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1982年，上辈子我当牛做马供丈夫读大学，结果人家毕业就娶了厂长女儿。
这辈子我攥着离婚协议拍桌上：“王建国，这婚我离定了。”
婆婆冷笑：“离了看你咋活。”
我开始利用前世的记忆，成了全省第一个女万元户，那个当初笑话我的婆婆，求我回去当媳妇。
王建国红眼来求复合。
我嗑着瓜子：“婶子，您家那皇位，还是留给别人继承吧。”
正文：
“林晓梅！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喂猪！你个懒骨头！当初我瞎了眼让建国娶你！”婆婆张翠花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炸开，伴随着铁勺敲锅沿的动静。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亦如眼帘的，土坯房梁，苇箔顶棚，墙角挂着蜘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糙得刺手的草席，盖的棉被补丁摞补丁，一股子陈年棉花的霉味。
这屋……我跟王建国结婚那两年住的西屋。
不对啊！我上个月死了，死在公社卫生院走廊里，痨病晚期，咳血咳得跟拉风箱似的，最后那口气咽在长椅上，护士连块白布都没给我盖。
那我现在在哪？
“林晓梅！死屋里了？！”张翠花的声音又炸过来。
我撑着炕沿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手背上有冻疮没好利索的疤。又摸了摸脸，肉嘟嘟的，颧骨没突出来，下巴上也没那道咳血咳出来的青紫印子。
这不是我死前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
我翻身下炕，腿脚利索得很，膝盖不疼不喘，两步蹿到墙角那面破镜子跟前，镜面糊着一层灰，拿袖子一抹，里头映出张圆脸，二十出头，腮帮子上两团红，头发乱蓬蓬扎着两根麻花辫。
屋里王建国正坐在桌前捧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快咧到耳根。见我起来，他头也不抬：“晓梅，给我收拾行李，下月初六报到。学费三十块，住宿费八块，生活费你每月给我寄十五。对了，我听说大学里都穿皮鞋，你也给我买一双，要三接头的。”
录取通知书？难道……这是我嫁进王家第二年？二十三岁那年。
“林晓梅！”张翠花一脚踹开西屋门，叉着腰堵门口，“你今，是中了邪了？猪圈里那老母猪饿得拱墙了！你搁这儿照什么镜子！”
见我没回答她又吼道：“聋了是吧？快去！”张翠花的铁勺敲得锅沿震天响，“建国都起了！你还搁那儿磨蹭！”
建国……王建国。
这两个字跟针似的扎进我脑子里，上辈子的记忆“哗”一下涌上来，我嫁进王家两年，天不亮就起来喂猪挑水烙煎饼，攒下的鸡蛋一个舍不得吃全卖了给他买复习资料。他考上省城工学院，我白天挣工分晚上糊纸盒，连回娘家两毛钱车费都省着给他寄生活费。他毕业分配进县机械厂当技术员，转头娶了厂长闺女李丽。离婚那天张翠花堵门口骂我“扫把星”，我净身出户回娘家，嫂子摔摔打打，爹蹲门槛上抽旱烟。后来我得了痨病，没钱治，咳了三个月血，死在了卫生院走廊里。临死前护士嘀咕了一句：“这女人真傻，给人当了五年牛马，连件囫囵衣裳都没落下。”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回来了。回到1982年八月初三了。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张翠花狠狠推了我一把，王建国也说道：“先把猪喂了，再给我收拾行李，下月初六报到。学费三十块，住宿费八块，生活费你每月给我寄十五。大学要穿皮鞋，你不是有钱吗？下午帮我买一双去，在弄个新衣服。”
张翠花在旁边帮腔：“听见没？建国可是要当大干部的人，你别抠抠搜搜的。家里那头老母猪下了崽，卖了的钱先给建国置办行头。”
耳边张翠花的声音吵个没完，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叮”一声。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强烈怨念，正在绑定……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林晓梅，本系统为“逆袭人生系统”。检测到宿主上辈子死于非命，怨气值爆表，特此提供重生+逆袭一条龙服务。】
我愣在原地，张翠花以为我被她唬住了，得意地拿铁勺敲锅沿：“咋了？不乐意？你嫁到王家就是王家的人，挣的钱不给建国花给谁花？”
【新手任务发布：斩断孽缘。任务内容：与王建国正式办理离婚手续。任务时限：72小时。任务奖励：【新手奖励发放：缝纫精通、新潮女装款式灵感库。】任务失败惩罚：重生失效，宿主将被强制送回死亡前24小时，循环体验痨病晚期咳血之痛。】
“咋了？傻站着干啥？”张翠花拿铁勺敲锅沿，“赶紧去！喂完猪把建国那双黄胶鞋刷了，下午去公社供销社扯二尺布，给他做件新褂子开学穿。”
张翠花瞪我一眼，“赶紧的！磨蹭啥！”
我没动，脑子里跟系统飞快地对了一遍账。
【系统提示：离婚申请模板已发放至宿主脑海。宿主可凭意念提取，自动生成纸质文件。】
我试着用意念一提，手里还真多了两张纸。油墨喷香的，抬头印着“离婚申请书”五个宋体字，正文条款清清楚楚。最底下还贴心地留了三个空：申请人签字、见证人签字、大队盖章处。
张翠花见我站着不动，上来就要拽我耳朵：“聋了是吧……”
我看着张翠花伸过来的手，想起了上辈子的种种，我反手一挡，把她胳膊搡开了。
怒吼一声：
“滚开！”
张翠花往后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你敢推我？！”
王建国也愣了：“晓梅，你咋跟娘说话呢？”
我从怀里掏出离婚协议，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离婚！”
张翠花的铁勺“哐当”掉地上。王建国从录取通知书里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说啥？”
“离婚。”我把协议往他面前一拍，“签字。”
张翠花愣了两秒，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你个小娼妇！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婚。签、字。”我一字一顿，把钢笔拍在协议旁边。”
王建国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林晓梅你疯了？！我考上大学了你跟我离婚？！”
王建国梗着脖子：“我不签！你一个农村妇女，离了我谁要你？”
“不签是吧？行。”我把协议叠好揣兜里，转身就往外走，既然重来一次，我还能受这气？
张翠花拽王建国胳膊：“签！让她签！离了她我看她咋活！过不了三天就得跪着回来！”
“娘！”
“签！这种丧门星早离早好！”张翠花一把夺过钢笔塞王建国手里，“签了字她爱滚哪滚哪去！”
“不能离！”王建国吼道。“娘我学费……”
王建国吼完那一嗓子，张翠花跟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似的，嘴张着没声了。王建国一把把她拽到旁边，嘴唇贴着她耳朵压低声音嘀咕。我离得不算远，隐约听见几个词“学费”“生活费”“谁供”“李丽她爸”张翠花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角抽了又抽，愣是一句话没吭出来。
王建国转过身，换了一张脸。
刚才还梗着脖子嚷嚷“离了我看谁要你”的人，这会儿嘴一瘪，眼圈一红，往前蹭了两步伸手就要拽我胳膊：“晓梅……”
我一侧身躲开：“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协议上可写了，离婚原因‘感情不和’，你再动手就是‘家庭暴力’，性质不一样。”
王建国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换了个苦情腔调：“晓梅，你消消气。刚才是我不对，我说话不过脑子。咱俩两年夫妻，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
“好好说？”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拍，“王建国，我跟你好好说了两年，你听过一句吗？你娘骂我不下蛋的母鸡，你搁旁边嗑瓜子当没听见；我发烧让你倒碗水；我手冻裂了让你帮洗回衣裳，你说大老爷们干这活丢人。现在我要离婚了，你知道‘好好说’了？”
王建国脸皮抽了抽，硬挤出个笑：“我改！我指定改！晓梅你看这样行不行，婚先别离，我先去报到。等我毕业分配了，我指定对你好，给你买大房子，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抬手打断他：“行了。”
王建国一愣：“晓梅……”
“我说，行了。”我拿筷子敲了敲桌沿，“王建国，你刚才那番话，我帮你翻译翻译，‘婚先别离’意思是学费生活费你先给我出着；‘等我毕业分配了’意思是等我把你供出头；‘给你买大房子’意思是等你当上干部拿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换老婆，到时候给我画的大饼连个渣都不剩。你当我没见过画饼的？你娘天天给我画，画了两年了，连个饼渣子都没见着。你再来给我画？你娘好歹还拿铁勺敲锅沿，你连个响儿都没有，光拿嘴皮子糊弄。”
王建国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意思！我是真心……”
“你真心值几个钱？”我站起来，把协议往他面前一推，“王建国，你今儿个坐这儿跟我掰扯半天，哪句是真心的？哪句是怕没人给你出学费？你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建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憋不出来。
这时候张翠花从墙角站出来了，腰杆子一挺，脸上泪痕还没干呢，嗓门先立起来了：“行！离就离！谁怕谁！”她一拍桌子，“但我把话撂前头，离婚可以，彩礼你得退！”
我眼皮都没抬：“彩礼？什么彩礼？”
“你装什么傻！”张翠花掰着手指头数，“当初你嫁进来，我们家给了八十块钱彩礼，两床新棉被，一对暖水瓶，还有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你一样不少给我退回来！”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笑了。上辈子我就是太要脸，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离婚净身出户，连自己糊纸盒攒的那点体己钱都没好意思拿。结果呢？便宜了谁？
“婶子，您要退彩礼是吧？行。”我点点头，“不过我提醒您一句，彩礼是给娘家的，您要退，得去小林庄找我嫂子刘大妮要。当初那八十块钱，我爹留了二十买化肥，剩下六十全让我嫂子揣兜里了。您去找她要，看她给不给您。”
张翠花见我来真的底气不足的说道：“你可想好了，建国可是大学生……你离婚之后可就……”
“行了！”我打断道。“你们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去大队，大学生就能违背妇女意愿吗？”
“你！”张翠花咬牙切齿手指着我半天，最终猛地放下对着王建国喊道：“签！看她怎么跪下了求你！”
王建国面色犹豫，在看到张翠花的脸上还是拿起了钢笔，最终还是签了字。
“签完了？”我把协议收好，“那我进屋收拾东西。”
张翠花跟在后头叨叨：“就那点破衣裳烂被面，有啥好收拾的……”
我没理她，进了西屋，我跟王建国住了两年的那间。屋里一张土炕下面有我藏在炕洞里的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我这两年偷偷攒的体己钱，糊纸盒挣的、卖鸡蛋扣下的、帮隔壁赵婶子带孩子人家给的谢礼。拢共二十三块八毛，还有一些粮票。
上辈子这些钱全填了王家的窟窿，这辈子一分都不给他们留。
我把钱和粮票贴身揣好，衣服什么的都不要了，王建国在堂屋里坐着，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我没搭理他，走到院门口。
张翠花在院里骂：“滚滚滚！丧门星！”
【叮！新手任务“斩断孽缘”完成！奖励已发放：缝纫精通、新潮女装款式灵感库×1。另：因宿主在离婚过程中成功反击“退彩礼”要求，获得身体机能回到巅峰状态！】
巅峰状态？那我的痨病病根难道也没了？吸取上一世的教训，这世界上只有自己最靠得住，现在我有系统给的缝纫精通和新潮女装款式灵感库，就缺一个缝纫机了。
当天下午我去公社办了离婚手续，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进去转了转，柜台里摆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标价一百四十二块。我兜里就二十三块八，差得远呢。
从供销社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挎着包袱站在街口，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才想起来从早上闹到现在，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了两声，我摸了摸兜里那二十三块八，盘算着去哪里睡觉，公社附近有个大车店，通铺一晚上三毛钱，就是脏，跳蚤多。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叮铃叮铃的，从远到近。
“晓梅？是你不？”
我回头一看，一个高个子男人推着辆二八大杠站在路灯底下，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油泥，一看就是刚从修车铺出来。浓眉大眼的，国字脸，笑的时候露一口白牙，左边嘴角有个酒窝。
我认出来了，陈志强。我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家跟王家坳隔一条河，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念的。后来我嫁了王建国，他去了县农机厂当修理工，走动就少了。
“志强？”
“还真是你！”陈志强把自行车支好，几步走过来，“我听刘二柱说你跟王建国离了？我还不信呢，下了班骑车过来看看。你……你这是真要离啊？”
“已经离了。下午公社盖的章。”
陈志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离得好！我早就看王建国那小子不顺眼了！成天捧着本书装大瓣蒜，下地干活躲得比谁都快。有一回生产队分菜，他硬说‘脑力劳动者应该多分’，我呸！脑力劳动者咋不上天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上辈子陈志强也劝过我，说王建国这人靠不住，让我留个心眼。我当时没听，还嫌他多管闲事。后来我死在卫生院，听护士说有个男的来看过我，搁下些钱就走了，没留名字。现在想想，八成就是他。
“行了，不说那些了。”陈志强瞅了瞅我肩上的包袱，“你这是要回小林庄？”
“嗯。先回去住两天，再找地方搬。”
陈志强皱了皱眉：“你那个嫂子……刘大妮，不是个省油的灯吧？上回你哥出车不在家，她连你爹的鸡蛋都偷偷卖了换雪花膏。你回去住她屋里，她能给你好脸？”
我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得先安顿下来再想辙。”
陈志强搓了搓手上的油泥，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要不……你住我那儿去？”
我抬头看他。
他赶紧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我那屋是农机厂分的宿舍，单间，有床有桌子。我晚上去厂里值班室睡，值班室有张行军床，我平时加班晚了就搁那儿将就一宿。你先住我那儿，等找着房子再搬。”
“那你……”
“我一个大老爷们，搁哪儿睡不是睡？厂里值班室有暖气，比宿舍还暖和呢。”陈志强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吧，我驮你过去。天都黑了，再磨蹭大车店也没铺位了。”
我犹豫了一下。上辈子被男人坑惨了，这辈子听见“男人”俩字就警惕。可陈志强……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他那个人实诚，不会耍花腔。上辈子他劝我留个心眼，我没听；后来我死的时候他来看我，这辈子他第一个跑来找我，还要把宿舍让给我住。
“志强，”我看着他眼睛，“你不怕人说闲话？我一个离婚女人住你宿舍，传出去你往后咋找对象？”
陈志强挠了挠后脑勺，笑了：“我找对象靠的是修车手艺，又不是靠名声。再说了，谁爱说谁说去。我陈志强行得正坐得直，帮发小一把咋了？”
“……行。”我点了点头，“住你那儿，但我给你房租。一个月三块，等我挣了钱就给你。”
陈志强咧着嘴笑了：“那行！成交！”
我坐上自行车后座，他蹬起来，链条嘎吱嘎吱响。夜风从耳边过，吹得人清醒了几分。骑出去一段，陈志强突然开口：“晓梅，你往后打算干啥？总不能一直回娘家住着吧？你嫂子那人……”
“我知道。我打算自己做衣裳卖。”
“做衣裳？”
“嗯。”我拍了拍包袱里的东西，“我手上有几件样品，都是时兴款，供销社没有的。先在火车站摆摊试水，卖得好就扩大。
“那你有缝纫机吗？”
“没呢。看上一台蝴蝶牌，一百四十二块。我兜里就二十三块八，差得远呢。”
正说着，路灯底下蹿过去一只野猫，陈志强车把一歪，我下意识搂住他腰，搂完了俩人都愣了。他耳朵根红了，我也怪不好意思的，赶紧把手收回来。
“那啥……到了。”陈志强把车支在农机厂后头一排平房跟前，掏出钥匙开了最里头那间的门。
屋子不大，但拾掇得利利索索。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摊着半本《机械原理》，旁边搁着几个拆开的自行车飞轮，擦得锃亮。
“地方小，你将就住。”陈志强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褥子铺上，“我晚上去值班室。食堂明早六点半开饭，拿我饭票就行。对了，钥匙给你一把，我留一把就行。”
他把钥匙搁桌上，拎着军大衣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吃了没？”
“没呢。顾不上。”
“等着。”他放下军大衣，从铁皮柜子最里头翻出个纸包，打开来是两块面饼，“方便面，前儿个托人从县里捎的。你等着，我给你煮。”
“不用麻烦……”
“麻烦啥？顺手的事。”他已经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搪瓷缸子里倒水了，“我这儿有个小电炉，厂里查得严不让用，我藏柜子里。你吃完搁回去就成。”
他走出门去，很快，热气糊了满屋子，飘着一股香，随即开门声传来。
“吃吧。”他把搪瓷缸子端给我，筷子也递过来，“趁热。我走了。”
“你吃了没？”
“食堂吃过了。”他摆摆手，拎着大衣出了门。
我端起搪瓷缸子嗦了一口面，热汤滚着西红柿的酸味儿，面饼煮得软烂，虽然缺油少盐，但一天没吃饭，这碗面下去浑身都熨帖了。吃完我把缸子洗了搁好，电炉藏回柜子里。
躺到床上，被褥上有一股肥皂粉洗过的干净味儿。陈志强这人，看着粗手粗脚的，东西倒拾掇得清爽。
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自行车铃铛吵醒的。我猛地坐起来，一看窗外太阳都老高了，坏了，睡过头了！赶紧穿衣裳推门出去，一抬眼，愣了。
陈志强蹲在宿舍后墙根底下，面前铺了张破席子，席子上摆着一台缝纫机，机头拆了一半，零件一个一个擦得锃亮码在边上。他手上拿着个小螺丝刀，正往机头里头捅。
旁边还搁着个铁皮桶，里头泡着几根皮带、几个梭芯，水都黑了。
“志强？你咋在这儿？没上班？”
“请假了。”
他头也不抬，螺丝刀往机头里头拧了两圈，“你过来看，这台是我昨儿个下班去废品站淘的，六十块钱。废品站老刘头跟我熟，我说修好了给家属院大姐们做衣裳用，他按废铁价给了。”
我蹲下去看，席子上摊着拆开的零件，机头壳子拿煤油擦过，锃亮。机架上有锈，但铸铁的，结实。旁边搁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尺寸，画了草图。
“六十块？”我翻了翻零件，“这机头磨损不严重啊，拾掇拾掇能当新的使。”
“嗯。就是缺个挑线簧，我拿自行车闸线改一个。针板有点锈，砂纸打打就成。”他把螺丝刀往耳朵上一夹，抬头冲我笑，“你今儿个别出摊了，就在屋里试试。我在外头给你焊个挂衣架，厂里废铁料多的是，我找段钢筋弯个钩就成。”
“等等！”我愣了一下，“你修好了……给家属院大姐们用？”
陈志强也愣了：“给她们用啥？”
“那你修它干啥？”
“给你用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拿扳手拧了个螺丝，“你不是要做衣裳卖吗？没缝纫机咋做？昨儿个你说看上一台蝴蝶牌，一百四十二块，你兜里就二十三块八。我就琢磨着，废品站老刘头那儿有时候能淘着便宜货，去看了看，还真有。六十块钱，我攒了半年的收音机钱，先给你垫上。”
我蹲在地上，手搭在机头上，半天没说出话。
“你……六十块钱给我买缝纫机？”
“嗯。”他耳朵根红了，手上活没停，“本来想买台收音机的，后来寻思收音机哪天不能买？你这缝纫机是吃饭的家伙，早一天支起来早一天挣钱。”
“你就不怕我干不起来？六十块钱打水漂？”
“赔了再回厂呗。”他嘿嘿一笑。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他：“志强，这缝纫机算我借你的，挣钱了还你。六十块，加修理费，你说多少。”
他低头接着拧螺丝，“不用！以后我衣服破了帮我补补就行。”
“那说好了。”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看零件，“你修机器，我的钱买料子，到时候我们钱平分。”
“得嘞！”
那天上午我俩就在宿舍屋后墙根底下干开了。陈志强把机头拆得稀碎，一个一个零件拿煤油洗、砂纸磨，缺的零件就拿废铁料现做。我坐屋里拿粉笔在布上画样子，剪刀咔嚓咔嚓裁。
到下午两点，陈志强把机头装回去，摇轮试了试，又往梭芯里绕了线，拿块废布踩了两圈。针脚又直又匀。
“成了！”他拍拍手上的灰，“你试试。”
我坐下来，脚踩踏板，针起针落。陈志强递过来一块废布，我顺着踩了两圈，针脚又直又匀，梭子不跳线，挑线簧拿自行车闸线改的，顺滑得很。
“咋样？”他趴在桌边看我踩。
“比供销社那台新的不差。”我停下来，摸了摸机头，“志强，你这手艺真行。废品站六十块淘的，拾掇拾掇赶上新的了。”
陈志强咧嘴笑了，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我算了算，针板、梭床、挑线簧都拾掇好了。还差个锁边器，你要做衣裳锁边用，没那玩意儿费事。我托人去地区五金站问了，还没回话。”
“不急，先出几件成衣试试水，我去供销社扯料子。”
“我跟你一块儿去。”
俩人出了农机厂大门，顺着后街往公社供销社走。陈志强推着自行车，我走在旁边。
路过公社卫生院门口，迎面过来俩女的，一个胖的，一个瘦的，拎着菜篮子。那胖的看见我，嘴一撇，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瘦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哟，那不是林晓梅吗？听说跟王建国离了？”
瘦的接话：“可不是嘛！放着大学生不要，非得离婚。脑子让驴踢了。”
胖的“嘁”了一声：“啥大学生啊，我听说王建国学费都凑不齐。她倒好，离婚净身出户，穷得叮当响。这不，又勾搭上农机厂那个修车的了，上回我就看见她坐人家自行车后座上，搂着腰呢。”
瘦的拿手挡着嘴，声音一点没小：“啧啧啧，离了男人不能活是吧？一个修车的能挣几个钱……”
我脚步没停，心里也没当回事，上辈子听难听话听多了，这点闲言碎语算个屁。可陈志强不干了。
他把自行车往路中间一横，转过头盯着那俩女的。他平时笑起来眯眯眼，这会儿眼皮一掀，浓眉往下一压，国字脸绷起来，跟门神似的，嗓门也不用大，就沉着脸说了一句：“再说一遍？”
胖的噎了一下，嘴硬道：“我说啥了？我说实话还不让？”
“实话？”陈志强往前迈了一步，“大姐，你姓赵吧？住公社东头第三排，你男人在砖窑搬砖，你婆婆瘫了三年你连口水都没端过，天天搁街上嚼舌根子。你要真想唠，咱唠唠你婆婆那事？”
胖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拎着菜篮子拽着瘦的就走，边走边回头骂：“陈志强你个修车的，少管闲事！”
“我就管了怎么着？”陈志强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下回再让我听见你编排晓梅，我把你男人叫出来一块儿唠！看他管不管你这张破嘴！”
那俩女的拐进巷子跑了。陈志强扶起自行车，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走吧。”
我站那儿看了他半天。上辈子我挨了闲话，王建国从来装听不见，有一回隔壁刘二柱媳妇说我“不下蛋”，王建国就在旁边坐着，连个屁都没放。陈志强倒好，上去直接怼，管你男的女的。
陈志强扶起自行车，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走吧。”
公社供销社在街东头，三间门脸，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牌，漆掉了半拉。进门右手边是布匹柜台，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脸抹得跟刮了大白似的，正跟旁边卖鞋的唠嗑。见我俩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瞅见我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陈志强往柜台前一站：“大姐，扯布。”
大白脸大姐这才把身子转过来：“扯啥？”
“粉色的确良六尺，蓝的六尺，碎花的十尺。再拿两卷线，白的黑的各一卷。”
大姐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粉的六尺，一尺四毛二，两块五毛二。蓝的六尺，一尺三毛八，两块两毛八。碎花九尺三，一尺四毛五，四块一毛八分五。线两卷，四毛。拢共九块三毛八分五，抹个零，九块三。”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飞快算了一遍，九块三。
陈志强掏钱付了布票，大姐把布叠好拿纸绳一捆，往柜台上一搁。我接过来抱在怀里，陈志强付完钱立马接过我身上的布料。
走出门外，我把10块钱给陈志强，可他死活不要，最终说明天留着买布料。
回去之后我铺开料子，拿粉笔在布上画样子。陈志强在旁边焊衣架，电焊火花噼里啪啦的。到天黑，我出了八件成衣——两件泡泡袖衬衫、两件大翻领碎花罩衫、一件蝙蝠衫、一条健美裤、两条碎布拼的百褶裙。
陈志强把焊好的铁架子往墙边一戳，衣裳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嘴咧开了：“晓梅，这衣裳挂出去，供销社那些灰扑扑的褂子得扔。”
“明天出摊试试。”
第二天上午，陈志强把铁架子绑在三轮车后斗上，衣裳挂得满满当当，蹬着车带我去了火车站。出站口第三棵梧桐树底下一停，扯了块硬纸板写上：“晓梅制衣，时兴款，独家做，先试后买，不美不要钱。”
头半个钟头没人搭理。陈志强蹲在旁边有点急，我拿胳膊肘怼他：“你吆喝啊。”
“我？咋吆喝？”
“就喊‘新到的时兴衣裳！省城款式！供销社买不着！’”
陈志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嗓子，声音跟闷雷似的，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一个背旅行包的女同志走过来翻了翻那件蝙蝠衫：“这衣裳啥价？”
“七块。”
“七块？供销社的确良衬衫才六块五。”
“大姐您看这版型，供销社有吗？您上身试试，不美不要钱。”
女同志套上蝙蝠衫，对着我那块小镜子照了照，原地转了一圈：“哎哟，这袖子有意思，跟翅膀似的。六块五卖不卖？”
“七块，再送您块碎布头手绢。”
“行吧。”掏钱，穿着衣裳走了。
开了张就顺了。到中午十二点，八件衣裳全卖光了。陈志强蹲在三轮车旁边数钱，数了两遍，抬头嘴唇哆嗦：“晓梅，刨去料子钱净赚二十三块六。”
“嗯。收摊，去供销社。”
“干啥？”
“进料子。明天多做几件。”
中午饭都没顾上吃，俩人蹬着三轮直奔供销社。大白脸大姐见我们一天来两趟，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俩这是……批发啊？”
回去的路上他蹬着车，突然冒出一句：“晓梅，明天我不去厂里了。”
“又请假？”
“不是请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辞职。”
“你可想好了？铁饭碗。”
“铁饭碗一个月三十六块五，跟你干一天挣二十三块六。”他转回头接着蹬，“再说了，你那缝纫机谁修？衣裳架子谁焊？力气活我来，你管挣钱就行。”
我没吭声。过了半晌，说了一句：“那行。辞了职，咱五五分。”
“五五就五五。”
当天下午我又赶出十二件。陈志强在旁边给我打下手，穿线、递剪刀、熨边角。天黑透的时候，他推着车把衣裳送到火车站旁边一个相熟的看车棚大爷那儿寄存，约好第二天一早取。
第二天早上 七点钟我们到了火车站。衣裳挂出来，比昨天多了四件。陈志强扯着嗓子吆喝，我坐在车棚底下踩缝纫机现做现卖。到下午两点，十二件卖光了，就剩一条碎布百褶裙。
陈志强喝了口水说去上个厕所，刚走没多久，远处就传来叫骂声，我定睛一看，刘大妮也就是我的亲嫂子，正朝我这边走来，边走边骂。
刘大妮挤到摊子跟前，脸拉得老长，布袋往地上一摔：“林晓梅！你行啊你！离婚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哥出车回来听说这事儿，气得摔了仨碗！”
我手上叠着衣裳，没停：“嫂子，我离婚跟家里说啥？说了您能替我去公社盖章？”
“你少给我扯！”刘大妮嗓门拔高了，半条街都听得见，“我问你，王建国那八十块彩礼，你退没退？”
“没退。彩礼是给娘家的，当初那六十块您揣兜里了，您退去。”
刘大妮脸涨成猪肝色：“你放屁！那钱早花完了！你侄子交学费、买化肥、还车贷，哪样不花钱？现在王建国他娘天天堵咱家门口要账，你哥出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净听她嚎丧了！这事儿是你惹的，你自己回去跟张翠花说清楚！”
“嫂子，我跟王建国已经离了，张翠花堵您家门那是她的事儿，您报警都行，找我干啥？”
“找你干啥？”刘大妮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我脸上，“林晓梅我告诉你，你哥说了，这钱你要是不退，你就给我滚回王家坳跟王建国复婚去！咱家不养离了婚还赖在娘家的闺女！”
我叠衣裳的手停了。
刘大妮见我不吭声，来劲了，拿手指头戳我肩膀：“你听见没有？复婚！回去跟王建国好好过日子！人家大学生不嫌弃你二婚头，你倒端起架子来了？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复婚，那八十块彩礼你自己想办法还！你哥说了，三天之内见不着钱，你就别进林家的门！”
我抬起头看她，刚要开口，陈志强从旁边过来了。
他刚才蹲在三轮车旁边收拾绳子，刘大妮那嗓子一嚎，他全听见了。这会儿站起来，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走到刘大妮跟前，一米八的个子往那一杵，低头看着她。
“嫂子，”陈志强声音不大，但沉得很，“您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刘大妮往后缩了半步，嘴还硬：“我说让她复婚！关你啥事？”
“关我啥事？”陈志强笑了一声，“嫂子，我就问您一句，晓梅是您小姑子，还是您家买来的牲口？”
刘大妮脸白了：“你……你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陈志强从裤兜里掏出个存折，往摊车上一拍，“这是我在农机厂干了四年攒的，连工资带加班费，一共三十八块。今儿上午辞职，车间主任给结的。”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毛票，连钢镚儿带纸币，往存折旁边一搁：“这是我跟晓梅这两天摆摊挣的，刨去料子钱，四十二块六。拢共八十块六毛，不够的话，还有我的三八大杠。”
刘大妮眼珠子瞪圆了：“你……你要干啥？”
陈志强把那堆钱往刘大妮面前一推：“八十块。彩礼。晓梅离婚那八十块彩礼您不是要退给张翠花吗？我替她出了。这钱您拿走，退给张翠花也好，自己留着也好，随您。但从今往后，晓梅跟林家没关系了。她不用回娘家住灶房，不用听您摔摔打打，不用被您逼着回去跟那个窝囊废复婚。”
刘大妮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志强转过身看着我，耳朵根红了，但话说得一点不含糊：“晓梅，这八十块本来是给你嫂子退彩礼的，但我现在改主意了，这钱我拿来娶你。你要是同意，咱一个月后办。你要是不同意，这钱算我借你的，你慢慢还。”
我站在摊车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碎布百褶裙，脑子里“嗡”一下。
上辈子王建国娶我，八十块彩礼，张翠花念叨了两年，逢人就说“花八十块买了个不下蛋的”。我嫁过去当牛做马，连双囫囵袜子都没舍得买。后来王建国考上大学，我供他念书，他转头娶了厂长闺女，离婚那天张翠花堵门口骂我“扫把星”，我净身出户，连自己糊纸盒攒的二十多块钱都没敢拿。
这辈子陈志强娶我，八十块是他四年攒的工资加两天摆摊挣的钱。他把存折拍桌上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他图啥？图我长得俊？我天天灰头土脸踩缝纫机。图我能挣钱？我这才刚开了个头。图我娘家有势力？我嫂子正指着我鼻子骂让我滚。
他啥也不图。他就是看不得我受欺负。上辈子我死在卫生院，他来看我，搁下五块钱走了，没留名字。这辈子我离婚第一天，他骑着自行车满公社找我，把宿舍让给我住，自己睡值班室行军床。六十块钱的缝纫机说买就买，连个借条都没让我打。今儿刘大妮堵着我骂，他二话不说把工作辞了攒的钱全掏出来。
【叮！检测到陈志强求婚行为。系统评估：陈志强，人品值92，责任感95，对宿主好感度100％系统建议：答应他。额外提示——答应求婚后，系统将奖励：详细缝纫机图纸+必要零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百褶裙，又抬头看了看陈志强。他站在那儿，耳朵红得跟摊车上挂的那件粉的确良一个色，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等一句话。
“陈志强，”我把裙子往摊车上一搁，“你刚才说……一个月后办？”
“嗯。”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看着我，耳朵红得跟摊车上挂的那件粉的确良一个色。
“办可以，但钱不能给我嫂子。”
陈志强愣了一下：“那她回去闹……”
“让她闹。”我把那八十块钱从他手里拿过来，揣进自己兜里，“她闹她的，咱过咱的。钱给了她，她转头就能花光，张翠花那头照样堵门要账，两头不落好。”
“那她要是天天来闹呢？”
“她闹她的。我明天先去租个地方，把摊子固定下来。她再来闹，我就一句话——钱没有，活儿管够。想挣钱来给我踩缝纫机，不想挣就滚蛋。”
刘大妮在旁边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布袋往地上一摔：“林晓梅！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你哥！”扭头要走。
“嫂子，”我叫住她，“您回去告诉我哥，结婚那天来喝喜酒，我管够。但要让他带张嘴来，别带算盘来。”
刘大妮跺了跺脚，挤进人群走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详细缝纫机图纸+必要零件！】
当天晚上回了宿舍，我把系统仓库里那沓图纸提了出来。厚厚一摞，牛皮纸封面，上头写着“家用缝纫机标准图纸（含零件明细表）”。翻开一看，机头结构、梭床尺寸、挑线簧规格、铸铁机架浇铸图，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比农机厂的设备图纸还细。旁边还附了个小木箱，打开来全是零件——梭芯、梭壳、针板、挑线簧、压脚，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陈志强正蹲门口刷牙，看我摊了一桌子图纸，满嘴白沫子凑过来：“这啥？”
“缝纫机图纸。我娘留的，全套零件也配齐了。”
陈志强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翻了翻图纸，眼睛直了：“这……这是蝴蝶牌老款的结构图！我修了四年缝纫机，头一回见这么全的图纸！”他蹲下来一页一页翻，嘴里念念有词，“机架铸铁的……梭床这尺寸……挑线簧用65锰钢……晓梅，这图纸搁农机厂能当技术资料存档！”
“你能照着这图纸攒出整机来不？”
陈志强抬头看我，嘴张了半天：“攒整机？你是说，拿这些零件和图纸，我自己装缝纫机？”
“对。”
“能！”他一拍大腿，“机架我找翻砂厂浇，铸铁的他们能干。机头零件你这箱子里都有，缺的几样我拿废铁料车。给我五天，先攒一台出来试。”
说干就干。第二天陈志强抱着图纸跑了一趟县翻砂厂，找熟人浇了五副机架毛坯，回来拿砂纸打磨上漆。机头零件照图纸一样一样对，缺的挑线簧拿自行车闸线改，梭芯拿黄铜棒车。到第三天晚上，头一台整机攒出来了。我找了块废布踩了两圈，针脚又直又匀，跟供销社卖的新机器不差。
陈志强蹲在旁边看，嘴咧到耳根：“成了！”
“接着攒。攒够五台，咱就租场地。”
到第五天，五台缝纫机整整齐齐码在宿舍墙根底下。陈志强拿油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晓梅，这七台搁哪儿？宿舍可放不下。”
“明天租场地。”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蹬三轮带着我在县城转了一圈。最后在城东头农机厂后街看中一个大院——原先公社农机站的旧仓库，三间打通的大瓦房，前后院，月租十五块。房东是个退了休的老站长，听说我租来做衣裳，捋着胡子点头：“行，不吵不闹不烧火就行。押一付一，三十块。”
——当天下午，五台缝纫机搬进了新租的大瓦房。陈志强把机头挨个调试了一遍，拿废铁料焊了三排工作台，又焊了个挂衣裳的铁架子。我坐案板跟前裁样子，画了十几张图纸——蝙蝠衫、健美裤、大领罩衫，每张标好尺寸工序，叠得整整齐齐。
“机器有了，地方有了，得招人。”我把图纸往桌上一拍，“明儿贴告示去。”
第二天一早，我让陈志强在农机厂后街贴了张红纸招工告示：“晓梅制衣招缝纫工，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包教包会，中午管一顿饭。”
告示贴出去半天，来了五个女的。都是附近家属院的，在家闲着没事干，听说管饭还给工钱，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我搬了张桌子搁院里，挨个问：“踩过缝纫机没有？”
头一个说踩过，家里有台老掉牙的蝴蝶牌，三天两头卡线。我让她上机试了试，手脚倒还麻利。第二个没踩过，但手巧，在家绣鞋垫能绣出花来。第三个是农机厂食堂帮厨的，说想换个活儿干。
五个全留下了。
我把系统给的图纸拿出来，一人发一张：“照着这个裁，照着这个缝。头三天算学徒，一天八毛工钱。三天之后计件，一件衬衫八毛，一条裙子一块二，多劳多得。”
头三天鸡飞狗跳——线断了、针折了、布裁歪了，啥事儿都有。陈志强在旁边修机器修得满头汗，我裁料子裁得手抽筋。到第三天晚上，五个学徒出了第一批合格成衣——十二件衬衫、八条裙子。
陈志强把衣裳往三轮车上一装，正要蹬车去火车站摆摊，我把他叫住了。
“别去火车站了。去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人家有正经服装柜台，能要咱的货？”
“所以才去。”我把铁架子往车斗里一搁，“火车站摆摊一天卖十几件顶天了，百货大楼柜台一天能走几十件。走，找马小军去。”
马小军是陈志强的初中同学，在县百货大楼服装柜组当柜组长。陈志强路上跟我念叨：“这人精得很，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咱这批衣裳要入他的柜，得让他先看上眼。”
“怎么才能让他看上眼？”
“款式新、做工细、价格还得给他留够赚头。”陈志强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有把握？”
“见了面再说。”
百货大楼二楼，服装柜台。马小军正拿鸡毛掸子掸柜台玻璃，见陈志强领着个女的上来，愣了一下。这人二十七八岁，瘦长脸，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精细人。
“志强？你咋来了？”马小军放下鸡毛掸子，瞅了我一眼，“这位是……”
“我老板，我媳妇，林晓梅。做了批衣裳，想放你柜台上卖。”
马小军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摞成衣上，没接，先问：“什么料子？什么款式？什么价？”
我把衣裳往柜台上一件件铺开，泡泡袖衬衫、大翻领碎花罩衫、蝙蝠衫、健美裤、碎布拼的百褶裙。马小军的眼睛在蝙蝠衫上停了两秒，又在那条百褶裙上停了三秒，伸手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走线。
“你做的？”
“嗯。”
“以前干过裁缝？”
“没干过。头一回。”
马小军把衣裳放下，抱起胳膊：“林晓梅同志，百货大楼服装柜组只卖正经厂家的货，你这连个商标都没有的私人成衣，我没法往柜台上摆。”
“马柜长，”我把那件蝙蝠衫拎起来，“您柜台上摆的那些衣裳，灰的蓝的，一律的确良衬衫、卡其布裤子。供销社卖啥您卖啥，供销社不卖啥您也不卖啥。一个月流水多少？”
马小军嘴角抽了一下：“这不用你操心。”
“我打听了，上个月你们服装柜组流水不到八百块。刨去进货成本、水电、人工，毛利能有两百就不错了。”我拍了拍手里的蝙蝠衫，“这件衣裳，您搁柜台上挂三天。卖不动我原价收回，一分不让你赔。卖动了——每件给你提两毛。”
马小军盯着我看了五秒钟：“你打听过我柜组的流水？”
“问的隔壁卖鞋的赵姐。”
“……赵姐那嘴。”
“马柜长，您就试三天。三天要是不行，我往后不来烦您。”
马小军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抽出个铁夹子，翻了翻库存单，又看了看那件蝙蝠衫，最后点了头：“行。留五件，三天。卖不动你来拿回去，别让我催。”
三天后，马小军蹬蹬蹬跑到农机厂后街，满头大汗：“晓梅！再给我拿五十件！供销社主任昨儿个去百货大楼开会，看见那五件蝙蝠衫挂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当场订了三十件，说下面公社代销点都要铺！”
就这么跟马小军搭上了线。这人嘴上刁，眼睛里全是生意经，头一批五十件给他，他转手把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腾出来，拿红纸写了“时兴新款，晓梅制衣”贴玻璃上。到第七天，账本上记着：净赚三百七十四块。
我正裁料子，手上剪刀没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上辈子我离婚后走投无路，抱着包袱回娘家。爹蹲门槛上抽旱烟不吭声，刘大妮堵在院门口，两手一叉腰，嗓门比现在还大：“住三天！伙食费三块！看孩子另算！你哥出车不在家，我可不养吃白饭的！”我掏了钱，住灶房，铺稻草。后来我病得走不动道，咳血咳得满手绢都是，托人捎信回娘家借五块钱看病，刘大妮捎回来的话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死也死王家坟头上去”。我死那天，她连面都没露。护士说我“连件囫囵衣裳都没落下”，那件破棉袄还是赵婶子从家里找出来给我盖上的。
“嫂子，”我把剪刀往案板上一搁，看着她，“招工告示贴农机厂后街，谁都能来。您第八天才来，算上我和陈志强头七个位置早满了。”
“我排第八！我是你嫂子！”
“不好意思嫂子，个体工商户最多只能雇不超过七个人。”
刘大妮嘴张了半天，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一跺脚：“林晓梅！你行！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你哥！让我哥来评评理！”
“您去。我哥来了我管饭，但活儿没有。”
刘大妮气哼哼地走了，走两步回头骂一句，走两步回头骂一句，骂到巷子口拐弯了还没消停。
到第十天，陈志强又去废品站淘了辆旧三轮，专门送货。马小军把“晓梅制衣”的牌子挂进了百货大楼服装柜组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晚上收工，陈志强坐院里数钱，数了三遍，抬头看着我：“晓梅，这个月流水破千了。”
“嗯。净赚七百四。”
“咱结婚的酒席钱、房子租金、料子钱全出来了，还剩下三百多。”他把钱整整齐齐码好拿橡皮筋一扎，“你收着。”
我把钱接过来，从里头抽了十块递给他：“你的工钱。修机器、送货、搬货，一个月十块。”
“十块？你雇的缝纫工计件都能挣三十多……”
“你是老板，老板拿死工资。年底分红另算。”
“陈志强，咱得先去趟工商局。”
“干啥？”
“办执照。”我把剪刀放下，“我打听过了，个体工商户雇工不能超过七个人。咱这六台机器，一台得配一个人吧？五个人。再加上你、我，一共七个。”
陈志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咱少招一个？”
“少招一个？”我把账本翻出来拍他面前，“马小军那边一天要五十件，供销社主任订了三十件，光靠咱俩加五个工人踩冒烟也供不上。要扩产就得加人，要加人就得先办私营企业执照。”
“私营企业？”陈志强挠了挠头，“县里还没人办过吧？”
“所以我先去问。你看着厂子，我去趟工商局。”
——县工商局在公社街东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木头牌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孙科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我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林晓梅？又啥事？”
“孙科长，我想办私营企业执照。”
孙科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啥？私营企业？”
“我那个体工商户执照，雇工超七个人了。按规定得变更登记，对吧？”
孙科长放下茶缸，翻出一本红皮文件汇编，哗啦啦翻到其中一页：“是有这么个说法——个体工商户雇工超过七人的，可以申请转为私营企业。不过……”他手指头点了点文件，“县里目前一家都没批过。地区那边卡得严，你得提供雇工名单、劳动合同、验资证明、经营场所证明，缺一样都不行。”
“您给我张申请表，我回去准备。”
孙科长看了我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两张油墨印的表格递过来：“填好了送来。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地区局批复下来之前，你不能再招人。招一个查一个，查着了算违规雇工。”
“行。我不招。”
回去之后我花了三天工夫准备材料：六个雇工的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我手写模板，一人一份按手印）、经营场所租赁合同、银行验资证明。陈志强蹬三轮拉着我跑了一趟地区工商局，把材料递上去。窗口办事员翻了翻，抬头看我：“全县第一份私营企业申请？”
“嗯。”
“回去等吧。得开会研究。”
等了半个月，地区局下来三个人实地核查。在厂里转了一圈，数了机器，翻了账本，挨个问了工人工资多少、干了多久。临走的时候带头的那个拍了拍我肩膀：“你这材料准备得比有些集体企业都规范。回去我们加急办。”
又过了十天，孙科长亲自把新执照送上门。牛皮纸信封，拆开来一张崭新营业执照，上头印着：
企业名称：晓梅制衣厂
经济性质：私营企业
负责人：林晓梅
雇工人数：七人
注册资金：捌仟元整
底下盖着地区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红印章。
孙科长把执照递给我的时候，嘴角抽了抽：“林厂长，全县头一份。地区局那边说了，你这个算试点，后面有人盯着看呢。干好了，往后县里再批私营企业就有例可循了。不过，”他指了指雇工人数那一栏，“目前只批了六个。要扩产增人，得先来局里备案。”
“知道了。谢谢孙科长。”
执照拿到手第二天，我把招工告示贴了出去。这回写清楚了：“晓梅制衣厂，私营企业，签劳动合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告示贴出去半天，来了十几个人，我挑了十二个手脚麻利的，加上原先六个，一共十八个缝纫工。
陈志强看着一院子人，嘴咧到耳根：“晓梅，这回不用怕查了？”
“不用了。”我把新执照拿糨糊粘在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往后出货开票、签合同、走银行账户，一样一样都规规矩矩的。再有人想拿假料子糊弄咱，直接拿执照去工商局告他。”
厂子眼下十八个缝纫工，三班倒，日产成衣一百多件。我管裁剪和质检，陈志强管送货和维修，马小军管渠道铺货。
那天上午我正在案板上裁料子，院门口有人喊：“林晓梅在不在？”
我抬头一看——王建国。
穿了件皱巴巴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皮鞋倒是换了双新的，就是走路一瘸一拐，右脚鞋跟儿快掉了。站在院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一院子缝纫机嗡嗡转，二十几个女工埋头踩机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晓梅……”他咽了口唾沫，“你这厂子……这么大？”
“有事说事。”我手上剪刀没停。
王建国搓了搓手，往前蹭了两步：“晓梅，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绝情？我听说你结婚了？跟那个修车的？你咋能……”
“王建国，”我放下剪刀看着他，“你今儿是来随份子的？随多少？”
“我不是来随份子的！我是来……”他急赤白脸地往前凑，压着嗓子，“我是来跟你说，我后悔了。跟李丽处了这俩月，我才知道她啥人。天天跟我伸手要钱，买雪花膏买裙子买录音机，我学费都让她花了一半。她爹那个厂长被纪委查了，她妈天天搁家哭丧。晓梅，我想明白了，还是你好，咱俩复婚吧……”
我拿起剪刀继续裁料子：“王建国，你刚才那段话，我帮你总结一下——李丽家倒了，你钱花光了，回头一看林晓梅挣出个厂子来了，所以你想回来。对不？”
“不是！我是真心的！”
“真心？”我把剪刀往案板上一拍，“王建国，上辈子你真心过一次吗？我发烧你倒水了吗？我手冻裂了你帮洗过衣裳吗？你偷我钱买鞋说对不起过吗？你今儿个来求我复婚，兜里揣着几块钱？是李丽把你赶出来的吧？你娘写信让你来找我的吧？”
王建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涨成猪肝色。
陈志强从后院修完机器出来，手上沾着油泥，看见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走到我旁边站定：“这位同志，你来干啥？”
“我来找我前妻……”
“前妻？”陈志强笑了一声，“前妻早改嫁了。现在是我媳妇。你找她有事儿跟我说，我是她男人。”
王建国脸白了：“你一个修车的……”
“修车的咋了？”陈志强把手上的油泥往围裙上一擦，“我修车，她做衣裳，我俩一个月挣的顶你干一年。你大学生有啥事儿？学费凑齐了没？”
王建国嘴张了半天，扭头看我：“晓梅，你就看着他在外人面前这么寒碜我？”
“寒碜你的是你自己。”我拿起剪刀接着裁料子，“王建国，你听好了——咱俩的婚离了，公社盖的章。我现在是陈志强的媳妇，这厂子是我跟他的。你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不见。你要是缺钱，找你娘去，找李丽她爸去。你要是缺人伺候，找你新媳妇去。我这儿不接待前夫。”
王建国站那儿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林晓梅，你行！你等着！”转身走了，右脚鞋跟儿“啪嗒啪嗒”响得跟快板似的。
陈志强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鞋跟儿掉了！百货大楼三楼清仓处理，五块钱一双！”
王建国走后第三天，订单突然暴涨。
先是马小军蹬着三轮跑来，满头大汗：“晓梅！赶紧加货！百货大楼柜台让人围了！地区百货站的人来看了样品，说要订五百件！”
紧接着供销社主任亲自上门，拎着两瓶二锅头：“晓梅同志！下面十二个公社代销点全要补货！每个点先来五十件！”
再然后，周边两个县的服装店老板开着拖拉机来了，堵在院门口嚷嚷：“谁是林晓梅？我们是隔壁县的，听说你这儿的衣裳款式新，我们要进货！”
我站在院里，看着一院子人，把陈志强叫过来：“去，把账本拿来，挨个登记。要货可以，先交定金，排队等工期。”
到第五天，光定金就收了小一千块。陈志强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抬头看着我：“晓梅，咱这厂子得扩。二十台缝纫机不够了，人也不够。我再招二十个？”
“招。另外把后院那三间也租下来，打通了当车间。”
正说着，院门口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件灰西装，拎个人造革皮包，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进门递了张名片：“林厂长，我姓周，周海生，地区供销社贸易公司的。听说你这儿衣裳做得好，我跑了三个县来考察，你这儿是头一家款式对路、质量稳定的。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啥合作？”
“我出钱，你出力。你扩场地、添设备、招人，钱我掏。算我入股，占三成。往后你的货走我的渠道，往地区、往省城铺。赚了钱按股分。”
陈志强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三成？他啥也不干就要三成？”
“他出钱。”我拍了拍陈志强的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天经地义。周老板，三成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铺货渠道你管，生产上的事儿你别插手。我这儿我说了算。”
周海生笑了：“爽快。签合同。”
签完合同第三天，厂子扩了。后院三间打通，添了四十五台缝纫机，又招了40多个缝纫工。日产成衣五百多件，往地区和省城发货。
可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先是马小军跑来：“晓梅，百货大楼说咱的布料有问题，好几个顾客退货，说洗一水就掉色。”
接着供销社主任打电话来：“晓梅啊，下面公社代销点说衣裳开线，穿两天袖口就裂了。”
再然后，周海生黑着脸来了，把一件退回来的衬衫往案板上一拍：“林厂长，你自己看这料子薄得跟纸似的，一撕就破。你是不是贪便宜进了次货？”
我拿起那件衬衫翻了翻，料子确实不对。我进的是正经的确良，这批货的布料薄了一半，纱织数不够。再翻里头，领口衬布用的也不是我指定的那种。
“这批货谁进的料？”
“王大姐。”陈志强在旁边翻账本，“上礼拜你让她去供销社进料子，她进的啥？”
我把王大姐叫来。她一看那件衬衫，脸白了：“这……这料子是我在城东批发市场进的，比供销社便宜三毛钱一尺……”
“三毛钱？”我把布料摔她面前，“这料子一撕就破，你贪那三毛钱，赔的是我的招牌！”
王大姐嘴硬：“我哪知道……那老板说跟供销社一个厂出的……”
“哪个老板？”
“……我不认识，头一回打交道。”
陈志强一拍桌子：“你头一回打交道就敢进那么多料子？连个收据都没有？”
王大姐不吭声了。
我把那批料子全翻出来，拿手一撕——果然，一撕一个口子。整整三百件成衣，全是这种料子做的。周海生脸色铁青：“这批货要是发出去，牌子就砸了。”
“不发。”我把那堆衣裳全推到地上，“烧了。”
“三百件！上千块钱！”
“上千块钱买不回招牌。”我看着周海生，“周老板，这批货我认赔。钱我出，料子重新进。”
当天晚上，我让陈志强去查城东批发市场那家卖假料的。他蹬着三轮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晓梅，那家铺子关门了。我打听了，老板是上礼拜刚租的铺面，干了三天就跑了。有人说见过一辆县机械厂的卡车给他送货。”
县机械厂。李丽她爸的厂。
“还有，”陈志强压低声音，“马小军说，这几天百货大楼老有人投诉咱的衣裳，有俩顾客拿着衣裳来退货，他一看，不是咱的货。有人拿着别处的次品，撕了咱的商标换上。”
“谁干的？”
“那俩顾客说，是有人撺掇她们来退的。那人请她们吃了顿饭，给了十块钱好处费。”
“谁？”
陈志强看着我：“李丽。她现在天天往百货大楼跑，说咱的衣裳以次充好，让马小军把咱的货撤下来。马小军没搭理她，她就搁外头散布谣言。王建国也跟着一块儿跑，到处说咱的料子是垃圾。”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撕烂的次品衣裳，突然笑了。
“陈志强。”
“嗯？”
“明天去找周海生，说咱的货再扩一倍的量。另外印一批商标，每件衣裳领口加个防伪标，拿针线缝死的，拆了就留印儿。再去工商局告城东批发市场那家铺子，就说有人使用假发票、销售伪劣产品。工商局管不管？”
“管。我同学在工商局。”
“那就去告。顺便告诉马小军，李丽再来百货大楼闹，直接叫派出所。扰乱经营，够拘她两天的。”
陈志强嘿嘿笑了：“得嘞！”
【叮！主线任务更新，“扫清障碍，如期完婚”。任务内容：解决李丽、王建国针对宿主生意的恶意竞争问题，并于原定日期（下月初八）与陈志强完婚。任务奖励：全国百货站渠道对接资格（可向省内外各级百货站直接铺货）；全国商标注册权（“晓梅制衣”品牌全国范围保护）。失败惩罚：原定婚期延后三个月，且李丽将抢注“晓梅”商标。】
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堆撕烂的次品衣裳，脑子里“叮”一声。听完系统播报，我差点把手里的衣裳撕得更烂——全国百货站渠道对接资格？全国商标注册权？这奖励够狠。李丽那贱人要是抢在我前头把“晓梅”俩字注册了，我往后卖衣裳得改名，那跟从头再来有啥区别？
“陈志强。”我把烂衣裳往地上一扔，“今晚别睡了，跟我去趟工商局。”
“工商局早关门了……”
“找值班的。你同学不是在那儿吗？叫啥来着？”
“孙建军。他值夜班。”
当晚九点，我和陈志强蹬着三轮到了县工商局。孙建军睡眼惺忪开门，把我们让进值班室。我把那堆烂衣裳往桌上一摊，又掏出一沓子东西，城东批发市场那家铺子的租房合同复印件、供销社的进货收据、马小军写的顾客投诉记录。
“孙建军，我要举报三件事。”我指着材料一样一样说，“第一，城东批发市场有个体户使用假发票、销售伪劣布料，骗了我三百件成衣的料子钱，人跑了，但铺面是县机械厂后勤处帮忙租的。第二，有人拿着别处的次品衣裳撕了‘晓梅制衣’的商标换上去，雇人去百货大楼恶意退货，扰乱正常经营。第三……”
我掏出一张照片，是下午让陈志强去县机械厂门口偷拍的——王建国从厂里推着一辆平板车出来，车上堆着布料卷。
“县机械厂后勤处违规向个体户出借车辆，用于运输假冒伪劣布料。”
孙建军翻了翻材料，挠了挠头：“晓梅姐，你这证据……挺全啊。不过这案子得明天上班才能立案……”
“立案不急。”我把材料往他手里一塞，“你先帮个忙，明天上班头一件事，把城东批发市场那家铺子的注册信息调出来，看看法人是谁。另外，百货大楼那俩收钱退货的顾客，你帮我找着她们，问清楚是谁给的钱、在哪儿给的、给了多少。问完了让她们写个证词，按手印。”
“这……行吧。不过你那商标的事儿，赶紧去地区工商局办注册，晚了让人抢注就麻烦了。”
“我知道。明天就去。”
【叮！支线任务“反恶意竞争”进度50%已获取关键证据。剩余步骤：向工商局正式立案、完成商标注册。提示：李丽的父亲李胖子目前取保候审中，但仍在暗中操纵厂里后勤处为李丽提供便利。建议：将李胖子违规出借厂车的证据一并提交纪委。】
第二天一早，我先跑了趟地区工商局，把“晓梅制衣”商标注册申请递了上去。办事员翻了翻材料：“等审批，一个月。”
拿到受理回执，我才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孙建军那边来了信儿。城东批发市场那家铺子的法人是个叫“赵老歪”的混子，本地人，常年帮人跑腿办事。孙建军带人去找他，赵老歪一见工商局的就怂了，交代说铺子是“县机械厂李厂长闺女让开的”，布料从哪儿进的“李厂长闺女指的路子”，利润“李厂长闺女拿大头，我拿跑腿费”。
孙建军把笔录给我看了，我让他复印三份，一份留工商局立案，一份送地区纪委，一份我自己揣着。
当天晚上，我让陈志强把复印件送去了地区纪委。纪委的人上回查李胖子倒卖钢材时就认得我，这回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是李胖子？行，我们并案处理。”
三天后，县工商局正式立案。城东批发市场那家铺子被查封，赵老歪被拘。百货大楼贴了告示，澄清“晓梅制衣”近期遭遇恶意退货事件，系有人指使，与厂家质量无关。马小军把那告示用红纸抄了贴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李丽消停了。再没往百货大楼跑，也没再雇人散布谣言。王建国也老实了，听说李胖子为这事儿骂了他一顿，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叮！支线任务“反恶意竞争”完成！奖励已发放：全国百货站渠道对接资格（含地区百货站、省百货公司、周边三省百货站联系人名录）。额外奖励：因宿主在维权过程中成功震慑对手，获得“护牌先锋”称号——品牌维权类事件处理效率提升50%。】
李丽消停了，我这边赶紧张罗婚事。
下月初八，公社食堂，十五桌。菜是陈志强他爹掌勺，老头在农机厂食堂干了二十年，听说儿子要娶媳妇，二话不说请了三天假来帮忙。我这边出了六十块酒席钱，周海生随了二十块份子，马小军扛了两箱二锅头来，供销社主任拎了四条大前门，连胖大姐都拎了一篮子鸡蛋。
刘大妮那天早早来了，帮着洗菜切菜，手脚麻利。开席前她凑过来，吭哧了半天：“晓梅……那料子的事儿，嫂子对不住你。往后我再不贪那便宜了。”
“嫂子，”我给她倒了杯茶，“那事儿过去了。你往后在厂里好好干，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年底要是干得好，我给你发奖金。”
刘大妮端着茶愣了半天，眼圈红了：“晓梅……嫂子以前对你不好……”
“以前的事儿不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正日子那天，我穿了件自己做的粉的确良衬衫，陈志强穿了身蓝卡其中山装，俩人站在公社食堂门口迎客。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破天荒穿了件新褂子，见人就点头。陈志强他爹在灶上颠勺，他娘拉着我手问东问西，笑得合不拢嘴。
王建国没来。张翠花倒是来了——站在食堂门口往里探头，被刘大妮看见了。刘大妮现在是我厂里的工人，腰杆子硬了，往门口一堵：“张翠花，你来干啥？”
“我……我随份子……”
“随多少？”
张翠花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刘大妮收了，往账桌上一拍：“张翠花，五块。”扭头朝里喊了一嗓子，“晓梅！你前婆婆随了五块！”
我端了杯酒出来，看见张翠花站门口缩着脖子。我把酒杯递过去：“婶子，来都来了，进来吃口热乎的。”
张翠花接了酒杯，嘴张了半天：“晓梅……建国他……”
“婶子，”我打断她，“今儿我结婚。您要是来喝喜酒的，坐下吃菜。要是来替王建国说情的，门口在那边。”
张翠花喝了口酒，没再吭声，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顿席。
酒席散场，陈志强他爹端了碗醒酒汤给我：“晓梅，往后志强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拿擀面杖揍他。”
“爹，”陈志强在旁边不乐意了，“我啥时候欺负她了？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闭嘴。”他爹瞪了他一眼，“你媳妇比你能干，你多听她的。”
陈志强缩了缩脖子。
【叮！主线任务“扫清障碍，如期完婚”完成！奖励已发放：全国百货站渠道对接资格已解锁。额外奖励：因宿主婚礼圆满举办，获得“夫妻同心”被动技能——与陈志强共同决策时，商业判断准确率提升25%。后续主线任务：三个月内将“晓梅制衣”铺进省百货公司柜台，月流水突破五千元。】
婚礼结束，我和陈志强连夜挑选新房买房到入住，只花了不到一小时。
现在也算万元户了，在家里买了各种电器，和一台十四寸彩电出来。那玩意儿在1982年底可是稀罕货，全县城百货大楼一年才进三台，凭票供应。
陈志强坐沙发上看着彩电里放的《大西洋底来的人》，嘴咧到耳根：“晓梅，我咋觉得跟做梦似的？半年前我还睡值班室行军床呢，这会儿有房有铺面有彩电……”
“半年前你还笑话我摆摊呢。”
“我啥时候笑话你了？”
“你嘴上没说，心里肯定嘀咕‘这女的瞎折腾’。”
陈志强嘿嘿笑了：“那倒是。不过我嘀咕完就后悔了。你头一天摆摊挣四块七，我就想，这女的比我厉害。”
到1982年冬季，晓梅制衣的货铺到了全省二十七个县，还通过郑大姐的关系打进了邻省三个地区百货站。厂子里缝纫机扩到200台，工人200个，日产成衣4000多件。账本上流水一个月破12万，到十月份，总资产滚到了三十多万。
1983年开春，我资助了两所山区学校钱，县里敲锣打鼓送来光荣牌。这一回是正儿八经评的，全公社就我一个。陈志强把牌子挂铺面门口，拿红绸子扎了个花。刘大妮站在人群里拍巴掌，拍得比谁都响。
1983年秋季账本最后一页：总资产一百零三万。
腊月十八，厂里吃年饭。我在后院食堂摆了几桌，工人、供货商、周海生、马小军都来了。陈志强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站起来给大伙敬酒：“今年挣了钱，明年咱挣更多！跟着晓梅干，没错！”
大伙哄笑鼓掌。陈志强坐下，我刚给他夹了块红烧肉，院门口突然有人喊：“陈志强！你出来！”
我抬头一看，王建国。
穿了件脏兮兮的灰棉袄，头发老长，胡子拉碴，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红通通的，手里攥着个东西。我一开始没看清，以为是他从哪儿捡的破布。
陈志强站起来往外走：“王建国？你又来干啥？”
“我找你！”王建国往前逼了一步，“你抢我媳妇！你抢我厂子！你害我上不了大学！你害我啥都没了！”
“王建国，你自己作的……”陈志强话没说完，王建国突然从棉袄袖子里抽出一把刀。菜刀，磨得锃亮。
“我杀了你！”
一刀捅过来，陈志强侧身躲了一下，刀扎在左肩膀上，血“噗”地冒出来。陈志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两步，一把攥住王建国手腕。王建国挣了一下没挣开，第二刀又捅过来——这回扎在肚子上。
“志强！”我从桌上抄起个酒瓶子冲过去，照着王建国后脑勺砸下去。酒瓶子碎了，王建国往前一栽，刀掉在地上。几个工人冲上来把他按住了。
陈志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晓梅……我没事……”
“你别说话！”我拿手摁着他伤口，回头吼，“叫救护车！快去！”
县医院抢救了四个钟头。刀扎在肚子上，差一点就伤到脾脏。大夫说再深半寸，人就没了。陈志强在手术室躺着，我在走廊蹲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大夫出来说脱离危险了。我进去看他，他躺那儿输着血，看见我咧嘴笑：“晓梅，我梦见你拿酒瓶子砸王建国，那叫一个准……”
“你少贫嘴。”我坐床边给他掖被角，“好好养着，厂子我管着，你甭操心。”
王建国被派出所带走了。故意伤害罪，持刀伤人，证据确凿。过完年法院判了死刑，立即执行。1983年严打，赶上风口了。
公判大会那天我没去。陈志强还在医院躺着，我在病房给他削苹果，隔壁床病友的收音机里播着公判大会实况：“……罪犯王建国，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陈志强躺那儿听着，沉默了半天：“晓梅，你说他咋就走到这一步了？”
“自己作的。”我把苹果递给他，“上辈子他就坑我，这辈子坑自己。怨谁？”
陈志强咬了口苹果，闷声说了一句：“他要是当初对你好点，啥事没有。”
“不说他了。”我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新的一年，咱挣更多。你赶紧养好伤，出院了咱还得扩厂呢。”
【叮！检测到敌对目标王建国已伏法。系统提示：宿主心境提升，“逆袭人生”主线任务全部完成。额外奖励：王建国事件未对宿主产业造成实质损失，系统发放抚恤金——现款五千元已存入系统仓库。后续任务：1984年，将“晓梅制衣”铺向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