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娘子盖的玻璃花房刚落成，她便说，要带我去见母亲。
临出门，她把我衣领理了又理，忽然攥住我的手。
“她若给你金子，你可以收。给你官，你也可以先听。只有一件事，你千万别答应。”
“什么事？”
“回宫。”
我以为岳母在宫里当差，直到那扇朱门打开，满院的人齐齐跪下，唤她一声长公主。
高处的妇人看着我，笑得很温和。
“棠儿胡闹够了。陆砚，你替哀家劝劝她，夫妻一道回去，往后荣华富贵，都是你们的。”
我刚要开口，娘子的指尖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求我，只松了手，像在等一扇门重新关上。
我却将她拉回身边，先问了岳母一句。
“回去以后，她还能自己出门吗？”
1
花房装上最后一块玻璃时，江棠正蹲在泥里，和一株冻蔫的茉莉较劲。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倒伏的枝条扶起来，又怕压伤根，连土都不敢按实。
“还有救吗？”
我站在梯子上看她。
“你再给它浇半壶水，便可以直接送走了。”
她立即把水壶藏到身后。
我笑得差点踩空。
江棠抬头瞪我，眼睛却先弯起来。冬日的薄光落在她脸上，鼻尖沾了一点泥，像我刚买回家的那只狸奴。
这就是我穿来这个朝代后，最想守住的日子。
有活干，有饭吃，回家时有人留着灯，知道我怕冷，肯把热水壶塞进被窝。
至于升官发财，我当然也想。
可我从前在玻璃厂做工艺，天天和窑温、配料、废品率打交道，见过一张调令把人调去千里外，也见过一场事故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吃干净。
好不容易多活一回，我想先把自己的屋檐搭牢。
两年前，我醒在青溪县一条冰凉的河沟里。
原身也叫陆砚，父母早亡，欠着药钱，留下来的好东西只有一双还能干活的手。
救我的是江棠。
她那时住在城南的旧院里，对外说是来投亲的孤女。亲戚没找到，盘缠快没了，仍肯赊一碗姜汤给我。
我替她修漏雨的屋顶，她给我缝冬衣。
后来我问，要不要凑一块过。
她拿着针，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我：“你以后若发达，会不会觉得这院子太小？”
我当时只惦记着她，答得极快。
“小就扩建。你别嫌我挣钱慢。”
成亲一年多，院子没能扩，后墙外那块荒地倒让我买下来了。
江棠喜欢花，喜欢得有点笨。
买一盆回来，能照看得比自己的晚饭还上心。去年雪大，她抱着几盆花挪进屋，夜里起来三回给炭盆添火，人熏得直咳，花还是冻死两盆。
她没有哭，把枯枝剪下，捆好，压在旧书里。
我问为什么留着。
她说，小时候也有这样一株，每年只开两朵。后来搬了地方，再没见过。
那天起，我就想给她造间冬天能坐的花房。
想得很美，做起来处处碰壁。
这里的琉璃作坊会吹珠子、制小瓶，烧出来的料有气泡，有杂色。一问平展展的窗片，掌柜说，那是海外舶来的东西，一片够我们买半座院。
我只好找梁九。
他是城西窑工，脾气坏，手稳，祖传的窑欠了一屁股债，正打算卖。
我拿着自己画的炉子去找他，被他赶出来两回。
第三回，我在他门前坐到天黑，把一块烧裂的料握在手里，给他看裂纹从哪里起。
他终于骂了一句：“知道凉得太快，你还站风口里吹？”
那夜，我们拆了他家的半堵土墙。
此后整整八个月，我用修农具、画水车挣的钱，往窑里填。
砂要淘，灰要洗，熔不匀就重来。好料出一锅，切片又裂一半。最后做出的玻璃带着淡绿，只有巴掌大，拼在木格里，光看人影都歪。
可它透光。
一小块一小块，终于攒满了江棠的花房。
我下梯子，将最后一枚木楔敲紧，推开高处通气的小窗。
“白日晒暖，晚上得盖草帘。炭炉的烟走外边，阴天久了，还得搬花。它没有你男人吹得那么神。”
江棠没接话。
她站在屋子中间，手放在胸口，仰脸看屋顶那些深浅不一的光。
茉莉、山茶和几盆葱，都被她郑重摆了进去。
我指着葱笑：“我费这么多工夫，你种这个？”
“冬天一把嫩葱贵着呢。”
她嘴上同我算钱，眼泪却忽然掉下来。
我忙把锤子放了。
“嫌丑？等我再烧几炉，换大一点的。”
“陆砚。”她扯住我的袖子，“这屋子是谁的？”
“你的。”
“我想开窗就开窗，想关门就关门？”
“不然呢？还得给梁九递帖子？”
她一下笑出声，眼泪挂在睫毛上。
然后，她当着一院子木屑，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先高兴，后心疼，忍不住在她耳边说：“以后还给你盖大的。”
江棠没有答应那个大花房。
她只是将脸贴得更紧，低低说：“这个就够了。”
当天傍晚，一辆没有家徽的黑车停在院外。
车里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见到江棠，眼圈立刻红了，却生生停在门槛前，不敢进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江棠只看了一眼封口，脸上的笑便没了。
2
那妇人姓周，自称是江棠母亲身边的老人。
我让她进屋吃饭，她捧着茶，目光不停往花房那边移。
晚饭是江棠亲手擀的面。
周姑姑吃了半碗，突然背过身去，用帕子按眼角。
我心里一沉。
江棠极少说家里的事。我只知道她母亲脾气强，弟弟还小，她离家时闹过不痛快。
我一直以为，是有钱人家嫌她碍事，想拿她换一份亲事。
现在看来，比我猜的还难。
周姑姑走后，江棠把信放在灯下。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年梅花开了，来陪母亲吃一顿饭。
落款一个宁字。
“你若不想见，我们就不去。”我说。
她摇摇头：“她找来了，不见，这顿饭就会变成别的事。”
我伸手去拿信，她却先按住我的手。
“我有事瞒着你。”
她咬着嘴唇，那点倔劲让我觉得陌生，又觉得心软。
平日里我们为盐放多了都能争两句，现在她却像站在一块随时会塌的冰上。
“先说坏到什么地步。”我坐下来，“已经有丈夫，还是家里欠了十万两？”
她瞪我：“只有你一个。”
“那行，天塌一半，我还有地方站。”
她没笑。
“我家是……很讲规矩的人家。我母亲习惯替所有人作主。她给你的东西，未必真是给你的。”
“她想带你回去？”
“也想带你回去。”
这倒稀奇。
一个摆弄窑炉的穷女婿，何德何能。
江棠看向窗外，花房里还亮着一点炉火。
我顺着她的目光，也明白过来。
玻璃。
这半年我陆续卖过一些小镜、灯罩和药瓶，挣的钱不算多，但青溪离京城只有两日路，想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并不难。
“你母亲做琉璃生意？”
江棠沉默了很久，说：“她做很多生意。”
我被这句回答噎住，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欠梁九的那一页。
“聘礼早补齐了。她若嫌我穷，我也认。但拿你抵钱，我不认。”
江棠伸手搂住我的腰，额头贴着我的肩。
“陆砚，你为什么从不问，我当初怎么能一个人来到这里？”
“问过。你说不想说。”
“你就信了？”
“我信你不想说。”
这话一出口，她的手便收得发疼。
那夜她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还要摸我的胳膊。我装睡，任她摸，等她终于安静下来，再把她往怀里搂一点。
我不是没有生气。
夫妻过了这么久，她家里是做什么的，我竟全然不知。
可我记得自己躺在河沟边，她把仅有的半块饼掰给我。
我也记得试窑失败那晚，我回来不说话，她将一枚金戒指放在我面前，说旧的，戴着不舒服，卖了吧。
那枚戒指后来被我赎回来，藏在床板底下。
她对我的好没有掺假。那点说不出口的隐瞒，我愿意等她自己打开。
第二天出发，她穿回了来青溪时那身青衣。
衣裳已经旧了，她在袖口补了一朵极小的白花。
我替她将披风系好，她却反过来拉住我的领子，认认真真叮嘱我。
金子可收，官也可听，唯独不能答应回宫。
我手里还拎着送岳母的两罐蜜渍梅子，闻言愣住。
“宫？”
她点头，脸色白得厉害。
我低头看看梅子，再看看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份礼轻得要命。
车行到城外，一队佩刀的人接了路。
赶车的老杜下车，向江棠跪下。
我这才知道，平日替我们买煤、总被她嫌绕远路的老杜，根本不是车夫。
江棠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姓祁，名照棠。今上是我弟弟。”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冻得我手里的瓷罐一凉。
我憋了半天，问她：“那咱们的婚书，算不算数？”
她眼睛骤然红了。
“我按过手印。”
“我知道。我问你，认不认。”
“认。”
我把两罐梅子往脚下一放，伸手握住她。
“那就先吃饭。别的，吃完再说。”
她望着我，像终于敢喘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将额头抵在我掌心。
3
我们去的是西山行苑。
远远望见朱门时，我还在想，见太后该跪几次，膝盖若打滑，会不会算大不敬。
真正走进去，我反而没心思怕了。
门内的人一排排跪下，所有目光都落在江棠身上。她背挺得很直，握着我的手却越来越凉。
她在我们家下雨天能光脚踩水，会为最后半块酥饼同我耍赖。
到了这里，连步子都变小了。
我看着她那双旧鞋，心口不由得发紧。
太后坐在暖阁里，衣饰没有我想的繁复，鬓边一支玉簪，眼角有细纹。
她与江棠生得很像，尤其看人时，先不动声色，等你自己把话说完。
我行了礼，将梅子交给周姑姑。
太后看了一眼，问：“棠儿爱吃这个？”
“她爱吃酸的，又怕酸。我腌得甜一些。”
“哀家倒不知道。”
她说得平静，江棠的手却在袖中动了一下。
这一顿饭，吃得比我砌窑还累。
桌上许多菜，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江棠刚想夹一块鱼，就有人上前换了她的碟子，说骨头已经去了。
她放下筷子。
太后看着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伺候你的。外头过久了，倒不惯了？”
“外头的鱼，我自己会挑刺。”
一屋子人都低了头。
我夹起那块鱼，放进江棠碗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太后将目光移到我脸上。
“陆砚，你的来历，哀家知道。青溪陆氏旁支，父母俱亡，无功名，靠手艺谋生。”
“是。”
“棠儿自幼娇养，跟你这一年，受了不少苦。”
我正要开口，江棠已经说：“我没受苦。”
太后没看她。
“她年少时便爱赌气。你一味顺着她，也不是丈夫该有的担当。”
我握住茶杯，杯沿烫着指腹。
“我也常惹她生气。她昨天还嫌我忘了关鸡笼。”
太后皱了皱眉。
我继续道：“不过她吃没吃饱，冷不冷，我天天看着。她说没受苦，我信她。”
江棠看向我，眼睛亮了一下。
太后搁下筷子，暖阁里立刻没了声响。
“你烧出来的窗片，内府看过了。往年舶来琉璃，一片要几十两。若能自制，是利国的好事。”
我听见内府两个字，便想起青溪几家琉璃铺的抱怨。
他们拿货，必须经京中许家的商号。连一盏破灯，都贴着内府许可的签。
“哀家给你一座京郊官窑，百名匠人，银万两。你夫妻回宫住着，棠儿复号，你入内府掌窑，不必再为生计奔走。”
银万两。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数目当面往自己头上砸。
梁九欠的四百两，院子外那条烂路，窑工们冬天舍不得穿的新棉袄，都能一笔抹平。
可身边那只手，已经松了。
江棠低下头，指尖慢慢缩回袖里。
我伸手，将她拉回来。
“娘娘，我先问件事。回去以后，她还能自己出门吗？”
太后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神冷了。
“金枝玉叶，自有规矩。”
“那我们不回。”
周姑姑手里的茶壶磕了一下桌沿。
我站起来，心跳快得厉害，话却说得清楚。
“官窑我没带过，万两银子也没管过。娘娘要买玻璃，我们可以谈价。要我带着媳妇搬进宫，叫她出门先问别人，我不愿意。”
“放肆。”
太后声音不高，我的后背却一下湿了。
江棠也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她比我矮半头，肩很薄，此时却像要替我挡一座山。
“是我不回。他只是在陪我。”
“你当年拿死来逼哀家，如今还要拿他来逼？”
江棠的脸白得透明。
我终于明白，所谓离家，远不是一次赌气。
太后盯着她：“南陵许家等了你三年。你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开，皇家的脸面如何收拾？”
我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锦袍，玉带，目光直落在江棠身上。
他身后的小内侍，手里端着一只装满彩色琉璃的匣子。
“殿下。”那人进门，向太后行礼，再转向我，“在下许承钧。”
他笑得客气。
“陆师傅，久仰。你这门手艺，留在青溪实在可惜。”
4
许承钧是宁国公的长子。
京里的许氏琉璃行，是他叔父经营的；替内府采买舶货的船，也有许家的份。
这些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把那匣子琉璃放到桌上，一片金红，一片澄蓝，灯下一照，比我那些绿片漂亮太多。
“陆师傅若肯进内府，往后材料、匠人，都不必发愁。”
他说着，捻起一片薄得透亮的料。
“乡间穷窑，糟蹋好手艺，也糟蹋殿下。”
江棠抬起眼。
“我的事，轮不到你说。”
许承钧笑容不变：“你我小时候相识，臣只是心疼。”
“那就把心放回去。”
我差点笑出来。
怕归怕，她还是我那个不肯吃亏的娘子。
太后敲了一下桌面，江棠便闭了嘴。
许承钧转向太后：“臣以为，殿下在外行事也是为了体察民情。陆师傅献技有功，封赏应当。至于名分，须交礼部议。”
我听懂了。
他们愿意给我钱，给我官，甚至肯把我捧起来。
唯独我与江棠做夫妻这件事，要等他们再议。
我把脚边装梅子的空竹篮提起来，放到椅子上。
“我来见岳母，带的是家里吃的东西。现在看来，这顿饭还有别的价目。”
“陆砚！”江棠急急拉我。
我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挡。
“娘娘，我的婚书盖过县印。我不懂宫里的礼，懂一点百姓的理。她是我的妻子，不能一边叫我献技，一边商量怎么把她从我家划出去。”
太后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许承钧先笑了。
“县印？长公主婚嫁，岂是一个县令能定的。”
我后颈发凉。
这是实话。我的理，在这道门里，轻得像一张纸。
江棠忽然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放在太后面前。
“母后，当初你说，嫁许家，我还是你的女儿。不嫁，就当没生过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没停。
“我照你的话做了。走了三年，你如今又要我拿他换什么？”
“你弟弟登基未稳，北边缺粮，许家当年出过多少银子，你不知道？”
“所以我这条命，要一回回卖？”
我听见自己掌心的骨节响了一声。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些。
太后扶着桌沿站起来，脸色也不好看。
母女之间横着一张摆满珍馐的桌子，谁都没有退。
我却不能让她继续拿自己的伤口同母亲较劲。
“娘娘方才说，我的手艺利国。”我向前一步，“那便谈这个。玻璃不止能制玩物。薄片透光，可以遮风育苗，也可以给药房做瓶，给夜行人做灯。”
许承钧淡淡道：“说得轻巧。小花棚能养几盆花，便能养天下人的苗？”
“当然不能。”
他愣了一下。
“窑烧得慢，玻璃也贵，一开始就盖千亩花棚，谁信谁是傻子。但若从几处冷地的早苗做起，试着用，算着账，能用才扩，未必没有一条路。”
我看向太后。
“娘娘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还是只能住在宫里听话的人？”
她没有回答我，目光缓缓落到那匣彩色琉璃上。
许承钧立刻道：“内府规制不能因一技之长更改。何况琉璃有官许，青溪私窑尚未验照。”
我胸口一沉。
他等到现在，才将刀亮出来。
梁九的窑是陶窑改的，有地契，有旧窑引，却没有许氏发放的琉璃验照。
我以前想去办，被来回推了四次。
最后柜上的人说，小地方烧几颗珠子没人管，何必花那份冤枉钱。
原来那不是宽容，是随时能收紧的绳。
太后重新坐下。
“既然有志气，便拿出些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年后的皇庄试苗，给你一处棚地，三十日内修好，交农官验用。”
“期间窑能照常开？”我立即问。
她看了许承钧一眼。
“照常开。内府不得以验照为由封停。但所有出入、用料、工钱，造册备查。三十日后验不过，再论你今日狂言。”
这是机会，也是圈。
可我手里没有能换一张平安路引的别的东西。
“好。请给我一纸明令。”
许承钧的脸终于冷下来。
太后倒笑了，笑意很浅。
“你倒不算全傻。”
离开暖阁时，天已经黑了。
江棠的簪子没拿回来，我从竹篮上抽下一根干净的竹签，替她将散发挽住。
她仰头看我，忽然说：“你刚才问的那句话，我从前问过。”
“哪句？”
“能不能自己出门。”
她声音很轻。
“母后说，等我懂事了，就不会再问这种话。”
我将竹签推稳，双手捧住她的脸。
“那就不懂事。咱家门闩在里头，你想开就开。”
她眼圈一下红透，张开手抱住我。
隔着厚厚的披风，我仍能感觉到她在抖。
我也在抖。
头回见岳母就顶撞太后，话说完才知道后怕。
但她抱过来的一刻，我又觉得，今日这一趟，也不算全输。
至少下山时，我们仍走在一起。
5
回到青溪时，花房外多了两个人。
一个守门，一个拿笔，连我院里的鸡都数了。
领头的姓钱，说奉内府之命，先来备查。
他接过我手里的明令，笑容没变。
“陆师傅放心，窑不停。只是凡涉琉璃之物，暂不得私自买卖，免得流入市井，出了差错。”
“明令上没有这一条。”
“往日章程有。娘娘总不能把十几年的章程逐条说给您听。”
他仍在笑，手已经伸向花房的门。
江棠上前一步，啪地将门关了。
钱管事被震得一缩。
“这间房，也要记？”她问。
“自然。用了多少料，出自哪一窑，都得——”
“料钱在西厢账上。屋里是我的花，你只管站在外面看。”
钱管事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去碰门。
他知道她是谁。
但他仍敢堵我们的买卖，可见他身后的人，根本不怕她生气。
进了屋，我将这几个月的账全搬出来。
每张货单都在，梁九嫌我记得像讨债，我现在倒庆幸自己怕穷。
煤、木料、砂石、工钱，一笔笔摊开，钱管事看了半日，也没找着能拿走的东西。
他临走时，把一张内府样册压在桌上。
上面列着试苗棚的尺寸，比我在暖阁里提的，要大近一倍。
还有一句话，三十日从昨日算起。
我追出去，钱管事已经上马。
“梁九那里也送了。陆师傅好好做，说不定做完，就是咱们的顶头上官了。”
我捏着那张纸，恨不得塞进他嘴里。
江棠却先转身拿披风。
“去窑里。”
“你歇一歇。”
“我歇着，窑能多出一炉料？”
她话说得冲，走到门边又停住。
“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看她，她低着头，指甲掐在掌心。
“本来只要娶个寻常女人，你不会有这些事。”
“那你现在去街上替我寻一个？”
她猛地抬头。
我也板起脸：“会不会过日子先不说，得肯拿最后半块饼给我。还得在我烧坏四炉料的时候，偷偷拿自己的戒指填钱。”
她愣住。
我从衣襟里摸出那枚戒指，搁到她掌心。
“本来想等花房落成，请你吃顿好的再还。结果让你娘截了。”
江棠盯着那枚戒指，眼泪一滴砸下来。
“我不是替你挡灾。”我替她把戒指戴回去，“我就想跟你过。你家这点烂事，躲不过，我们一起骂，一起办。”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亲完又凶巴巴地说：“那就把账给我。你只管造，我不许他们白拿一块。”
我忍不住笑，笑完心里又烫。
从前她管家，三文两文地省。我只当她精细。
第二天，我看见她给内府列的回单，才知道，穷日子确实委屈了她的本事。
钱管事送来的每件东西，都要她签。
她在签字前，添上斤两、品色、到货时辰，再叫送货人一同按印。
少一斤炭，回单就写少一斤。
坏一根梁，写明损坏何处，原车退回。
第三日，钱管事气冲冲地来找我。
“尊夫人这般苛细，工期耽误了谁担？”
我举着沾满灰的手，往他肩上一拍。
“你先担一担这件衣裳。我忙着，家里她说了算。”
他低头看自己的锦袍，脸一下青了。
6
真正下到窑里，我才知道那张样册有多狠。
我们手里够用的好片，只够做半座棚。
试苗不是摆花。农官要人在里面进出，要留水道，要能开窗，遇大雪还得顶得住。
每一根木梁，每一格玻璃，都要人手去做。
梁九拿着图，看了许久，最后将烟杆往桌上一磕。
“做不了。”
他这人嘴坏，答应的事却从不打折。他说做不了，就是真的做不了。
我拿过笔，将图上的整面玻璃墙划去一半。
北墙改夯土，玻璃只用在朝南的一面和斜顶。低处装木板，高处留窗，每块片子坏了都能单独换。
“还做不了？”
他歪头看了看：“能省料，省不了工。”
“把活拆开。木匠做框，窑工出片，农户做草帘。别让会烧料的人去搬砖。”
梁九盯着我，过了会儿，嘴里蹦出一句：“你给钱？”
“我给。”
话说得响，回家一算，我只剩一百七十六两。
皇庄的料款要验收后才能领，许家给出的采买单上，许多料偏偏比市价高。
我原想拿窑里剩下的镜子换钱，可内府不许卖。
江棠把自己的首饰匣推过来。
里面只有两对耳坠，几颗没串起来的珠子。
“从前带出来的，剩这些了。”
我把匣子推回去。
她脸立刻沉下来：“陆砚，别跟我争这种气。”
“不是争气。”我翻出地契，“荒地是花房的，不能动。咱们旧院的东半边还空着，可以押给钱掌柜三个月。他早想租来做库房。”
“押了，赎不回来呢？”
“咱们就往西边挤一挤。床不用卖。”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阵，还是拿过地契。
“我去谈。他上回算利，少给了一个月。”
第二天，她带回二百两和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押契。
午后，窑场来了二十多个做零工的人。
有人想按件领钱，有人要日结。江棠坐在门口，一一记下，哪天来，做什么活，工钱多少，念给本人听，再按手印。
梁九看得直咋舌。
“你家娘子，管得比县里还严。”
我得意起来：“那当然。”
她听见了，扭头剜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棚地就在青溪县东的皇庄，离窑场不到十里。
我每日往返，手上磨开了口，夜里还得在灯下改图。
江棠替我裹伤，嫌我逞能，手指落下来却轻得像羽毛。
“原先许家来求亲，你也这样凶他？”我随口问。
她动作停了。
我才知道自己问得不是时候。
她沉默一会儿，说：“那时我还小，以为母后总会听我讲理。我说许承钧在外养着女人，还将一个侍女打折了腿。母后说，男人难免如此，嫁过去自然会敬重我。”
“所以你走了。”
“我先去求过弟弟。他那时刚登基，自己都不能作主。后来我装病，借着去寺里休养，才逃出来。”
她把绷带绕过我的手背。
“周姑姑替我瞒着，老杜送我出城。对外说我病重，许家的婚事才压下来。母后后来找到我，我回信说，若一定要送我回许家，那就只接尸首。”
我胸口像被钝刀压住。
“她信了？”
“她信我会死。不信我能在外头过好。”
我把她拉到膝前，抱住。
她将脸埋进我颈窝，过了很久，才补上一句。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想让她知道，又怕她知道。”
7
开工第八日，皇庄来了位年轻公子。
他穿得朴素，鞋却新，一进窑场先被煤灰呛得直咳。
我正扛着木框，没空理他。
他身后的人想上来喝止，江棠从棚后出来，那人立刻退了半步。
“阿璟？”她怔住。
年轻公子看见她，原本绷着的脸一下松了。
“阿姐。”
我肩上的木框差点掉下来。
他伸手要帮忙，被我吓得往旁边一让。
皇帝抬手扶了个空，站在原地，倒有点尴尬。
江棠先瞪他：“出宫有人知道吗？”
“有。朕……我带着人呢。”
她一眼看过去，他立刻改了口。
我低头望着自己灰扑扑的鞋，忽然很想笑。
这家人到了外头，一个比一个会藏。
我们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坐下，茶是粗茶，皇帝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极快，又装作没有。
江棠没惯着他，塞给他一个刚烤熟的红薯。
他先看了看左右，才伸手掰开。
“许承钧说，你们在这里耗费人力，只为给阿姐养花。”
我握着茶碗，没吭声。
“我来看了，才知道不是。”他望向半成的木架，“能省多少粮？”
“现在不知道。”
他一愣。
我把种苗记录给他看。
“同样的种，同样的水土，一半放棚里，一半放外面，先看出苗和成活。就算棚里好，也得算料钱、人工和能用几年。算完合适，才值得多盖。”
他翻了几页，手指慢慢停住。
“来回奏报的人，都说此事必成。你倒说不知道。”
“他们要的可能是陛下高兴。我想要的是棚子真能用。”
江棠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话已经出去，只能硬着头皮坐直。
皇帝却笑了。
他笑起来很年轻，和街上那些刚能独自买酒的少年没多少差别。
“阿姐从前说，宫里谁都替我想，唯独没人肯让我知道，自己到底买了什么。”
他将那本记录合上。
“内府报的料款，比你这里写的，贵了三成。”
我没接这句话。
上头的事，终于从我们一间花房，落到了另一张大得多的账上。
皇帝也没有再说，只留下一名农官，姓陶，年过五十，皮肤晒得黑，指甲缝里有土。
“陶主事管过北地的春播。他看苗，你们修棚。有事，由他报给我。”
江棠送他到门外。
我站得远，只看见她伸手，替他扯平了袖口。
皇帝低着头，像当年犯了错的小弟弟。
回来后，她眼角有些红。
“他说，那年没敢替我说话，如今想试试。”
我看向棚外那辆远去的车。
我不指望一个十九岁的皇帝，因为一句姐夫，便替我们掀翻半座朝堂。
可至少，他愿意来，愿意把一碗粗茶喝完。
陶主事当晚便挽起袖子，带人挖排水沟。
他看了我留的两个门，问：“为何两处都开？”
“万一一处堵了，能从另一处出去。”
他点点头，拿起木桩，又在外头留了一条空道。
“这儿不能堆料。皇庄来往人多，别到时候搬个苗，都挤得摔跤。”
我把他的要求记进图纸。
当时只觉得这老头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命，就是被这种不起眼的细处留住的。
8
第十二日，灰料断了。
许家没有来封窑，也没有违背太后明令。
他们只是买走了附近能用的净灰，又包下运煤的车。
梁九跑了三个镇子，带回来两袋掺土的货。
我往水里一淘，泥浆黄得刺眼。
这东西进窑，谁也猜不准会烧出什么。
钱管事站在门口，恰好赶来问工期。
他看见那两袋灰，眼睛眯了一下。
“陆师傅若周转不便，许公子可先借料。只需将试过的配方誊一份，便于采办。”
我把手里的木勺摔进桶里。
“你让他自己来拿。”
钱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手艺攥在手里，未必能保人平安。梁师傅家的小子，前日是不是才进京找活？”
梁九猛地抬头。
我一把按住他，盯住钱管事。
“什么意思？”
“年轻人不懂事，替人做担保，惹了债。我也是好心提醒。”
他走后，梁九坐在炉前，脸灰得像墙。
他的儿子梁成，是个有点笨、爱争气的少年。嫌父亲总骂，去京里给一家货栈写单子。
江棠派老杜进城打听，第二天下午带回消息。
梁成确实欠了钱。
他替一个同乡担保，那人拿钱后不见了。契上按着他的手印，借银三十两，滚到如今要一百八十两。
货栈扣着他的铺盖，不准人走。
梁九忽然来找我，手里拿着我平日记配料的册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却把册子拍在桌上，跪了下去。
“我识字不多，不会誊。你写给他们。我这条老命，赔你。”
我扶他，他不起来。
这个骂了我八个月的老头，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又重又哑。
“我不能看着他折在里头。”
我心里又急又怒，恨的却不是他。
窑可以熄，银子可以再挣，人若真的被逼到绝路，哪还有工夫同我讲义气。
江棠拿着那张债契进来，先蹲下去扶他。
“梁师傅，债要还，先看看还谁。”
她将契纸摊开，指给我们看。
原契三十两，月息另写一笔。后面那张转押单，押的是三十两本金，扣人却要一百八十两，收据上连债主姓名都不同。
“他们要的是你急，不是上公堂。”
她当天就去见了钱掌柜。
钱掌柜在京城有相熟的牙行，肯替我们出面清债。我凑了现银，连同契上的合法息钱，封进木盒，委他交割，换回原契。
梁成出来时，额头破了一块，手指也肿着。
梁九一眼看见，抬手想打，手停在半空，最后死死抱住他。
我站在门外，喉咙像塞了炭。
江棠将剩下的银钱递给我，只有二十七两。
“料怎么办？”她问。
我看向她身后，那条刚修通的水沟。
“用旧料。”
我们从几家药铺、酒楼收来破瓶碎盏，逐样挑，逐样试，颜色杂的不用，来路不明的先放一边。能用的旧料掺回原来的净料里，勉强撑住了几炉。
这法子慢，费人，也出不了整齐的颜色。
但窑没停。
梁成包着手，坐在门前挑碎片，挑出一块就放进木格。
江棠给那格子写上批次，又把收料人的名字记在旁边。
我问她，还防着谁。
她看着灰桶，咬牙道：“我现在谁都防。”
9
第二十日，最后一车窗片运到了皇庄。
我蹲在地上，摸着木框里那些深浅不一的绿，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棚不漂亮。
北墙是土，南面像补丁，屋顶的木格密得能数出几十条影子。
可进去以后，风被挡在外面，晒过半日，手指都能暖回来。
陶主事掀开苗床上的薄草，拿给我看。
底下已经有了细小的白根。
“别急着高兴，夜里还要看。”他说着，嘴却咧开了。
江棠蹲在旁边，伸出手想碰，又忍住，回头朝我笑。
我看见她那个笑，连着几日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轻了一点。
我们在棚外分了一锅肉汤。
每个人碗里都有两块，梁九嫌少，悄悄去锅底捞，被江棠拿勺子敲了手背。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梁九捧着碗骂我：“你往后真当了什么官，别穿着官服来指手画脚。我认不出你，照骂。”
“我先扣你的肉。”
“你敢！”
那晚我原该留在皇庄。
可江棠说家里的茉莉又长了新叶，想让我去看。
我便同她回了青溪。
夜半，门被敲得震天响。
梁成满脸黑灰地站在外面，气都喘不匀。
“窑里起火了！我爹还在里面！”
我抓起外衣往外冲，江棠拎着水桶跟上来，被我回头吼了一声。
“去叫人！别跟进火里！”
她脚步一停，随即转身去敲邻家的门。
等我赶到窑场，堆木料的偏棚已经烧起来了。
热气逼得人睁不开眼，正屋的门被一根倒梁卡住。
梁九在里面咳，声音越来越低。
我扯了湿布蒙住脸，与梁成一起拿撬杆顶梁。
木头烫得隔着布都疼，刚挪开一道缝，火星便卷下来。
梁成想往里钻，被我一把拽住。
“你在外面接！”
我压低身子进去，地上全是碎片，鞋底扎得咯吱响。
梁九靠在墙根，右腿被一只木柜压住，怀里还抱着那本该死的配料册子。
我气得骂他：“命不要了？”
他张嘴，先咳出一口黑痰。
“账……你娘子写的账，也在。”
我来不及再骂，将木柜撬开，拖着他往外挪。
身后一声闷响，半面棚顶塌下来。
外面有人拽住我的胳膊，梁成扑过来接住父亲，江棠的声音紧跟着刺进耳朵。
“陆砚！看着我，别闭眼！”
我其实没想闭眼，只是灰太大，眼泪流得停不下来。
她却怕得浑身发抖，抓着我的手，怎样都不松。
水一桶桶泼上去，天快亮时，火终于压住了。
梁九的腿折了，我背上烧出两片伤，最难受的是半个月的存料，烧坏大半。
县里的差役来得比大夫还快。
领头的人拿出一张报单，说有人亲见，窑工私炼禁料，引火毁屋。
我坐在地上，听得耳朵嗡嗡响。
他们没有查起火点，没有问梁九一句，先要封存所有账册，带走主事的人。
江棠用一件旧袄盖住我的背，站起身。
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却冷了下来。
“谁报的案，叫他过来同我说。”
差役瞥了一眼她的旧衣，伸手便想推。
她一把扣住那只手腕，抬起头。
“睁开眼，看清楚。你要拿的是谁的丈夫。”
10
差役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认得江棠，可认得她身后的老杜。
平日笑眯眯的车夫，此刻从衣内取出腰牌，往火光下一翻，那人脸色立刻变了。
江棠没有再看他，只道：“请县令来。还有，皇庄的陶主事，也请过来。”
她蹲回我身边，替我将滑落的衣裳拢好。
我这才发现，她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
方才送水的人里，她一直跑在最前面。
“疼不疼？”我抓住她的手。
她眼睛红得吓人：“你还知道问这个？”
我想笑，背上一动，疼得脸都变了。
她立即不说话了，眼泪往下掉，手却不敢碰我。
天亮后，县令、大夫、陶主事先后到了。
县令向江棠行礼时，院子里跪下一片。
梁成还扶着父亲，听见那声殿下，整个人都呆了。
梁九张了张嘴，先看她，再看我，最后捂着伤腿，一句脏话硬是吞了回去。
江棠站在烧塌的棚边，没有叫他们久久跪着。
“我是祁照棠。昨日同你们算工钱的，也是我。今日先救人，少的工钱照给，烧坏的家什，记下再补。”
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哽了。
“别再往里抢东西了。没有哪张纸，比人贵。”
梁九眼圈一下红了，别过脸去。
我躺上门板，被抬去医馆时，还听见她在交代查火。
她没有说谁放的火，也没凭一个公主名头便定谁的罪。
她叫县令封住现场，将在场的人分开问话，又请陶主事将皇庄用料的账册另抄一份，两处分别存着。
我在药味里睡了半日，醒来先看见她的头顶。
她趴在床沿，手里还捏着我衣角。
窗外有人说话，压得很低。
是陶主事。
他告诉老杜，烧得最厉害的是偏棚靠门的一角，那里没有炉火，却发现了碎油罐。看夜的人失踪了，要等找到，才能问出究竟。
另有一件事，更麻烦。
青溪私窑失火的奏报，早在县令验过现场前，就已经送到了京里。
“说陆砚试造不成，为掩亏空，自毁料账。”
我闭上眼，胸口一股火顶着，烧得比伤还疼。
我一片片从废料里挑出来的玻璃，二十多个人熬出来的夜，他们轻轻一句试造不成，就要全抹了。
江棠忽然抬头。
她没睡熟。
“我让人去找了。”
她将一杯温水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
“那人会跑，油罐不会自己走过去。报单送得这样快，总有送的人、接的人。咱们一件件找。”
我喝了一口水，嘴唇还在抖。
“棠棠，我想赢。”
“我知道。”
“不只是为了回家。我想让他们赔，想让梁九的腿有人认，想让这二十天的工，不是白熬的。”
她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那就赢。你别一个人冲进去，把我留在外面等。”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泪落得很急，话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能帮你算账，能去见我母亲，能站到人前说我是谁。你有危险，我也会怕。你不能只许自己护我，不许我护你。”
我喉结动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好字。
她低下头，将脸贴在我掌心，终于放声哭出来。
11
太后的车，两日后到了青溪。
没有仪仗，只有周姑姑和四名随从。
她进院先看见玻璃花房，又看见墙边晾着的草帘，站了很久，才迈进门。
我勉强起身，她摆了一下手。
“躺着吧。哀家还没有让伤者跪迎的癖好。”
江棠将椅子放在床前，不近不远。
母女俩隔着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太后看着我的伤药，最后道：“若那日答应，何至于此。”
我忍着疼坐稳。
“放火的人做错，受害的人也要替他找原因？”
周姑姑吸了一口气，江棠的手却按在我肩上，没有阻拦。
太后看了她一眼，脸色沉下去。
“你们以为，哀家能管住世上每一个人？许氏商号养着数千人，垫着内府的银，今冬北地赈粮的二十万两，也要他们周转。”
“所以他们不怕。”江棠说。
“所以有些事，不能只凭一口气。”
“那口气压下去，下一回烧的是谁家？”
太后没有立即答。
窗外有风，吹得门边竹帘轻轻撞墙。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旧桌，补过的被面，墙上我画了一半的窑图，还有江棠替我缝的鞋。
鞋面绣得不算好，两边针脚一密一疏。
她伸手碰了一下，江棠却先拿走，放进柜里。
那只伸出的手，慢慢停在了半空。
“哀家可以让陆砚进内府，亲自管这项事。你住旧日的宫院，身边人都换成自己挑的。银子、料，哀家来调。”
她说得比上次慢。
像在给我们让步，也像真心觉得，这是最好的路。
我没有马上顶回去。
我算过眼下的账。
窑要修，人要养，梁九的药还得吃。只要点头，那些压得我睡不着的难题，真能暂时松开。
我的手在被上攥紧，又松开。
江棠没有看我，眼睛只望着母亲。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怕我觉得她拖累，怕我苦到撑不住，最后还是认下那扇不能自行打开的门。
“进内府以后，”我问，“我能自己定卖给谁，能让工匠拿着自己的工钱走，能不把配方列作宫中秘物吗？”
太后的嘴唇抿住了。
答案已经在那里。
我点了点头。
“多谢娘娘。但我怕今日拿了这笔银，往后梁九的儿子想回家，也得先问管事。他连命都能拿来护我的账，我不能把他卖进去。”
太后看我许久，突然问：“你觉得自己能护得住多少人？”
“不知道。”
我背上疼得冒汗，仍将话说完。
“如今连我娘子都还要护我。但护不住，与亲手交出去，是两回事。”
江棠将一块帕子递来，手很稳。
太后又坐了一阵，起身去看花房。
我让江棠扶着，也跟过去。
周姑姑想替太后推门，江棠却先一步，握住了门闩。
“母后，来这里坐，要问主人。”
太后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我站在江棠身后，没劝。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低声问：“能进去看看吗？”
江棠握门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将门推开。
太后坐在小凳上，裙角挨着一盆葱。我给她倒热水，她端着粗瓷杯，忽然问，那株茉莉是不是小时候的品种。
“像。”江棠说。
“旧株搬宫时，冻死了。哀家叫人换过一盆，你没要。”
“我知道换过。叶子不一样。”
太后低下头，看着杯中那点热气。
“哀家一直以为，你要的只是那种花。”
江棠眼圈红了，却没有接这句话。
那日临走，太后没有再提回宫。
她只将一张准许调阅皇庄采买底册的手令，放在桌边。
“要争，就拿东西来争。哀家不会因为你是女儿，便替你说所有话。”
江棠收起手令，站得笔直。
“我也不想再只凭我是你女儿，才有话可说。”
12
有了那张手令，我们第一次看见皇庄的采买账。
皇庄北面有座旧暖阁，正赶着修缮，用来招待验苗的官员。许家承办了新窗与梁架，工价写得漂亮，银数更漂亮。
我翻到琉璃一页，眼睛停住了。
其中一批小片，尺寸同我窑里的旧样分毫不差，写的却是海舶来的上品。
梁成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这几单，我在货栈抄过。”
他说，货栈按车对账，每车的货牌与收讫凭据，都要抄录留底。为了月底算工钱，他自己也记了件数。
被扣的铺盖拿回来后，那本小册子还在夹层里。
他回家翻出来，交给江棠。
前后日期相合，货号相合。
出货的地方，却是京外一处许氏自办的小窑，根本没有海船入港的记录。
这还不能证明侵吞了多少。
可它至少证明，有一批标着海舶价格的东西，产地不是海上。
陶主事依手令去取原单，管事推说库房钥匙不在。
江棠就在库门口等。
她从日头当空，等到天色发暗，不喝他们的茶，也不收他们的笑脸。
最后钥匙找到了。
原单被取出来，封口送往御前，我们自己没经手，连抄本都由陶主事当场签押。
这几日我不能下重力，只能往皇庄跑，盯着人换片、调窗。
第二十六日夜里，突然下了冻雨。
棚里一连响了几声细裂。
我举着灯过去，看见南边两片玻璃从木格角上裂开，冷风顺缝灌进来。
陶主事脸色变了：“这是怎么了？”
我摸了木框，又看了压得死紧的边。
木头受潮，挤住了片子。
我只顾算承重和省料，忘了新木遇湿也会变形。小花房用的是旧木，地方也小，没把这个毛病露出来。
这次是我错。
梁成拿着浆糊想先封，我按住他。
“别糊。拿下来。”
“只有四天了！”
“裂了还装作好的，验过去以后再伤人？”
我说完，心里也疼。
这些片子，都是拿二十七两银子一点点熬出来的。拆下来一块，工期就再紧一分。
江棠提着灯站在门边，没替我遮。
她看了看受冻的苗，先找人把近门几盘挪走，又给陶主事递笔。
“今日哪几格裂了，写进册里。修好以后，连同缘故，一起交。”
那夜我们拆下南墙所有受挤的片子，给木框留余量，垫上软料，再逐格装回去。
没有人催我保证一定能成。
梁九坐着小车来到棚外，腿架得老高，张嘴就骂我。
“当初我说这批木要晾，你说等不及！现在知道赶得快不等于做得成了？”
我低着头，挨完这一顿骂，将那句话写在图边。
江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往我嘴里塞了半块热饼。
“做错了，改。改完吃饭。你若饿倒了，我还得再雇个人。”
我咬着饼，鼻子发酸，又忍不住笑。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第二天，许承钧亲自来皇庄看裂片。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指腹掠过断面，笑道：“陆师傅，性命攸关的东西，不能拿情义顶。你现在停，还来得及。”
“我写了停用的格数，也写了怎么改。”
“百姓识得你这些字吗？”
“所以我还要把能用多久、坏了怎么换，一起教给买的人。”
他将裂片放下，眼神终于彻底凉了。
“你真打算卖给所有人？”
我望着他。
这一刻，我才确切看见他怕的是什么。
不是我娶了长公主，也不是几盆花抢了他的光。
是他能几十两卖出的东西，有一天，别人也买得起、造得出。
13
验苗前一日，失踪的看夜人被找到了。
他没有跑远，躲在邻县一间废祠里，烧伤的胳膊已经化脓。
去找他的，是老杜与县里的捕快。
带他回来时，他看见梁九那条架起的腿，便跪下哭。
他叫孙五，家里有个病了半年的女儿。
钱管事许他五十两，叫他趁人睡熟，在偏棚烧掉存账的木柜。
“他说人都歇在后屋，不会伤着。我进去时，梁师傅起来看炉，问我拿油做什么。我一慌，撞倒了灯。”
我听着，手慢慢攥紧。
他可以怕，可以穷，可他明知道屋里有人，仍将那罐油带了进去。
“火起来以后呢？”我问。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跑了。”
我再也压不住，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他面前的凳子。
他缩成一团，梁九在后面咳了一声。
我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女儿要爹，梁成就不要了？”
孙五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出去，怕再待一会儿，真会动手。
江棠跟到墙角，递给我一碗水。
她没说别气，只站在我旁边，等我喘匀。
屋里继续录供。
孙五交出了钱管事预付的十两银和一张药铺取药的凭签。药铺掌柜认得经手的人，愿意指认。
县令将口供、物证封起，连同他夜里投宿的见证，一并送京。
钱管事当晚被扣在皇庄。
许承钧却没有来要人。
他送来一封信，说钱某贪鄙误事，许家愿出钱抚恤，恳请不累及皇庄试验。
信写得滴水不漏。
他要切断那只手。
我拿着信，气得发笑。
江棠却将信叠好，放进证物匣。
“他认不认，等账来认。咱们明天先把自己的事做成。”
第三十日，雪下得密。
我天没亮就去了皇庄，逐扇试过门窗，叫人清掉棚顶积雪，又将所有用料册、裂片记录和试苗对照摆在桌上。
江棠穿了一身深青衣裙，仍用那根竹签挽发。
她从怀里取出婚书，压在自己的账册下。
我看见那张纸，心里突然很酸。
别人随便一句不算数，竟能把我们过了一年多的家，逼到要拿出来证明。
我伸手摸了一下县印。
她按住我的手，轻轻一笑。
“今天我也有账要讨。”
皇帝与太后午前到，随行的除了农官，还有户部与大理寺的人。
太后看见我放在桌上的裂片，停了片刻。
“怎么不收？”
“它也是这一棚的一部分。”
陶主事上前，将冻雨那晚的事如实说了。
皇帝听完，先去看了修过的木格，又伸手推开通气窗。
他没有夸我，只问坏一块要多少钱，谁来换，农户要学多久。
我一一答了。
棚外对照的种苗，有些没出，有些细得发黄。棚里的根系与叶片都好些，但也有几盘因前夜受冷，叶边发黑。
陶主事将好的坏的全搬出来，写明数量。
“眼下可用，还须再试一季，才能议大办。”
皇帝点头：“准。先照实写，别为了好看添一成。”
我喉头一紧，终于吐出一口压了三十天的气。
没有万民欢呼，也没有立刻封我什么大官。
但那一句准，落在我耳朵里，比许承钧端来的整匣琉璃都响。
江棠的手伸过来，握住我。
她掌心暖了。
就在这时，北边暖阁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杯子落地。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14
我回头时，先看见暖阁檐口往下沉了一寸。
雪厚，屋顶那片新换的斜面压得白茫茫，下面的梁却在缓慢地弯。
许承钧的脸色骤变，随即喊人扫雪。
我已经跑了出去。
“别上顶！先叫里面的人出来！”
暖阁是等候的地方，随行女官、抄录的书吏，还有送热茶的人，都挤在里面。
有人听见喊声往门口跑，正门却被两箱御用茶具堵住了半边。
那是方才才搬来的。
陶主事破口大骂，带人去拖箱子，我绕向侧门，抓住门把往外拉。
拉不动。
门从里面闩住，堆着换下来的旧窗架。
隔着窗，我看见一个小宫女已经吓呆了，站在门边，只知道哭。
我一拳砸在木格上。
“看我！把闩提起来！”
她哭着去提，旧窗架却压住了门扇。
头顶又是一声响。
我后背的伤疼得眼前发黑，顾不得去想，抓起旁边搬苗用的短杠，抵在窗框下用力撬。
木格终于裂开一道。
江棠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捡起地上的毡毯，盖住那些没掉干净的玻璃碴。
“从这儿出来！”她朝里面喊，“别推，一个个来！”
第一个宫女爬过来，腿软得站不住，我将人推给后头的老杜。
第二个是个抱册子的书吏，半边袖子被窗钩挂住。
江棠伸手去解，我看见屋脊上的雪猛地往下滑。
“棠棠，蹲下！”
我扯住她，连同那个书吏一起扑到窗下的石阶后。
轰的一声，碎玻璃夹着木架落下来。
我将旁边一块脱落的门板掀过来，压在三个人头顶，手臂震得失去知觉。
有人在外面拽板子，有人在喊陛下退后。
我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江棠在怀里拼命抖，手却还死死拽着书吏的衣领。
终于，老杜与侍卫把门板抬开。
我们爬出去，石阶上全是细碎的绿光。
暖阁前半片屋顶塌了，后头的人从正门涌出来，被陶主事指挥着往空道上走。
那条没有堆料的路，成了唯一能迅速离开的地方。
太后站在棚外，脸上血色全无。
她先看见江棠裙上的血，一步冲过来。
江棠却没有先看她，扭头就扒我的外衣。
“伤着哪里？陆砚，你说话！”
我想告诉她没事，张嘴却只吸进一口冷气。
手臂被玻璃划开，背上的伤也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她看见血，眼泪立刻掉下来，嘴上却凶得要命。
“不是答应过我？不是说不一个人往里冲？”
“这回你在。”我喘着气，伸手碰她的脸，“我没把你留外面。”
她哽住，随即将额头狠狠抵在我胸前。
太后伸出的手停在旁边，慢慢收了回去。
皇帝亲自解了斗篷披在我身上，叫医官过来。
他看着那片塌掉的屋顶，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许承钧已经跪在雪里。
“突逢大雪，臣督办不力，愿领其责。”
皇帝没理他，先问人是否都出来了。
清点完，两个轻伤，一个被压断胳膊，无人丧命。
我听到最后四个字，才敢松开紧咬的牙。
陶主事从废墟边抱来一截断梁。
木头内里腐黑，外头却新刷了漆。
他将它放在雪地上，声音都变了。
“陛下，这不是今日的雪能说清的。”
皇帝蹲下来，看了那截梁，又看向许承钧。
“你报的是新木，足尺，做过验收。谁验的？”
许承钧低着头，没有立即回答。
我靠着江棠，终于在他身上，看见了与我们这三十天一样的冷汗。
15
医官给我挑玻璃时，我终于知道，逞英雄是什么价钱。
先前救人只觉得热，如今药水一落，整条胳膊都像泡进滚油。
我咬着布，额头的汗一层层往下滚。
江棠坐在床边，手被我攥得通红，一声都没吭。
医官出去后，我松开手，看见她腕上几道清楚的指印，心里顿时一抽。
“弄疼你了。”
她没有理我，捧来水，替我擦掉下巴上的汗。
我看她眼角又红，忙道：“真没多大事，过几天就——”
“别说。”
她手停在半空，声音低得发颤。
“你方才疼得连布都咬破了。你还要说没事。”
我怔住。
她抿紧嘴，把帕子放回盆里，回身时眼泪已经挂满了脸。
“我不怕你疼，我怕你疼也不告诉我。你每次先把事做完，再回头哄我，好像只要你还能笑，我就不该怕。”
我那点习惯性的轻巧，忽然全堵在喉咙里。
从前我没什么人可依靠，受点伤，熬一熬就过去。到了这里，仍觉得自己该把屋顶顶住，别叫她再挨一次冻。
可她早就站到了我的屋檐下面。
我一声不吭地流血，她也会被淋透。
我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衣袖。
“疼。”
她抬起头。
“背疼，胳膊也疼。刚才梁落下来，我也怕了。我怕再晚一点，你在我怀里，我却挡不住。”
她一下抱住我的腰，避开伤处，抱得极轻，哭声却终于不再压着。
“我也怕。”
我将脸贴在她发顶，不再说那些没事的话。
我们在西山行苑住了五日。
不是回宫，是伤者就近医治，连梁九也有一间屋住。他每日被梁成推出来晒太阳，一看见我就想骂，想到我还救了驾，又把骂人的话换成了咳嗽。
我叫他别憋，伤肺。
他立刻骂：“看你如今这副鬼样子，还替别人操心！”
江棠端药经过，竟点了点头。
我只能老实喝药。
这五日，京里比我们更忙。
皇帝命人封了皇庄库房与许氏货栈的底簿，逐笔核对。户部派来的书吏，一天换三次灯油。
梁成被叫去问了两回，回来时直发抖。
他怕自己字写错，害人不明不白获罪。
江棠就让他把不确定的地方写出来，能记得就记，记不得便说记不得。
“你不是去替谁凑一桩罪。你只是把见过的事说清。”
他听完，终于敢重新拿笔。
第五日晚，皇帝给我们送来一张帖子。
第二日，在西山偏殿问案，请陆砚夫妇到场。
帖子下头还有一行小字，伤重可由妻代陈，不必强撑。
我看了半晌，把纸递给江棠。
夫妇两个字，写得端正。
这些日子，不是陆师傅，就是殿下，人人恨不得将我们分在两边。
只有这张纸，先把我们放在了一起。
江棠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过了好久，才说：“我弟弟从前写字，总把那个妇字写丑。先生罚他，他就偷偷叫我替写。”
我笑了一声：“这回像他自己写的？”
“像。还是丑。”
她说着，眼泪却掉在了纸边。
我把帖子收好，没有让她再看那些湿痕。
那晚，周姑姑来送衣裳，是一套能遮住绷带的新袍。
她站在门边，犹豫半日，才低声说，太后也会到。
“许家递了话。旧年借银的事，他们愿另行宽限。只是这桩案子若掀得太深，恐怕会牵连许多经手的老人。”
江棠抬头：“包括我母亲？”
周姑姑没有答。
我明白，那些账上不会只有许家的印。
官许、采买、验收，层层都有皇家的字样。若只罚几个小管事，这张网仍能继续罩着下一家穷窑。
江棠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我轻轻握住她。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是因为她逼过你，你就得比旁人更狠；也不是因为她是母亲，你就得把烧伤和断腿都咽下去。”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会替她扛，也不会替你编。我只带自己的账。”
第二日，她给我系衣带时，手没有再抖。
那根竹签还插在她发间。
我伸手碰了碰，她便抬眼看我。
“等回家，给你削根好一点的。”
“这根就好。”
她将我的衣带打好，握住我的手。
“但你若非要送，我也收。往后好东西，我都要。”
16
偏殿没有摆宴。
两边长案上堆着账册、货牌和封好的证物，许承钧跪在中间，锦袍上已经没有前几日的光。
皇帝叫人给我备了一把椅子。
许承钧看见椅子，眼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我坐下时，心里竟生出一点不大体面的痛快。
在行苑头一回见，他端着那匣琉璃，叫我陆师傅，像叫一个可以随手赏银打发的匠人。
如今我坐着，他得听我把话说完。
大理寺的官员先陈火案。
孙五的口供，药铺凭签，预付的银，两次出入窑场的目击，都与钱管事的行踪相合。
钱管事最初推说只是施舍病女，后来他的账房交出一本私账。
十两银写的是料场清账费，后面还有四十两待事成后支。
钱管事终于认了。
他承认叫人烧账，但坚持没有指使伤人，也没有受许承钧亲口授意。
案官没有替我们添那句供词。
听到这里，我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我想许承钧也为这把火付代价，想得胸口发疼。
可证据能走到哪里，就得走到哪里。不能因为我恨，便把一个没证实的猜想写成真的。
江棠在桌下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点头，让案官继续。
接着是采买。
货栈原簿、运货人的交割单、皇庄验收单，三处合起来，把那些舶来上品的来路说得明明白白。
那是许家京外窑里出的料，混在真正的舶货中，按舶货价报账。
许承钧抬起头。
“商号经手繁多，臣未必样样知情。臣督办不察，愿领责，所涉差银，也愿补齐。”
他的声音仍稳。
甚至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觉得我终于把想要的价码逼出来了。
案官将最后一册账放到桌上。
是暖阁梁架的验收单。
上面有他的亲押，还有一行小字，亲临验料，足数无缺。
折断的梁、剩余的梁、开工前运入的木料，全由工部另派的人量过。
并非所有梁都有问题，但主承重的几根，既短了尺寸，又掺进不能用的朽木。外面包饰一新，里头看不见。
许承钧的脸终于灰了。
他低下头，过了片刻，突然说：“臣家这些年替内府垫银，许多款项至今未清。商号要周转，难免……也有糊涂的时候。”
殿里静下来。
他没有求饶，他在提醒。
太后手里还握着茶杯，一直没有喝。
皇帝看向户部的官员。
那人出列，将新拟的赈粮支用单呈上。宫中两项未动工的营建暂缓，常平仓可先拨的银粮另列，余下分期调拨。
不靠把许家的合法债一笔抹掉，也能让最急的粮先走。
皇帝看过，搁下那张纸。
“朝廷欠你家的，按契核实，仍旧归还。你家骗朝廷的，也一笔笔还回来。两件事，各算各的。”
许承钧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我看见太后闭了一下眼睛。
这句各算各的，拆开的不只是一本账。
还有她这些年习惯拿人情、婚事与银钱搅在一起的那套办法。
问到我时，我将窑场账推过去。
被烧的料，折损的工具，梁九的伤，工钱、药钱，都写得清楚。
“要多少，照实核。”我说，“但我还想求一件事。”
皇帝看着我，示意我讲。
“我窑里也裂过片，我认了，拆了，重做。以后用料有错、做工有错，按规矩赔。可不能一句琉璃归内府管，便让同一个商号定谁能烧、谁能卖、谁出事。”
我停了停，将那张被退了四次的验照申请拿出来。
纸边已经起毛。
“我跑了四回。他们说，不必办。等要拿人的时候，又说，我没有。”
案官接过去，展开看。
许承钧忽然道：“开禁容易，伪劣流入民间，谁来管？陆砚，你敢替天下窑户担保？”
“不敢。”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火反而稳下来。
“所以得查用料，记出窑，能追到人。卖贵卖便宜，让买的人自己挑。谁伤了人，谁赔，谁坐牢，都有个准数。你家自己烧、自己验、自己报上品，这回是谁替你担保？”
许承钧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
我没追着再骂。
我已经看见，他最想守住的那道门，正在被人从里面卸下门闩。
太后终于放下茶杯。
“旧例由哀家准过。出这样的事，哀家也有失察之责。”
周姑姑一下抬起头。
太后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案上那几本账。
“内府此项采办，自今日起，移交有司重议。哀家不再以旧恩、旧债替许氏作保。该查谁，便查谁。”
皇帝起身，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她没有笑，只是慢慢扶住椅背，像终于察觉自己已经很累。
我也没有立刻高兴得忘形。
新章程还要人去写，要人去守，我的窑也还烧成一片黑。
可许承钧被带出去时，经过我面前，脚步迟疑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我没有避。
“陆师傅，”他说，声音很低，“你倒是真能折腾。”
我坐着，受伤的手臂托在木板上。
“等你家的赔银到了，我还要接着折腾。”
他脸上的那点体面，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17
案子问完，殿里的人陆续退下。
我想起身，被皇帝抬手按住。
“还有一件家事。”
江棠站在我身边，背一下绷紧。
太后看向她发间的竹签，又看向她放在案边的婚书。
那张纸不是今天才拿出来，她从进殿就放在那里。
她没有举着求，也没有藏。
她只是不肯让他们继续装作没看见。
皇帝走下台阶，站到我们面前。
“阿姐，这桩婚，我此前不知道。知道以后，也拖着，没有先把话说清。”
江棠抿了抿唇，没有替他说没关系。
他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总想着，等案子有个结果，等朝臣不再拿许家的事争，再来办。可你不是一件要排在折子后头的事。”
他低下头，像小时候站在姐姐面前认错。
“这回，是我晚了。”
江棠的手指扣住衣袖，半天才说：“我等得起一张补录的文书。我等不起你们都觉得，陆砚待我好，我才能继续做他妻子；他若哪天穷了、做错了，便又能把我领回去。”
皇帝抬起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我嫁他，是我自己愿意。他做错工，我可以骂；他病了，我照顾；他若惹我伤心，我也能同他吵。我不需要每一步都先证明，我没选错。”
我坐在椅子里，胸口像被这几句话狠狠撞开。
我一直想拿出能耐，好让她在母亲面前不受轻看。
到这一刻才明白，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能替她争气的丈夫。
她要自己的这段日子，包括里面不够好的地方，也属于自己。
太后闭上眼，过了很久，叫她的小名。
“棠儿。”
江棠没动。
“当年哀家说，不嫁许家，便当没生过你。那句话，是哀家说错了。”
她声音不高，也没有人敢在此刻劝慰。
“哀家怕你弟弟坐不稳，怕先帝留下的江山，在哀家手上出错。就觉得，你是姐姐，是哀家的女儿，应当替这一家多担一些。”
江棠的眼泪落下来，脸却没有软。
“所以我说不愿，你当没听见。”
“是。”
“我说许承钧不是良人，你也不听。”
“是。”
太后扶在椅背上的手，青筋一点点凸起来。
“后来知道你嫁了人，哀家先想的仍是，如何把你带回来，怎样叫朝臣不议论。没有先问你，过得好不好。”
江棠忽然偏过头，像不愿让母亲看见自己的眼泪。
我伸出没受伤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她握过来，握得很重。
太后看着我们，终于说出那句她迟了许多年的话。
“你过得好，哀家该高兴。”
我原本攒着很多话。
想说她伤人，想说花房不是拿来换官位的，想问她知不知道江棠睡梦里也会惊醒。
可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我没有替江棠回答。
这声道歉，得由那个被丢在门外的人，决定放在心里哪一处。
江棠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我还会生你的气。”
太后慢慢点头。
“往后你再替我作主，我还是会走。”
她又点了一下头，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下来。
皇帝没有等这一场母女相认变得圆满，才把名分给我们。
他当场口谕，照棠长公主与青溪陆砚婚姻由本人两相情愿，照原婚书日期补录，旧日许氏议婚即止，任何人不得借旧议滋扰。
我听见原婚书日期几个字，眼睛忽然也热了。
不是今天才算。
是我们挤在旧屋里，连喜烛都只买一对的那天，就算。
江棠将婚书重新收进怀里，手掌压了又压。
皇帝又问我，想要什么赏。
我没有装清高，先要了赎院子的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也笑，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改口。
“院子押出去半边。再不赎，钱掌柜真要把我东屋堆满货。”
“还有呢？”
“复窑。先前几位师傅的工钱，我也还没付清。但这些该由谁赔，就由谁赔，不能都算成陛下赏我。”
他点头，叫人分别记下。
最后给我的，是三千两赏银，另有一块准予试制、造册售用的官牌。新验照办法议定前，由工部按实核查，不经许氏商号。
他还问我，愿不愿领一份按月入京议事的试造差遣，不必住宫，不拘家眷。
我看向江棠。
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在说，这个能要。
“愿意。”我答得极快。
皇帝望着我们，终于露出一个没有半点架子的笑。
“姐夫，你也别答得这么快。差事做不好，我照样问你。”
“那得按月给工钱。”
江棠在旁边笑出声，太后也终于弯了一下嘴角。
那一刻，我才觉得，这顿迟了三十多天的家宴，总算有了点能坐下来吃饭的意思。
18
我们回青溪时，满城的人都挤到了街口。
有人想跪，有人想看公主，有人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面，伸长脖子找那个把家烧了还敢跟京里人较劲的陆砚。
我被看得头皮发麻。
江棠倒很镇定，先让老杜把路口让开，别挡卖豆腐的车。
邻家婶子提着一篮鸡蛋过来，叫殿下叫得舌头打结。
她握着婶子的手说：“还是江棠。昨儿替我喂鸡，鸡蛋可别漏了算。”
婶子愣了一瞬，随即拍着腿笑。
我也笑，笑完见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心里又得意得发烫。
她不是被我救回来的金枝玉叶。
她和我一起，从那张伸过来的网里，扯开了一条路。
窑场重修用了两个月。
我没一味求大，先把通道、水缸、存料和住人的地方分开。梁九坐着指挥，哪里不顺眼便敲竹杖，比没伤时还凶。
梁成不再去京里寻那份体面差事，留在窑场学记账，也跟着学烧料。
有一回他想瞒下一块不合用的料，被父亲发现，差点挨打。
我把人拦下，叫梁成把那块料留下，摆在试料台上。
“我那几块裂片也还在。谁来看，都能看。”
他红着脸点头，后来记废料的那一栏，竟比谁都仔细。
复窑的钱与赔付，先后到了。
火案没有只落一声抚恤。钱管事与孙五按各自罪责判了徒刑，钱管事的财物先赔窑场与伤者，孙五也须担应赔的份额，余欠另记。
梁九拿到药钱时，攥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他不识几个字，偏叫我把上面的名字念了两遍。
我念完，他将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布袋。
“我还以为，这腿折了，就只能算我倒霉。”
我鼻子一酸，想说句轻松话，最终没说出来。
孙五的妻子来过一次，带着女儿，想给梁九磕头求情。
梁九没有让孩子跪，却也没有替她丈夫写谅解。
江棠给她指了官办济病所的去处，屋里有一件孩子能穿的旧棉衣，也让她带走了。
她没有向我解释为何心软。
我也没有逼自己摆出大度的样子。
我仍然恨那罐油，夜里闻到焦木味，仍会猛地醒来。可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不该替父亲接一辈子石头。
许家的案子审到了春末。
许承钧直接指使纵火的证据不足，未将那一项强加给他。采买欺罔、亲押虚验、劣材致伤的证据，却一项也逃不掉。
他被革去荫职，判流，涉案财货追缴。商号中的无辜雇工，由清理后的铺面继续安置，旧债依法核定。
许氏独揽内府琉璃采办的旧约，废了。
我听见判决时，正在给梁九递一根木尺。
手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递到他掌心。
梁九问我是不是还不解气。
“有一点。”我实话实说。
他把尺子往案上一拍。
“那就多烧两炉。往后让他家的人买窗，也得来咱这儿挑。”
我一下笑了，胸口那点沉了许久的东西，总算又松开一层。
新章程出来时，京中添了两家能验料的公所，窑户照样要报备、验货、担责，却不必再向一家商号求准许。
我们不是唯一能烧玻璃的人。
我也没想靠一张秘方，一辈子等着别人跪上门。
我把能教的活拆出来教，梁九舍不得，骂我散财，我便问他，是愿意我们俩烧到七十，还是多几个能做活的人，自己早点歇。
他骂完，第二天收了三个徒弟。
收徒之前先说，不许乱叫师娘，东家的娘子管工钱，比他还难哄。
江棠拿着账册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当月他那份多领的肉钱，果然被扣了。
我偷偷替他补上，被江棠当场抓住，两个人一起挨训。
春暖后，陶主事送来第一季试苗的结报。
棚里的苗提早成活，移栽后也有损耗，算上工本，暂时更适合集中育少量早苗，不适合家家照盖。
皇帝照实收了，没有叫人写成遍地丰收。
我们依照结果，又改了一版小些、便宜些的棚。
我终于明白，自己往前走的每一步，不必都踩着一声惊呼。
有时就是少坏一块料，多付一份工钱，下一年有人还能靠这门活养家。
而每次收工，江棠站在窑门外，朝我挥那只沾了墨的手，我仍会觉得，自己这一天，赢得实在漂亮。
19
夏初，家里的茉莉开了。
不是两朵，是满枝细白的小花。
江棠每日抱着盆转来转去，既想晒太阳，又怕晒狠了，像个刚得了宝贝、不知放哪儿才好的小孩。
我笑她，她便掐一朵，硬塞到我耳后。
“不许摘。你做的屋子，你也得陪它开。”
我顶着那朵花出门，梁九看见，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第二天，窑场多了三个人往耳后插花，理由是东家这样，兴许能招财。
我回家告状，江棠笑得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
那日午后，周姑姑来送帖子。
太后想来青溪坐坐，问我们哪一日得闲。
帖子写得正式，末尾却添了一行小字：不带许多人，也不叫你们置办贵菜。
江棠捏着纸，看了很久。
我没有催。
她对母亲的气还没全消。有时收到宫里的赏物，她会先皱眉，非要问明白是寻常馈赠，还是要我们去办什么事。
太后也不是忽然便好说话了。
上个月她想替江棠添六个侍女，被一口拒绝，气得两日没回信。第三日又叫周姑姑来问，一个做点心的，要不要。
江棠仍旧不要。
我在旁边馋了半日，不敢说话。
这些慢慢变好的地方，并没有把从前那三年抹去。
可至少如今，门外有人敲，门里的人能自己决定开不开。
傍晚，江棠写了回帖，定在后日。
她放下笔，突然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原谅得太容易？”
我将刚削好的花架放在墙边。
“你想她来吃饭，不等于你当初不疼。你想吃一碗母亲夹的菜，也不用先给自己判个对错。”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软下来。
“那后日煮鱼。”
我笑道：“有刺的？”
“有刺的。我会挑。”
太后来时，果然只带了周姑姑和几个守在巷外的人。
她换了寻常衣裳，站在门外，没有让人先叫我们出来迎。
江棠去开门，母女俩对望一瞬，太后先问：“今日不耽误你们做活吧？”
“不耽误。陆砚早收工了。”
我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她给我缝的围裙。
太后望着我，像又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闻着很香。”
她带来一包梅子。
不是内府的匣子，是普通油纸包，封口用细绳绑着。
江棠打开尝了一颗，眉头当即皱起来。
“太酸。”
周姑姑忙想解释，太后却拦了她。
“我记着你小时候爱吃酸的，没叫他们多放糖。”
江棠低头看那包梅子，过了一会儿，说：“后来胃不好，就吃得甜一些了。”
太后点头，像在认真记一件不能再记错的事。
“下次放糖。”
饭摆在花房外的廊下。
夏天不必生炉，花房的门窗全开着，里面摆了几盆不怕热的花，角落仍是一盆长得极旺的葱。
太后看着那盆葱，问怎么还在。
江棠抬起下巴：“一直吃，一直长。比你送来的金海棠实在。”
我正给太后盛饭，闻言手一顿。
太后看了女儿半晌，竟笑了一下。
“那明年给我分一盆。”
鱼上桌后，她习惯性地想叫人挑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江棠自己夹了一块，慢慢挑净，先放进我的碗里。
“他右手还没好全。”
其实已经好了大半，我单手拎水都不耽误。
但我很识趣，捧着碗，安安稳稳地接了。
太后看着，没说什么，低下头，自己也挑起鱼刺。
我隔着蒸腾的热气，看见江棠眼底很轻地亮了一下。
饭后，我去灶间洗碗，她们在花房里坐着。
我没有刻意去听，偶尔只听见一点话音，母亲问花怎么养，女儿说水不能浇太勤。
有一回，两个人停了很久。
我擦净手出去，看见江棠把那枚赎回来的戒指，拿给母亲看。
太后摸了摸旧戒面的划痕，没有说换新的。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江棠没有抽开。
日头偏西，太后起身告辞。
到了院门边，她回头望了一眼花房，忽然问我：“若将来在宫里也修一间，你肯去看看吗？”
江棠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先握住她，才回答。
“可按用处画图，料钱工钱照算。要修多大，也得先看地。”
太后忍不住笑了：“真是一文也不肯省。”
“我们还要扩院子。”
她看了看旧墙，点头，说这话在理。
车走之前，她又问江棠，下个月弟弟生辰，愿不愿回去吃一顿饭。
江棠没有立刻答。
太后站在车边，等着，没有添那句你是姐姐。
过了一会儿，江棠说：“我和陆砚商量，提前回信。”
“好。”
车轮缓缓转过巷口。
我关上院门，一转身，江棠便扑进了我怀里。
她抬着脸，笑得眼角湿润。
“想去吗？”
“想。听说御厨的点心不错。”
她笑出声，伸手在我腰上拧了一下。
“就惦记点心？”
我将她搂紧，低头亲了亲她发间那根重新打磨过的竹簪。
“还惦记带你出去，逛逛京城。上回只顾着吵架，连条像样的街都没走。”
她仰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踮起脚，亲在我嘴角。
“那就去。”
花房里晚风穿过，满院都是茉莉香。
我替她将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腰间那把家门钥匙。
“吃完饭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