问，这事到这里，是不是就能删掉所有视频。
我把消息转给许律师。
合同怎么约定，就怎么执行。
他没有再找过我。
倒是唐锐，托人来问能不能合作。
他说那天连线只是节目效果，年轻人别记仇。
我回了四个字。
档期不合。
他问我哪天有空。
我没回。
周予安看见后，拿着手机笑了半天。
“你这也太损了。”
“那你想怎么回？”
他想了一会儿。
“问他先把那天断掉的连线接完？”
我指了指他的股。
“练你的去。”
热度最高的那几天，来找我们签约的人不少。
有人开口就说，能把我们打造成全国第一叔侄组合。
有人准备了几十集剧本，让我天天端盆进场。
还有人说，只要我爸肯演偏心长辈，流量能再翻一轮。
我爸听完，问对方：
“偏哪个？”
对方说，都行，最好偏一个压一个，冲突强。
我爸把合同推回去。
“我家两个都不省心，还得专门挑一个偏？你给我找这活，比看店还累。”
最后，我们没签长期绑定。
我继续上课，接合适的剪辑单。
周予安继续学鼓，按约参加演出。
家庭短剧一周拍一条，先写好，先让家里人看，谁不愿意出镜，就把谁那部分改掉。
我给每个人都算演出费。
我哥第一次拿到钱，数了两遍。
“我就说了三句话。”
“您那三句话，剪都剪不掉。”
我爸立刻问：
“那我两句多少钱？”
我把转账给他看。
老头满意了，拿着手机去找我妈。
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
“下次给现金。”
“为什么？”
“少问。”
周予安趴在鼓上，笑得肩膀直抖。
店里的空调终于换了。
是他用自己的收入买的。
安装那天，他站在下面，抬着头看了很久。
师傅把遥控器递给他，他又递给我哥。
“爸，你以后别舍不得开。”
我哥按了一下。
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旧柜台上压着的单据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只抬手拍了两下周予安的肩。
晚上，我们又开了一场直播。
没预告吵架，也没预告揭秘。
周予安打完两首曲子，搬来椅子坐在我旁边。
评论区有人问，小叔是不是从小都压着侄子。
我刚要开口，他先把一本相册摆上桌。
“压着？”
他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我六岁，他四岁。
我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我的冰棍。
第二页，我背着书包，他趴在我背上睡觉。
第三页，我额头上贴着退热贴，他拿水彩笔在我脸上画胡子。
我伸手按住相册。
“最后一张没必要。”
周予安往后一躲。
“家庭素材，双向授权。”
“我什么时候授权了？”
“你六岁那会儿，口头答应的。”
我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
他立刻合上相册。
“撤回，马上撤回。”
评论区又开始刷站军姿。
有人问，差两岁是什么感觉。
周予安看了我一眼。
“抢东西抢不过，吵架吵不过，告状还经常告到同一个人那儿。”
我靠在椅背上。
“你也没少坑我。”
“那你还替我签过检讨。”
“你少说两句。”
“还替我去拿过家长通知单。”
“周予安。”
“最离谱的是，你自己家长会没开明白，还给我研究怎么跟老师沟通。”
我伸手去捂他的嘴。
他笑着往旁边躲，椅子轮子压到电线，整个人往后一歪。
我一把拽住他。
他抓着我的胳膊，坐稳之后，还不忘对镜头说：
“看见没？十八年了，都是这个流程。”
屏幕上的字刷得飞快。
我低头把电线收好。
再抬头时，周予安把一杯水放到了我手边。
杯盖已经拧开。
他没看我，装作研究鼓棒。
我喝了一口。
“谢谢。”
他耳朵动了动。
“叔侄之间，说这个。”
我点头，把桌边的盆推过去。
他立刻往后一缩。
“又干什么？”
“放心，不是袜子。”
他探头看。
盆里放着一袋瓜子。
我刚抓了一把，门口传来我哥的声音。
“周行舟，周予安，谁把新空调开到十六度，还开着门？”
我和周予安同时坐直。
他先抬手，指向我。
“小叔开的！”
我把瓜子放下。
“你安的遥控器！”
我哥走过来，把遥控器拿走。
“一个关门，一个扫地。”
周予安想开口，又看了一眼我哥的脸，拿起了扫帚。
我起身去关门。
评论区有人刷：不是说小叔是一家之主吗？
周予安拖着扫帚经过镜头，弯腰凑近。
“纠正一下。”
“他在我这儿是一家之主。”
“在我爸那儿，他也得干活。”
我回头看他。
他抱着扫帚跑了。
镜头外，我爸端着茶缸喊了一声。
“别跑！刚拖的地！”
两个人的鞋底，同时停在了门槛前。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