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恐怖游戏，先被人塞进了献祭箱。
他们嫌我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正好拿去喂鬼。
门外的女鬼却放下了剔骨刀，伸手替我擦掉眼泪。
后来他们才知道。
这栋楼里，最不能碰的不是规则。
是我。
【第一章】
铁箱盖扣下来时，我嘴里的奶还没咽下去。
一个男人掐着我的下巴，把一块湿布塞到我舌头底下。
别哭。招来东西，咱们都得死。
我想咬他。
牙床碰上他的手指，我才发现，自己连牙都没有。
手掌不及他的拇指长。腿蹬出去，踢在铁皮上，连声响都没留下。
我闯进了刚通关的恐怖游戏。
仁安育婴院。
别人落地有背包，有身份卡，最差也能跑。
我落地只有一条尿布。
箱盖上方，另一个人问：贺铮，真要拿孩子开门？
不然拿你？
男人松开我，手指在铁箱边缘擦了擦。
攻略写得很清楚。婴儿是诱饵，哭声能引来值夜护士。她进献祭间，我们就去拿钥匙。
一个女生插进来：他会喘气。你看，他的手在抓东西。
游戏道具做得真一点，你就下不去手了？唐梨，你想找你弟弟，就跟着我走。
布团顶住舌根。
我胸口开始抽动，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
贺铮。
我记得这个名字。
游戏论坛里收费带队的人，发过一篇零伤亡攻略。
原来他所谓的零伤亡，不算婴儿。
铁箱被推过地面。
底板刮过砖缝，震得我后脑发麻。消毒水里混着烧焦的气味，从通风孔钻进来。
我不能等他良心发现。
更不能照他的办法哭。
献祭间的铁门只认一种声音。
三短一长的查房铃。
我通关时用的是走廊尽头的铃绳。
现在，我够不着铃绳。
但湿布的一角，卡在了箱盖缝里。
我攥住布角，把头偏向一侧，借着箱子被推行的颠簸，往外挪。
舌头被布面磨得发疼。
我想松手，又把指头蜷紧。
再松，真要死在出生第一天。
箱子停了。
贺铮的声音贴着头顶落下来。
怎么不叫了？别已经憋死了。
他掀开盖子。
那一瞬间，我把布团吐了出去。
接着，扯开嗓子。
哭三声，停半口气，再拉长最后一声。
走廊里的轮子声断了。
贺铮刚伸手，门外就响起女人的问话。
谁在叫护士？
唐梨吸了口气。
我看见门缝下伸进来一截鞋尖。
鞋面烧穿了，露出灰白的脚背。
贺铮猛地扣住箱盖，拿出一枚铜牌。
我们是送货的。货放这儿，您签收。
门开了半尺。
一只手按住箱盖。
五根指头细长，指节缠着旧纱布。纱布下面，有黑色的液体往外渗。
女人问：货？
贺铮笑了两声。
院里发的无主婴儿。按规矩，给您加餐。
箱盖被掀开。
我看见一张没有嘴唇的脸。
她手里提着刀，刀刃还挂着一小截红线。
我喉咙已经哭哑了。
她低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我把刚才抓着湿布的手伸出去，攥住她垂下来的食指。
她的指头冷得扎手。
我没松。
在游戏里，护士有一句被多数人跳过的闲话。
小孩子抓住你的时候，别先放开。
她手里的刀落到了地上。
当啷一声。
贺铮的笑停了。
女人把我抱起来，掌心托住我的后脑，又用袖口擦我嘴边的水。
谁塞的布？
没人回答。
她捏住那块湿布，手背上的纱布一层层绷紧。
我再问一遍。
谁塞的？
贺铮退了半步：不是说无主的东西，怎么处置都行吗？
她抬眼。
谁告诉你，他无主？
我贴着她的胳膊，终于吸进一整口气。
下一秒，她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我是他妈妈。
【第二章】
贺铮立刻去摸门把手。
女人没追。
她先用指腹抵住我的下唇，检查口腔，又把耳朵贴到我胸前。
一下。
两下。
她听了很久。
唐梨站在原地，手里的医用手电还亮着。
他刚才缺氧了。得看看舌下有没有伤。
女人抬起头。
你会看？
我是急救员。
过来。
唐梨脚尖动了动，想往前，又看了眼地上的刀。
女人用鞋尖把刀踢远。
现在过来。
手电照进嘴里，我被光晃得闭上眼。唐梨扶着我的下巴，指头一直在抖，却没压到伤口。
破皮了。没有异物，先别喂太烫的东西。
女人点头。
谢谢。
这两个字一出来，后面那个背着工具包的男人差点把包扔了。
贺铮却盯住了女人的胸牌。
许宁，值夜护士。
他忽然把铜牌举到胸口。
许护士，我们有临时护工证。您不能伤害当班护工。
女人看了一眼。
所以你还站着。
贺铮喉结滚了滚。
孩子没事，东西也交了，我们走。
他去拽唐梨。
我抓住许宁的衣领，朝门框上的木牌看。
上面三行字，我通关时背过。
入院有册。
离院有凭。
当班不得弃护。
我挥手够木牌。
许宁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接着，她问贺铮：你接了护工牌，送的是哪个床位？
贺铮手指一顿。
临时分配的。没来得及登记。
没登记，就不算交班。
许宁从门边抽出一本薄册。
孩子口腔受伤，衣物潮湿，身上没有保温被。交接前发生的事，算谁的？
贺铮的铜牌骤然发烫。
他甩了一下，没甩掉。
铜牌背后的红绳收紧，勒进手腕。
工具包男人退到墙边，小声说：我没碰孩子，我叫钱森，我就是跟着来的。
贺铮猛地回头。
闭嘴！
许宁翻开薄册。
回答。
贺铮的额头冒出汗。
算我的。
许宁抬起笔。
名字。
贺铮。
有无伤害被护理人？
他咬住牙。
没有。我只是怕他哭，把别的东西引过来。
我伸出手，指向那块湿布。
唐梨接过话。
有。我亲眼看见，他把布塞进孩子嘴里。
贺铮盯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想不想知道你弟弟在哪儿？
唐梨把手电关掉。
想。
她站到许宁身边。
但我不拿别人的弟弟换。
笔尖落纸。
贺铮的铜牌裂了一道缝。
手腕上，多出一道焦黑的指印。
许宁合上册子。
一记过。今晚不得进入婴儿房，不得接触未登记幼儿。再犯，摘牌。
贺铮低头看着手腕。
过了好几秒，他挤出一句：记住了。
可他看向我的时候，牙齿咬得发响。
许宁没再看他。
她抱着我往走廊深处去。
唐梨跟了两步，停住。
许护士，我能跟着吗？我可以帮忙照看他。
许宁掀开我的襁褓边缘。
先去烧水。左边第二间，蓝壶。红壶里不是水。
唐梨点头，转身就走。
我听见贺铮在后面压着嗓子说话。
钱森，你见过哪个护士，会给道具记工伤？
钱森没应。
贺铮又说：她不是在养孩子。她在养能替她出去的壳。
我贴着许宁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只有衣服下面，一只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脚步轻轻作响。
走到婴儿房门前，她忽然停下。
门里，一个男孩的声音问：妈，这次还能留住吗？
许宁把我抱紧。
这次，不交出去。
【第三章】
婴儿房里摆着六张床。
五张空着。
第六张铺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床头搁了半只拨浪鼓。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趴在床边，左脚悬着，脚踝以下空荡荡的。
他先看我，再看许宁。
真是弟弟？
许宁嗯了一声。
洗手。
男孩立即把手往裤子上擦。
用水。
他跳下床，单脚蹦到水盆前，搓得指缝里直冒黑水。
我还没缓过来，一张倒着的脸从门框上垂下来。
老头脖子拖得很长，鼻尖差点碰到我。
男孩一把拽住他衣领。
爷爷，头抬回去！你吓着他了！
老头赶紧缩脖子。
对，对。小孩子脖子软，不能学我。
我没哭。
主要是刚才哭过头了，现在张嘴只剩气声。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煮鸡蛋，递到我眼前。
给孙子。
许宁看着他。
他还不能吃。
那我留着。等长牙。
老头把鸡蛋塞回去，贴着床栏坐下，双手并在膝盖上，连脖子都不伸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
一个穿锅炉工衣服的男人端着搪瓷盆进来。
他半边肩膀焦黑，掌心托着盆底，水面却只晃了一圈。
水试过了，不烫。
许宁把我放在腿上，解开湿尿布。
我整个人僵住。
二十三岁。
我上一次需要人帮忙换尿布，还是二十多年前。
男孩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瞄。
许宁说：余生，去拿干净的。
他一蹦一蹦地跑了。
锅炉工把手垫在盆边，挡住缺口。
别让瓷碴碰到。
温水碰上皮肤，我绷了一路的腿终于蜷起来。
许宁看见我舌头底下的伤，手停了停。
顾衡，奶再凉一点。
男人点头，把奶瓶抵在自己没烧伤的手腕上试。
唐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蓝水壶，半天没进来。
老头冲她招手。
姑娘，别堵门，风进来了。
她低头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屋里四个人。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
老头笑了一声。
不住这里，住哪儿？门口的册子又没写我们能走。
许宁把奶嘴送到我嘴边。
我原本不想张嘴。
胃里却在抽。
再硬撑，我连下一次反击都撑不到。
我含住奶嘴。
余生把尿布递过来，盯着我鼓起的腮帮。
他吃了！
老头凑过来，被许宁一眼看退。
别围。
几个人立刻退到一臂之外。
唐梨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眼角。
她把蓝壶放下。
我弟弟失踪前，也在玩这个游戏。他十五岁，叫唐舟，左手虎口有一颗痣。
余生摇头。
我没见过新来的大孩子。
老头却捏紧了口袋里的鸡蛋。
许宁看了他一眼。
罗叔。
老头站起身，去把窗帘拉严。
楼下卖的，不一定都有脸。
我嘴里的奶嘴停了。
游戏里没有这句台词。
准确说，我通关时只见过他们追杀玩家，从没进过这间屋子。
我拿到钥匙，救出三个同伴，坐电梯离开。
所有攻略都告诉我，育婴院的诡异没有人性。
现在，没有人性的东西正在替我暖脚。
说我只是道具的人，刚刚险些把我活活憋死。
许宁从床底拿出一本户册。
封皮上有个烧穿的洞。
她把笔递给唐梨。
麻烦你，帮他选个名字。
唐梨翻到空白页。
姓什么？
许宁没回答。
我抬起手，朝床头的识字木块够。
余生拿来一把，摊在我旁边。
我用手背推开两个，拍住一个陆字。
又去碰安。
唐梨看着我的手。
陆安？
我抓住她的指头。
许宁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陆安。
好。
她刚要落笔，走廊广播突然响了。
许护士，请停止违规认领。
电流声刺得我耳膜发胀。
那个男人继续说：院方记录显示，你从未生育。
你怀里的孩子，也不是失踪婴儿。
他是本次竞拍的无名活口。
请在第三次熄灯前，归还货品。
唐梨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许宁却先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生的。
她低头，额头贴住我的额头。
不是我生的，就不能是我儿子吗？
【第四章】
广播停了。
婴儿房的灯灭了一盏。
我看见门后的旧挂钟，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
第二盏灯下面，刻着一个十。
第三盏下面，刻着一个零。
唐梨蹲下捡笔，手碰了两次才捡起来。
竞拍是什么意思？
罗爷爷把门闩插上。
他是个活孩子，却没有登记。谁拍到他，谁就能把自己的名字压在他身上，借他的身体离院。
唐梨看向我。
那他呢？
屋里没人接话。
顾衡把搪瓷盆放下，盆底磕出一声响。
名字改完，原来那个就没了。
我手指发凉。
难怪贺铮把我叫道具。
所谓献祭开门，只是他送货的借口。
他知道我要被卖。
许宁把户册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先给他名字。
唐梨看着页面下方的一行小字。
被认领者须自主应亲。登记之后，与本院家户同留，未结清院籍，不得离院。
她声音低下去。
他会被困在这里？
许宁点头。
罗爷爷用手背擦了擦床栏。
也可以不认。我们把他藏起来，能藏多久算多久。
顾衡说：我守门。
余生抱紧拨浪鼓。
我去砸广播。
许宁叫住他。
回来。别替他选。
她把我放到枕头上，摊开自己的手。
小安，抓住我，名字就写上去。
你不抓，妈妈也护着你。
她说完，把那只手停在我能够到、却不会碰到我的地方。
我盯着她腕上的纱布。
刚才抱我的时候，她一直避开那块露着黑液的伤口。
手指也始终弯着，怕指甲划到我。
我抬起胳膊。
没抬动。
奶刚喝下去，身体就开始犯困。眼皮沉得往下坠，连手腕都使不上劲。
我急得踢了一下被子。
许宁立刻俯身。
不急。
门外，铁钩刮过门板。
一个尖细的声音喊：查无名货品！
罗爷爷把手按在门框上。
门缝里伸进几根纸做的手指。
唐梨站起来，抓住床边的剪刀。
许宁没回头。
她只看着我。
我撑着床单，把胳膊往前送了半寸。
指尖碰到她的手。
抓住。
不松。
唐梨蹲下，笔尖落在户册上。
陆安。
户主许宁。
父亲顾衡。
兄长余生。
祖父罗顺。
四个人依次按下手印。
轮到我时，许宁没有掰我的手。
她把户册送进。
我攥着的手慢慢展开，按在名字旁边。
纸页烫了一下。
门外的铁钩忽然停住。
我听见贺铮的声音。
怎么回事？不是说他没资格认亲？
门被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纸扎人，夹着一辆小铁车。车上铺着和刚才箱底相同的黑布。
贺铮站在车后，手里拿着一张交货单。
许宁抱起我，把户册摊给他看。
你找谁？
贺铮瞪着那页纸。
不可能。一个婴儿，怎么自主认亲？你们伪造手续！
其中一个纸人伸长脖子。
它的脸贴近手印，鼻孔里钻出两缕灰。
印是真的。
贺铮猛地抢过户册。
刚碰到边角，手腕上的焦黑指印便向上爬了一寸。
纸人转过头。
护工贺铮，禁止接触已认领幼儿。
他把手缩回去，脸上的肉抽了抽。
许宁把我挡到肩后。
这是第二次。
铜牌断成两半。
贺铮膝盖一弯，跪在铁车旁。
他抬手去捂手腕，纸人已经把两枚铜牌扯走。
临时护工资格取消。
本轮奖励撤回。
唐梨盯着他。
奖励？
交货单从贺铮指间滑落。
上面写着：无名活口一具，换取离院凭证一张。
钱森站在走廊尽头，看见那行字，连退了两步。
你说带我们一起出去！
贺铮撑着铁车站起来。
别装了。换作你们，谁不想活？
我伸手，把交货单推到了地上。
许宁踩住纸角。
想活，拿自己的命挣。
别拿我儿子换。
纸人拖走铁车。
贺铮留在原地，忽然笑了。
认吧。
他指着户册最下面那行字。
你们认得越牢，等院长清账，就死得越齐。
【第五章】
贺铮走后，顾衡把门上的铁钩拔了下来。
钩尖带着一截烧黑的木屑。
罗爷爷拿过去，塞进门缝。
最多挡一次。
唐梨蹲在我床边。
这里不是游戏，对不对？
许宁给我拢好衣领。
对你们，是有戏。
对我们，是没烧完的那一夜。
她把户册翻到前面。
纸上有许多被刮掉的名字。
刮得太深，纸背都起了毛。
每个名字旁边，都留着一个小手印。
余生伸手盖住其中一页。
别让弟弟看。
唐梨问：谁刮的？
院长赵守康。
顾衡的手握住床头，铁栏向内弯了一截。
他把孩子卖出去，账上写病亡。后来查账，他锁了楼梯，点了档案室。
许宁接着说：我把孩子往窗边抱，他在楼下喊，先登记，没登记不能救。
她把户册合上。
等我把最后一个孩子抱到窗口，梯子已经收了。
罗爷爷低头揉着口袋里的鸡蛋。
我管钥匙。那天总锁换过，我一把也开不了。
余生把裤腿往下拉了拉。
我钻进去找弟弟妹妹，楼梯塌了。
唐梨咬着嘴唇，没再问。
我看向墙上的入院须知。
它和游戏里的通关界面，用的是同一套排版。
以前我只当是美术偷懒。
现在，最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院籍有误，持原始记录、在场人证及院务章，可申请更正。
三样东西。
不是打赢院长。
是拆掉他拿来控制整栋楼的账。
我朝那行字挥手。
唐梨把我抱高了一点。
你想看这个？
我拍了拍墙。
她逐字读完，转身问：原始记录还在吗？
许宁看向顾衡。
顾衡说：烧了。
我立刻踢腿。
没烧完。
游戏里有个隐藏房间。
锅炉间后墙第三块砖，敲开之后能找到一本炭化的登记簿。
当时所有人都嫌它没用，因为拿它换不到钥匙。
我想说话，张嘴却只挤出一声啊。
唐梨看着我。
小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伸手去碰顾衡的袖子。
他低下身。
找爸爸？
我拽住他衣服上绣着的锅炉房三个字，往墙上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顾衡顺着我的手看了看，转身拿来一块煤渣。
这个？
我拍他的手。
余生忽然说：爸，你以前不是往墙缝里塞过一本账？
顾衡的肩膀绷住。
那是赵守康让我烧的。我留了底，想交给来查的人。
他说完，猛地站起来。
我还记得藏哪儿。
许宁拉住他。
你下不了三楼。
顾衡的鞋停在门槛内。
脚踝上，慢慢浮出一圈铁链。
户籍停在三楼，家属不得越层。
唐梨接过煤渣。
我能去。我还是临时护工。
我伸手去抓她。
不行。
贺铮知道我们会查账。
他被摘了牌，但他还有赵守康。
这时，门外传来钱森的声音。
唐梨，你出来一下。
顾衡开了半扇门。
钱森脸上有道新伤，工具包的带子断了一根。
贺铮把我的工具抢走了。他说，只要帮院长把孩子找回来，就给他正式编制。
唐梨握紧煤渣。
他去哪儿了？
档案室。
钱森喘了口气。
他还让我带句话。
唐舟就在负一楼。
唐梨的手一抖。
钱森没敢看她。
他问，是要你弟弟，还是要这个刚捡的孩子。
【第六章】
唐梨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槛，她停住了。
手指压着门框，指甲缝里渗出一点血。
许宁把我抱稳。
你去。这里有我们。
唐梨没回头。
他为什么不把我弟弟带上来？
钱森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因为他带不动，或者不敢带。
唐梨转过身，拿出自己的护工牌。
他需要我下楼，帮他做一件事。
她把铜牌按在墙上的值班表上。
我要查护工职责。
纸张自己翻动。
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护工可押送未结算货品入拍卖厅，须在场签收。
唐梨的手从纸面滑下来。
他想让我亲手签字，承认我弟弟是货。
我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我的指头，蹲了下来。
小安，我不会签。
我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钱森看着我们，忽然把剩下半个工具包倒在地上。
一截铁丝，两枚螺钉，一只手摇电筒。
他抢了钳子和撬棍，没拿这些。
他抓起铁丝。
锅炉间的锁，我试试。
顾衡把煤渣掰开，在地上画出楼梯。
一楼东侧，第三道门。别走中间的楼梯，那里烧断过。
罗爷爷摘下腰间的一枚铁钥匙。
这把开旧杂物门。进去之后，左边有一条送煤道。
余生蹦到柜子前，拖出一辆小推床。
带弟弟去。
许宁抬头。
余生指着自己的脚踝。
家属不能越层。但病儿转诊，可以有监护人陪同。
我立刻想起游戏里的一条岔路。
押送病床的玩家，会被整层楼的诡异追赶。
不是抢食。
是跟着自己的孩子。
唐梨看向我口腔里的伤。
他需要检查。护理台能开转诊单吗？
许宁拉开抽屉。
能。但院长会知道。
我伸手，拍了拍推床。
让他知道。
他一门心思要抓活的，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压上桌的筹码。
许宁看着我，拿起笔。
转诊原因，口腔损伤后拒奶。
顾衡把那张单子夹在床尾。
监护人，一名。
许宁推窗出门。
铁链在她脚踝上显出来，碰到转诊单，又退回地砖下面。
余生追了两步，被门槛拦住。
妈！
他把半只拨浪鼓塞到我手边。
害怕就摇。哥在上面听。
推床到了楼梯口，灯灭了第二盏。
走廊广播响起。
距离货品归还，还剩十分钟。
唐梨没有抬头。
她跟在床边，一只手压住转诊单，另一只手攥着那截铁丝。
一楼楼梯间比我记忆中窄。
轮子碾过碎玻璃，响得人牙根发紧。
我躺在床里，只能看见许宁的下巴。
她一直低着头，替我挡住头顶漏下来的灰。
到第三道门时，钱森把铁丝插进锁孔。
刚转半圈，门从里面开了。
贺铮站在门后。
他换了一件白大褂，胸口别着新牌。
后勤代理。
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那个男孩。
他把身后的小推车往前拉。
车上盖着白布，布底下露出一只手。
虎口有痣。
唐梨脚步一乱。
小舟？
白布下面的人动了。
姐……别签。
贺铮揪住那只手腕。
签了，他是你的。不签，十二点之后，他连这只手都不归自己。
唐梨往前迈了一步。
许宁忽然拦住她。
他领的不是护工牌。
贺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许宁把我的床推到自己身后。
代理人员，没有接触病儿的权限。
她低头，看着他抓住唐舟的那只手。
松开。
贺铮反而抓得更紧。
你敢动我？我现在替院长办事！
许宁把袖口挽了上去。
那就让院长来。
【第七章】
贺铮先掀了唐舟身上的白布。
车上没有完整的身体。
只有一个封着玻璃盖的木匣，匣里躺着唐舟的脸和双手。
脖子下面，全是折好的纸。
唐梨撞到车边，手掌贴住玻璃。
小舟！
唐舟张了张嘴。
姐，我没死。别交货……他们拆开卖。
贺铮按住车把。
想把他拼回来，得用活口换。你抱着那个孩子过来，我把你弟弟的货签给你。
唐梨的肩膀抖了两下。
她抬头。
你知道他在哪儿，却骗了我三轮？
你每轮都肯交钱，为什么不骗？
贺铮把交货单甩到她面前。
别废话。你是选亲弟弟，还是选别人家的？
唐梨捡起交货单。
我胸口一紧。
她盯着纸上的签名栏，手腕不停地颤。
贺铮往她掌心塞笔。
这就对了。认清楚谁才是你家人。
唐梨攥住笔。
接着，笔尖扎进推车的锁扣孔。
钱森，拆！
钱森扑过去，用铁丝卡住弹簧。
贺铮伸手抓唐梨的头发。
许宁扣住他的手腕。
咔的一声。
他的手掌垂了下去。
白大褂上的胸牌亮起来，烫得许宁指腹冒烟。
她没放。
贺铮踢向我的推床。
我早就在等。
他脚抬起来的瞬间，我用脚跟踹开床边那只手摇电筒。
电筒落地，光斜着扫过他的胸口。
牌子后面，藏着第二张纸。
钱森猛地喊：委托书！他不是真代理，他得完成交货才算转正！
许宁扯开他的衣领。
委托书掉了出来。
纸上有院务章。
底下的一行字，我在推窗上也看得见。
限本轮零时前，将五名活口及一名活人见证带入竞拍厅。
原来还要一个见证。
唐梨是。
钱森也可以。
所有被他带进来的人，都是他备好的货。
钱森扑上去，照着贺铮的肚子捣了一拳。
我给了你两万！我女儿做手术的钱！
贺铮弓起腰，嘴里呛出一声咳。
你们不懂。出去了还不是过穷日子？我当上代理，每开一轮就能收钱！
他挣扎着去购委托书。
我已经拿到编制了，我不用再跟你们一起逃了！
许宁把他按在墙上。
你拿到的，是卖身单。
她指着纸背。
受托者如有遗失货品，自愿补足等价差额。
贺铮的动作停住。
他低下头，看那一行字。
不可能……院长没说。
唐梨抬起拆开的玻璃盖，把唐舟抱进怀里。
你骗我们的时候，也没说。
贺铮突然争了起来。
放回去！把他放回去！货不能少！
门外响起铁轮声。
两个纸人一前一后走来。
许宁捡起委托书，塞进贺铮口袋，抬手推开他的肩膀。
你的账，来了。
贺铮撞向门口，想从纸人身边挤出去。
只手扣住他的肩。
货品缺失。
补差。
贺铮扑通跪了下去。
我没拿！是他们抢的！你们去抓她，孩子在她怀里！
纸人把他拖回小推车旁。
他两条腿在地上蹬，鞋掉了一只。
许护士，许护士！我把布拿出来了，他也没死！你帮我说一句！
许宁抱起我，检查我刚才踹电筒的脚。
红了一块。
她用掌心盖上去。
贺铮见她不看自己，转而向唐梨磕头。
你弟弟还缺东西！我能帮你找！
唐舟缩在姐姐怀里，抬起一只手，指向他腰间。
我的签，在那里。
钱森扯下那串纸牌。
一共七块。
唐梨拿走写着唐舟的那块。
你带了七个人进来。
贺铮嘴唇哆嗦，已经站不起来。
我也是被逼的……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对我……
唐梨抱紧弟弟。
所以你学会了。
纸人把他抬上车。
他开始哭，翻来覆去喊院长，嗓子喊破了，仍没有人应。
铁门在他面前合上。
我把脸埋进许宁肩窝。
不是不敢看。
是太困了。
这副身体，每撑一会儿都在催我睡。
可锅炉间还没进。
原始记录还没拿。
许宁摸了摸我的后颈。
小安，再撑一下。
妈妈陪你把这件事做完。
【第八章】
锅炉间的锁比钱森想的难开。
铁丝弯了两次，锁芯只响不转。
外面的广播开始报数。
距离零时，还有六分钟。
唐舟抱着自己的货签，胸口的纸一张张往里收，胳膊却仍然抬不高。
他看着锁，小声说：下面。
钱森蹲底。
什么？
下面还有一道。院长怕有人进来。
钱森贴着地砖摸到暗锁。
手背被毛刺划开，他咬住电筒，继续拧。
唐梨用纱布缠住他的手。
你别松，我给你按着。
锁开时，我已经又睡过去一次。
许宁用指腹碰我的掌心。
小安，到地方了。
我睁开眼。
墙角第三块砖，比旁边略凸。
我抬手，朝那里拍。
许宁没有问为什么。
她把我交给唐梨，蹲下去，徒手抠开砖缝。
砖面落下，指甲也断了两片。
她用袖口卷住手，再往里面探。
一本烧焦的登记簿，卡在墙腹里。
钱森伸手帮忙。
别硬拉，会碎。
两个人托着砖灰，把那本簿子捧了出来。
封皮上写着，仁安育婴院入院原始登记。
我终于吐出一口气。
唐梨翻开第一页。
上面贴着孩子的照片，写着姓名、生日、亲属联系方式。
纸变焦了，字却还在。
她翻到后面，突然停住。
这里有转卖记录。
登记页后面，夹着顾衡当年留的复写底单。
交款书，接货人，院长签字。
还有一张消防门换锁单。
赵守康的签名，压在最后。
钱森扶着墙，骂了一句。
他不是怕火烧到孩子。他是怕孩子跑出去。
许宁用手掌擦掉照片上的灰。
她擦到一张戴虎头帽的小脸，动作停下。
小禾。
再往后一页。
豆豆。
她每念一个名字，锅炉间外面就响起一声敲门。
唐梨转过头。
走廊上，多出了许多小脚印。
它们停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用手碰了碰登记簿。
原来他们一直在。
只是被刮掉名字后，没人能认出他们。
许宁把簿子抱在胸前。
妈妈找到你们了。
门外的敲击停了一息。
接着，响起一片很轻的哭声。
广播忽然切断。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没有沾灰。
他的眼镜后面，瞳孔只有针尖大。
许宁，院内原始档案，不得私自带离保管区。
赵守康。
我在游戏通关画面上见过他。
每次玩家逃出去，他都会站在院门后，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
许宁抱紧簿子。
顾衡交给你的账，你没有烧干净。
赵守康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们怎么总记着这些小事？我养这么大一栋院，不要成本？孩子病了要钱，吃饭要钱，活不下去的，替别的孩子挣一点，哪里错了？
唐梨抱着弟弟后退。
赵守康看见她，伸出手。
货钱还来。
唐舟把纸牌压在胸口。
我不交货。
赵守康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他笑了一声。
好。都想有名字。
他从怀里拿出总册，翻开。
那就按名字清账。
许宁的膝盖突然跪到地上。
我被她护在胳膊内侧，没有磕到。
她脖子上却勒出一条黑线。
赵守康的指尖按着她的名字。
护工失职，导致院内儿童死亡。
许宁抬头。
门是你锁的。
赵守康又按住下一行。
锅炉工顾衡，纵火。
楼上传来一声撞击。
然后是余生喊爸的声音。
赵守康的手指继续往下。
门卫罗顺，延误救援。
楼梯间里，一串钥匙砸落。
他抬眼看我。
新入院陆安，家属连带。
我脚踝一紧。
襁褓底下，浮出一根细链。
赵守康弯下腰，声音压低。
你以为认了家，就有靠山？
我让他们跪着，他们就只能跪着。
许宁伸手，挡住他的脸。
别靠他这么近。
赵守康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他抬脚，踩住许宁用来护着我的那只手。
到现在，你还在挑谁配当你儿子？
我盯着他的胸口。
院务章就挂在那里。
只差最后一样。
【第九章】
许宁的手指压在鞋底下。
她没抽。
我的后脑仍被她托着，离地面半寸。
我伸出手，去够赵守康胸前那枚章。
差了一点。
他看见了，捏住章，在我眼前晃。
想要？
我又伸了一次。
他忽然把章收回去。
你们不会以为，拿着一本烧剩的破账，就能翻案吧？
唐梨把登记簿护在身后。
墙上的院规写着，原始记录、在场人证、院务章，三者齐全，就能更正。
赵守康转头。
在场人证？
他指了指许宁。
失职护士。
又朝楼上抬了抬下巴。
纵火犯，渎职门卫，还有个偷进院里的野孩子。
都是被追责的，谁能作证？
唐梨脸色发白。
我也停住了。
原来他不只是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册子上。
他还给每个人安了一项罪。
让他们开不了口，让他们的证言不算数。
赵守康重新戴上眼镜。
三分钟后，按现有院籍结算。这孩子既然落了户，就替全家清欠账。
他松开许宁，走向唐梨。
先把账还我。
钱森举起手摇电筒，挡在她前面。
赵守康挥了一下手。
电筒砸到墙上，钱森整个人跌进煤堆。
唐舟从姐姐怀里撑起身，扑向那本总册。
赵守康揪住他的货签。
还没出院，就敢咬人？
唐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胸口的纸又开始往外翻。
唐梨跪下，抓住弟弟的手。
别动他！
我看着赵守康。
在场人证。
所有人都被追责，所以没人能证明。
可这场火里，明明还有一个没被追责的人。
他就在这里。
我张开嘴。
啊。
声音太轻。
赵守康没理我。
我抓起半只拨浪鼓，砸向床边的铁栏。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鼓从手里脱落。
许宁低头看我。
我急得眼泪往外冒，手一遍遍指向赵守康，再指向登记簿上的签名。
唐梨看了过来。
我拍了拍自己的嘴。
再指赵守康。
让他说。
他自己就是在场的人。
唐梨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忽然开口：你怕我们拿到院务章。
赵守康转头。
怕？
你如果不怕，为什么亲自下来？让纸人来收，不就行了？
赵守康捏住货签的手指收紧。
唐舟疼得蜷起来，仍用另一只手抓着姐姐，不让她退。
唐梨接着说：因为原始记录有你的签名。你比谁都清楚，那把锁是你换的。
赵守康抬手去夺登记簿。
唐梨把簿子塞进许宁怀里，自己挡在前面。
顾衡没有纵火。他如果放了火，怎么还有时间藏底单？许宁没有失职，她抱着孩子等梯子。罗顺没有延误，是你临时换了总锁。
赵守康扯住她的衣领。
你再说一句。
唐梨嗓子被勒住，声音断断续续。
你敢写，不敢认？
赵守康将她甩到门边。
认了，你能怎么样？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锁是我换的，火是我点的，梯子也是我让人收的！我不收，楼上的孩子下来，谁去替我填账？
锅炉间的门猛地震了一下。
门外的小脚印，全朝他转了过来。
我盯着登记簿。
纸页上，一行焦黑的字正在褪色。
原始记录在场。
当事人亲口承认。
只差章。
赵守康也看见了。
他松开唐梨，伸手去扯胸前的挂绳。
许宁扑过去，扣住他的胳膊。
总册上的黑线勒进她脖子。
她的肩膀被压得往下塌，却没松手。
赵守康用手肘撞她。
放开！
楼梯口响起铁链拖行的声音。
顾衡扶着墙，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每一步，脚底都留下一片焦黑。
他背上压着余生。
罗爷爷从两人身后伸出手，把旧钥匙插进锅炉间的门锁。
咔哒。
门关了。
赵守康盯着他们。
越城，你们会散。
顾衡把余生放下。
先把孩子放了。
他抓住赵守康另一条胳膊，往外扳。
许宁喘出一口气，把我塞到唐梨怀里。
抱稳。
我看见她颈上的黑线越勒越深。
我想伸手去碰，她已经转过身。
余生单脚蹦到桌边，抱住赵守康的腰。
赵守康后退，腿被卡在铁架下面。
罗爷爷伸长脖子，一口咬住总册的封皮。
总册被扯开。
纸页飞散，黑线暂时松了。
赵守康胸前的院务章掉出来，悬在半空。
钱森从煤堆里爬起，抓住挂绳往下拽。
绳子勒进掌心，他牙齿咬住另一头。
断了。
章落在地上。
赵守康抬脚去踩。
唐梨抱着我滚向墙角，另一只手把章捞了过来。
原始登记簿被放到我面前。
赵守康挣开一只手，五指朝我抓来。
顾衡把自己的肩膀撞上去。
铁架轰然倒下。
零点前的最后一遍铃响了。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太困，太冷。
脚踝的细链还在把我往地上拖。
唐梨握着章的手也在抖。
盖哪儿？
我把手掌压向封底。
更正申请。
不是新添的页面。
从第一章进门起，那套规则就摆在墙上。
赵守康靠它吃人。
现在，该他守规矩。
许宁把封底摊平。
唐梨翻过院务章。
章底没有红泥。
她怔了一下。
赵守康笑出声，眼镜从鼻梁滑落。
没有印泥，你们拿什么盖？
钱森冲向办公桌，拉开抽屉。
空的。
赵守康笑得弯下腰。
我会把能杀自己的东西，留给你们？
我低头，看向唐梨的手。
她替钱森包扎过，指腹沾着血。
更重要的是，户册认领那一页，许宁和顾衡按下的，也不是红泥印。
院规认的，从来不是颜色。
是经纪人的印记。
我抓住唐梨的手指，往章底按。
再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活人申请。
家属共同确认。
许宁把手按了上来。
顾衡。
余生。
罗爷爷。
几只手压在一起，带着我，压住那枚章。
落下。
整栋楼的铃声，停了。
赵守康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更正申请四个字下面，浮出第一条记录。
许宁，救护遇难。
她颈上的黑线断开。
第二条。
顾衡，救援遇难。
父亲脚下的铁链落地。
第三条。
罗顺，救援遇难。
第四条。
余生，救援遇难。
最后一条，赵守康，锁闭出口，纵火灭证，侵吞院产，非法转卖被护理人。
门外的纸人跪了下去。
院务权限撤销。
总册从赵守康掌心脱落。
他伸手抓了两次，都只抓到纸灰。
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不对。我是院长，我养着你们，我是这里的主人！
罗爷爷捡起总册，把它交给许宁。
许宁翻到赵守康那一页。
你欠的，不是钱。
赵守康转身撞门。
门外，那些小脚印已经排成两列。
一双双手从空处伸出来，抓住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见袖子上渐渐显出的指印，膝盖砸在地上。
许宁，孩子还小，你别让他看这个。
许宁抬手，盖住我的眼睛。
赵守康喘着气，急忙接着说：对，带他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能把院子重新开起来，我还能……
许宁打断他。
我挡住他的眼睛。
不是为了放过你。
纸轮转动。
赵守康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他先喊自己不知道，接着喊都是买家逼他，最后开始叫那些孩子的名字。
叫错一个，车就停一下。
他哭得说不成整句。
我改，我把名字全改回来，你们让我改……
许宁的掌心没移开。
我攥着她的衣服，听见铁门关闭。
零点到了。
这一次，没有谁被交出去。
【第十章】
我再睁眼时，嘴里含着奶嘴。
奶温刚好。
许宁坐在床边，手腕重新缠了纱布。
她看见我醒，先碰了碰我的脚踝。
勒痕淡了。
我把脚蹬进她掌心。
她终于弯了一下嘴角。
还能踢。那就好。
唐梨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唐舟。
他的身体已经长回来了，只是脸色仍白，手里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钱森在整理七张货签。
除了唐舟，还有六个人等着去接。
他把纸牌按名字排好，一张张核对。
少一个都不走。
许宁把总册递给他。
被卖出的名字，都在最后。拿着这个，纸人不会拦你。
钱森接过册子，站起来，又冲我弯了弯腰。
小兄弟，救命的事，我记着。
我正好打了个奶嗝。
余生扶着床栏，笑得差点坐到地上。
他还小，你别这么叫。
钱森摸了摸鼻子。
那……小安。
我朝他挥了一下手。
他拎起工具包，转身出了门。
罗爷爷把院门的钥匙一把把分出来。
旧的放左边，赵守康换过的放右边。
他每试开一道门，就把对应的钥匙挂到门旁。
以后不收走。
顾衡在修婴儿房窗框。
他把铁丝网卸下来，堆到角落。
余生蹦过去，伸手帮忙。
顾衡低头看他的腿。
等院籍全改完，再找找你的。
余生低头扯了扯裤管。
先找小禾。他总怕丢鞋。
许宁把原始登记簿放在桌上。
一页一页翻。
她念一个名字，就在更正栏里盖一个印。
门外的脚印渐渐有了身影。
第一个进来的孩子扎着歪辫子，手里提着一只鞋。
她站在门口，看了许宁很久。
许老师。
许宁手里的笔停住。
孩子往前迈了半步。
我找到鞋了。你别丢下我。
许宁蹲下，把她抱进怀里。
不丢。
又有孩子进来。
有的捏着半块饼干，有的抱着空奶瓶。
他们围在桌边，不抢，不吵，只盯着许宁手里的簿子。
许宁一个一个叫。
顾衡一个一个抱到椅子上。
罗爷爷从衣兜里掏出那枚鸡蛋，剥开，先看了看我。
余生说：弟弟还不能吃。
罗爷爷点头，把蛋分给几个大些的孩子。
明天再给弟弟煮。
我躺在床上，攥着半只拨浪鼓。
以前玩这款游戏，我拿到出口就跑。
从没想过，走廊里那些追着人的脚步，也可能是在等谁停下来，叫一次自己的名字。
唐梨替弟弟理好衣领。
门开了。
我转过头。
走廊尽头，不再是那部反复运送玩家的铁电梯。
院门打开，外面是一条普通街道。
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车轮压过井盖，发出两声轻响。
唐舟看见街对面的公交站，眼睛一下睁大。
姐，我们家那站。
唐梨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上。
嗯，回家。
钱森领着剩下六个人回来。
有个男孩走到门口，想回头，又被钱森握住肩。
别怕。这次没人收过路钱。
许宁把离院凭证分给他们。
一人一张。
不必献祭，不必拿别人的命换。
轮到唐梨，她没立刻接。
小安呢？
屋里安静下来。
许宁看向我的户册。
院籍已经更正。他有名字，也没欠账，能走。
唐梨蹲到床边。
我可以带他出去。医院、身份、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余生扶着床栏的手收紧了。
他低头看我，又把手松开。
外面有太阳。
罗爷爷背过身，把空蛋壳收进纸袋。
顾衡放下锤子，去拧奶瓶的盖。
拧了一次，又重新拧。
许宁抱起我，替我把襁褓边角掖好。
她没有问我留不留。
只把两张凭证放在床沿。
一张离院。
一张家属随行。
我盯住第二张。
唐梨也看见了。
家属可以一起走？
许宁点头。
但要有人认领。
罗爷爷立刻摆手。
我们这样，去了吓着人。小安还小，不能拖着他。
顾衡把奶瓶放进布袋。
带一瓶路上喝。
余生站在我旁边，把那半只拨浪鼓举起来。
这个也带。
我没接。
我伸手抓住许宁的衣领。
再去够顾衡的手。
够不着，就扯着许宁往那边拱。
她明白了，却没动。
小安，到了外面，我们白天不能现身，只能待在户册里。
罗爷爷接着说：还得有人保管，摔不得，泡不得。麻烦着呢。
余生把拨浪鼓放到我怀里。
你想哥了，就摇这个。
我看着他们。
一个准备把我送出去。
一个准备奶。
一个准备玩具。
还有一个连自己舍不得都不肯承认。
刚才面对赵守康，他们谁都没退。
现在只隔着一道门，却全把自己留在了门里。
我用尽力气，朝那张家属随行凭证伸手。
手指擦过纸边，没抓住。
我急得发出一声尖叫。
许宁低下头。
妈。
声音含在喉咙里，不清楚，尾音还带着奶气。
但她听见了。
她的手一下僵住。
我看着她，又叫了一次。
妈。
许宁把脸贴到我的额头上。
纱布下面，有水落到我的襁褓。
我抬手去擦。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哎。
妈妈在。
唐梨拿起家属随行凭证，放到我掌下。
我按住。
许宁没有再替我撤开。
顾衡走过来，手指覆在她肩上。
罗爷爷把钥匙交给留下值守的纸人。
逐间点名，逐个登记。想走的，送到门口。有亲人的，等亲人来接。
余生抱起户册，把封皮上的灰拍干净。
那我住哪一页？
许宁说：你弟弟旁边。
他立刻翻开，认真数了两页。
行。我半夜还能帮他盖被子。
钱森站在门外，用手背抹了把脸。
都收拾好了没？早点摊还没走，我请客。
唐梨抱起我。
这一次，许宁没有消失。
她先把奶瓶交到唐梨手里，才和顾衡、罗爷爷、余生一起，化成户册里四个相连的手印。
唐梨把册子贴着我放好。
我攥住封皮，跨过院门。
阳光照到脚背，暖得我蜷起脚趾。
身后，仁安育婴院的招牌从墙上落下。
没有追兵。
没有最后一轮游戏。
街边的老板掀开蒸笼，问我们要什么。
钱森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册子。
先来十笼。
他停了一下。
再多拿四副碗筷。
唐梨把我放进借来的婴儿车里，给我盖好薄毯。
我刚闭上眼，户册里就伸出一只缠纱布的手。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
又把我露在外面的脚，放回毯子下面。
睡吧，小安。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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