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宫后院的青砖地被日头晒了一上午，跪上去烫膝盖。
李砚膝盖底下还垫着碎瓷片。白瓷片嵌进皮肉里，血顺着砖缝淌，引了两只蚂蚁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不敢动。脸上五个指印还没消，半个时辰前太子妃亲手扇的。
“狗奴才，本宫让你送参汤，你倒好，洒了半盏。这参是皇后赏的，你赔得起？”
“奴才该死，奴才手笨……”
“手笨？我看你是心野。一个阉人，成日在本宫眼前晃，脏不脏？”
太子妃捏着帕子掩鼻，转身要走。李嬷嬷跟在后头，绣鞋尖踢了踢他膝盖边的碎瓷渣，嘎吱一声。
“跪到晌午。跪不满时辰，晚膳也别吃了。”
两个人走远了。李砚这才微微侧了侧脸，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殿门半掩着，太子妃正跟一个穿青衫的内侍说话。那内侍背对着门，右手比划了个手势——大拇指往上一挑。
李砚认得那个手势。净身房刘三刀教过——这是“货到了”的意思。
五年前，刘三刀的刀离他裤裆三寸的时候，他开口说了句“二十两”。他娘死前留的那对银镯子埋在灶台底下第三块砖。刘三刀贪，刀没落下来，凭纸是假的。他揣着那张假凭纸进了宫，从洒扫太监干起，干了五年，干到东宫后院洗衣裳。
洗衣裳有个好处——什么脏东西都从他手里过。桌布上的油渍、衣裳上的药渍、帕子上的胭脂印，别人嫌脏不细看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刮下来，拿草纸夹了，塞鞋底。
刘三刀教过：“在宫里头要想活，别光低头干活——低头的时候，眼珠子得往上翻。”
李砚把蚂蚁弹下去，手指头在砖面上抹了一下。碎瓷片嵌得更深了，他没拔。
2
三天后，李砚被调去小厨房烧火。调令是李嬷嬷亲自来传的。
“娘娘说了，烧火就好好烧火。手要是再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下回跪的就不是碎瓷了。”
小厨房里灶眼三个。管事的王婆子指了最大的灶眼给他：“太子妃的安胎药，一天两回，火候你自己看着办。药熬坏了，太医院对不上账，你十条命也不够填。”
李砚蹲在灶眼跟前扇火。药罐子粗糙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他扇了两炷香的功夫，拿筷子在罐底搅了一圈，夹出一片花瓣来。
暗红色，薄如蝉翼，边上带细须。凑近闻，一股子涩味直冲脑门。
红花。
他把花瓣搁灶沿上，火钳子压平，又从罐底夹了一片出来。一共七片，一片比一片完整。七片花瓣并排摆在灶沿上，像一排铜钱。他摸出草纸，把花瓣夹进去，折好，塞鞋底。
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磨成粉的艾草灰。抖半包进药罐，搅匀。
红花止血，艾草灰也止血。药性不冲。太医院查方子，查不出毛病。
晚膳前李嬷嬷来端药，银勺舀了一勺尝，咂了咂嘴。
“今儿这药味儿怎么有点怪？”
“王婆婆说前几日的药渣没倒干净，串了味。奴才把罐子刷了三遍，又拿艾草水烫过。嬷嬷闻着怪，其实是艾草味。”
李嬷嬷又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行了，端上去吧。”
她转身要走，李砚开了口。
“嬷嬷。奴才今儿刷罐子，在罐底刮出一层黑渣子。王婆婆说那罐子用了三年没换过，渣子厚了药性出不来。奴才想着——要不要跟太医院说一声，换口新罐子？”
李嬷嬷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倒是细心。”
“奴才就是烧火的，罐子不好使，火烧得再旺也白搭。”
李嬷嬷没再说别的，端着药走了。李砚蹲回灶眼跟前，把火钳子插进灶膛拨了拨灰。灶膛最里头，裹着红花瓣的草纸被灰埋着，火苗舔不到。
3
第二天晌午，太子妃传李砚到正殿外头跪着。帘子是竹篾编的，缝隙里能看见她半边脸，涂了脂粉，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嬷嬷说你昨儿在药罐子里刮出黑渣子？还说要换新罐子？”
“奴才多嘴。”
“你是多嘴。太医院开的方子，药罐子用了三年没换过，你一个烧火的，头一天上工就看出毛病来了？你比太医院还懂？”
“奴才不懂药。奴才就是觉得——罐子底那层黑渣子要是哪天掉进药里，娘娘喝下去，肚子里的哥儿受了委屈，奴才万死难辞。”
帘子里头静了一瞬。李嬷嬷从帘子后头绕出来，蹲在他跟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问你，那黑渣子你留了没有？”
“留了。灶眼后头的灰堆里埋着。”
“拿出来。”
李砚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李嬷嬷接过去闻了闻，脸色变了。她快步进殿，帘子晃了几下，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过了半盏茶，李嬷嬷出来了。
“娘娘说了，赏你二十板子。”
李砚愣了一下。
“听我说完。二十板子是罚你手伸得太长。一个烧火的管到太医院的药罐子上头去了，不罚你，往后人人都敢在娘娘的药里做文章。可娘娘也说了——你刮出来的黑渣子太医院认了，是药罐子积年没换，不怪你。所以打完了，赏你十两银子，外加一双新鞋。你那鞋底都快磨穿了，别哪天死在东宫后院，晦气。”
板子是在后院条凳上打的。行刑的周福跟李砚一块儿在后院洗衣裳出身，举板子的时候朝他挤了挤眼。打到第十板，周福凑近了低声说：“李嬷嬷交代了，二十板子分两回打。今儿十板，明儿十板。中间隔一宿，药好上。”
剩下的十板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完了，李嬷嬷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双新布鞋。
“娘娘还说了——这双鞋穿破了再来领。可你要是再往药罐子里伸手，下回打的就不是板子了。”
李砚把鞋抱在怀里：“嬷嬷，奴才以后不碰药罐子了。”
“不碰就对了。”
“奴才该碰账本了。”
李嬷嬷脚步一顿。
李砚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奴才拾掇灰的时候，捡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纸。上头写着‘银霜炭，三百斤’，底下压着东宫采买的戳子。东宫烧的是黑炭，哪来的银霜炭？这账本要是让坤宁宫那位看见，怕是得问一句。”
李嬷嬷慢慢转过身来。
“什么纸？在哪儿？”
李砚从怀里摸出一张烧了边角的残纸。李嬷嬷接过来看了，脸色比方才还难看。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盯着李砚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我来。娘娘要亲自问你。”
4
太子妃坐在炕上，面前搁着那张残纸。李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这纸你从哪儿捡的？”
“灶眼后头。跟黑渣子混在一块儿。烧了大半，就剩这么一条边。”
“你认得戳子？”
“奴才在东宫后院洗衣裳的时候，洗过一批桌布。有一块角上绣了半朵牡丹，油浸透了，奴才拿瓦片刮油的时候刮出来一张纸——跟这个戳子一模一样。那会儿奴才不认得，就把纸塞鞋底了。后来跟灶眼后头捡着这张，一对，对上了。”
太子妃的指甲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李嬷嬷。东宫采买的账，谁在管？”
“回娘娘，刘管事手底下的赵全。”
“赵全人呢？”
“今儿一早出去采买了，还没回来。”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砚，本宫问你。你把这些东西捏在手里，打算跟本宫换什么？”
“奴才什么都不换。这东西要是落到外头去，娘娘脸上不好看。娘娘脸上不好看，奴才这条命也保不住。”
“所以你是在保命？”
“奴才是在保娘娘的脸面。娘娘的脸面保住了，奴才的命自然就保住了。”
太子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赵全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本宫。李嬷嬷，你去查——东宫采买里有多少银霜炭的账对不上。查出来的数，报给李砚。”
李嬷嬷愣了一下：“报给他？”
“他既然能从灶眼里扒出账本来，就让他接着扒。扒干净了本宫赏他。扒不干净——反正板子还没打完呢。”
李砚磕头：“奴才谢娘娘。”
等他退出去，李嬷嬷凑到太子妃跟前。
“娘娘，这东西让他捏着，能放心？”
太子妃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不放心。可他从灶眼里扒出账本来，头一个拿来给本宫看，没往坤宁宫送。说明他知道哪头炕热。先留着用。用完了再说。”
5
两个月后，李砚调去坤宁宫。调令上写的是“洒扫”，可他头一天报到，掌事姑姑秋月就把他领到了后院柴房门口。
秋月三十来岁，脸庞白净，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
“沈砚是吧。”
“奴才李砚。”
“李砚？东宫那边递过来的册子上写的是沈砚。”
“奴才原名叫沈砚。进宫的时候刀子匠给改成了李砚。册子上是旧名。”
“那往后就叫李砚。坤宁宫的规矩，我一次说完，你记不住就自己找根绳。第一，娘娘的凤驾从廊下过，你跪在墙根，脸冲墙，不许抬眼。第二，娘娘的茶从茶房端出来到进殿门，不能超过二十步。二十步茶凉一分，娘娘不喝，你也不用活了。第三——”她顿了顿，“坤宁宫的药渣，从来不倒。你自己琢磨。”
李砚眼皮抬了一线，又垂下去：“奴才记住了。”
秋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孙福孙公公让你来了先去茶房。他说你茶烧得好，先试三天。烧不好，还回来扫地。”
茶房比东宫小厨房还小，只搁得下一只茶炉、一张条案、两把茶壶。铜壶嘴儿细，水开了不能滚，得拿扇子扇到“蟹眼”大小，刚冒小泡就离火。
李砚蹲在炉子跟前扇了半个时辰，膝盖麻得没了知觉。孙福掀帘子进来，五十多岁，脸上褶子耷拉着，走路没声。他揭开铜壶盖子看了一眼，凑近闻了闻。
“新来的？水老了。娘娘今儿喝的是雪顶含翠，水温高了半成，茶汤发黄，端上去就是打你的脸。”
“奴才重烧。”
孙福按了一下他肩膀：“不用。这一壶咱家替你端。你记住——在坤宁宫，茶凉了能重烧，话说错了，没第二回。”
他把铜壶提起来往紫砂壶里注水，水线拉得极细，落在茶叶上没起沫子。
“看出什么了？”
“公公手稳。壶嘴离茶盏一尺高，水注下去不散。奴才在净身房的时候，刘三刀磨刀也是这个手劲——刀离磨石一寸，磨出来的刃口才匀。”
孙福手上不停：“刘三刀教你的？”
“教过。他说磨刀跟沏茶一个理，急不得。急了，刀口崩了，茶也苦了。”
孙福把紫砂壶盖上，提起来搁在托盘上，往李砚跟前一推。
“这壶你端上去。今儿娘娘考你。端好了，往后茶房归你。端不好——方才那句话你记住了，话说错了没第二回。”
6
皇后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金刚经》。她没看经，看的是压在经书底下的一张信笺。抬头写着“母亲大人亲启”，落款是“女婉容”。
李砚端着茶进去，跪在脚榻边上，把茶盏搁在炕桌上。皇后没抬眼，手指头在信笺上点了一下。
“孙福说你茶烧得不错。比他强。”
“孙公公教得好。”
皇后把信笺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忽然问：“你认得字？”
“认得几个。净身房的刀子匠教过，说认了字将来记个账什么的，不至于让人蒙。”
“那你看看这个。”她把信笺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李砚没接，先磕了个头：“奴才不敢看。”
“本宫让你看。”
李砚双手接过，就着灯看了几行。信上写的是家常，说娘家侄儿今年秋闱中了副榜，又说庄子上收成不好，佃户闹着减租。字迹端正，用词也稳。可信纸右下角有一处折痕，折痕底下的纸纹不太对，像是原先写了一行什么，被水洇了，晾干后又重新压平的。
他把信笺放回炕桌上，想了两息。
“娘娘，这信是谁送进来的？”
“西华门刘管事。本宫的陪嫁老人。”
“刘管事送信之前，这信经过谁的手？”
皇后没说话，拿眼梢看他。
“信纸上洇过水的地方，原先写的字还能认出来。纸纹压得急，晾的时候没压平。奴才眼神不好，可那地方隐约有个‘银’字，底下像是‘八千两’的‘八’字一撇。”
皇后的手指停在经书封面上，指甲盖泛了白。
李砚把头磕下去：“奴才多嘴。奴才告退。”
“站着。”
李砚停在门槛里头，背对着炕桌。
“八千两。你认得倒准。”
“奴才在净身房的时候，刘三刀每回克扣火钱，账上都写‘柴炭若干’。奴才替他记过三个月账，旁的不认得，‘八’字和‘银’字看多了就记住了。”
皇后笑了一声，笑得很淡：“刘三刀。一个刀子匠，倒教出个会看账的。”
“娘娘，刀子匠有一句话——漏了刀的，藏着掖着一辈子抬不起头。可要是把漏刀的事亮出来，反倒能换条活路。”
皇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殿角的更漏滴了七下。
“信你拿去。怎么处置本宫不问。处置好了回来领赏。处置不好——坤宁宫后头那口井，不差你一个。”
7
李砚蹲在西华门内值房窗根底下等刘管事出来撒尿。夜风灌进领口，他把手缩进袖子，牙关磕了两下。
刘管事提着裤子出来，刚解开裤腰带，李砚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谁？”
“刘爷，是我。坤宁宫新来的李砚。娘娘让我给您捎句话。”
刘管事狐疑地系上裤子：“什么话？”
李砚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娘娘说，这信上的‘八千两’，您拿了两千，国舅爷那边账上只走了六千。剩下两千，娘娘问您是替她存着，还是替自己存着。”
刘管事脸刷地白了，伸手就要抢。李砚退了一步。
“刘爷别急。娘娘的意思，两千两她不要了。可您得替娘娘办一件事。”
“什么事？”
“太子妃那边有个宫女叫春杏，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出宫采买。她出宫的条子得从您这儿过。娘娘要您把条子留一份底。”
“娘娘要条子底做什么？”
李砚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刘爷，奴才就是跑腿传话的。娘娘要什么奴才不问。奴才只问您——两千两换几张条子底，这买卖您做不做？”
刘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里摸出钥匙开了柜子，翻出一摞条子底，抽了三张出来。
“初五的。这个月的。”
李砚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鞋底。
“刘爷是个明白人。娘娘还说，下个月初五那张她还要。”
刘管事一把攥住他手腕：“等等。你回去跟娘娘说——两千两我吐出来，可国舅爷那边娘娘得自己兜着。我一个小小管事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李砚把手抽回来，掸了掸袖子：“刘爷放心。娘娘心里有数。您把条子底备齐了，比什么都强。”
8
第二天晌午，李砚在东宫后院堵着了春杏。她正把一篮子干花瓣倒在簸箕里挑拣，看见他来，手上一顿。
“你如今在坤宁宫当差了，还跑回来做什么？”
李砚蹲在旁边帮她扇风：“娘娘让我来谢你。上回那二十板子，你替我往李嬷嬷跟前递了话，我才少挨了五板。”
“谁替你递话了。我那天就是路过。”
李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对银丁香，搁在簸箕边上。春杏手一顿，没去拿。
“拿着。坤宁宫赏的。我一个洒扫的戴不了这个。”
春杏把银丁香攥在手心里，低头挑花瓣，耳尖有点红。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知道你每个月出宫，除了采买还去哪儿。”
春杏不说话了。
“刘管事那边的条子底我已经拿到了。你出宫走西华门，条子上写的是‘东宫采买’，可你每回都多走两条街，拐进槐树胡同。胡同第三家，门板上贴了张倒福字。”
春杏的脸白了：“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刘管事的人跟的。他把条子底给我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春杏那丫头每回从槐树胡同出来，篮子底都压着东西。’”
春杏把手里的花瓣攥碎了。
“那是我娘。我娘瘫了三年了，我每个月给她送点银子抓药。这事太子妃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我拿东宫的采买银子贴补家里
“我不跟太子妃说。可你得告诉我另一件事。槐树胡同第三家隔壁，第二家，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那户，住的是谁？”
春杏想了一会儿：“那家没人常住。隔一两个月来一回，来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绸衫，说话南边口音。有一回我从门口过正赶上他出来，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是哪一宫的。我说东宫采买，他就笑了，说‘东宫好啊，东宫离坤宁宫近。’”
李砚把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南边口音，四十来岁，知道东宫离坤宁宫近。”
“怎么了？”
李砚站起来，把簸箕里的花瓣拢了拢：“没什么。那对丁香你收好，别戴出来，藏着。”
9
李砚在灯下把三张条子底并排放着。初五那张角上沾了一点胭脂印，春杏那天涂了口脂，手没擦干净就按了手印。十五那张干干净净。廿五那张背面有一道指甲刮痕。
他把初五那张翻过来对着灯看。胭脂印底下，纸面上有一行极淡的墨痕。
“槐树胡同，石榴树，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坤宁宫正殿。皇后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糟鹅掌。李砚在旁边布菜。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办了一半。刘管事的条子底拿到了，可条子上多出一个人来。槐树胡同第二家，石榴树底下那户。春杏说那家隔一两个月来个南边口音的绸衫男人，知道东宫离坤宁宫近。奴才在条子底背面刮出三个字——‘石榴树’。还有半个‘陈’字。”
皇后把粥碗搁下了。
“陈。”
“奴才不敢乱猜。可奴才在净身房的时候听刘三刀说过，国舅爷在江南的盐引，挂的是个姓陈的掌柜的名。”
皇后没接话。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糟鹅掌，搁在李砚手边的碟子里。
“赏你的。站着吃。”
李砚愣了一下。在坤宁宫当差这些天，皇后从没赏过菜。
“奴才不敢。”
“本宫让你吃你就吃。吃完了去东宫走一趟。跟太子妃说，本宫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想请她过来帮着看看账。她要是问看什么账，你就说——坤宁宫今年的炭火账。”
李砚把鹅掌吃了，骨头吐在手里，没往地上扔。
“奴才这就去。”
10
太子妃听完李砚的话，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炭火账？她坤宁宫烧的是银霜炭，本宫东宫烧的是黑炭，她跟本宫对什么炭火账？”
“娘娘说了，就是因为烧的不一样，才要看看底下人有没有把黑炭记成银霜炭的价。”
太子妃盯着他。李嬷嬷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太子妃把气压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如今在坤宁宫，倒比在东宫的时候会说话了。”
“奴才还是那句话——刀在人家手里攥着，脖子别急着伸。”
“那你替本宫带句话回去。就说东宫的炭火账本宫会看。可本宫要先知道，坤宁宫那本账上，记没记‘八千两’？”
李砚眼皮一跳。
“奴才没听过这个数。”
“你当然没听过。可你回去告诉皇后——她要是拿炭火账说事，本宫就把‘八千两’的账摊到御前。她坤宁宫的炭是银霜炭，本宫东宫的黑炭底下，还埋着八千两的灰呢。”
李砚跪着没动。过了两息，他磕了个头。
“奴才记住了。一个字不差地带回去。”
11
李砚从东宫出来，绕到后院角门。春杏在那儿等着他，手里攥着那对银丁香。
“娘娘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摔了茶盏。”
“让我带话。你今晚别回屋睡，去李嬷嬷那儿挤一宿。”
“怎么了？”
“太子妃要跟皇后摊牌。摊完了，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就是你。你每个月出宫给你娘送银子的事，太子妃早晚得知道。她知道了，你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春杏脸白了：“那我怎么办？”
“你今晚去李嬷嬷那儿，就说东宫采买的账有点乱，你怕担干系，主动把条子底交给李嬷嬷。李嬷嬷是太子妃的奶娘，她护着你，太子妃就动不了你。”
“那你呢？”
“我去给皇后回话。”
春杏一把攥住他袖子：“你两边递话，万一哪边漏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砚把她手掰开，把银丁香往她手心里按了按：“漏不了。太子妃要用我查账，皇后要用我盯太子妃。两边都以为我是他们的人。我只要不站队，两边都得护着我。”
“李砚，你到底想干嘛？”
李砚蹲下来系鞋带，头也没抬：“我想活。活得像个人。”
12
坤宁宫正殿。皇后坐在炕上，太子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炕桌，桌上搁着两盏茶，谁也没动。
李砚跪在殿门外头，隔着帘子听。
“太子妃今儿来得早。本宫还以为你得晌午才到。”
“母后召唤，儿臣不敢迟。听说母后要跟儿臣对炭火账？”
“对账是小事。本宫听说东宫最近手头宽裕，采买上多了不少进项。银霜炭三百斤——东宫什么时候改烧银霜炭了？”
“母后记错了。东宫烧的还是黑炭。那三百斤银霜炭是底下人记账记岔了，把坤宁宫的账记到东宫头上了。管账的赵全已经革了差事，银子追回来了。”
“追回来多少？”
“三千两。”
“本宫听说的是八千两。”
帘子外头，李砚听见太子妃的茶盏响了一下，像是端起来又放下了。
“母后听谁说的？”
“本宫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八千两里头有本宫娘家侄子的一份。他在江南的盐引挂的是个姓陈的掌柜的名。这个陈掌柜在槐树胡同第二家住过几回。太子妃，你东宫的人跟本宫娘家的人在槐树胡同里头碰了头，这事本宫要不要往御前递？”
帘子里头静了好一会儿。
“母后，槐树胡同的事儿臣不知情。陈掌柜是国舅爷的人，跟东宫没关系。”
“可条子底上写的是东宫采买。春杏那丫头每个月从槐树胡同过，篮子里压着东西，这事你也不知道？”
“春杏？她娘瘫了，她每个月送点银子回去抓药。这事臣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母后要是拿这个做文章，儿臣认。可母后别忘了——坤宁宫的银霜炭一年三百斤的份例，账上走的是六百斤。多出来的三百斤，母后是赏了人还是折了银子？”
皇后没说话。
“儿臣要是把这事往御前递，母后脸上不好看。儿臣不想递。儿臣只想跟母后说一句——各退一步。槐树胡同的事儿臣管好东宫的人，不让他们再往那儿去。坤宁宫的炭火账母后自己平了。八千两的事到此为止。”
帘子外头，李砚把身子往柱子后头缩了缩。他听见皇后笑了一声。
“太子妃好口才。可你忘了一件事——这些事本宫是怎么知道的？”
“儿臣正想问。”
“你回去问问你那个李砚。他先在东宫灶眼里扒出账本来给你看，又跑到坤宁宫来给本宫递条子底。两边递话，两边拿好处。太子妃，你被人当刀使了。”
帘子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太子妃站起来了。
“李砚？”
“李砚。你东宫灶眼里的黑渣子是他刮出来的。本宫这边的条子底也是他递上来的。你以为他是你的人？他谁的人都不是。他自个儿的人。”
13
太子妃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李砚跪在廊下，没抬头。
“李砚，你跟本宫进来。”
偏殿门一关，太子妃转身就给了他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你两头递话，把本宫当猴耍？”
李砚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娘娘，奴才要是把条子底直接给太子妃，太子妃敢往御前递吗？”
太子妃愣了一下。
“条子底上写的是东宫采买，春杏篮子里压的是银子。这些东西往御前一递，头一个查的就是东宫采买的账。赵全革了差事，可账上窟窿填不平。御前要是派人来查，查出来的就不止八千两了。”
太子妃没说话。
“奴才把条子底给皇后，皇后就得自己掂量——她坤宁宫的炭火账也不干净。她拿条子底压太子妃，太子妃拿炭火账压她。两边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谁也不敢往御前递。这事就烂在槐树胡同里头了。”
太子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那春杏呢？”
“春杏她娘瘫了三年，她送银子抓药是尽孝。可她用的是东宫采买的银子，这事她做错了。奴才让她今晚去李嬷嬷那儿把条子底交出来。娘娘罚她三个月月钱，把她调到李嬷嬷屋里当差。槐树胡同那边奴才让她别再去了，银子奴才替她送。”
“你替她送？你哪来的银子？”
“皇后赏了奴才十两，太子妃上回也赏了十两。奴才攒着没花。”
太子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砚，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李砚把头磕下去：“奴才是娘娘的人。可奴才也是皇后的人。两边都是奴才的主子，奴才谁也不敢得罪。奴才只能让两边都觉着——留着奴才比弄死奴才划算。”
太子妃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摆了摆手。
“滚出去。把春杏的事办妥了，回来领赏。”
14
李砚从偏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春杏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攥着那对银丁香。
“怎么样？娘娘没打你吧？”
“没打。让我把你的事办妥了。你今晚去李嬷嬷那儿把条子底交出来。娘娘罚你三个月月钱，调你去李嬷嬷屋里当差。你娘那边我替你去送银子。”
春杏眼圈红了：“李砚——”
“别哭。哭了让人看见又该说闲话了。丁香收好，别戴出来。”
春杏跑了。李砚蹲在廊下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新鞋是太子妃赏的，鞋底厚实，踩在青砖上不打滑。
孙福从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新沏的茶。
“娘娘叫你进去。这壶你端进去。娘娘说了，今儿这壶茶要是沏得好，往后茶房归你管。”
李砚接过茶壶掀帘子进了正殿。皇后还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本《金刚经》。经书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
“刘管事那边本宫已经敲打过了。两千两他吐出来了，条子底以后每月初五送到茶房。你收着。”
“奴才记住了。”
“太子妃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奴才跟太子妃说了，两边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谁也不敢往御前递。这事烂在槐树胡同里头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茶沏得不错。比孙福强。”
“孙公公教得好。”
皇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搁在炕桌上。
“坤宁宫茶房的腰牌。往后你管茶房，兼着替本宫跑腿传话。月钱涨一级，赏银另算。可你记住——茶房归你管，茶壶归本宫管。茶壶里装什么茶，本宫说了算。”
李砚双手把腰牌接过来，磕了个头。
“奴才记住了。”
“去吧。把春杏的事办妥了，回来沏茶。”
15
李砚管茶房之后，头一件事是把坤宁宫的药渣处置改了规矩。以前药渣堆在后院墙根底下拿草席盖着。现在他每天熬完药，把药渣装进布袋扎紧口，亲自送到西华门外头的药铺里。
药铺掌柜姓吴，跟孙福是老相识。李砚头一回送药渣过去，吴掌柜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拿手指头拨了拨。
“红花的量不对。太医院开的方子上红花是一钱，这渣子里挑出来的花瓣少说有三钱。”
“掌柜的看准了？”
“我干了三十年药铺，红花多少花瓣是一钱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药谁喝的？”
“坤宁宫皇后娘娘的安神方。方子上没有红花，可药渣里有。”
吴掌柜脸色变了，把布袋口重新扎紧往柜台底下一塞。
“这东西你以后别往我这儿送了。我惹不起。”
“掌柜的，我不让你出头。你就告诉我——红花除了活血还有什么用？”
吴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红花配麝香能落胎。单用红花，量大了伤身子，量小了看不出来。可要是连着喝上几个月，气血两亏，人也就垮了。”
李砚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蹲在台阶上把吴掌柜的话说了一遍。红花是加在坤宁宫安神方里的。方子是太医院开的，药是坤宁宫小厨房熬的。能往药里加红花的人得同时够得着太医院和小厨房。
他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往坤宁宫方向走。走了两条街忽然停住脚，拐进一条巷子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巷子口过去三个挑担子的、两个推车的、一个骑驴的。没看见有人跟着他。
他这才从巷子里出来，绕了个远路回坤宁宫。
16
当天夜里李砚把红花的事报给了皇后。皇后听完把《金刚经》合上了。
“你是说本宫的安神方里有人加了红花？”
“吴掌柜拿人格担保。药渣里挑出来的红花花瓣少说有三钱。”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药渣的？”
“奴才管茶房头一天就查了。药渣里能看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药对不对，量足不足，有没有加别的东西。娘娘的安神方奴才每回熬完了都留一份渣子送到吴掌柜那儿过眼。”
“谁够得着你的药渣？”
“小厨房熬药的刘婆子，太医院送药的张医正，还有——孙福孙公公。孙公公管着茶房和小厨房的采买，药罐子药引子都从他手里过。”
“孙福跟了本宫十二年。”
“奴才没说是孙公公。奴才只是说——够得着药渣的人里头，孙公公排头一个。”
皇后把经书翻开，夹了片干花瓣当书签。她把干花瓣抽出来搁在炕桌上。
“这片花瓣你拿去给吴掌柜认认。要是跟药渣里的是同一种——孙福明儿就不用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砚把干花瓣送到吴掌柜那儿。吴掌柜拿放大镜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又掰了半片搁嘴里嚼了嚼。
“同一种。都是川红花，不是藏红花。川红花便宜，药铺里论斤卖。藏红花贵，论钱卖。给你下药的人舍不得下藏红花又想让药效够，只能多放。放得多了药渣里的花瓣就藏不住了。”
李砚把剩下的半片收好回了坤宁宫。孙福正在茶房里烧水，扇子扇得极慢。
“回来了？娘娘今儿喝龙井，水得烧到‘鱼眼’。”
李砚蹲在他旁边也拿了把扇子扇。
“孙公公，我问您个事儿。川红花跟藏红花药铺里哪个贵？”
孙福手上扇子停了半拍。
“藏红花贵。川红花便宜。你问这个干嘛？”
“吴掌柜说坤宁宫安神方里的红花是川红花。药渣里挑出来的花瓣一朵一朵跟小指甲盖那么大。孙公公，您采买药材的时候川红花是按什么价入的账？”
孙福把扇子搁下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拿川红花当藏红花入账，差价落了自己腰包。可这人怕药效不够就多放，放多了药渣里就露了馅。”
孙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李砚，你以为你查出来就能扳倒我？我跟了娘娘十二年。你才来几天？”
“孙公公，我没想扳倒您。我就是想问问您——那差价您是一个人吞了，还是跟太医院张医正对半分？”
孙福脸上的笑僵住了。李砚从怀里摸出半片干花瓣搁在茶炉边上。
“娘娘让我把这个给您看。她说——您要是认得这片花瓣，明儿就不用来了。”
孙福把花瓣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这是从哪儿弄的？”
“药渣里挑出来的。吴掌柜认过了，川红花。您采买账上写的是藏红花，一斤藏红花入账的银子够买十斤川红花。孙公公，差价您吃了多少您自己心里有数。”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瓣搁回茶炉边上。
“娘娘让你来传话还是让你来赶人？”
“娘娘让我来问您一句话——十二年的情分，您是自个儿走还是等娘娘派人来搜？”
孙福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茶案上。他走到茶房门口停了一步。
“李砚，你够狠。”
“孙公公，我要是够狠就不会先跟您说这一声了。娘娘本来打算今晚就派人搜您的屋子。我跟娘娘说——孙公公在坤宁宫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先问一声让他自个儿走，体面。”
孙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替我说了话？”
“说了半句。另外半句我没说——您要是肯把张医正那边的事交代清楚，娘娘兴许还能给您留条活路。”
孙福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扔在茶案上。
“张医正每个月从我这儿拿二十两，红花是他给的。太医院那边他负责平账。这册子上记着日子和数目。你交给娘娘。”
李砚把册子收起来。
“孙公公，您往南边走，别在京城待了。娘娘要是消了气兴许还能给您捎点盘缠。”
孙福没说话，推开门走了。
17
皇后看了孙福的册子，当晚就把张医正叫到了坤宁宫。李砚在殿门外头听着没进去。
张医正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说话文绉绉的。他进殿的时候还带着笑，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皇后没把他送御前，只让他把太医院的红花库存对了一遍账，对不上的地方拿他自个儿的俸禄补。补完了降两级，调到外院去管药材库。
张医正走了之后皇后把李砚叫进殿里。
“孙福的册子上除了张医正还记了个人。东宫采买的赵全每个月从孙福那儿拿五两银子替孙福在宫外头销赃。川红花当藏红花入账，差价从东宫的采买账上走。孙福跟赵全对半分。”
“赵全太子妃已经革了差事。娘娘的意思是？”
“太子妃知道不知道孙福在中间抽成？”
“太子妃知道赵全手脚不干净，可不知道赵全跟坤宁宫的人勾着。这事要是让太子妃知道她头一个得炸。赵全是她东宫的人跟坤宁宫的人勾着做假账，她脸上挂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奴才不打算让太子妃知道。孙福已经走了张医正也调了。赵全革了差事往后东宫采买换人。这事到此为止。太子妃那边奴才会递个话——就说坤宁宫的药渣查出来是药罐子没刷干净，跟东宫没关系。”
皇后看了他一会儿。
“李砚，你替太子妃瞒着是怕她脸上挂不住还是怕她查到你头上？”
李砚磕头：“奴才怕两边打起来奴才夹在中间没活路。”
皇后笑了一声把册子扔回给他。
“册子你收着。往后坤宁宫的药渣你接着查。川红花的事到此为止可保不齐下回有人往药里加别的。你替本宫盯着。”
18
李砚第二天去了东宫。太子妃正在院子里看花，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坤宁宫那边消停了？”
“消停了。孙福走了张医正调了。药渣的事查清楚了是药罐子没刷干净，跟东宫没关系。”
“赵全呢？”
“赵全革了差事可他的账还没平。奴才替娘娘想了个法子——赵全贪的那部分让他自个儿吐出来。吐不出来让他拿家里的地契抵。这事娘娘别出面让李嬷嬷去办。李嬷嬷是娘娘的奶娘她出面底下人不敢不听。”
“赵全要是吐不出来呢？”
“吐不出来就送顺天府。赵全贪的是东宫采买的银子按律得杖一百流三千里。他家里有老婆孩子他不敢不吐。”
太子妃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这事交给李嬷嬷办。你——回坤宁宫好好管你的茶房。往后两边有什么事你两边递话。”
李砚磕头：“奴才记住了。”
他站起来要走太子妃又叫住他。
“李砚。上回那二十板子打完了本宫一直没问你——疼不疼？”
李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疼。可疼完了奴才就记住娘娘的好了。娘娘赏的鞋奴才天天穿着。”
太子妃摆了摆手：“滚吧。”
19
腊月里坤宁宫要办年货。往年的年货采买是孙福管，今年孙福走了这差事落到了李砚头上。
他拿着单子找秋月对账。秋月把往年的账本翻出来摊在桌上。
“坤宁宫的年货往年走的是西华门刘管事的路子。刘管事抽一成孙福抽半成剩下的是实价。你今年要是还走刘管事抽成照旧。要是换人——你得自己找路子。”
李砚翻了翻账本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
“刘管事的价比市面上贵两成。这两成里一成是他抽的半成是孙福抽的还有半成是国舅爷那边盐引的平账钱。姑姑，我想换人。”
“换谁？”
“吴掌柜。就是西华门外头那家药铺的掌柜。他除了卖药也做南北货的买卖。他给坤宁宫供药材价是实的。年货走他的路子抽成只收半成。”
“吴掌柜跟孙福是老相识你敢用？”
“孙福走了吴掌柜还想在京城做生意他不敢坑坤宁宫。再说了——他给坤宁宫供了三年药材药渣里挑出来的红花他头一个认出来的。这人靠得住。”
秋月把账本合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去跟娘娘说。娘娘点了头我就把刘管事的路子掐了。”
皇后听了李砚的话没多问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年货走吴掌柜。刘管事那边——你亲自去说一声。就说坤宁宫往后不走他的路了。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娘娘嫌他的价贵。”
李砚去了西华门值房。刘管事听完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坤宁宫一年两千两的年货说掐就掐了？”
“刘爷娘娘嫌贵。您那价比市面贵两成。孙福走了国舅爷那边娘娘自己会平。您那半成——娘娘说就当地给您了往后不用再抽了。”
刘管事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行。娘娘说了算。可李砚你替娘娘跑腿替娘娘省钱娘娘赏你多少？”
“娘娘赏我茶房管着月钱涨了一级。”
“茶房能挣几个钱？你跟着我干我分你半成。”
“刘爷我要是跟着您干太子妃那边查赵全的账头一个查的就是您。赵全吐出来的银子有一半是您经手的。您那半成抽成太子妃早晚得追到您头上。”
刘管事脸色一变。
“可您要是把赵全吐出来的那部分账平了太子妃那边我替您说话。就说赵全革了差事账已经平了刘管事不知情。”
刘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柜子里摸出一摞账本推到他跟前。
“赵全的账你拿走。跟娘娘说——刘管事认栽。往后西华门的条子底我按月送到茶房。”
20
腊月廿三坤宁宫的年货从吴掌柜的铺子里送来了。李砚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对：炭、米、油、肉、干果、绸缎、香烛、鞭炮。每一样都比往年的价低成色还比往年好。
秋月拿着算盘打了一遍抬起头来。
“省了四百三十两。”
皇后坐在炕上听见这个数把茶盏放下了。
“四百三十两？”
“往年走刘管事的价总账是两千一百两。今年走吴掌柜总账是一千六百七十两。省下来的四百三十两李砚说想给坤宁宫的宫人添一床新被褥。”
“你自己不留点？”
“奴才的月钱够花。娘娘赏的银子奴才也攒着。添被褥是秋月姑姑提的——她说今年冬天冷后院烧炭的份例不够晚上盖一床薄被脚底下冻得睡不着。”
皇后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添。一人一床新被褥一床厚褥子。剩下的银子——留一半在茶房账上往后有个急用什么的不用临时打报告。剩下一半你看着办。”
“奴才替坤宁宫的宫人谢娘娘赏。”
“别急着谢。被褥添了年货买了茶房的账上还剩多少？”
“回娘娘剩一百六十两。”
“这一百六十两你拿五十两去东宫走一趟。快过年了东宫那边炭火份例不够。太子妃嘴上不说底下人冻着她脸上不好看。你送五十两过去就说坤宁宫年货买多了匀一份给东宫。”
李砚拎着五十两银子去了东宫。太子妃正在看李嬷嬷报上来的账，赵全吐出来的银子追回了七成，剩下三成拿地契抵了。
李砚把银子搁在桌上。
“娘娘坤宁宫年货买多了皇后娘娘让匀一份给东宫。”
太子妃翻了翻银锭子眉毛挑了一下。
“坤宁宫今年年货走的是谁的路子？省了这么多还匀得出来给本宫？”
“走的是西华门外头吴掌柜的路子。吴掌柜给坤宁宫供了三年药材价是实的。年货走他的路子省了四百多两。”
太子妃把银锭子往李嬷嬷那边一推。
“收着。东宫炭火份例确实不够后院烧火那帮丫头这两天冻得直跺脚。拿这五十两去买炭给后院添两个炭盆。”
李嬷嬷把银子收了。太子妃看了李砚一眼忽然问：“李砚你替坤宁宫管茶房替本宫追赵全的账。两边跑腿两边拿赏。你月钱多少？”
“娘娘赏的加上皇后娘娘赏的一个月八两。”
“八两。本宫给你涨到十两。往后你替本宫跑腿月钱从东宫账上走。”
“娘娘奴才在坤宁宫当差月钱从东宫账上走秋月姑姑那边对不上账。”
“那就让秋月也涨。坤宁宫给你多少本宫再添二两。两边加起来十二两。你替两边跑两边给你发钱。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奴才谢娘娘赏。”
“别急着谢。本宫还有件事问你——坤宁宫的药渣孙福走了之后谁管？”
“奴才管。”
“张医正调走了新来的太医院医正姓冯。冯医正跟本宫娘家沾着亲。往后东宫的药渣你也帮着看看。”
“娘娘东宫的药渣是李嬷嬷管的——”
“李嬷嬷管着熬药你管着看渣。两不耽误。”
21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薄雪。坤宁宫挂满了红灯笼，东宫那边也送了年礼过来。两边互相送了年礼这在往年是没有的。
李砚在茶房里烧水准备给皇后沏守岁的茶。春杏从东宫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李砚娘娘让我送过来的。东宫厨房做的饺子给你留了一碗。”
李砚把铜壶从火上提起来搁在茶案上。
“你吃了吗？”
“吃了。李嬷嬷包的饺子羊肉馅的可香了。”
李砚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饺子还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搁嘴里嚼了嚼烫得直哈气。
春杏笑了：“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李砚把饺子咽下去又拿了一个。
“你娘那边银子我腊月廿五送过了。你娘说让你好好当差别惦记她。”
春杏眼圈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
“李砚你过年有地方去吗？”
“我就在茶房守着。娘娘夜里要喝茶我哪儿也去不了。”
“那我也守夜。李嬷嬷那边我请了假就说我替你看着茶炉子。”
李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呀。”
李砚把饺子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你守着茶炉子我守着门。皇后娘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春杏是来替李嬷嬷送年礼的。”
22
正月十五宫里放焰火。坤宁宫和东宫的宫人都到御花园去看热闹，李砚没去。他在茶房里把药渣布袋扎好准备第二天送去吴掌柜那儿。
春杏跑回来拿手炉看见他还在茶房里。
“你怎么不去看焰火？今儿放的是大焰火御花园里可热闹了。”
“我去了茶房就没人了。皇后娘娘回来要喝茶水得现烧。”
“那我也不去了我陪你。”
“你去看你的。回来跟我说说焰火什么样就行。”
春杏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那对银丁香戴在耳朵上。
“你上回说别戴出来今儿过年我戴一回。”
李砚看了一眼笑了。
“戴着吧。挺好看的。”
春杏脸红了转身跑了。
23
开了春坤宁宫后院的墙根底下翻出一片空地。李砚找吴掌柜要了些菜种子种上了小葱、芫荽、小白菜。皇后问起来他说是给厨房省点采买银子。
太子妃听说这事让李嬷嬷也来要菜种子。东宫后院也翻出一片地来。
两边种菜种得热闹李砚两边跑这边浇完水去那边拔草。春杏跟着他跑手里提着小水桶踩了一脚泥。
有一回太子妃从廊下过看见李砚蹲在地上拔草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太子妃站着看了一会儿跟李嬷嬷说了一句话。
“这人当初跪碎瓷的时候本宫还以为他活不过那个冬天。”
李嬷嬷：“娘娘这人命硬。”
太子妃没再说别的走了。
24
入夏之后坤宁宫的安神方又换了新方子。冯医正亲自送来的方子上的药材李砚一样一样对了没毛病。可他还是留了一份药渣送到吴掌柜那儿。
吴掌柜这回没挑出红花倒是挑出另一味来。
“这方子里多了味木通。木通利尿单用没事。可皇后娘娘这几日不是咳嗽吗？咳嗽药里有一味甘草甘草跟木通搁一块儿喝多了伤肾。”
李砚把药渣收好回去跟皇后说了。皇后把冯医正叫来当着李砚的面问了一遍。冯医正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认了——是东宫那边递了话让他在安神方里加点东西让皇后“身子不爽利少管闲事”。
皇后听完把茶盏搁下了。
“东宫那边谁递的话？”
“太子妃身边的李嬷嬷。”
李砚跪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娘娘李嬷嬷递话未必是太子妃的意思。李嬷嬷护犊子上回赵全的事她记恨奴才兴许是她自个儿的主意。”
“你替太子妃说话？”
“奴才替两边说话。娘娘要是拿这事问太子妃太子妃认不认？认了两边翻脸。不认李嬷嬷背锅。李嬷嬷跟了太子妃三十年太子妃舍不舍得她？”
皇后想了一会儿把冯医正打发出去了。
“这事你去找李嬷嬷说。她要是肯认本宫就当没这回事。她要是不认——本宫就得问问太子妃了。”
第二十五章 李嬷嬷
李砚当天晚上去了东宫后罩房。李嬷嬷正在灯下缝衣裳看见他进来把针往布上一插。
“大晚上跑过来坤宁宫不用守夜了？”
李砚蹲在她跟前把木通的事说了一遍。李嬷嬷听完把针拔出来又插回去插了三回。
“冯医正那个没骨头的头一个就把我卖了？”
“嬷嬷娘娘说了——您要是肯认这事就烂在坤宁宫里头。您要是不认娘娘就得问太子妃。太子妃舍不舍得您您比奴才知道。”
李嬷嬷把衣裳往炕上一摔。
“我认。木通是我让冯医正加的。可我不是冲着皇后去的——太子妃这几个月睡不好太医说心火旺得加味安神的药。冯医正说木通安神我就信了。谁知道他跟我说安神跟皇后那边说利尿？”
“嬷嬷冯医正两头传话您被他坑了。可这话您得原样跟皇后娘娘说。”
“说了皇后信吗？”
“信。皇后娘娘也不想跟太子妃翻脸。您认了把冯医正推出去两边就都干净了。”
李嬷嬷想了好一会儿把针线筐收进柜子里。
“明儿我跟你去坤宁宫。”
26
李嬷嬷在坤宁宫正殿里跪着把木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皇后听完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冯医正两头传话革了他的差事送回太医院处置。李嬷嬷罚三个月月钱往后东宫的药不许她再插手。”
李嬷嬷磕头：“老奴认罚。”
太子妃事后知道了把李嬷嬷叫到跟前骂了一顿。骂完了又赏了她一匹新缎子。
“李砚替你说了话你不知道？”
“老奴知道。李砚说——娘娘舍不得我。”
太子妃把缎子往李嬷嬷怀里一推。
“往后别自作主张。我睡不好我自个儿知道。你往药里加东西加好了没人夸你加坏了没人替你担。”
27
中秋那天坤宁宫和东宫合办了一场小宴。两张桌子拼在一块儿皇后坐主位太子妃坐侧位。李砚在茶房里烧水沏茶春杏在旁边摆果盘。
宴上皇后端了一杯酒跟太子妃碰了一下。
“这大半年坤宁宫和东宫没少折腾。折腾完了日子还得过。”
“母后说得是。儿臣敬母后。”
两个人碰了杯各喝了一口。
李砚在帘子外头听见碰杯的声音把铜壶从火上提起来往紫砂壶里注水。水线拉得极细落在茶叶上没起沫子。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沏茶的手艺越来越稳了。”
“孙福教的。他说急了茶就苦了。”
“那你说——皇后跟太子妃往后还打不打？”
李砚把茶壶盖上提起来搁在托盘上。
“打。宫里头哪有不打的。可打归打两边都知道了——弄死对方之前得先想想对方手里捏着自己什么把柄。想完了就都消停了。”
“那你呢？你手里捏着两边的把柄两边都拿你当自己人。往后你站哪边？”
李砚端起托盘往帘子外头努了努嘴。
“我哪边都不站。我站茶房。茶房归我管茶壶归娘娘管。娘娘喝什么茶我沏什么茶。东宫那边要喝茶我多走几步送过去。两边都有茶喝两边都不得罪。”
春杏把果盘摆好笑了一声。
“李公公如今在后宫比皇后还稳当。”
李砚端着茶壶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