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田埂上恶霸逞凶 秃头笔当众显灵
大明年间，江南青石县陈家坳，村头有座破城隍庙，墙塌了半边，判官像的脑袋都快掉到胸口了，也没人管。庙前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子长得张牙舞爪，村里小孩都绕着走——倒不是怕树，是怕树底下那泡狗屎，年年有人踩。
村里有个后生叫陈石头，二十出头，爹娘死得早，留了间漏雨茅屋和两亩靠河的薄田。这石头嘴笨，被人堵着骂三句憋不出一个屁来，可心眼实诚——谁家揭不开锅了，他闷不吭声扛半袋谷子撂人家门口就走。隔壁王奶奶逢人就念叨：“石头那孩子，自个儿啃窝头就咸菜，给我送谷子倒挑最饱的。”
这天晌午，石头正蹲自家田头薅草。日头毒得能煎鸡蛋，他光着膀子，脊梁晒得黑红，薅一把草擦一把汗。薅着薅着，忽听一阵脚步响，抬头一看——赵满仓来了。
赵满仓是陈家坳首富，五短身材，走路外八字，见人先笑后坑人。他身后跟着狗腿子钱三，尖嘴猴腮，左脸一颗带毛黑痣，再后头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人扛把铁锹，锹头锃亮。
赵满仓摇着扇子走到田埂上，笑眯眯开口：“石头啊，两亩地换十两银子，你祖坟冒青烟才遇上这好事。今天你签了字，银子拿走；不签——”他拿扇子往田埂上一指，“这田埂我就天天刨，刨到你连草根都种不上。”
石头攥着锄头把，指节发白：“赵老爷，这地是我爹娘留的……”
“你爹娘？”赵满仓乐了，扇子一合，“你爹娘活着时候穷得叮当响，死了还能给你留金疙瘩？不就两亩破地嘛！我赵满仓想办的事，还没办不成的。”回头一挥手，“钱三，刨！”
钱三抡起铁锹就往田埂上铲，一锹下去，河水“哗”地往赵家地里灌。石头上去拦，被一个壮汉推了个屁股蹲儿，半边屁股墩进泥里，凉水顺着裤裆往上蹿，激得他一哆嗦。
赵满仓趁势一挥手，两个壮汉把石头按地上，拽他胳膊往卖地契上摁手印。石头挣命扑棱，棉袄扯开线了，怀里骨碌碌滚出样东西——一根乌木棍儿，笔杆冰凉，笔尖秃得像磨平了的钉头。那是他昨儿进城隍庙躲雨，从判官像怀里掏出来的。他也不认得是啥，就觉得揣着顺手，跟揣了根打狗棍似的。
赵满仓捡起来瞅了一眼，嗤笑：“就这破玩意儿？我当啥宝贝呢——”顺手往腰里一别，回头冲钱三喊，“摁着他手！今天不画押，把他手指头掰折了画！”
石头眼瞅着手指头要被拽过去按印，急眼了。他也不知哪来的劲，拼了命一扑棱，从赵满仓腰里把笔抢回来，顺手朝他脚背上划了一道——
就这一道。
赵满仓“嗷”一嗓子蹦起三尺高，跟被蝎子蛰了腚似的，捂着手满地打转。转着转着，脚底板跟着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他一边蹦一边嚎：“脚！我脚底板咋也疼了！”可嚎归嚎，嘴突然不受控制了，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往外秃噜话：
“我偷了周老栓家五亩地——”
在场全愣了。周老栓正蹲人群里看热闹呢，耳朵背，没听清，扭头问旁边人：“他说啥？偷我啥？”
旁边人喊：“偷你五亩地！”
周老栓“噌”地站起来，鞋都掉了一只：“我说我那五亩地咋变成你家的！我以为是狗叼走的！”
赵满仓嘴停不下来，接着嚷：“我诓李寡妇借了八两银子利滚利变成二十两——”
李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纳鞋底的锥子：“我说我那八两银子咋借出去就没影了！你跟我说是给骡子看病花了！赵满仓你家骡子看一回病八两银子？你那骡子是金子打的？”
赵满仓根本收不住嘴：“我粮铺霉米掺好米卖吃坏了三个娃——”
人群里三个媳妇同时冲上来，一人抓一把烂菜叶往他脸上糊。头一个喊：“我家二柱吃了你家米拉了三天稀！”第二个喊：“我家三丫瘦了五斤！”第三个最狠，直接把烂菜叶子塞赵满仓嘴里：“你也尝尝霉米味儿！”
赵满仓被塞了满嘴烂菜叶，呜呜着还要往外秃噜：“钱三去年偷了我两石谷子——他以为我不知道——”
钱三手一哆嗦，下意识松了手。赵满仓嘴得了空，接着嚷：“钱三还摸过刘寡妇家鸡窝——”
钱三脸都绿了：“老爷！我啥时候摸鸡窝了？我那是去逮黄鼠狼！”
刘寡妇拎着扫帚从人群后头杀出来，先照赵满仓脑袋来了一扫帚：“你指使的！”再照钱三屁股来了一扫帚：“你摸的！”钱三抱头鼠窜：“我没摸！我就看了看！看看犯法吗？”刘寡妇追着他打：“看看也不行！我家老母鸡都让你看瘦了！”
赵满仓继续秃噜：“我半夜往石头家田里下药——让周老栓家粪肥少两车——去年八月十五偷看张屠户家闺女洗澡——”
张屠户正扛着杀猪刀站人群里看热闹呢。一听这话，刀“咣当”掉地上，砸了自己脚面都没觉着疼，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赵满仓！我闺女才十四！十四啊！”
旁边人赶紧拽住他。张屠户挣着喊：“都别拦我！我今儿不剁他我不姓张！”赵满仓边秃噜边往石头身后躲，石头一闪，赵满仓直接撞田埂上，摔了个嘴啃泥，门牙磕掉半颗，满嘴血还在秃噜：“我偷看……我偷看……呜呜呜别说了……”
钱三上去捂他嘴，被赵满仓一口咬住手指头不撒嘴——咬的是那根没被咬过的食指。钱三疼得直叫唤：“老爷！我左手中指上回被您咬掉半截还没长好呢！您换个人咬行不行！”
赵满仓不松嘴，钱三急了，拿另一只手扇赵满仓嘴巴：“老爷您松嘴！您松嘴啊！”赵满仓被扇得腮帮子通红，嘴倒是松了，可话没停：“钱三你打我——你等着我扣你工钱——”
钱三蹲地上抱着手指头嚎：“扣吧！您扣吧！我这就回家种地去！我伺候不起您了！”
赵满仓“扑通”跪在石头面前，鼻涕眼泪糊一脸：“石头！石头我求你了！让它停下来！地我不要了！一亩都不要了！我给你磕头——”
咣咣咣，真磕，磕得泥地里三个坑。磕到第三个的时候脑门磕在一块碎瓦片上，鼓了个青包，血珠子往外渗。赵满仓捂着头嚎：“连泥巴都欺负我！”
这时节，村口老槐树“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树杈子无缘无故掉下来，正砸赵满仓后背上。赵满仓被砸趴在地，脸埋进泥里，闷声喊：“树也打我！连树都打我！”——其实是石头前天跟几个后生爬树上拿弹弓打的，把树杈子打松了没掉干净，赵满仓正好赶上了。但赵满仓不知道，从此认定那棵树成精了专砸他，逢年过节给树烧香磕头，树底下香灰堆了半尺厚，这是后话。
赵满仓家的骡子不知啥时候溜达过来了，站田埂上看热闹。赵满仓连滚带爬往骡子跟前凑：“骡子！骡子你驮我回去！”骡子斜了他一眼，一撅屁股——一蹶子撅赵满仓裤裆上。赵满仓“嗷”一嗓子蹦起来，骡子撒开蹄子跑了，把赵满仓撅进旁边泥塘里，扑腾了半天爬出来，浑身上下糊了一层泥，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
全村人嘴张得能塞鸭蛋。有个老汉笑得假牙掉泥里了，蹲地上摸了半天，摸起来往嘴里一塞，没对准，又掉了。旁边小孩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满田埂的人跟着笑成了一锅粥。周老栓嗓门大，笑得直拍大腿：“赵满仓！你也有今天！”李寡妇拿锥子指着赵满仓：“你还我八两银子！”刘寡妇补一句：“还有我家鸡的精神损失费！”
石头自己也懵了，低头看看手里那支秃头笔，又看看跪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赵满仓，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地不卖了。”
赵满仓爬起来就跑，钱三跟在后面捂着手指头追，四个壮汉早溜没影了。赵满仓跑出半里地，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喊：“石头！那笔你等着！我早晚给你夺过来！”话音刚落，老槐树又掉下来一根小树杈子，正砸他脑门上。赵满仓“嗷”一声窜出去三里地，鞋都跑丢一只。
石头蹲在田头，把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笔杆乌黑发亮，笔尖秃得跟磨平了的钉头似的，拿手里冰凉，跟攥着块冰疙瘩一样。他用笔在地上划了一道，土里“噌”地冒出一棵绿苗，见风就长，眨眼功夫长了半尺高，又眨眼功夫蔫了。石头挠头：“这啥玩意儿？”
王奶奶颠着小脚从人群里挤过来，瞅了瞅那笔，又瞅了瞅石头，一拍大腿：“石头！你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嘴——你有个舅，闹饥荒跑出去没回来！你娘说他跑出去那年，你姥姥给他缝了个红布兜，兜里揣了半块黑面馍。你娘说，你舅要是活着，该跟你爹一个岁数。”
石头愣了：“我舅？我舅跟这笔有啥关系？”
王奶奶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我就传个话！”说完颠着小脚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你晚上睡觉留点神！你娘说你舅托过梦，穿红袍戴乌纱，长得挺唬人！”
石头蹲田头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明白。天擦黑扛着锄头回家，把笔塞床底下拿米缸压着，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月亮挺大，照得屋里白晃晃的，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刚合眼——
一个黑脸大胡子、穿红袍戴乌纱的官老爷站在他炕头，劈头就骂：
“你小子行啊！一笔划出去，赵满仓三年阳寿划没了！判官笔是给你这么用的？”
石头吓得一激灵，从炕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墙上了，捂着脑袋直吸溜嘴：“你、你谁啊？”
官老爷捋着大胡子，往太师椅上一坐——梦里他还自带把椅子，翘着二郎腿：“我是你舅！你亲舅！你娘叫陈翠莲，你爹叫陈大柱，你左边屁股上有块胎记，形状跟狗啃的似的——用我接着说吗？”
石头下意识捂屁股：“不用不用！舅！亲舅！我信了！”
舅舅翻了个白眼：“你娘临死前是不是跟你说有个舅跑出去没回来？废话，我能不回来吗？我在阴司当判官呢，城隍庙那尊判官像就是我执掌生死簿的位置。昨儿算着你要进庙躲雨，特意把笔丢出来让你捡的。”
石头咽了口唾沫：“那这笔——”
“判官笔，认主的。”舅舅捋了捋胡子，“划人损寿，划物借运，划善人反噬自身，划恶人阴司担一半因果。每划一笔，你得拿功德填——帮人、行善、积德，不然笔反噬你，到时候别哭着来找舅。”
石头急了：“那我划赵满仓那下——”
舅舅摆摆手：“算你走运，他恶贯满盈，阴司担了大头。但你再瞎划，下回可不一定。”顿了顿，嘴角一翘，“不过……划得好，那孙子早该收拾了。”说完自己憋不住乐了，乐完赶紧板回脸，“咳！总之别乱用！”
石头又问：“那我以后能划啥不能划啥？”
舅舅翻了个白眼：“自己琢磨！我又不是你保姆！”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补一句，“对了，赵满仓那个‘屁响响’的顺口溜，别往外说是我教的——我好歹是阴司判官，传出去丢人。”
石头懵了：“啥顺口溜？还没人编呢！”
舅舅一愣：“还没编？那当我没说。”一拍脑门，人没了。
石头醒了，抱着被子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这笔能收拾坏人，但不能滥用，得用在刀刃上。他把笔从裤裆里摸出来擦了擦，搁嘴唇边上吹了吹灰，又塞回去了。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冲隔壁王奶奶家喊了一嗓子：“王奶奶！明儿我帮您挑水啊！”
王奶奶在院里应了一声：“石头啊，你今儿咋这么高兴？”
石头挠挠后脑勺：“没啥，薅草薅累了，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扛起锄头下地去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调子听着像——赵满仓那天秃噜嘴的节奏。
村口老槐树上，一只老鸹“嘎嘎”叫了两声，扑棱翅膀飞走了。石头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那老鸹飞走的方向——是往县城去的。他拿手搭了个凉棚瞅了瞅，没瞅出啥名堂，低头继续薅草，薅着薅着从草根底下刨出个铜板，拿袖子擦了擦揣兜里，乐了：“嘿，今儿运气不赖。”
第二回 判官舅舅开小灶 陈石头解锁新本事
赵满仓回去躺了半个月，脚底板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来回折腾三回。头一回烂了三天，他让钱三把周老栓的地契翻出来，瘸着腿去磕了三个头，地退了，脚底板第二天就不流黄水了。赵满仓乐了：“好了！好了！”乐完了坐炕上琢磨——地退了，钱没了，这亏吃大了。琢磨到第三天，脚底板“唰”一下又开始烂，比头一回还狠，烂得他半夜嗷嗷叫，把全村狗都招来了，蹲赵家院门口汪汪了一宿。赵满仓没辙，又让钱三把李寡妇的八两银子翻出来，连本带利还了十两，脚底板又好了。消停了五天，他心疼那十两银子，琢磨着怎么从别处找补回来——脚底板“咔嚓”一下又烂了，这回烂得能看见骨头。
赵满仓躺炕上嚎：“这脚底板咋回事！咋一想事就烂！”
孙婶子端着药碗站炕头，翻了个白眼：“你那是缺德疮！一想使坏就烂，一干好事就好——你当我看不出来？上回你退周老栓地，脚好了三天；你心疼地，又烂了；还李寡妇银子，又好了；你琢磨找补，又烂了。赵满仓，你这脚底板比狗鼻子还灵！”
赵满仓不吭声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以后不使坏了还不行？”
孙婶子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说这话自个儿信吗？”
赵满仓信不信不知道，反正他憋了三天没使坏，脚底板真就没烂。第四天早上他实在憋不住了，把钱三叫到跟前：“去县城，找孙茂才。这回嘴给我严实点，别又秃噜出去！”
钱三哭丧着脸：“老爷，上回是您自个儿秃噜的，不是我——”
“还顶嘴！快去！”
——这边赵满仓派钱三去了县城，那边石头夜里又做了个梦。这回舅舅穿得利索，红袍乌纱，坐太师椅上端着茶壶——茶壶缺个嘴，拿泥糊的，喝茶时泥渣子直往下掉，舅舅一边喝一边拿袖子擦胡子。
石头从被窝里坐起来：“舅，你咋又来了？”
舅舅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我来给你透个底——赵满仓派钱三去县城搬救兵了，找的是县衙书办孙茂才。俩人憋着坏呢，要诬告你‘妖术惑众’。”
石头急了：“那咋办？”
舅舅翻了个白眼：“咋办？凉拌！笔在你手里，你怕啥？”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得先把功德攒够——笔不是随便使的。你上回划赵满仓那下是碰巧他恶贯满盈，阴司担了大头。往后你要再使笔，得先攒功德，功德够了笔才灵。”
石头问：“那我得攒多少？”
舅舅掰着指头数：“挑满二十缸水、薅完十亩草、修好三家鸡圈——哦对了，刘寡妇家鸡圈门让赵满仓摸鸡窝那回扒拉坏了，你给修上。干完这些，就算你过关。”顿了顿，又补一句，“干完了你就能看见人身上的善恶光了——好人冒金光，小毛病冒粉光，恶人冒黑气。赵满仓那样的黑得冒烟，跟烟囱成精了似的，你站村口一看，一里地外就知道他在哪。”
石头点头：“那赵满仓那边咋整？”
舅舅“嘿”了一声：“他脚底板烂着呢。我这回来找你，一半是教你规矩，另一半是给你透个底——赵满仓那脚底板，阴司给他记了‘缺德疮’。他想好？行，把坑过的人挨个找出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磕头的磕头。全办完了，脚底板自己就好。办不完——烂到骨头里。”
石头乐了：“那他肯定不办。”
舅舅也乐了：“对喽！他肯定不办。他那人，肉疼比脚疼厉害。你等着瞧，他脚底板好了三天，准又琢磨坑人。坑一回烂一回，烂到他认栽为止。”站起来一拍脑门，“行了，我还得回去值夜班——对了，赵满仓他婆娘孙婶子是个好的，你别连她一块儿收拾。她嫁赵满仓够倒霉了，你回头给她送两把菜，就说是判官舅舅让送的。”
石头点头应了。舅舅临走又回头：“那茶壶你回头给我捎个新的——这泥糊的喝水掉渣，我搁阴司同僚跟前丢不起那人。”一拍脑门，人没了。
石头醒了，抱着被子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了：笔能收拾坏人，但得先攒功德。行，那就攒呗。
打这天起，石头跟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起来，先给王奶奶家挑水，扁担压得咯吱响，一趟一趟，挑了三天把王奶奶家水缸挑满了。王奶奶追着他塞鸡蛋：“石头！你咋了？你以前也不这么勤快啊！”石头挠头：“没啥，活动活动筋骨。”
给周老栓薅草，薅完一垄又一垄，薅到日头落山，周老栓拽他回家吃饭：“石头你别薅了！你再薅我家草不够你薅的！”石头嘿嘿一乐：“那您家还有啥活？”
给刘寡妇修鸡圈门，拿木板钉了个新门，还上了个插销。刘寡妇拎着扫帚站边上看：“石头，你咋突然这么好心？”石头：“我舅让的。”刘寡妇一愣：“你舅？你不是没舅吗？”石头：“……我舅托梦说的。”刘寡妇翻了个白眼：“你舅还挺会使唤人。”——但还是端了碗鸡蛋羹出来，“吃了再走。”
功德攒了半个月，挑满了二十缸水、薅完了十亩草、修好了三家鸡圈。这天早上石头起来，一推门——村口周老栓家屋顶上冒金光，金灿灿的，跟点了灯笼似的。他揉揉眼，金光还在。再看李寡妇家——粉光，淡淡的。再看赵满仓家——黑气冲天，跟烟囱炸了似的，黑烟里头还裹着赵满仓在院子里拄着拐骂钱三的动静。
石头蹲门槛上啃窝头，瞅着赵满仓家那股黑烟，噗嗤乐了：“舅说得没错，还真跟烟囱成精了似的。”
正乐着，赵满仓拄着拐从家里出来了，一瘸一拐往村口走。石头赶紧把头缩回去，把门留了条缝。
赵满仓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拿拐棍戳了戳树干：“树啊树，那天是不是你掉杈子砸我？”老槐树没吱声。赵满仓从怀里摸出三炷香，拿火折子点了，插树底下，念念有词：“树精老爷，我赵满仓以前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石头在门缝里看得直憋笑——那树杈子是他弹弓打的，跟树精半文钱关系没有。
赵满仓拜完了树，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石头一看差点笑出声：那根烧火棍。赵满仓把烧火棍也供树底下了，拿石头压着，嘴里念叨：“沉香木老爷，您也受我一拜……”拜完了拄着拐往回走，走了三步脚底板疼得直吸溜嘴，回头冲老槐树啐了一口：“拜了也白拜！还疼！”
石头把门关上，蹲地上笑了半天。
正笑着，院门“哐哐”响。石头开门一看——钱三站在外头，左手还裹着，右手拎着两斤猪头肉，脸上赔着笑：“石头兄弟，赵老爷让我来的，说上回那笔的事……想再跟你商量商量。”
石头把猪头肉接过来闻了闻，又递回去：“拿回去。跟你家老爷说，笔我搁庙里了，要拿让他自个儿去判官像跟前磕头问去，我舅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
钱三苦着脸走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石头，那……那笔到底搁庙里哪儿了？赵老爷让我问清楚。”
石头指了指城隍庙方向：“判官像怀里。让他自个儿去掏。”
钱三回去一说，赵满仓拄着拐真去了城隍庙。庙里黑咕隆咚，判官像脑袋快掉到胸口了，瞅着瘆人。赵满仓伸手往判官像怀里掏——掏了半天啥也没有，倒摸出一手蜘蛛网，糊了一脸。他从庙里出来，一头蜘蛛网，脸上还沾着个死蜘蛛，拄着拐一瘸一拐往家走，路过老槐树底下，树上又掉下来一根小杈子，正砸他脑门上。
赵满仓坐地上嚎：“我拜也拜了！磕也磕了！咋还砸我！”
——那树杈子是石头用弹弓打的。他蹲自家墙头上，弹弓皮筋还没松呢。
第三回 钱三县城搬救兵 石头装怂设套子
三天期限说到就到。这天一大早，赵满仓特意换了身新衣裳——青绸袍子、黑缎马褂，头上戴了顶新瓜皮帽，帽檐上还缀了块假玉。帽子有点小，箍在脑门上勒得慌，他拿手抻了两回没抻下来，索性不管了，勒着就勒着吧，体面要紧。
钱三跟在后头，左手还裹着，右手拎着面铜锣，边走边敲：“陈石头妖术惑众、偷挖河堤、毁坏良田——县衙拘票在此！闲人闪开！”
四个壮汉抬着顶小轿跟在后头——赵满仓脚底板还烂着，走不了远路，特意雇了顶轿子。轿子走到村口，俩衙役已经等着了，一个瘦高个儿姓刘，一个黑胖子姓马，腰里挎着铁尺，嘴里嚼着槟榔，嚼得满嘴红汁。
赵满仓从轿子里探出脑袋：“刘头儿！马头儿！来了啊！”
刘衙役吐了口槟榔渣：“赵老爷，人呢？”
赵满仓往石头家方向一指：“就那破茅屋！人跑不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石头家门口。石头正蹲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赵满仓带着俩衙役四个壮汉堵在门口，钱三搁后头敲锣，全村人跟在后头看热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赵满仓从轿子里下来，脚底板一沾地就疼得吸溜嘴，但硬撑着端架子，摇着扇子走到石头跟前：“陈石头！你的事犯了！县衙拘票在此，乖乖跟刘头儿马头儿走一趟！”
石头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赵老爷，我犯啥事了？”
赵满仓展开拘票念：“妖术惑众、偷挖河堤、毁坏良田——三罪并罚！带走！”
刘衙役上前一步，拿铁尺指着石头：“走吧兄弟，别让哥动手。”
石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赵老爷，您这拘票是孙茂才给办的吧？”
赵满仓一愣：“你咋知道？”
石头乐了：“孙茂才收了你二十两银子，给了你张空白拘票让你自个儿填。他填完了还拿袖子盖着，怕银子掉出来——这事儿钱三没跟您说？”
钱三在后头一激灵：“我没说！我啥也没说！”
赵满仓回头瞪钱三：“你咋啥都往外秃噜！”
钱三委屈：“我没秃噜！是他自个儿猜的！”
赵满仓转回头，脸上挂不住了，扇子一合：“少废话！刘头儿，拿人！”
刘衙役和马衙役一左一右上来架石头胳膊。石头没挣，就说了句：“赵老爷，我最后劝您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赵满仓乐了，凑到石头耳朵边，压低声音：“收手？我收什么手？实话告诉你——你那个死鬼舅舅要真活着，让他来县城找我啊！”他退后一步，提高了嗓门，冲围观村民喊，“大伙儿都听听！陈石头整天说他舅是判官——判官在哪儿呢？啊？他娘就是个逃荒要饭的命，跑出去要饭死在外头了，连尸首都没找着！生个儿子也是穷要饭的命，也配跟我赵满仓斗？”
——当众辱人亡母，死线踩穿。
围观人群里有人低头，有人攥拳头，但没一个敢吭声。周老栓拄着拐棍站人群后头，牙咬得咯吱响，被旁边李寡妇拽住了：“别去！你去了也是白搭！”
石头被俩衙役架着往村口拖，拖到老槐树底下，突然站住了。他冲赵满仓咧嘴一笑：“赵满仓，你刚说的话，我舅可听着呢。”
赵满仓还没反应过来，石头一扭身从裤裆里一掏——掏出那支乌木笔。钱三送回来的那根烧火棍早被他调了包，真笔一直贴着肉揣着。
“我舅说了——”石头举起笔，笔尖冲赵满仓脚底下，“你今天得把牢底坐穿。”
赵满仓脸一白，嘴上还硬：“你少吓唬人！刘头儿！把他笔夺了！”
刘衙役伸手来抢，石头拿笔往赵满仓脚底下虚划一道——
大晴天“咔嚓”一声炸雷，震得全村鸡飞狗跳，赵满仓家骡子棚里的骡子“嗷”一声窜出来跑了三里地。
雷正劈在赵满仓脚底下，土路“轰”一声炸出个三尺深坑。赵满仓“嗖”一下掉进去，整个人往里一沉，就露个脑袋和两只手在外头，手还保持着往上扒拉的姿势，跟坑边上长了个蘑菇似的。
钱三吓得腿一软，“吧唧”跪地上了，铜锣“咣当”滚出去老远。他结巴得说不出话：“老、老、老爷——您、您、您脑袋——像、像、像地里的萝卜——”
赵满仓在坑里骂：“你他妈才是萝卜！拉我上去！”
钱三爬过去拽他胳膊，一使劲——“嘎嘣”一声，裤腰带绷断了。裤子“秃噜”掉到脚脖子，露出里面一条大红裤衩。裤衩正面绣着四个黄字——“招财进宝”，他婆娘本命年给缝的，说是辟邪招财。
全村人齐声念：“招——财——进——宝——”
钱三蹲地上捂着脸嚎：“我不活了！我婆娘非让我穿这个！说本命年辟邪——”
赵满仓在坑里笑：“该！让你成天跟着我混，连条好裤腰带都混不上！”
钱三急了，一手捂裤子一手拽赵满仓，使劲一薅——赵满仓往上蹿了半尺，裤腰带没拽住，又往下掉了半尺，这回就剩俩眼珠子在坑沿上头了。钱三一屁股坐地上，裤子彻底掉到脚脖子，红裤衩上的“招财进宝”糊了一屁股泥。全村人笑得直不起腰，周老栓假牙又掉了，这回干脆不捡了，捂着嘴乐：“哎呦我不行了……我肚肠子笑打结了……”
两个衙役扭头就跑。刘衙役跑出半里地，马衙役追上他：“刘哥！咱是来抓谁的来着？”刘衙役站住了，挠头想了半天：“……好像是抓陈石头？”马衙役：“那咱跑啥？”刘衙役：“……对啊咱跑啥？”俩人蹲树底下商量了半天，马衙役说：“要不回去？”刘衙役：“你回去？”马衙役：“……要不咱再跑二里地？”
——正商量着呢，村口一阵马蹄响。
两匹快马从县城方向奔来，马上跳下两个差官，亮出按察使衙门的牌票：“奉按察使刘大人令，捉拿赵满仓、孙茂才一干人等！”
赵满仓在坑里还喊呢：“大人！我在这儿呢！先把我捞上去！”
差官低头看了看坑里的赵满仓，又看了看坑边捂着裤子的钱三，再看看满地打滚笑的村民，扭头问刘衙役：“这什么情况？”
刘衙役挠头：“这个……赵满仓掉坑里了，钱三裤腰带断了，陈石头拿笔划了一下……”
差官：“划了一下？划出个坑？”
刘衙役：“……大人您自个儿看吧，我也说不明白。”
差官蹲坑边上瞅了瞅赵满仓：“赵满仓，你上来。”
赵满仓：“我上不来！”
差官：“那我拉你？”
赵满仓：“你拉我裤子又掉了！”
差官扭头看钱三：“你，把他拽上来。”
钱三捂着裤子：“大人，我裤子……”
差官：“你先提上。”
钱三把裤子提上，拿根草绳系了，蹲坑边拽赵满仓。拽了半天拽不动，赵满仓在坑里喊：“你使点劲！”钱三：“我使了！”赵满仓：“你使的屁劲！你早上没吃饭？”钱三：“我吃了！俩窝头！”赵满仓：“俩窝头就这劲？你喂鸡呢？”
最后是俩差官一人拽一只胳膊，把赵满仓从坑里薅出来的。薅出来一看——裤裆扯了，从裤腰到裤腿裂了道大口子，里面套了条花裤衩，他婆娘拿旧衣裳改的，屁股上补了块蓝布补丁。赵满仓拿手捂着裤裆，差官拿绳子捆他，他挣扎着喊：“大人！那根烧火棍我供了三天呢！”
他婆娘孙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你供个屁！我烧了做饭了！就那根破棍子，我烧了三天饭，饭还挺香！”
赵满仓：“那可能是判官笔！”
孙婶子拿擀面杖戳他脑门：“判官笔就长那样？你当我不识货？我嫁你二十年，你啥时候弄回过一件真东西？上回说给我买个银镯子，买回来个铜的；上上回说买头驴，牵回来头骡子；这回说弄支判官笔，弄回来根烧火棍——赵满仓你一辈子就没个准话！”
赵满仓被戳得直往后缩：“孙氏！孙氏你回去！别搁这儿丢人了！”
孙婶子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丢人？我嫁你那天就开始丢人了！今儿我非得把话说清楚——判官老爷那笔是真的！石头那孩子实诚！你呢？你缺德带冒烟！脚底板烂了半个月，好了烂烂了好，你咋就不长记性！”
赵满仓蹲地上不吭声了。
俩差官押着赵满仓往县城走，钱三跟在后头，一手捂着裤子一手捂着手指头。赵满仓走了三步回头喊：“孙氏！家里灶上还炖着鸡呢！你回去看着点火！”
孙婶子拿擀面杖指他：“炖鸡？你蹲大牢吃牢饭去吧！鸡我自个儿吃！”
赵满仓嚎：“那鸡是给我炖的！”
孙婶子：“你都要蹲大牢了还惦记鸡？你咋不惦记惦记你那脚底板呢！”
赵满仓一瘸一拐被押走了，走了半里地还能听见孙婶子在后面骂：“赵满仓你听着——判官老爷要是不收拾你，回来我也收拾你！”
——赵满仓被押到县城，孙茂才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俩人一对质，孙茂才先喊：“赵满仓！你给我的二十两银子是假的！底下刻着‘冥府通宝’！”
赵满仓在另一头嚎：“放屁！那是我从城隍庙功德箱里摸的！”
旁边押解的差官听见了，停下脚步：“你说啥？”
赵满仓：“……大人我能不能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差官：“你收回去也行——那你承认那银子是你自个儿铸的假银？”
赵满仓蹲地上想了半天：“……大人我还是偷功德箱吧。”
差官扭头跟同僚说：“记上——赵满仓自认偷窃城隍庙功德箱。”
赵满仓：“大人！我那是被逼的！”
差官：“谁逼你了？”
赵满仓：“……孙茂才！他出的主意！”
孙茂才在边上蹦起来了：“我啥时候出这主意了！我就给了你一张拘票！”
赵满仓：“拘票是你给的！你说先抓人再夺笔！”
孙茂才：“我啥时候说夺笔了！”
赵满仓：“你说了！你喝茶时候说的！”
孙茂才：“我喝的是白水！我连茶叶都买不起我喝什么茶！那茶壶还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缺个嘴我拿泥糊的！”
赵满仓：“你那茶壶嘴都掉渣了你还说白水！”
俩人越吵越凶，差官往中间一站：“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说——”话没说完，赵满仓秃噜嘴毛病又犯了，当堂“噗”一声放了个响屁，屁声在县衙大堂里回荡了足足三息，仵作在旁边拿本子记了一笔：“堂上响屁一声，声震四壁。”
赵满仓脸臊得通红：“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差官面无表情：“本官没听见。”
仵作在旁边补了一句：“大人，我记上了。”
差官瞪了仵作一眼：“你记那玩意儿干啥？”
仵作：“大人，您上回说审案要详实记录……”
差官：“……那你把屁也记上了？”
仵作：“您不是说要事无巨细嘛……”
差官：“你下回记点有用的！”
——差官把俩人暂且收监，报知按察使刘大人，定于明日升堂。
第四回 公堂现眼 善恶有报
第二天一早，按察使刘大人升堂。
刘大人是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儿，坐堂上跟个猴儿似的，但嗓门大得能掀房梁。他审案子有个毛病——不爱按常理出牌，问话跟说相声似的，一句一个包袱，能把犯人问得当场结巴。师爷跟了他二十年，记笔录记出经验来了，左手记供词，右手备着块帕子擦笑出来的眼泪。
堂下跪着赵满仓和孙茂才。赵满仓昨儿被拖进牢里蹲了一宿，牢头给他换了根草绳系裤子——麻绳太粗，勒得他肚子疼。脑门上俩包还没消，一边一个，跟长了犄角似的。孙茂才蹲在另一边，青布袍子皱成抹布了，鼠须上沾着牢饭的米粒，还硬撑着端架子，跪得笔挺。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老榆木的，一拍下去房梁“簌簌”往下掉灰，落了师爷一脖子。师爷一边扒拉灰一边嘟囔：“大人您轻点拍，上回拍坏一块，师爷我自个儿掏钱补的……”刘大人瞪他一眼：“下回不补了，掉灰正好给犯人洗洗脑子。”
“赵满仓！”刘大人嗓门一开，“你可知罪？”
赵满仓跪直了，一脸委屈：“大人！我冤枉！是陈石头用妖术害我！那笔会发光！还会说话！”
刘大人歪着脑袋瞅他：“发什么光？”
赵满仓：“就……就那个光。”
刘大人：“什么光？”
赵满仓：“就是发光那个光！”
刘大人：“你不说清楚什么光，本官怎么判？”
赵满仓急得直挠头，挠到脑门上的包，疼得吸溜嘴：“大人！就跟我脑门磕的这个包一样——红的！发红的光！跟猴屁股似的！”
刘大人扭头问师爷：“记下来：赵满仓说笔发红光，跟猴屁股一个色。”师爷憋笑记了。刘大人又问：“那笔还干了啥？”
赵满仓：“还会说话！它让我秃噜嘴！我一划它，我嘴就不听使唤了！”
刘大人：“它怎么说的？说了啥？”
赵满仓：“它、它没出声，就是、就是……我嘴自己动的！”
刘大人：“那你嘴自己动的，跟笔有什么关系？”
赵满仓：“……大人我脑子笨，我说不过你。”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说不过就对了！本官审了三十年案子，还没人能说过本官！”扭头看孙茂才，“孙茂才，你有啥说的？”
孙茂才赶紧磕头：“大人明鉴！下官……小人跟赵满仓不熟！他就是个乡下土财主，小人在县衙当书办，跟他没来往——”
赵满仓在边上蹦起来了：“放屁！你收了我二十两银子！”
孙茂才：“那银子是假的！底下刻着‘冥府通宝’！”
赵满仓：“那是我从城隍庙功德箱里摸的！”
刘大人“哦——”了一声，捋着胡子：“所以你还偷了城隍庙功德箱？”
赵满仓：“……大人我能不能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刘大人：“你收回去也行——那你承认那银子是你自个儿铸的假银？”
赵满仓蹲地上想了半天：“……大人我还是偷功德箱吧。”
刘大人转头跟师爷说：“记上——赵满仓自认偷窃城隍庙功德箱，另外，连功德箱都偷，可见其缺德已极，本官判案三十年，头一回见着连庙里香火钱都不放过的。”师爷刷刷记了，边记边摇头。
孙茂才在边上赶紧撇清：“大人！赵满仓偷功德箱的事小人不知道！小人就是收了他二十两银子，帮他写了张拘票——”
赵满仓：“你教我的假借条模板！”
孙茂才：“那模板是祖传的！我爷爷那辈就用！”
赵满仓：“你爷爷那辈就缺德！”
孙茂才：“你他妈——”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够了！再吵每人再加二十板子！”俩人同时闭嘴了。
刘大人捋了捋胡子：“赵满仓，本官问你——你说陈石头用妖术害你，那笔当堂验一验。陈石头，把笔呈上来。”
石头从怀里掏出笔递上去。刘大人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判官笔认主，旁人拿就是根破木头，连木纹都跟普通乌木一模一样。刘大人拿笔在桌上敲了敲，敲出来一撮木屑：“就这？妖物？”
赵满仓：“大人！它到我手里就不好使了！但它到石头手里就好使！”
刘大人：“那说明什么？说明笔认主。笔认主你怪笔？你怎么不怪你自个儿缺德呢？”
赵满仓：“……大人您咋跟石头他舅一个腔调？”
刘大人：“石头他舅是谁？”
赵满仓：“判官！”
刘大人：“判官在哪儿？”
赵满仓：“搁阴司呢！”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荒唐！你拿阴司的事来糊弄本官？本官审的是阳间的案子！”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判官要是真显灵，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连功德箱都偷，判官不劈你劈谁？”
赵满仓蔫了。
刘大人把笔举起来：“赵满仓，你说这笔到你手里不好使？”
赵满仓：“对！到我手里就是根秃木棍！”
刘大人：“那你当着本官的面，拿笔划陈石头一下。划出个坑来，本官就信你。”
赵满仓愣了：“大人……这、这不好吧？”
刘大人：“有啥不好的？你划出坑来，本官判陈石头妖术惑众；你划不出来，本官判你诬告。公平吧？”
赵满仓咽了口唾沫，接过笔，哆哆嗦嗦朝石头方向一比划——笔尖离石头还有三尺远呢，他自己先哆嗦上了。划了一下，啥也没发生。又划了一下，还是啥也没发生。他急了，拿笔在空气里抡圆了划拉，跟耍猴似的，脑门上俩包跟着晃悠：“它咋不灵了！它咋不灵了！”
刘大人：“它怎么不灵了？”
赵满仓：“它、它认主！它不认我！”
刘大人：“那不就结了。笔认主，说明笔不是妖物——真妖物还管你认不认主？见人就咬。”把笔往桌上一搁，“赵满仓，你还有啥说的？”
赵满仓蹲地上不吭声了。孙茂才赶紧往前爬了一步：“大人！小人全招！赵满仓这些年干的缺德事，全是小人出的主意——不，小人教他写假借条，其他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赵满仓蹦起来了：“放屁！强买周老栓的地是你教的！”
孙茂才：“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跟我说‘周老栓那五亩地不错’，我顺嘴说了句‘那你就买呗’，你就去偷了地契——”
赵满仓：“偷地契也是你教的！你说‘地契在他家柜子里，晚上去拿就行’！”
孙茂才：“我那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真去偷啊！”
赵满仓：“你随口一说我就干了？你咋不随口说点好的呢！”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行了！你俩谁也别说谁，一个教一个干，狼狈为奸！”转头看钱三，“钱三，你是赵满仓的跟班，你来说说，赵满仓这些年干了多少缺德事？”
钱三跪在堂角，左手还裹着，一听大人点他名，腿肚子直转筋：“大、大、大人——我、我、我啥也不知道——”
刘大人：“啥也不知道？那本官问你，赵满仓偷周老栓家粪肥的事，你知道吗？”
钱三：“我、我、我……知道。”
刘大人：“知道你不说？”
钱三：“我、我、我不敢说……赵老爷他……他咬人……”
刘大人：“咬人？”
钱三举起裹成粽子的左手：“大人您看——我左手中指被他咬掉半截，食指也差点没了！我、我、我容易吗我！一个月就挣三石谷子，还得搭上手指头！”
刘大人探头瞅了瞅：“还真是，裹得跟粽子似的。赵满仓，你属狗的？”
赵满仓：“……大人，我那是一时急眼。”
刘大人：“急眼就咬人？你咋不咬你自己呢？”
赵满仓不吭声了。
刘大人又问钱三：“钱三，本官再问你——赵满仓让你干了多少缺德事？一桩一桩说，说全了本官从轻发落。”
钱三结巴得更厉害了：“大、大、大人，我、我、我……”
刘大人：“你慢慢说，本官不着急。”
钱三：“我、我、我……那个、那个……”
赵满仓在边上瞪他。钱三余光瞥见赵满仓瞪眼，一激灵，更结巴了：“就、就、就是那个……”
刘大人等了半天，钱三还是“我我我那个那个”，急得直扇自己嘴巴。扇到第三下，突然不结巴了——一口气跟开了闸似的全撂出来了：
“大人我全说！赵满仓让我偷周老栓家地契，让我半夜刨石头家田埂，让我往石头家水缸里下泻药，让我去县城找孙茂才塞银子，让我回来盯着石头看他笔藏哪儿了，让我去刘寡妇家鸡窝摸鸡蛋——这事我真没摸！我就看了看！——还让我给他婆娘下药，我没敢，他自个儿下的，结果下错了把自个儿脚底板下烂了——”
赵满仓在边上蹦起来了：“钱三你个叛徒！我啥时候给自个儿下药了！”
钱三：“就上回您脚底板烂了，您让我去县城买‘烂脚药’，结果买回来是‘脚气灵’，您自个儿抹多了——”
赵满仓：“我那是抹多了？我那是你买错了！”
钱三：“我按您说的买的！您说‘治脚底板的药’，药铺掌柜给拿的‘脚气灵’，我说赵老爷脚底板烂了，掌柜的说‘那就对了’——”
赵满仓：“那你咋不看看说明书！”
钱三：“我不识字啊老爷！”
刘大人笑得直拍桌子，惊堂木都掉地上了。师爷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拿帕子捂着嘴，帕子上全是眼泪。仵作蹲在角落里拿本子记：“堂上笑声不断，师爷笑出眼泪两回。”
钱三磕了个头，又补一句：“大人，小的还有个请求——小的想改个名，叫钱不三，不三不四那个不三。村里私塾先生说，‘钱三’这名字不吉利，三三不断老被咬。改了名往后就不挨咬了。”
刘大人捋着胡子乐了：“行，本官准了。往后你就叫钱不三。”
钱三趴地上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赵满仓在边上嘟囔：“钱不三……那老子叫你钱不二！”
钱不三回头：“老爷，钱不二更不吉利……”
赵满仓：“我管你吉利不吉利！”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够了！”转头看孙茂才，“你还有啥说的？”
孙茂才蹲在地上不吭声了。赵满仓瞅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你连自个儿脚底板都下药，你还有啥干不出来的？”
孙茂才：“你闭嘴！”
赵满仓：“我闭不闭嘴你都是个连功德箱都偷的主儿。”
赵满仓：“你教的！”
孙茂才：“我没教！我就教了假借条！”
赵满仓：“假借条是基础！其他的是延伸！”
孙茂才：“延伸个屁！你延伸到头了连自个儿都坑！”
俩人越吵越凶，刘大人捡起惊堂木一拍：“够了！本官判了！”
堂上安静下来。刘大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念判词：
“赵满仓，陈家坳人氏，自恃豪富，欺压乡邻，强买民田、伪造借据、诬告良民、偷盗功德箱，罪证确凿，依律流放三千里，发配北疆驿站充军，每日劈柴挑水，不得懈怠。仵作记上，流放期间再犯新罪，加刑三等。”
仵作刷刷记了。
“孙茂才，青石县书办，身为吏员，勾结豪强，教唆伪造，收受贿赂，革去书办之职，杖四十，流放一千里，发配南疆矿场挖矿，每日挖不够定额，扣饭。”
孙茂才瘫在地上嚎：“大人！我身子骨弱，挖矿挖不动啊！”
刘大人：“挖不动就饿着，饿两天就有劲了。”
孙茂才：“大人——”
刘大人没理他，接着念：“钱三——不，钱不三，赵满仓跟班，虽系从犯，念其主动交代、手指头被咬三截，从轻发落，杖十板，罚银五两赔刘寡妇家鸡的精神损失费，回家种地，往后不许再跟赵满仓来往。”
钱不三趴地上磕头：“谢大人！谢大人！小的回家就种地！再也不跟赵老爷——不，再也不跟赵满仓混了！”磕完了抬头小声问，“大人，那五两银子……能不能让赵满仓出？我一个月就三石谷子……”
刘大人：“赵满仓的银子全赔给苦主了，没了。你自己掏。”
钱不三苦着脸：“……那我回去把鸡窝修修，给刘寡妇赔个不是，让她少收我二两……”
刘大人一拍惊堂木：“退堂！”
赵满仓被衙役拖起来，腿肚子直哆嗦：“大人！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您让我干啥都行就是别流放——我脚底板还烂着呢——”
刘大人：“你那脚底板流放路上干干活就好了。劈柴挑水，一天干满四个时辰，脚底板指定烂不了。”
赵满仓：“大人——”
刘大人：“再嚎加刑。”
赵满仓不嚎了。
孙茂才被拖起来，还在嘟囔：“大人……南疆矿场在哪儿啊……听说那边瘴气重……”
刘大人：“瘴气重你少吸两口。”
孙茂才：“……大人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刘大人：“那本官再说一句——你裤腰带换根结实的，下回别再当堂掉了。”
满堂衙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有个站后头的年轻衙役实在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刘大人回头看了一眼：“谁笑的？笑也不许出声——憋着！”结果整个公堂的人肩膀抖成一团，师爷拿帕子捂着脸，帕子底下“吭哧吭哧”的声音跟放闷屁似的。
赵满仓和孙茂才被押出县衙大门。大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周老栓、李寡妇、刘寡妇全来了。周老栓嗓门大：“赵满仓！你也有今天！”李寡妇拿锥子指着他：“我那八两银子你还没还利钱呢！”刘寡妇更绝，把自家老母鸡往赵满仓脚边一放，鸡上去就啄他脚后跟，赵满仓“嗷”一嗓子蹦起来：“这鸡啄我！”
刘寡妇：“啄你怎么了？你摸我鸡窝那事还没完呢！鸡啄你两下算便宜你了！”
赵满仓被鸡追着啄，孙茂才跟在后面跑，俩人在县衙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被差官拿绳子串成一串，跟串蚂蚱似的拖着走了。赵满仓走了半里地还能听见孙婶子在后面喊：“赵满仓！家里灶上还炖着鸡呢！我自个儿吃了啊！”
赵满仓嚎：“给我留个腿！”
孙婶子：“留个屁！你蹲大牢吃牢饭去吧！”
——当天晚上，石头蹲在自家院子里啃窝头，王奶奶颠着小脚过来串门：“石头啊，听说赵满仓流放了？”
石头嚼着窝头点头：“嗯，流放三千里。”
王奶奶：“那你还用笔不？”
石头把笔从裤裆里摸出来擦了擦，又塞回去了：“暂时不用了。我舅说了，笔得攒功德才能解锁新本事，我先把村里的活干完。”
王奶奶：“啥活？”
石头掰着指头数：“周老栓家房顶漏了，李寡妇家田埂塌了，刘寡妇家鸡圈门该换了，张屠户家猪圈墙歪了……”
王奶奶乐了：“那你得干到明年去。”
石头也乐了：“没事，我年轻。”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钱不三，左手还裹着，右手拎着两斤猪头肉：“石头兄弟……赵满仓让我捎来的，说……说他错了，让你别拿笔划他了……”
石头把猪头肉接过来闻了闻，又递回去：“拿回去。跟你家老爷说，笔我搁庙里了，他流放路上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劈柴挑水，干满四个时辰，脚底板指定烂不了。”
钱不三苦着脸走了。走了三步回头：“石头，那猪头肉……你不要我拿回去自个儿吃了啊？”
石头乐了：“你吃吧，吃完帮刘寡妇修鸡窝去，把精神损失费给人家。”
钱不三：“……那我修鸡窝算不算攒功德？”
石头：“算！我舅说的！”
钱不三乐了，拎着猪头肉一溜烟跑了。
第五回 赵满仓瘸腿回村 全村社死大联欢
赵满仓流放三千里，发配北疆驿站劈柴挑水。头一个月他天天琢磨着怎么偷懒——劈柴劈一半歇三回，挑水挑半桶洒一路，驿站老驿丞拿鞭子抽他：“赵满仓！你他娘的是来充军还是来养老的？”赵满仓捂着屁股蹦：“我脚底板烂着呢！”老驿丞低头一看——脚底板红润光滑，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嫩：“烂？你糊弄鬼呢？赶紧劈！”赵满仓没辙，抡起斧头劈了三天柴，脚底板真不烂了。他乐了：“哎？干活还能治脚底板？”老驿丞翻了个白眼：“你那是缺德疮，干活干累了就没空琢磨缺德事了，自然就好了。”
赵满仓在北疆劈了两年柴、挑了两年水，晒得跟黑炭似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流放期满那天，驿站给他发了张“释放文书”，他揣着文书一瘸一拐往回走——为啥瘸？流放路上摔的，腿没接好，落下个瘸腿毛病。走了俩月才回到陈家坳。
进村那天是晌午，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赵满仓拄着根捡来的树棍当拐棍，一瘸一拐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刚想坐下歇歇脚——
“赵满仓，屁响响，一屁崩倒三堵墙——”
赵满仓一愣，扭头一看，村口土堆上蹲着仨小孩，领头的是周老栓家孙子铁蛋，拍着手冲他唱：
“赵满仓，屁响响，一屁崩倒三堵墙；
赵满仓，腿瘸瘸，跪着求饶叫爷爷；
赵满仓，手痒痒，功德箱里摸银两；
赵满仓，嘴秃噜，自己把自己送进牢——”
赵满仓气得直翻白眼，拿拐棍戳地：“谁教的！谁教你们唱的！”
铁蛋往旁边一指：“石头叔教的！”
赵满仓顺着他手指一看——石头蹲在自家院门口啃窝头呢，看见赵满仓瞅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哟，赵老爷回来了？北疆风大不大？”
赵满仓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往石头跟前凑：“陈石头！你教小孩唱我——”
话没说完，村东头“嗖”地窜出来一条大黄狗。这狗赵满仓认识——当年他拿肉包子喂过的那条，后来跟石头家吃了三天白菜炖粉条，从此见赵满仓就龇牙。大黄狗冲到赵满仓跟前，闻了闻他裤腿，龇牙咧嘴“汪汪”两声——
赵满仓“嗷”一嗓子蹦起来，拐棍都扔了，撒腿就跑。大黄狗在后头追，赵满仓跑一步狗叫一声，他跑得越快狗叫得越欢。村里人全出来了，周老栓端着饭碗蹲门槛上看热闹：“赵满仓你跑啥！狗又没咬你！”赵满仓边跑边喊：“它龇牙了！它龇牙了！”大黄狗追了他半条街，赵满仓实在跑不动了，一抬头看见老槐树，抱着树干就往上爬——瘸着腿爬树，爬了半天爬上去了，蹲树杈上喘气。
大黄狗蹲树底下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挺欢。赵满仓在树上喊：“孙氏！孙氏！拿梯子来！”
孙婶子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抬头瞅了瞅树上的赵满仓，乐了：“哟，回来了？北疆伙食不行啊，瘦得跟猴儿似的。”赵满仓：“你先别管我瘦不瘦！把狗撵走！”孙婶子拿擀面杖戳了戳大黄狗，狗摇着尾巴蹭她裤腿。孙婶子：“狗不咬你，你下来。”赵满仓：“我不下去！你先看看树底下有没有石头！”孙婶子：“石头没在，就大黄狗。”赵满仓：“那狗走了没？”孙婶子：“没走，蹲树底下等着呢。”赵满仓：“那你把梯子搬回去，我今晚就睡树上。”
最后是石头路过，朝大黄狗挥挥手：“去去去，回家啃骨头去。”狗摇着尾巴跑了。赵满仓在树上千恩万谢：“石头爷！你是我亲爷！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石头仰头看他：“赵老爷，您下来吧，狗走了。”赵满仓：“你先走远点，你身上有判官味儿，我怕我脚底板又烂。”石头往后退了三步。赵满仓从树上出溜下来，腿一软坐地上了，捂着心口直喘：“我、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树上……”
赵满仓回村的消息传遍了陈家坳。打那天起，赵满仓出门买个酱油，仨小孩跟后头唱顺口溜；他去村口井边打水，大黄狗蹲井台上等着他；他蹲墙根底下晒太阳，周老栓扛着锄头路过，嗓门大得震耳朵：“哟！赵老爷！北疆回来啦？那边风大不大？听说你劈了两年柴？手劲练出来了吧？来帮我劈两捆？”赵满仓拄着拐棍就跑，跑出三步想起来——拐棍跑丢了，又折回来捡。
最绝的是他婆娘孙婶子。赵满仓回家头一天，孙婶子给他端了碗面条，赵满仓感动得眼泪汪汪：“孙氏，还是你对我好……”孙婶子把碗往桌上一墩：“吃完这碗面，你把灶房那两捆柴劈了，水缸挑满，院墙根底下那堆粪肥起出来送周老栓家地里去。”赵满仓嘴里的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刚回来你就让我干活？”孙婶子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你在北疆劈了两年柴，回家劈两捆咋了？脚底板又痒痒了？”赵满仓不吭声了，闷头吃面，吃完了老老实实劈柴挑水起粪肥，干完了脚底板真没烂。
——赵满仓流放这两年，石头把村里的活全干完了。翠兰她娘李寡妇看石头实诚，主动把闺女许给了他。两家商量着等赵满仓回来再办事——怕赵满仓不在村里，他婆娘孙婶子一个人操持不过来。
日子一晃到了腊月，石头要成亲了。
新娘子翠兰泼辣能干，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利索人。成亲那天，石头家院子里摆了八桌，全村人全来了。周老栓扛了半扇猪肉，刘寡妇拎了一篮子鸡蛋——特意从赵满仓帽子里下的那八个蛋里挑的，跟石头说：“这八个蛋有讲究，吃了长记性，往后见着缺德人绕着走。”张屠户提了副猪下水，李寡妇——现在是石头他丈母娘了——坐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翠兰碗里夹菜：“多吃点！过了门就是石头家的人了，那孩子实诚，你多担待。”
赵满仓也来了。他不想来，孙婶子拿擀面杖逼他来的：“人家石头成亲，全村都去，你不去像啥话？”赵满仓：“我怕石头他舅……”孙婶子：“你随了份子就回来，不吃饭。”赵满仓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包，塞了二钱银子，想了想又掏出张纸条，拿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塞进去——“求求你舅别找我”。封好了揣怀里，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往石头家走。
到了石头家院门口，赵满仓探头往里瞅了一眼——满院子人，周老栓正跟张屠户划拳，刘寡妇跟李寡妇唠嗑，小孩满院子跑。赵满仓缩回头，在门口转了三圈，硬着头皮进去了。石头正给各桌敬酒，看见赵满仓来了，迎过来：“赵老爷来了？坐坐坐！”赵满仓把红包往石头手里一塞：“恭、恭喜……”石头把红包递给翠兰，翠兰笑眯眯接过去，当面拆开——
“求求你舅别找我”。
翠兰把纸条举起来念了一遍，满院子人愣了一息，然后“轰”一声笑炸了。周老栓拍着桌子笑：“赵满仓！你随份子还带求饶的？”刘寡妇笑得直抹眼泪：“我说赵满仓，你咋不写‘保证书’呢？”张屠户端着酒碗乐：“赵老爷，你这红包是我见过最实诚的！”
赵满仓脸臊得通红，往桌子底下钻——桌布一撩，脑袋往里一拱，身子跟着往里挤。挤到一半，脑袋“咔”一声卡住了——桌腿中间那个空档，他脑袋过去了，耳朵卡在桌腿两边，进退不得。两条腿在桌布外头乱蹬，鞋都蹬掉一只。
孙婶子在人群里喊：“赵满仓！你钻桌底干啥！”
赵满仓闷声闷气的声音从桌布底下传出来：“我、我躲躲……”
翠兰蹲下来瞅了瞅，乐了：“赵老爷，您这脑袋卡得挺瓷实啊，跟量身定做似的。”
满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周老栓假牙又掉了，这回他学乖了，提前拿手接住了，揣兜里接着笑。铁蛋蹲桌边拿手指头戳赵满仓脑门：“赵爷爷，你咋进去的？你教教我，我也想钻。”赵满仓在桌底下嚎：“别戳了！再戳我出不来了！”
石头端了碗酒过来，蹲桌边看赵满仓卡得跟个乌龟似的，憋着笑说：“赵老爷，您别动，我拿笔给您敲一下——笔一敲桌子就散，您脑袋就出来了。”
赵满仓急了：“别别别！你一敲桌子散架了，全村人该说我赔不起桌子了！”石头：“那您自个儿退出来。”赵满仓试了试，脑袋纹丝不动。孙婶子走过来，拿擀面杖敲了敲桌腿：“赵满仓，你听我指挥——先缩脖子，再往左歪，然后往外蹭。”赵满仓照做，折腾了半天，脑袋没出来，倒把桌布扯下来了，满头满身盖着红桌布，活像个会说话的灯笼。翠兰笑得蹲地上起不来：“赵老爷您这是来随份子还是来耍猴儿的？”
最后是石头拿判官笔在桌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使劲，就点了点，桌腿“嘎嘣”一声弹开，赵满仓脑袋“嗖”一下退出来了，一屁股坐地上，满头红桌布，只露俩眼珠子在外面转悠。孙婶子上去一把扯了桌布：“丢人现眼！跟我回家！”
赵满仓被孙婶子拎着耳朵拽走了。出了院门还能听见翠兰在后头喊：“赵老爷！红包我收了！回头我让石头他舅给您捎个话——他说他不找你，他忙着呢！”赵满仓回头问：“忙啥？”翠兰：“忙着给阴司那帮小鬼发喜糖呢！”赵满仓“嗷”一嗓子窜了，拐棍都扔了，孙婶子在后头追：“拐棍！拐棍捡着！一根拐棍五文钱呢！”
——石头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顺当。翠兰过门头一天就把漏雨茅屋修了，上房揭瓦比石头上得还利索。石头蹲门口看媳妇上房，村里人起哄：“石头！你媳妇比你能干！”石头嘿嘿乐：“那是我有福气。”翠兰在房顶上喊：“石头！把瓦递上来！”石头赶紧递瓦，两口子一个上房一个递料，半天功夫把屋顶修得严严实实。
后来村里人商量给石头送块匾。周老栓出木头——他家有棵老榆树，砍了半边枝子；刘寡妇出漆——她娘家兄弟是漆匠；张屠户出猪油——刷匾面用，刷完了锃亮；私塾先生写字——铺开红纸提笔就写，写了四个大字“为民除害”。敲锣打鼓抬到石头家门口，石头蹲门槛上啃窝头，抬头一看：“这啥？”
周老栓嗓门大：“石头！全村给你送的！”
石头：“给我干啥？我啥也没干啊。”
刘寡妇：“你拿笔划赵满仓那下，全村都记着呢！”
石头挠头：“那笔是我舅的……”
张屠户：“你舅就是你，你就是你舅！收着！”
石头憋了半天：“那……那你们帮我把匾挂城隍庙去吧——挂我舅跟前，让他看看。”
匾挂城隍庙那天，石头给判官像磕了三个头。当晚舅舅托梦来了，这回穿得挺喜庆，红袍子换了件新的，端了碗酒：“外甥成亲，舅来喝杯喜酒。匾我看见了——字写得不错，就是‘为民除害’的‘害’写错了，多了一横。”
石头醒了跑去庙里一看——匾上“害”字真多了一横，写成“容”了。后来找私塾先生改，先生脸红：“我那天喝了两口酒……周老栓非让我喝，说润笔费就是酒。”周老栓在旁边补一句：“我哪知道喝两口就写错字啊！我那半扇猪肉白送了！”张屠户拎着杀猪刀过来：“重写！这回我给你磨墨！我看你还错不错！”先生吓得酒都醒了，重写了一遍，这回没错。
——赵满仓打那以后真老实了半年。半年之后手又痒痒，半夜往邻居家地里撒了把草籽——想让人家种不成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脸上长了一圈草，绿油油的，跟他撒的草籽一个品种。他拿剃刀刮，刮完了第二天又长。赵满仓捂着脸跑去找石头：“石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石头蹲门槛上啃窝头：“你跟我舅说去。”赵满仓跑到城隍庙磕了三百个头，磕完了脸上的草才消。打那以后谁家地里长杂草了，都来找石头：“你帮我在赵满仓脸上画个圈呗？”赵满仓吓得见石头就作揖：“石头爷！我这就去拔草！不用画！”
有一回赵满仓在村口撞见石头，条件反射往地上一蹲，双手抱头：“我啥也没干！我啥也没说！”石头乐了：“赵老爷，我就是去地里薅草。”赵满仓“哦”了一声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了三步回头问：“你舅……今天没跟着吧？”石头往天上一指：“搁上头看着呢。”赵满仓“嗖”一声窜出三里地，拐棍都扔了——这回是真扔了，五文钱又没了。
第六回 判官笔归位 顺口溜传代
石头成亲后第三个月，把判官笔送回了城隍庙。
那天一早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翠兰头天晚上给他浆洗好的，领子硬得硌脖子。他把笔从裤裆里摸出来，拿袖子擦了又擦，揣怀里往庙里走。翠兰站院门口喊：“你送个笔咋跟送孩子似的！”石头回头嘿嘿一乐：“这玩意儿比孩子金贵。”
进了庙，判官像还是老样子，脑袋快掉到胸口了，怀里结着蜘蛛网。石头踮脚把笔搁回判官像怀里，退后三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念叨：“舅，笔还您。我琢磨明白了——这玩意儿搁我手里是拐棍，搁您手里才是判官笔。往后阳间的事我自个儿扛，您就别操心了。”
磕完了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对了舅，翠兰说让您有空家来吃饭，她烙饼手艺不错。”
当天晚上舅舅真来了——没穿官袍，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端个茶壶，这回茶壶没缺嘴，新的。往石头炕头一坐，翘着二郎腿，滋溜滋溜喝茶。
石头从被窝里坐起来：“舅？你咋穿这样？”
舅舅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下班了，穿官袍累得慌。你那笔我收着了。”顿了顿，又补一句，“翠兰烙的饼呢？你说她烙饼不错，我捎两张回去给同事尝尝。”
石头：“大半夜的哪有饼？明儿早上让翠兰给您烙。”
舅舅摆摆手：“算了算了，下回吧。我跟你说正事——笔我收了，你往后踏实过日子。你那两亩地好好种，翠兰是个能干的，你俩把日子过起来。别学赵满仓，成天琢磨歪门邪道。”站起来要走，又回头，“对了，村里人给你送那块匾——‘为民除害’的‘害’字多一横，私塾先生重写了没？”
石头：“重写了，张屠户盯着写的，这回没错。”
舅舅乐了：“那就行。我走了，阎王爷查岗。”走到门口又回头，“翠兰要是问起来，就说舅夸她饼烙得好。”
石头：“您还没吃呢！”
舅舅：“先夸着，下回吃。”一拍脑门，人没了。
打那以后石头再没见着舅舅托梦。判官笔搁在庙里判官像怀里，再没动过。有人问石头：“笔呢？”石头往庙里一指：“搁庙里了，我舅看着呢。”问的人缩缩脖子：“那赵满仓要是再使坏咋办？”石头乐了：“不用笔也能治他。”
——赵满仓流放回来老实了半年，手又痒痒，半夜往邻居地里撒草籽。石头没拿笔，就蹲村口老槐树底下喊了一嗓子：“赵老爷！我舅昨晚托梦了，说让你老实点！”赵满仓在自家院里听见了，吓得一激灵，第二天起来脸上没长草——但脚底板又开始痒痒了，吓得他赶紧把邻居地里草籽一颗一颗捡出来，捡完了脚底板不痒了。打那以后赵满仓学乖了，但没全乖——隔三差五手痒痒想使点小坏，石头就蹲村口喊一嗓子“我舅说了”，赵满仓立马老实。
后来村里人发现这招好使，谁家鸡丢了、菜被偷了、墙根被人撒了草籽，全来找石头：“石头！你喊一嗓子！”石头就蹲村口喊：“赵满仓！我舅昨晚说了——”赵满仓从院里探出脑袋：“我没干！这回真没干！”喊完了查一圈，有时候真不是赵满仓干的，是隔壁村二流子翻墙进来偷的。赵满仓委屈巴巴蹲门口：“这回真不是我……”石头：“那你跟着一块儿找。”赵满仓真跟着找，找着了隔壁村二流子，赵满仓上去就薅人脖领子：“让你害我挨骂！”——打那以后村里丢东西都喊赵满仓帮忙找，赵满仓找得还挺卖力，一边找一边念叨：“可不敢再赖我了，我脚底板痒痒……”
——石头成亲头一年，翠兰就把家里里外外拾掇得利利索索。漏雨茅屋修了，院墙拿碎石垒了，鸡圈搭起来了，院里栽了两棵枣树。石头负责种地，翠兰负责管家，两口子一个闷头干活一个风风火火，日子过得顺顺当当。
第二年翠兰生了个闺女，起名叫陈枣——生那天石头正搁院里打枣，翠兰在屋里喊肚子疼，石头枣都不打了往屋里跑，跑一半想起来村里接生婆住村东头，又往外跑，跑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攥着的枣揣兜里——给接生婆的谢礼。接生婆来了忙活半天，孩子落地哇哇哭，石头蹲院门口啃窝头等，啃完了三个窝头孩子才出来。接生婆出来报喜：“闺女！”石头把兜里枣掏出来递过去：“婶子吃枣。”接生婆接过来咬了一口：“生的？”石头：“……刚打的，还没熟。”接生婆翻了个白眼：“下回打熟了再送。”
翠兰在屋里喊：“石头！进来看看你闺女！”石头进去瞅了一眼，皱巴巴红通通一小团，他蹲炕边瞅了半天，憋出一句：“咋跟小老头似的？”翠兰拿枕头砸他：“你刚生下来也这样！”
陈枣满月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周老栓拎了半篮子鸡蛋——他家鸡下的；刘寡妇送了一双虎头鞋——她自个儿纳的；李寡妇——现在是姥姥了——抱着一坛子米酒，进门就喊：“石头！枣儿呢？让姥姥抱抱！”张屠户送了副猪蹄子：“炖汤下奶！”赵满仓也来了，拄着拐棍站院门口探头探脑。翠兰看见了，冲他招手：“赵老爷来了？进来坐。”赵满仓缩着脖子：“我、我随个份子就走……”翠兰：“份子收了，进来喝碗酒。”赵满仓在院门口转了三圈，硬着头皮进去了，坐角落里端了碗酒，喝完了小声问石头：“你舅今天没来？”石头往房梁上一指：“搁上头看着呢。”赵满仓“咣当”把碗撂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一头撞门框上，门框上挂的“喜”字掉下来糊了他一脸——这回不是石头成亲，是陈枣满月，“喜”字换成了“满月”俩字，糊脸上跟贴了张面膜似的。全村人笑得前仰后合。赵满仓扒拉开“满月”俩字，臊眉耷眼地走了。打那以后陈家坳谁家办喜事、办满月、办寿宴，都爱在门框上贴个红纸——不为别的，就为防赵满仓来随份子撞门框。
——又过了几年，赵满仓的孙子赵小栓跟石头的外孙陈谷子——翠兰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起名陈谷——俩小孩在城隍庙前头玩。赵小栓从兜里摸出个糖人，陈谷子也摸出个糖人，俩人对了一眼，赵小栓说：“我爷爷说了，你外公那笔是假的！”陈谷子说：“假的咋了？假的也把你爷爷吓尿裤子！”赵小栓不乐意了：“你才尿裤子！”陈谷子：“你爷爷尿的！全村都看见了！”赵小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顺口溜能让我也唱唱不？”
陈谷子愣了：“你爷爷的顺口溜你唱？”
赵小栓挠头：“我爷爷不让在家唱，说让他听见了不给饭吃。但村里小孩都会唱，就我不会，他们不带我玩。”
陈谷子乐了：“行！我教你！”俩小孩坐庙门槛上齐声唱：
“赵满仓，屁响响，一屁崩倒三堵墙；
赵满仓，腿瘸瘸，跪着求饶叫爷爷；
赵满仓，手痒痒，功德箱里摸银两；
赵满仓，嘴秃噜，自己把自己送进牢——”
正唱着呢，赵满仓拄着拐棍来找孙子，听见这歌儿，老脸一红：“小栓！回家吃饭！”赵小栓吓得一缩脖子，拉着陈谷子就跑。赵满仓在后头追，瘸着腿追了两步没追上，站那儿喘气。陈谷子跑远了回头喊：“赵爷爷！下回我教你唱！”赵满仓拿拐棍戳地：“唱啥唱！再唱我告你外公去！”陈谷子：“我外公说他舅搁阴司看着呢！”赵满仓“嗖”一声窜了，拐棍又扔了——这回扔出去三丈远，自己回头捡回来的。
晚上赵满仓把孙子拎回家，关上门小声叮嘱：“唱可以，别让你外婆听见——她要知道是我孙子带头唱的，晚上不给我饭吃。”
赵小栓：“那我能跟陈谷子一块儿唱不？”
赵满仓蹲地上想了半天：“……唱吧。但有一条——唱的时候别报我名。”
赵小栓：“那顺口溜里全是您名儿啊！”
赵满仓：“……那你小声唱。”
——后来这顺口溜传了三代。赵满仓的孙子会唱，赵满仓的孙子娶了媳妇，媳妇也会唱，还拿这顺口溜当哄孩子的摇篮曲。赵满仓老了之后耳朵背，坐墙根底下晒太阳，听见重孙子在院里唱“赵满仓，屁响响”，他扭头问孙媳妇：“唱的啥？”孙媳妇憋着笑：“唱您年轻时候的事呢。”赵满仓咂摸咂摸嘴：“这歌儿编得还挺顺耳。”孙媳妇：“就是您孙子编的。”赵满仓愣了：“我孙子？”孙媳妇往院里一指——赵小栓正教重孙子唱呢，唱到“一屁崩倒三堵墙”还比划着动作。赵满仓拄着拐棍站起来，走了三步又坐回去了，嘟囔了一句：“行吧，总比没人搭理强。”
——城隍庙里，判官像还是老样子，脑袋快掉到胸口了。判官像怀里，那支乌木判官笔搁了好些年，落了一层灰。有一回石头进庙上香，拿袖子把笔擦了擦，念叨：“舅，赵满仓他孙子都会唱顺口溜了，您听说了没？”
当晚舅舅又托梦来了，穿身新袍子，笑眯眯的：“听说了，我搁阴司都听见了。赵满仓那孙子唱得还挺准，一个字都没跑调。”
石头乐了：“那您不生气？”
舅舅捋着胡子：“我生啥气？我又不姓赵。”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那顺口溜编得确实顺耳。我同事听了都说好，阎王爷上回查岗还哼了两句，问我‘这谁编的’，我说‘我外甥村里人编的’，阎王爷说‘回头让你外甥多编几段’。”
石头醒了乐了半天，第二天跟翠兰说：“我舅让多编几段顺口溜。”翠兰翻了个白眼：“你舅还挺闲。”石头：“他说阎王爷爱听。”翠兰：“那编呗，反正赵满仓也拦不住。”
后来村里真多编了几段——
“赵满仓，拜树桩，树杈掉下来砸脑帮；
赵满仓，供火棍，磕了二十七个头白磕了；
赵满仓，钻桌底，脑袋卡住像个龟；
赵满仓，学乖了，脚底板痒了自个儿挠——”
赵满仓老了过来串门，听见小孩唱这几段，蹲墙根底下听了半天，听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石头说：“石头，这后三段编得不咋地——我啥时候钻桌底像龟了？那叫像王八！”石头乐了：“那让您孙子改改？”赵满仓拄着拐棍走了，走了三步回头：“改啥改，就这么唱吧，听着热闹。”走了五步又回头：“对了——你舅最近没托梦吧？”石头往天上一指：“搁上头看着呢。”赵满仓“嗖”一声窜了——这回没扔拐棍，拄着跑得还挺快。
——至于那支判官笔，后来一直在城隍庙判官像怀里搁着。逢年过节石头去上香，拿袖子擦擦灰。有一年大旱，村里井都干了，石头去庙里上香，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样东西——判官笔自己挪到他怀里了，笔尖上沾了点水珠子。石头把水珠子往地上一甩——地上“嗤”地冒出一眼泉，水咕嘟咕嘟往外淌，全村人挑水浇地，扛过了旱灾。浇完了石头把笔送回庙里，笔就再没动过。
有人问石头：“笔咋不搁身上了？”
石头蹲门槛上啃窝头，嚼完了说：“搁身上干啥？我舅说了，笔是治恶的，不是过日子的。日子得靠自个儿过——你看我这两亩地，不靠笔也种得挺好。”
问的人点头：“那你舅还来不？”
石头往天上一指：“搁上头看着呢。啥时候赵满仓他重孙子不唱顺口溜了，我舅兴许下来听听。”
——后来陈家坳的小孩唱顺口溜唱到第五代，赵满仓的第五代孙跟石头的第五代外孙又坐庙门槛上，赵家那个说：“我太爷爷说了，你太外公那笔是假的！”石头家那个说：“假的咋了？假的也把你太爷爷吓尿裤子！”赵家那个憋了半天：“……那顺口溜能让我也唱唱不？”
石头家那个乐了：“你太爷爷让唱不？”
赵家那个挠头：“他早没了，没人管我唱不唱了。”
俩小孩坐门槛上齐声唱：
“赵满仓，屁响响，一屁崩倒三堵墙——”
城隍庙里判官像怀里，那支乌木笔轻轻晃了一下，笔尖上凝了颗水珠子，“嗒”一声滴在供桌上。没人看见。
——除了天上那朵长得像大胡子的云，飘过去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全文完】
寓意： 恶人自有恶人磨，磨完了日子还得自己过。判官笔能治恶，治不了穷；能劈坑，劈不出好日子。阳间的脊梁骨，得自个儿挺着。另外一句——做人别太赵满仓，不然倒霉了全村编顺口溜，能唱到你重孙子那辈儿，而且你重孙子还带头唱。
后记： 这个故事在陈家坳传了不知多少年。后来有走江湖的说书先生路过，听了这段，拍大腿说能编成话本卖钱。村里人问他：“那赵满仓后来咋样了？”说书先生捋着胡子：“话本里写他改好了。”村里人摇头：“他没改好，就改了一半——手痒痒了还撒草籽，但撒完了自个儿捡。”说书先生乐了：“那更值钱，改一半的坏人比全改好的有意思。”
于是话本里赵满仓就改了一半。再后来有小孩问：“赵满仓到底怕不怕判官？”村里老人往天上一指：“怕不怕不知道，反正他重孙子唱顺口溜的时候，他重孙子他爹——就是赵小栓——站旁边听着，也跟着哼。”
——哼完了回家关上门，小声跟儿子说：“唱可以，别让你太爷爷听见。”
儿子问：“为啥？”
赵小栓往天上一指：“你太爷爷的爷爷——就是赵满仓——他耳朵背，但判官耳朵不背。”
儿子乐了：“判官不是石头他太外公的舅吗？”
赵小栓：“对啊，所以更得小点声——人家一家子都搁上头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