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钱请了个男模，专治我家重男轻女。
爸妈拿我的彩礼给弟弟买房，还催我回村嫁人。
我转头办了场假婚礼。
三天后，他们索要八十八万改嫁费。
我说：“我老公管钱。”
男模接过手机：“巧了，我也有笔账要找你们算。”
第一章
我妈把那碗鸡汤推到我面前时，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混出头了。
汤里有两只鸡腿。
我弟许家宝伸筷子，被她拍开。
“你姐在外面挣钱辛苦，让她吃。”
我捏着汤勺，半天没往嘴里送。
去年我胃出血住院，她打来电话，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转。
今年待遇升级，我有点不敢认领。
“妈，你们是不是有事？”
我爸清了清嗓子。
“给你说了门亲。镇上开洗涤厂的贺家，房子三层，家里四辆车。你嫁过去，不吃亏。”
我放下勺子。
“贺家哪个儿子？”
我弟低头扒饭。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没夹稳，豆角掉在桌上。
“嘉树。”
院外有人放炮，碎响隔着窗玻璃钻进来。
我看着那两只鸡腿，胃里开始往上冒酸水。
贺嘉树两年前出了车祸，做过脑部手术，现在说话慢，走路也需要人扶。
村里有人嘴坏，叫他傻子。
他母亲拦过几回，后来不拦了。
“我不嫁。”
我爸把筷子砸在碗沿上。
“你都二十七了，还想挑什么？”
“挑一个我愿意结婚的人。”
我妈抓住我的手腕。
“你听妈说。他这样的人不乱来，你进门就管钱，多少姑娘求都求不到。”
“那你帮我把机会让出去。求得最响的优先。”
我弟噎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
“在城里待几年，学会顶嘴了？”
我把手机打开，点进转账记录。
“去年修房子，十二万。前年给家宝买车，八万。你说腰疼不能干活，每月生活费五千。这些时候，你们怎么不嫌我在城里待太久？”
我妈的手松开了。
我弟将碗一推。
“都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你赚得多，多出点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嫁给贺嘉树，你替我照顾他？”
“凭什么？”
他说得太快。
快得我妈都没来得及踢他。
我点点头，把装着六千块红包的外套拿回来。
我妈扑过来按住衣服。
“给我们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
“没给呢。刚才是试用，现在取消。”
我刚拉开门，门板就被我爸抵住。
“这门亲已经定了。你要敢走，我打断你的腿！”
我弟从后面来拿我的手机。
我退到窗边，把屏幕朝外。
“圆圆，刚才听清了吗？”
手机里传出祝圆圆的声音。
“听清了。你十分钟不出来，我报警。”
饭桌边三个人齐齐停住。
我妈嘴唇抖了抖。
“家丑你往外说？”
“那你们争取把它办成家喜。我从门出去，大家体面。警察进来，邻居吃席。”
我爸还挡着门。
我把免提音量调到最大。
祝圆圆问：“地址再报一遍？我怕门牌记错。”
我爸终于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走出去，鞋底踩过台阶上的水，寒气从脚心往上窜。
院门口停着我弟新买的车。
车后视镜上挂着红布。
那八万块，是我连续三个月在直播间说到嗓子失声换来的。
我伸手想扯下红布，又收回手。
扯布没用。
断账才有用。
上车后，我取消了每月五千的自动转账。
祝圆圆递来一杯热豆浆。
“你手一直抖，先喝点。”
我握住杯子，塑料杯盖被指甲压出一道白痕。
“帮我找个人。”
“律师？”
“律师也找。再找个男的。”
她一脚踩住刹车，转头看我。
“许嘉禾，你别想不开。嫁哪个都不如不嫁。”
“我知道。我租一个。”
“租什么？”
“能站在我旁边，说话不结巴，最好看着不太好惹的。”
祝圆圆咽下豆浆。
“正好，我拍摄团队缺钱的男模挺多。你这个要求，是按脸付费，还是按刑期付费？”
我把豆浆从她手里拿开。
“按守法付费。”
两个小时后，沈知行坐在我对面。
黑外套，白衬衣，背挺得很直。
我还没开口，他先把手机计算器推了过来。
“假装恋人可以。违法的事不接。领证不接。让老人犯病不接。”
“你业务挺熟？”
“没有。”
他把计算器收回去，换成报价表。
“第一次，写清楚点，免得你退货。”
我看着那张脸，终于喝下今天第一口豆浆。
“成交。”
第二章
沈知行报价三天两千四。
包含合照、吃饭、应对亲属问话。
不包含熬夜，不包含打架，不包含假证。
我指着最后一条。
“放心，我也没准备拿结婚证骗谁。我只发一场婚礼，先让他们别再把我当现货卖。”
他抬眼看我。
“照片拦得住嘴，拦不住人。你住处安全吗？”
“安全。我租的公寓，他们不知道门牌。”
“工作地址呢？”
我没回答。
他把合同翻到背面，写下四个字。
更换门锁。
我盯着那行字，后颈一点点绷起来。
我做女装直播，工作室有四个员工。
我爸妈来过。
去年我弟说想学做电商，在工作室住了两天。我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
后来他嫌累走了。
钥匙没还。
我拿起手机，给店长发消息。
沈知行又问：“你要我装成什么职业？”
“普通上班族。别整什么总裁，我对总裁的了解仅限于他们不回我合作邮件。”
“那就服装模特。”
“这也太普通了。”
他点了点报价表。
“普通便宜。”
我立刻伸手。
“沈先生，你这个职业非常高贵。”
祝圆圆在旁边笑得拍桌。
我们没有买假证，也没有去登记机关门口拍照。
她找了一个正在撤场的婚礼摄影棚。
我穿工作室的白裙子，沈知行穿他的拍摄西服。
花是前一组客人留下的，蛋糕是模型。
摄影师举起相机。
“新娘往新郎那边靠。”
我挪半步。
“再靠。”
我又挪半步。
沈知行低头提醒：“再挪你要踩电线了。”
我低头的瞬间，鞋跟卡进地毯缝。
他伸手扶住我。
摄影师连拍三张，满意收工。
“好，依恋感出来了。”
我扶着沈知行的胳膊，把鞋往外拔。
“对，大地对我挺依恋。”
发朋友圈前，律师的电话来了。
是祝圆圆介绍的周律师。
她听完事情，先让我确认父母有没有收钱。
“我不知道。”
“问清楚。另外，成年人自己决定婚姻。你没有签过的东西，不要补签，不要为息事宁人承认不属于你的债务。”
我记下来。
她又说：“你以前给父母的钱，如果没有借款约定，别抱着全部追回的预期。”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那是我七年的钱。
有些是我没吃的早餐，有些是退掉的车票，有些是输完液回工作室接着播的夜。
沈知行把一颗薄荷糖放到桌上。
没有劝我想开点。
他只把还没签的合同推近。
“尾款可以等事情结束再结。”
我拆开糖纸。
“钱照付。以后我只给明码标价的人花钱。”
朋友圈发出去，配文只有一句。
婚礼办了，日子自己过，不收礼。
我屏蔽了客户，没屏蔽亲戚。
三分钟，我妈打来十七个电话。
我接起第十八个。
她的声音劈开听筒。
“你跟谁结婚了！”
“一个活人。”
“你赶紧离了！你爸都气得吃不下饭了！”
电话那头，我弟喊了一声。
“妈，排骨还有没有？”
我看着桌上的模型蛋糕。
“听起来饭桌运转正常。”
我爸抢过手机。
“叫那个男的回来见我！没经过我同意，你这婚就不算！”
沈知行接过手机。
“您好，我是沈知行。”
他坐直了，声音压下来。
“嘉禾今天累了，有事明天再说。”
我爸顿了两秒。
“你家干什么的？”
“我父亲修电器，我母亲在超市上班。”
“你一个月挣多少？”
“看接单。”
电话那头突然拔高。
“连个固定工资都没有，你也配娶我女儿！”
沈知行看了我一眼。
“所以我们不准备要孩子。”
我爸被噎住。
他继续说：“养不起两头。”
祝圆圆一口水喷到模型蛋糕上。
我捂住嘴，肩膀往下塌。
我爸在电话里吼了足足半分钟，沈知行等他换气，才补了一句。
“您别激动。需要我介绍工作吗？”
电话断了。
当天夜里，亲戚群炸成一锅粥。
我二姨说我眼皮浅。
我舅说我伤了父母的心。
我弟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姐，你真结婚了？那贺家的三十八万谁还？”
我从床上坐起来，薄荷糖的凉意还压在舌根。
原来那顿鸡汤，不是奖励。
是发货前的保养。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质问。
我把我弟的语音保存了三份，再发给周律师。
她回得很快。
“别删聊天记录，保留原手机。先问钱进了谁的账户。”
我给我妈发消息。
贺家的钱，你们收了？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复。
“没那回事。家宝乱说的。”
我转发了那条语音。
她又隔了五分钟。
“就是替你保管着。你不懂，女孩子嫁人要有底气。”
我问：“那你转给我。”
她开始打电话。
我没接。
我爸发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大意是我翅膀硬了，忘了谁养大我，忘了家里的祖宗。
我回：“祖宗留下的债，也想算我名下？”
我弟终于憋不住。
“钱付房子首付了！下个月我跟陶宁结婚，你现在闹，她家怎么看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去年他说买车跑业务。
今年他说买房结婚。
每一次，只要他张嘴，我就得往外掏。
这次我口袋掏不动了，他们干脆把我整个掏出去。
第三天上午，我妈发来一张手写账单。
改嫁费八十八万。
彩礼退赔三十八万。
养育补偿三十万。
伤害父母名誉二十万。
最下面还有一句，今天下午五点前到账，否则上门处理。
我将图片放大，看见伤害两个字涂改了三次。
许家宝小学作文都不肯自己写，现在为了要钱，学会起草文件了。
我拨回电话。
我妈一开口就哭。
“你不还钱，人家来砸咱家的门！你爸昨夜一宿没睡，你弟还怎么结婚？”
“钱谁收的，谁还。”
“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还能害你？”
“那你们卖肉的钱，怎么没分我？”
她的哭声停了一拍。
我爸在后面吼：“别跟她废话！让她打钱！”
我靠在椅背上，指腹从那张账单上划过去。
“我老公管钱。”
沈知行原本在喝水。
听见这句，他放下杯子，朝我伸手。
我打开录音，递过去。
他扫完账单。
“巧了，我也有笔账要找你们算。”
我妈立刻问：“你什么意思？”
“你们女儿刚才给我看了七年的转账。修房、买车、生活费，合计六十七万四千。”
“女儿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明白。那她不同意的婚事，你们收三十八万，也是天经地义？”
我爸抢话：“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
“您刚才要求家里管钱的人说话。我已经就位，您不要临时改流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沈知行又问：“二十万名誉费怎么定的？按面积，还是按受损程度？”
“你少阴阳怪气！”
“那我们谈法律。没有依据的部分不付。有依据的部分，麻烦带材料找律师。”
我妈突然压低嗓门。
“嘉禾啊，你是不是被他控制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把手机拿过去，妈跟你说。”
我接过来。
“我在。”
“你身上还有多少？”
“钱有。”
她呼吸一顿。
我继续说：“不给。”
旁边的沈知行低头咳了一声。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正要挂断，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通后，一个女人问：“是许嘉禾吗？我是贺嘉树的母亲。”
我的背绷直了。
她声音发紧。
“你爸说你答应了婚事。现在钱花了，人也不来，你们一家不能这么耍我。”
“我没有答应。”
“他给我看了你按手印的协议！”
我握住手机。
“发给我。”
十秒后，一张照片跳出来。
纸上写着，我自愿嫁入贺家，婚后辞去现有工作，全天照顾贺嘉树。三十八万元由父母代收。
下方，许嘉禾三个字歪歪扭扭。
红色手印压在名字上。
我没有签过。
唐秀荣又发来一张银行回单。
收款人是我爸。
转账时间，是我回家前两天。
所以他们根本不是征求我的意见。
他们只是通知我，买家已经付款。
电话里突然多了一道男声。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给……她……看……后面。”
唐秀荣没说话。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妈，拍。”
第二页照片发过来。
上面还有一条。
若女方反悔，由女方名下服装工作室承担双倍返还责任。
担保人那一栏，盖着一个红印。
我盯着那个印，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这不是在逼我结婚。
这是把我和工作室，打包抵给了别人。
第四章
沈知行想伸手拿手机，又停在半空。
“我能看吗？”
我把屏幕递过去。
他看完，没说狠话，只问：“工作室的章现在在哪？”
我拨通店长的电话。
“小敏，把柜子打开，看看印章。”
钥匙碰撞声传过来。
“在啊，嘉禾姐。怎么了？”
“拍给我。”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了问题。
协议上的工作室名称少了一个字。
我营业执照上是嘉禾衣物设计工作室。
那张纸上，写的是嘉禾衣物工作室。
周律师视频接入，先让我别碰那份所谓协议的原件。
“你没签，也没授权。他们不能靠这一张纸，把你的婚姻和经营主体一起安排了。”
我问：“假的章呢？”
“保存图片，拿到原件线索后报警，由警方核实。别自己抢，也别在网上先给人定罪。”
我看着屏幕，牙关抵得发酸。
我爸文化不高，做不出这种格式。
我弟做过两个月中介，最会从网上下载合同。
唐秀荣又打来电话。
“我不管你家谁签的。三十八万是奔着你给的，我总得有个交代！”
“下午三点，镇上的法律服务站。你带原件和转账凭证，我带律师。”
她噎了一下。
“非得闹这么大？”
“你都准备让我给你儿子当终身护工了，还嫌我叫律师排场大？”
下午，唐秀荣坐在长桌另一边，手里攥着文件袋。
贺嘉树坐着轮椅，被她推到墙边。
他抬手想调轮椅的位置，左手没抓稳，指节碰在扶手上。
我挪开挡路的椅子。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次。
“谢谢。”
唐秀荣立刻说：“你看，他什么都懂。就是反应慢一点，你嫁过来，我家不会亏待你。”
我把椅子放稳。
“他懂，就更该听听他自己的意思。”
贺嘉树的右手压住膝盖。
唐秀荣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说钱。原件拿出来。”
我爸妈踩着三点进门。
我弟跟在后面，衣领撑得笔直。
他看到沈知行，先上下打量一遍。
“就你拐走我姐？”
沈知行把椅子往我身边挪。
“你姐有腿，有工作，有成年人的判断。你用词注意一下，别把她说成你家的电动车。”
工作人员低头喝水，水杯停在嘴边。
我爸不理他，冲我伸手。
“手机拿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钱转了。”
周律师将名片放到桌上。
“许先生，先确认收款事实。”
我爸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们一家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是许嘉禾委托的律师。”
我弟往门口瞟了一眼。
我把协议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个字，谁签的？”
“你自己签的呗。”
“那天我在哪？”
“谁知道你在哪。”
“在外地选品。酒店记录、车票、直播回放都在。你再想想。”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妈突然哭起来。
“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走了十里路啊！”
沈知行抽出纸巾，放到她面前。
“路费可以另列，先别打断验签。”
我妈的哭声卡在嗓子里，纸巾也没拿。
唐秀荣从文件袋里抽出原件，直接拍到我爸面前。
“你说你女儿亲自按的手印！”
我爸抹了把脸。
“她是我闺女，我替她做主怎么了！”
桌边静下来。
周律师看向工作人员。
“这句话麻烦记入调解记录。”
我爸伸手想把纸拿回来，被唐秀荣按住。
“那钱呢？”
我弟嘴角抽了抽。
“买房了，又不是花没了。”
唐秀荣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你拿我儿子娶媳妇的钱，给你自己娶媳妇？”
我弟脱口而出：“你儿子那样，娶谁不一样？”
贺嘉树的手指停住了。
唐秀荣一巴掌拍在桌面。
“你再说一次！”
我妈赶紧去拦。
一阵推搡中，贺嘉树敲了敲轮椅扶手。
没人听。
他又敲了两下。
我转头。
他看着我，字音断断续续。
“我……不要……买。”
他的母亲停了下来。
贺嘉树的手背绷出筋，继续往外说。
“她……不愿意。”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对。我不愿意。”
周律师收拢材料。
“现在把两件事分开。婚事没有女方同意，谈不上继续。彩礼由实际收款方处理。涉嫌冒签、使用虚假印章的情况，另行提交警方核查。”
我爸想把笔摔下去，看到桌边的工作人员，又攥住了。
“嘉禾，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
我拉开门。
“那门我给你关上，别冻着。”
走到楼梯口，我手机响了。
小敏的声音发颤。
“姐，你快看咱们直播间。有人在刷你骗婚。”
第五章
回城的车上，我打开工作室账号。
最新一条衣服展示视频下面，挤满了同一句话。
收三十八万彩礼，转头包养男模。
还有人贴出我婚礼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是我妈转发时加的红色字。
养女不孝。
我点进源头。
我弟开着直播，身后坐着我爸妈。
我妈捂着胸口，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流。
“我们不要她的钱，只求她回家。那男的是做模特的，谁知道在外头干什么！”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我弟举起一张纸。
“她自己签的婚事，现在反咬父母。大家评评理，这种店卖的衣服，你们敢穿吗？”
他把协议最后一页挡住，只露出我那个歪扭的名字。
沈知行在旁边看了一眼。
“别进他的直播间吵。”
我指甲压在手机壳边缘。
“他在砸我饭碗。”
“所以先保饭碗。”
我拨给小敏。
“保存评论，后台能导出的都导。客服统一回复正在核实，不跟顾客吵。已经付款的单照常发，要求退款的按规则处理。”
挂断后，合作品牌方的电话接进来。
负责人语速很快。
“嘉禾，明天的联合场先停。我们内部需要评估。”
“这件事有材料能说明。”
“我相信你，但流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今晚七点前，你把完整说明发过来。”
车窗缝灌进风，我的牙齿碰了一下。
明天那场直播，我提前订了六百件春装。
两个员工加班熨了三天。
供应商尾款，房租，工资，都等着这批货转起来。
我不能只坐在车里生气。
到了工作室，我直接调后台。
刚要把第一段录像导出，小敏从门口冲进来。
“姐，物业来人了。”
物业经理站在门口，表情绷着。
“楼下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投诉你们这里非法经营。请配合出示证照。”
我把营业执照和租赁合同递过去。
他核对完，声音缓了些。
“没问题。但你家里人一直闹，我们也为难。”
我走到窗边。
我爸站在楼下，拉着一条从打印店赶出来的横幅。
女儿被男模骗走，父母有家不能回。
有家不能回。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们自己的家在村里，两层半，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是我付的钱。
现在倒成了不能回。
我拨了报警电话，说明有人在经营场所聚集、阻拦客户和工作人员通行。
接着联系园区保安，不让员工单独下楼。
我妈很快打进来。
“你下来！我们还没死，你就敢不认！”
“我要工作。”
“工作比你爸妈重要？”
“对。工作给我发钱，你们只给我发账单。”
她喘了几口气。
“那你等着。我今天就坐这儿，看你怎么挣钱！”
我将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录像。
沈知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休息三分钟。”
“不行，来不及。”
“你刚才把同一个文件导了四次。”
我盯住屏幕。
四个一模一样的文件名排成一列。
我抬手按住眼睛，指尖冰凉。
“对不起。”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道歉。
他拧开瓶盖，放到我手边。
“你说顺序，我来点。你付了服务费，不用一个人把所有岗位都干了。”
我喝下一口水，喉咙被刮得发疼。
“先导回家的通话，再放转账，再放今天调解记录。”
“好。”
他每做完一项，就在纸上划掉一行。
窗外的吵闹没有停。
工作室里只剩鼠标声和蒸汽熨斗的声音。
六点二十，我把材料发给品牌方。
六点四十，他们回复，明日场次取消，后续合作重新评估。
小敏站在门边，眼眶发红。
“姐，那些衣服怎么办？”
我把电脑合上。
“卖。”
“还播？”
“播。证照在，货在，人也在。别人骂我两句，我就把你们工资停了？”
我站起来时，膝盖磕在桌角。
沈知行伸手扶住桌子，没碰我。
“今晚需要男模吗？”
我抬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
“女装我也能穿。尺码合适就行。”
小敏吸着鼻子，突然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一米八几的个头。
“我们卖的是法式通勤，不是法师通勤。”
他把衬衫袖口卷起来。
“那我搬货。”
第六章
当天七点半，我按时开播。
没有哭，没有放音乐，也没把家里的争执挂在标题上卖惨。
我拿着一件衬衣，先把面料标签对准镜头。
“今晚正常介绍衣服。涉及我个人的争议，主页已经放了说明和可以公开的材料，涉及隐私的部分做了处理。”
评论区还在刷。
有人让我退彩礼。
有人问男模多少钱。
有人说我拿父母炒作。
我把衬衣放下。
“彩礼没进我账户，我没有同意婚事。第二，我没有登记结婚，照片是一场仪式拍摄。为了摆脱逼婚，我选择了隐瞒，这个做法不够周全，但不等于别人可以替我签字收钱。”
小敏站在镜头后，手里的提词板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第三，男模是一份正当职业。我的搭档今天有正式拍摄劳务，不是赠品，也不随衣服发货。”
沈知行刚搬来一箱衣服，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在镜头边缘。
评论区终于出现了几条不一样的。
有人问能不能只买箱子旁边那个。
我摇头。
“不行。箱子也要留着发快递。”
沈知行把纸箱放下，抬眼看我。
“我的优先级在包装材料后面？”
“今晚包装材料告急。”
他把拆箱刀收回口袋。
“行，我争取明天超越胶带。”
小敏笑弯了腰，提词板差点扣到地上。
我低头理袖口，终于能把气喘匀。
一场直播结束，卖出去八十九件。
没赔掉全部，但离原定目标差得远。
我给员工点了夜宵，把加班费记上。
沈知行蹲在地上封箱，虎口被胶带边缘划出一道口子。
我递给他创可贴。
“这不在合同里。”
他抬头。
“我知道。”
“得加钱。”
“可以。按搬运市场价。”
我拿过胶带，把最后一箱封好。
“你真不趁机涨价？”
“你今天已经损失了一场合作。我再涨，你明天看见我就想退货。”
我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又改成：“那你先把伤口贴上。”
他撕开包装，用一只手贴，边角总是卷起来。
我蹲下，握住他的手指，把翘起来的边按平。
他没动。
我抬头时，他正看着我。
仓库里的蒸汽味还没散，灯照在他鼻梁上。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起来。
我立刻松手，掏出来。
沈知行把创可贴又按了一遍。
“你的家庭套餐，售后很积极。”
来电不是我妈。
是一个陌生女孩。
“许嘉禾吗？我是陶宁，许家宝的未婚妻。”
我站起来。
“什么事？”
“他说你答应给我们出首付。今天我才知道，钱是贺家的。”
她那边有拉链拉动的声音。
“我想确认一下，他给我看的转账截图，是不是也是假的。”
图片发来。
上面是一个与我头像相同的账号，给我弟转账三十八万。
备注，姐姐祝你新婚顺利。
我看得眼角直抽。
“不是我。我弟现在这个技术，已经不该做中介了，应该去做影视道具。”
陶宁那边静了两秒。
“我明白了。”
我问：“你在哪？安全吗？”
“在自己家。婚礼酒店是我订的，我刚取消。”
她停了一下。
“我给你发点东西。你弟以为我不会问你。”
聊天截图接连跳出来。
我弟对她说，我经营工作室，每个月赚几十万，家里的房子车子都是我自愿买的。
他还说，等结婚后，让她来当财务。
工作室早晚是他的。
理由只有一句。
我姐不生儿子，钱不给我给谁。
我站在仓库门口，耳边的打印机还在吐快递单。
纸带一寸一寸往下垂。
我以前担心他过不好。
他已经替我把下半辈子分好了。
陶宁又发来一段语音。
是我弟跟她炫耀。
“我姐最怕我妈哭。等周末村里人都在，把她叫回来说一说，她肯定掏。她那老公假的，我查到了，就是按天租的。”
我点开第二遍。
沈知行站到我旁边。
“他知道了？”
“嗯。”
“合同到期，你可以不续。接下来用律师更合适。”
我看着他虎口的创可贴。
“我会请律师。你也照常接你的工作。”
他点头，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周末如果需要证人，叫我。”
“证人什么价？”
他把外套搭上肩。
“这个不卖。实话免费。”
第七章
第二天，我弟把沈知行的模特资料发进亲戚群。
一张正面照，一张侧面照，还有身高体重。
配文很长。
核心只有一句，我花钱雇人骗爸妈，蛇蝎心肠。
我舅第一个跳出来。
“嘉禾，这就过分了。父母再不对，也不能骗父母！”
我回复：“冒签我的名字、替我收彩礼、拿走我的经营权，分别算什么？”
我舅没回。
二姨接上。
“你有话好好说，别总抬杠。”
我把假的转账截图发进去。
“这张图谁做的，也好好说说。”
群里突然安静。
过了五分钟，我妈发了一段语音。
“周六上午十点，村活动室。你把那个男的带回来，亲戚都在，当面把事情讲清楚。你不来，就是心虚。”
我盯着那句话，回复：“可以。全程记录，律师到场。谁主张谁拿证据。涉及私人信息不许公开。”
我弟立刻回：“你少拿律师吓唬人。”
“那你拿真的材料吓唬我。”
他撤回了上一句。
我保存截图，继续整理资料。
周律师提醒我，公开场合可以澄清事实，但不必播放所有家庭隐私。
“重点是收款、冒签、造谣，以及对经营造成的影响。别被带进孝不孝的循环。”
我点头。
“他们会哭。”
“哭不能替代证据。”
“会提我小时候。”
“幼年抚养不是买断成年人生的价款。”
“会说以后没人给他们养老。”
“法定义务依法处理，不等于他们随时开价，也不等于你必须替弟弟买房。”
我把这几句话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顿住。
“周律师，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蠢？”
她没有立刻答。
等我抬起头，她才说：“你以前相信他们。这和蠢不是一回事。现在你知道了，就按知道以后的办法做。”
我低头，将纸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时，唐秀荣在楼下等我。
她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我没接。
她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放到台阶边。
“嘉树让我来的。”
“他有什么事？”
她抿了抿嘴。
“他说，他想找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想找恨他的人。”
我看着她。
“这句话他跟你说过几次？”
她垂下眼。
“之前也说过。”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听？”
她提袋子的手勒出红印。
“我怕自己老了，没人照顾他。”
“所以你找我爸妈，买断我的后半辈子？”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楼道里有人经过，塑料袋窸窣作响。
她等人走远，才开口。
“我做错了。我不该只听你爸妈，也不该把钱当成你的同意。”
我没有说没关系。
“周六，你把这句话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再把钱的去向说清楚。”
她点头。
“原件我已经交给民警核实了。手里留了复印件，回单也在。”
她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水果……”
“拿走。给嘉树吃。”
她弯腰提起袋子。
那天傍晚，沈知行来还工作室门禁卡。
他换了件灰色卫衣，肩上背着拍摄包。
我看他把卡放下，问：“明天有工作？”
“上午没有，下午两点有一场拍摄。”
“那你赶得及吗？”
“从村里回来，一个小时。”
我把准备好的证人说明递给他。
“你只需要讲真实发生的事。不用装我老公，也不用替我冲在前面。”
他翻了两页，抬头。
“那你还会说我管钱吗？”
我摸了摸耳垂。
“那个岗位撤销了。”
“挺好。”
他将纸收进包里。
“你自己的钱，本来就该你自己管。”
我看着他拉上拉链，胸口压了几天的那口气，终于能往外吐。
他走后，我接到小敏的电话。
“姐，有个搬运公司打来核对，说周六上午去咱们旧库房提货。说是你弟预约的，全家搬家。”
我直起背。
“哪个库房？”
“你爸去年帮忙租的那个。”
旧库房不在工作室楼下。
里面放着那六百件春装中剩余的四百多件，还有包装耗材。
我换了工作室的门锁。
旧库房的备用钥匙，在我爸手里。
第八章
我立刻打给库房管理员。
“明天任何人提货，都必须有我的书面确认。不是我弟，不是我爸，是我本人。”
管理员在电话里应了两声。
“你家宝刚来过，说你让他找车。”
“我没授权。麻烦你保留监控，今晚锁好外门，我现在过去换锁。”
挂断电话，我把搬运公司的号码发给周律师。
她让我先核实，不要为了抓现行故意把货留给对方。
“当然先保货。”
我叫上小敏和司机，连夜去旧库房。
车开到门口，卷帘门已经升起来了。
我弟站在里面，身边停着一辆小货车。
两个工人正在搬箱子。
我的胃猛地一紧，推开车门就往里走。
沈知行下午还卡时留了句有事打电话，我在路上打给他。他从附近摄影棚赶来，比我晚到半分钟。
他没有上去拉扯，只站在门口提醒工人。
“先停。货主没授权，事情核实清楚再搬。”
我弟手里夹着烟，看到我，烟灰掉了一截。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准备替我创业？”
“爸让我帮你清库存。你最近卖不动，放着也是放着。”
我指向箱子上的出库标签。
“这批有客户预订单。谁说卖不动？”
“你跟我吵什么？都是一家人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报警。
他冲过来要抢。
沈知行往侧边挡了一步，把我与他隔开。
“别碰。”
我弟抡起胳膊，又看见门口举着手机的管理员，手停住了。
管理员把钥匙攥在掌心。
“家宝，你跟我说你姐知道，我才给你开门的。”
“她本来就知道！”
我看向搬运工。
“谁下的单，去哪儿，麻烦把记录留着。你们的空跑费用，我先垫，后续再向责任人追。”
工人放下箱子，直接亮出订单。
收货地址是城郊一家尾货回收仓。
预约时间原本是周六上午。
半小时前，我弟加钱改成了今晚。
难怪管理员还没来得及锁门，他已经到了。
他不等明天。
陶宁退婚了，贺家追钱了，他急着把能拿的全拿走。
我转向他。
“回收款打谁账户？”
“我就是帮你处理！”
“打谁账户？”
“你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往前一步。
“许家宝，你敢搬，不敢说钱去哪儿？”
他把烟摔在地上。
“你赚那么多，我用点怎么了！要不是你折腾，我房子不会出问题，陶宁也不会退婚！”
库房里安静下来。
搬运工往后退了一步。
小敏攥着清点表，眼泪直接掉到纸上。
“这批衣服我们熨了三天，你说拿就拿？”
我弟看都不看她。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我姐说话！”
我将小敏拉到身后。
“她拿工资办事，比你有资格站在这里。”
民警赶来后，我提供了营业执照、货款凭证和库房租用记录。
管理员拿出监控，工人提交订单。
已经装上车的货卸下来，和未搬动的逐箱清点。
有两箱外包装被撕开，几件衣服沾了货车地板上的油污。
我摸到袖口那片黏腻，手掌发麻。
我弟还在旁边喊。
“她是我亲姐！家里的事也能报警？”
民警让他先停止争吵，配合说明情况。
“是不是一家人，不是你拿别人财物的授权。”
我弟终于闭上嘴。
我爸妈赶到时，他正在做记录。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
“你撤了！你弟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指甲掐进肉里，我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沈知行往前迈了半步。
我抬起另一只手，挡住他。
“我自己说。”
我看着我妈，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搬我的货时，你在哪？”
她眼睛往我爸身上飘。
“我不知道。”
管理员抬起头。
“桂香，你傍晚还给我打电话，说嘉禾太忙，叫我别再问她。”
我妈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爸突然拍了我后背一下。
“你非得把这个家拆了？”
掌心撞在肩胛骨上，震得我往前踉跄。
民警上前隔开他。
我扶住货架，闻到纸箱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耳朵里嗡嗡响。
我没有哭。
我把沾油的袖子放回箱里，转过身。
“你们明天不是要开会吗？”
我爸盯着我。
“开。”
我举起手里那张清点表。
“这次，一件一件算。”
第九章
周六上午，我到村活动室时，我妈已经哭过一轮。
桌上放着纸巾和速效救心丸。
我先问她：“不舒服吗？不舒服先去医院。”
她用纸巾按住眼角。
“你还知道关心我？”
“知道。所以我问你去不去。”
她没接话，把药盒往旁边推了推。
我弟坐在最里面，眼底发青。
昨夜他配合做完记录后回来，涉事材料还在进一步核查。
我爸看到周律师，嘴角往下扯。
“亲戚坐一起说两句，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我扫了一眼屋里。
二姨、舅舅、几位邻居、村里的调解员。
角落里还有一个支架。
手机镜头正对着门。
“你们准备多少观众，我就准备多少证据。”
我弟伸手去收手机。
我叫住他。
“不是要让我当面认错吗？先把直播停了。涉及私人材料，只给在场的人看。前几天传出去的不实内容，你再发澄清。”
他咬住后槽牙。
“你怕了？”
周律师把材料放在桌上。
“许先生，我们已经对相关内容做了证据保存。停止继续传播，是在减少后果。”
我弟按灭手机。
二姨抢先开口。
“嘉禾，谁家日子没点磕碰？你爸妈毕竟把你养大，你现在挣钱了，也不能……”
我把一张表推过去。
“七年转账明细。需要逐笔核对，我手机带了。”
她低头，声音慢下来。
“六十七万？”
“后面还有四千。”
我弟冷笑。
“挣得多出得多，你拿这说什么？”
沈知行坐在我旁边，抬起眼。
“你挣得少，怎么花得最多？”
我弟下巴绷住。
我把第二份材料放上桌。
三十八万转账回单。
收款人，许富贵。
我爸眼睛盯着桌面。
我问：“你说我骗婚，钱为什么在你账户？”
“我是你爸，替你收钱怎么了？”
“我同意了吗？”
“你那时候没反对！”
我按下录音。
饭桌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不嫁。
你要敢走，我打断你的腿。
屋里有人挪了挪凳子。
我舅看向我爸。
“富贵，你当时怎么跟我们说的？”
我爸抬起头。
“她跟那男的学坏了！这声音都是她截的！”
“原始通话记录在，完整版本可以核验。”
我没跟他争，把第三份材料抽出来。
冒签的婚事协议。
“这个名字不是我签的，印章不是我工作室的。关于具体是谁制作、谁使用，警方还在核实。现在我只问，你们为什么拿它去收钱？”
我弟一把拍在桌上。
“网上下载的格式，谁知道有那么多讲究！又没真让你赔！”
调解员抬起头。
周律师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你参与制作了这份协议？”
我弟嘴张着，停了两秒。
“我没说！”
唐秀荣从门口走进来。
她没提水果，手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你发给我的。聊天记录在。”
我妈想上去拉她。
她侧开身，把文件夹放下。
“我今天来，先认我自己的错。我没跟嘉禾确认，就把钱给了她父母。我想替儿子找个照顾他的人，做了混账事。”
她喉咙动了动。
“嘉禾不同意，这婚事就不存在。钱我向收款的人要，不向她要。”
我爸霍地站起来。
“你怎么也跟着她闹！当初说得好好的！”
“当初你说你女儿同意！”
唐秀荣把聊天记录翻给调解员。
“你还说，她的工作室以后交给家宝，她结婚后就安心在我家。”
几道目光转向我弟。
我弟往椅背里缩，手指不停抠桌沿。
我舅嘴唇动了半天。
“家宝，你不是说你姐自愿帮你买房吗？”
我把第四份材料摆过去。
那张假的三十八万转账截图。
旁边，是陶宁提供的聊天记录。
我弟猛地伸手，被我按住文件夹。
“别撕。打印店离这儿不远，我还能再印。”
他抬头瞪我。
“你是不是非要我死！”
“我要求你别偷我的钱、别动我的货。活着就能做到，要求不高。”
我妈扑到桌边，嗓子劈了。
“他是你弟啊！你小时候他还给你留过糖！”
我转头看她。
“哪年？”
她愣住。
“什么哪年？”
“留糖是哪年，什么糖，几颗？你们拿这件事说了十几年，今天一并记上。”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妈捂着胸口往椅子上坐，椅子被碰得往后滑。
沈知行起身扶住椅背，推稳。
“坐好。真不舒服就送医，账不会跑。”
我妈抬头看他，泪挂在下巴上，忘了继续哭。
我将最后一份材料拿出来。
库房监控截图、搬运订单、现场清点记录。
“昨天晚上，许家宝在没有我授权的情况下，联系尾货回收方，把我的货往外搬。具体法律责任，由相关部门依法处理。受损货物、搬运费用，我会继续核算。”
我爸伸手捂住脸。
我弟猛地踢开椅子。
“钥匙是爸给的！妈也让我去的！你们现在都不说话，全算我头上？”
我妈的哭声停了。
我爸指着他，手指抖个不停。
“你少胡说！”
“我胡说？不是你们说把货卖了先还钱？不是你们让我拖住她？”
父子俩隔着桌子吼起来。
我坐在原位，听他们把昨夜没说完的话补齐。
沈知行将水杯往我手边推了一寸。
我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不苦。
调解员拍了两下桌子。
“先停！今天不是比谁嗓门大。嘉禾，你的诉求说清楚。”
我将纸摊开。
“第一，三十八万彩礼，我没有收取，也没有授权收取，不由我承担。”
“第二，停止到我的住处、工作场所闹事，停止编造和传播不实内容，已发布的内容删除并澄清。”
“第三，货物损失和经营受损，能明确举证的部分，我依法追偿。”
“第四，我不再给许家宝买车、买房、还债。父母以后确有依法需要我负担的事项，按实际情况处理，不接受八十八万这种张嘴就来的账单。”
我妈伸手来拉我。
“嘉禾，我们不要八十八万了，你先给三十八万，救救这个家。”
我把手放到桌下。
“你们有房。家宝有车，有刚买的房。怎么救，是你们商量。”
我爸拍着胸口。
“那房子是我们一辈子的脸！”
“我也是人，不是你们脸上的装修材料。”
唐秀荣把另一份纸递过去。
她已经找人问过，也请了法律服务人员协助。
先退还能够退的部分，其余写明还款安排；协商不成，她就依法起诉。
我弟抓着椅背，手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房子卖了，陶宁就更不会回来了……”
我看着他。
“陶宁不是被我赶走的。她看清了你自己走的。”
他嘴唇哆嗦，腿一弯，坐回椅子里。
我妈开始掉眼泪，不再扯着嗓子，只拿手背往脸上抹。
我爸盯着那份还款安排，喃喃了两遍。
“早知道……早知道……”
我把包拉好。
“你们不是早知道就不会做。你们是早知道拿不到钱，就会换个办法。”
我起身时，我妈突然喊我的名字。
不是闺女，不是姐姐。
是许嘉禾。
她喊得很急。
我回头。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问：“你账户里，真的一点都不能拿出来吗？”
我看着她，手从包带上松开，又重新握紧。
“不能。”
第十章
从活动室出来，沈知行低头看表。
一点零五。
“还赶得上拍摄？”我问。
“赶得上。就是没空吃饭了。”
我拉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袋面包。
他接过去，低头看包装。
“红豆的？”
“你上次夜宵，把红豆包留到最后吃。我猜你喜欢。”
他撕包装的手停了一下。
“确实喜欢。”
我坐进驾驶座。
“我送你。”
“你今天不休息？”
“送完你，再休息。先系安全带。”
车驶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活动室的门还开着。
我爸站在门内，唐秀荣把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了。
我转回头，踩下油门。
当天傍晚，我弟删除了那些视频，按已经确认的事实发了澄清。
不是他说一句误会就算完。
澄清里写明，三十八万由父亲收取，我没有同意婚事，婚事协议并非我本人签署，网上所传我收彩礼包养男模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他发来链接，问我能不能让陶宁回去。
我回了两个字。
不能。
再往后，是各自该走的程序。
贺家追讨自己的钱。
冒签、虚假印章和擅自搬货的相关材料，由警方继续核查。
周律师帮我整理损失，向传播不实信息的平台提交投诉，也向我弟发出正式要求。
我没有把每一天都用来盯着他们。
周一上午，我打开工作室的门，先给员工开了个短会。
“以后任何亲属来拿东西，没有我确认，一律不放。谁说自己是我爸、我妈、我弟，都没用。”
小敏举手。
“老公呢？”
我顿住。
其他三个人齐刷刷抬头。
我把文件夹一合。
“也没用。老板本人都要走出库流程。”
小敏点头，拿笔写下。
“明白，六亲不认版库存制度。”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那场取消的品牌合作，没有因为我发了澄清就立刻回来。
我联系负责人，对方说后续有机会再谈。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重新排了自己的直播计划。
六百件衣服还剩不少。
退货也有。
我没有突然一夜爆单，更没有得到一张能把所有损失抹平的支票。
但开播时，我不用再偷偷算这个月转给家里的钱够不够。
我可以先发工资，先付房租，先给自己留看病的钱。
周二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她说我爸血压高了，想让我转两万。
我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医院、挂号信息、就诊单发来。我可以按实际需要直接向医院支付相应费用。”
她停了好一会儿。
“去医院多折腾，你直接转给我不就完了？”
“那我帮你挂号。”
“你现在跟我，非要这么生分？”
我看着窗边刚到的布料色卡。
“妈，你要看病，我按看病办。你要钱，我不会再凭一句话转。”
她挂了。
没有就诊单发来。
当天下午，我收到唐秀荣的消息。
我爸先退了八万。
我弟的车挂上二手平台，新房也在咨询转售和退约的成本。
她没有替他们求情，只发来一句。
“以后我不找你要这笔钱。”
我回复：“按你们签的安排办。”
又过了十分钟，贺嘉树发来一张照片。
康复训练室里，他扶着栏杆站着。
旁边的白板上，写着今天的练习次数。
他打字很慢，消息隔了一阵才到。
“我会照顾自己。谢谢你听我说话。”
我握着手机，停了几秒。
“不是所有事都必须自己扛。需要帮助就找合适的人，但没人能替你决定一辈子。”
他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去熨下一件衣服。
周三，沈知行来拍正式的上身视频。
这回有拍摄合同，有清楚的报价，没有假老公条款。
他换好第一套衣服出来，小敏递给他提词板。
“沈老师，今天不搬货，只负责好看。”
他看向我。
“终于超过胶带了？”
我坐在监视器后面，端着咖啡。
“暂时超过。胶带最近涨价，你继续努力。”
他站到灯下，抬手整理领口。
我盯着屏幕里的动作，忘了说开始。
摄影师转头看我。
“嘉禾，能拍了吗？”
我把咖啡放下，杯底碰在桌面，响了一声。
“拍。”
沈知行嘴角抬了一点。
第一条拍完，他走过来看片。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
他没有立刻坐，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上次服务费，有半天我没做约定项目，退你。”
我把信封推回去。
“那半天你在库房，处理的是我临时提出的事情，合同有补充约定，没必要退。”
他看着我。
“你查过合同？”
“当然。以后我花钱，先看条款。”
他收回信封，点了点头。
“那换件事。”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把手机放到桌边，屏幕朝下。
“今天拍完，我想请你吃饭。不算工作，不用演，也不报销。”
隔着半个工作室，小敏的订书机啪地钉歪了。
她低头看了看，把钉歪的纸藏到身后。
我想端咖啡，又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你确定？我家那套售后，你见过。”
“见过。”
“我也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答应什么。”
“我知道。”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所以只问你愿不愿意吃一顿饭。今天不愿意，拍摄照常。以后不愿意，也不用赔我精神损失。”
我低头，指尖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窗边有人拆开新到的纸箱，胶带撕拉一声。
我抬头看他。
“火锅。各付各的。”
“可以。”
“锅底你先挑。”
“番茄。”
我盯住他。
他盯住我。
三秒后，他改口。
“鸳鸯也行。”
小敏把头埋到提词板后面，肩膀抖个不停。
我拿起工作表，敲了敲桌子。
“沈老师，下一套。吃饭之前，先把工打完。”
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放下一颗薄荷糖。
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拆开糖纸，含进嘴里。
这次不用靠它压住胃里的酸水。
收工后，我们去了楼下的火锅店。
锅刚开，我手机亮了一下。
我弟发来消息。
“姐，我车卖了，能不能把你的车借我开几天？”
我截了图，留好记录，回复。
“不借。”
他又发：“你老公不是管钱吗，你问问他行不行。”
沈知行坐在对面，看见我笑，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人申请动用我的财产。”
“批了吗？”
“驳回。”
服务员端来一盘虾滑。
沈知行拿起勺子，刚要往番茄锅里下，我伸手拦住。
“一半放辣锅。”
他停住，往两边各下了一勺。
“听财务的。”
我把付款码扫开，点了加菜。
“纠正一下。”
他抬头。
我将最后一份毛肚加入购物车。
“现在是我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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