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谁都知道，我和儿媳素来不对付。
她嫌我举止随性，我嫌她规矩太多。
那日，儿子领回一个北地女子，张口便要迎作平妻。
我特地过去看热闹。
儿媳却指着我道：“进许家的门，先给我娘行礼。”
那姑娘认错了人，以为她叫来了娘家母亲撑腰，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耳边嗡的一声，茶盏也摔了。
“姐姐，你何苦连亲娘都叫来逼我？”
我捂着脸，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亲儿子。
他竟先替她说了话。
“母亲，她不是有意的。”
我笑了。
这侯府的牌匾是许家的，宅子却是我挣的。
既然都想做主，那就先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1
罗玉珠的巴掌落下来时，我手里还捏着两颗刚买的核桃。
一颗滚进椅脚，另一颗硌在掌心。
屋里有茶香，炭盆烤得人喉咙发干。
我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沈知宜先站了起来。
她把我往身后一挡，袖口扫翻了茶盏。
“你打的是谁，你知道吗？”
罗玉珠收回手，眼眶里已经蓄了水。
“我只知道，你仗着自己是正妻，连娘家人都搬来了。”
“我不过想有个容身之处。”
我看向许承安。
他正握着罗玉珠的手腕，翻过来查看她掌心。
“疼不疼？”
我把核桃搁上桌。
那一声轻响，终于让他抬了头。
“母亲，玉珠不认得您。”
“她在北地长大，受了欺负就还手，不懂京里的弯弯绕绕。”
沈知宜的指尖掐住了袖口。
“你方才听见了，我叫的是娘。”
“你既在旁边，为何不提醒？”
许承安皱起眉。
“你忽然叫得这样亲热，谁知道你存的什么心？”
我同沈知宜成日拌嘴，这是真事。
她进门第一天，便拿一册家礼来问我晨昏请安的时辰。
我当着她的面，把册子压在了摇晃的桌脚底下。
她叫我慢些跨门槛，我偏一脚迈过去。
她说坐要有坐相，我便把腿搭在脚凳上。
可我从没许过旁人，踩着她来讨我的欢喜。
沈知宜转过脸。
“母亲，我叫人拿冷帕子来。”
她声音绷着，伸过来的手却在抖。
我按住她。
“先不忙。”
罗玉珠已经退到了许承安身后。
“原来是老夫人。”
她低了低头，膝盖却没弯。
“我一时认错，给您赔不是。”
许承安吐出一口气。
“说开了就好。”
我看着他。
“谁同你说开了？”
他脸上的松快僵住。
“母亲，您总不能跟一个姑娘计较。”
“她把你从水里拖上来，所以她打我，我得受着？”
罗玉珠攥紧了他的衣袖。
“我没拿救命之恩要挟谁。”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她抬起下巴。
“承安答应，要堂堂正正娶我。”
沈知宜把冷帕子接过来，覆在我脸上。
帕子凉得我牙根一紧。
许承安却往前走了一步。
“玉珠救我时，衣裙都被河水浸透了。”
“那地方人多嘴杂，她还能嫁给谁？”
“所以呢？”
“我不能叫她做妾。”
“你倒会报恩。”
我把帕子拿下来。
“用你妻子的体面，赔你恩人的名声。”
许承安脸上发青。
“您不是最看不惯知宜那些规矩？”
“我以为，您会喜欢玉珠这样的性子。”
他竟还带着几分等我点头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溅湿的裙边。
“我嫌她规矩多，不等于我嫌她是个人。”
门外几个仆妇把头压了下去。
罗玉珠咬住嘴唇。
“老夫人这话，是说我不是人？”
“我说的是我儿子。”
“至于你，给人当众一巴掌，却只肯站着说句认错。”
“你在北地，也是这样赔礼的？”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许承安伸手来扶我。
我抬起茶托，隔开他的手。
“别碰。”
他指尖停在半空。
我叫来管门的周妈妈。
“东客院空着，给罗姑娘安排一间。”
罗玉珠眼里刚有了亮色，我便接着开口。
“住三日。”
“救命的恩情怎么报，这三日当面说清。”
“正院不许进，许家主人的称呼也不许用。”
许承安一把按住桌沿。
“她将来是这府里的平妻！”
我拾起剩下的那颗核桃。
“将来？”
“先问问这府里，如今谁说了算。”
2
第二日，我去看脸上的印子时，沈知宜已经等在了廊下。
她手里拿着药盒，没有带家礼。
“母亲，昨日是我失言。”
我把门推开。
“哪一句？”
“我叫她给您行礼，本想让她知道长幼。”
“没想到她会动手。”
“动手的是她，你认什么错？”
她站着没动。
我拉过凳子。
“坐。”
她看了一眼我搭在另一张凳上的脚。
我把脚收下来。
她这才坐了。
药膏带着苦味，碰到颊边时，我吸了口气。
沈知宜停住手。
“我去拿银匙背，凉一些。”
“用不着。”
我将她的手腕压低。
“昨日承安说那些话，你听懂了没有？”
她垂眼望着药盒。
“听懂了。”
“他要我让位，还要我替他谢恩。”
我点点头。
“你的意思呢？”
她刚要回答，门帘被人掀开。
许承安领着罗玉珠进来了。
罗玉珠换了一身新衣，腕上戴着我从前给儿子的玉镯。
那镯子原是成对的。
另一只，在沈知宜的嫁妆箱里。
“母亲，玉珠特地来给您奉茶。”
她捧起茶盏，屈了屈膝。
我没有接。
“昨日打我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罗玉珠手指一紧。
“是我眼拙。”
“你眼睛没错。”
“你认定她娘家母亲不配说话，所以才敢打。”
许承安把茶盏接过去，重重放在桌上。
“玉珠已经低头了，您还想如何？”
我指了指门口。
“出去，把她昨日的话对着周妈妈再说一遍。”
“当着谁打的，就当着谁赔礼。”
罗玉珠忽然跪了下来。
她没跪我，竟朝着沈知宜。
“姐姐，我知道你容不下我。”
“你要我的命，也只管拿去。”
沈知宜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欠的是母亲一句赔礼，别往我手里塞你的命。”
许承安弯腰去拉她。
“起来，何必求她。”
我敲了敲桌子。
“罗姑娘，我昨日想过了。”
“你救了他，我可以给你一笔酬金。”
她猛地抬头。
“您拿银子买我的清白？”
“那就不要银子。”
“我车马行北路缺个管货栈的人，你认得北地道路，愿意做事，我可以请你。”
她膝盖一移，从地上站起来。
“我不是来给许家当下人的。”
“管货栈领工钱，凭本事吃饭，不是下人。”
她看向沈知宜。
“姐姐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坐在这里。”
沈知宜将药盒盖上。
“我来时带了自己的嫁妆，也带了许承安亲笔写的婚约。”
“你要比较，先把那一巴掌赔了。”
许承安忽然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瞧不起玉珠没有娘家。”
“母亲，您从前也不是生来富贵。”
“您靠自己过过苦日子，如今倒学会拿门第压人了。”
我看着他腕边那块玉佩。
他每回跟我讨东西，都会先摸一摸它。
小时候讨木马，长大讨骏马，如今讨一个任他做主的侯府。
“我给她路走，她非要踩着你妻子走。”
“这叫我拿门第压人？”
他一甩袖子。
“既然您不肯主持，我请三叔公来。”
“族里总有能讲道理的人。”
我把药盒推回沈知宜手边。
“请。”
“把族正也请来，省得说两遍。”
许承安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母亲，玉珠的事，您可以暂且不答应。”
“可她既来了，不能还住客院。”
“她住哪里？”
他指向院子东侧。
“知宜的书房清净，正合适。”
沈知宜握药盒的指节泛了白。
那书房是她进门后，亲手一册一册搬进去的书。
我还曾笑她，出门三步路也要带本册子。
我站起身。
“周妈妈。”
“把正院的钥匙取来。”
许承安嘴角动了一下。
我将钥匙放进沈知宜手里。
“谁敢搬你的东西，连人带箱子扔出去。”
3
三叔公来的时候，门口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伙计。
箱子上扎了红绸。
罗玉珠站在廊下，指挥他们往东边抬。
“这是我的聘礼，放在客院不好看。”
沈知宜站在书房门前，没有让路。
许承安沉着脸。
“让他们放下。”
“知宜，你非得把事情闹得这样难看？”
我从院门进来，正听见这一句。
“箱子抬进来，是谁点的头？”
罗玉珠迎上来。
“我没有旁的念头。”
“既然往后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我看向那两个伙计。
“谁请你们来的，抬回谁那里。”
其中一个擦了擦汗。
“老夫人，许公子说送到这里。”
“那就送到许公子脚边。”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把箱子落在了许承安面前。
他一时没避开，袍角被箱脚压住。
罗玉珠伸手去拽，红绸勾住了她腕上的镯子。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
“持盈，孩子报恩，是好事。”
“你当年的脾气，倒比她还冲。”
我请他坐下。
“我冲过谁，也打过谁的脸？”
他看了看我的脸，避开了目光。
“年轻姑娘，教一教就是。”
“你总得给承安留体面。”
沈知宜忽然问：“我的体面呢？”
三叔公皱眉。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把茶碟往旁边一推。
“她问得对，你答。”
他捋胡须的手停住。
许承安抢着开口。
“知宜还是正妻，玉珠不过同她平起平坐。”
“往后姐妹相称，谁也不亏。”
沈知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你求亲时写的婚约。”
许承安眼皮一跳。
她将纸摊开，没有递给旁人。
“你说过，若另立妻室，我可携嫁妆归家，你另以城西小院赔我。”
“字是你的，手印也是你的。”
罗玉珠立刻看向他。
“你还许过这个？”
许承安伸手去拿纸，被沈知宜收了回去。
“成亲前哄人的话，你也当真？”
我盯住他。
“原来你写下来的话，都可以不作数。”
三叔公咳了一声。
“夫妻说气话，外人不必当真。”
“不是气话。”
沈知宜把纸折回去。
“当时您还在场。”
廊下的风把红绸吹起来，打在箱盖上。
三叔公抬起茶盏，喝了个空。
我没叫人续。
罗玉珠忽然将腕上的镯子摘了。
“我没有姐姐这样会算计。”
“救人时，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如今倒要被一张纸逼走。”
她把镯子放到许承安手里。
许承安反手又给她套上。
“谁也逼不走你。”
“我已经定了三日后的席面，请帖也送出去了。”
我看向他。
“拿什么定的？”
“我自己的田。”
“你父亲留的那六十亩？”
他梗着脖子点头。
“卖了。”
“我不动您的东西，总可以了吧？”
我指间的茶盖碰了杯沿。
他以为我会骂，会拦，会叫人替他把田赎回来。
我只是问：“买主落了印没有？”
“已经落了。”
“那就别再反悔。”
罗玉珠站直了一些。
三叔公也把茶盏放下。
“既然承安拿的是自己的产业，你这做母亲的便退一步。”
“到时主位还得你坐，不能让宾客看笑话。”
我望向沈知宜。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握纸的手却没有松。
“帖子既发了，就照日子来。”
许承安刚露出笑，我便叫住周妈妈。
“去请买回这宅子时的几位见证人。”
“再把当年那份分产文书取出来。”
三叔公的脸一下变了。
我把茶盖合上。
“三日后，不光论娶谁。”
“还得论论，谁有资格坐在我的屋里娶。”
4
三日后，侯府门前停满了车。
红绸是许承安叫人挂的，我没有让人拆。
罗玉珠穿了一身红，站在门内迎客。
她逢人便称自己是许家新妇。
有人问沈知宜，她便低下眼。
“姐姐身子不适，想来是不愿见我。”
沈知宜就在此时走下台阶。
她穿着进门时的礼服，没有戴许家给的首饰。
罗玉珠朝她伸手。
“姐姐肯来，我就安心了。”
沈知宜避开她，扶住了我。
“母亲，台阶有水。”
宾客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我脸上那片掌印还没退净。
罗玉珠伸出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袖中。
许承安过来拦我。
“今日人多，别再提过去的事。”
“哪件过去的事？”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您一定要当众为难她？”
“她打我时，可没挑没人的地方。”
旁边一位夫人放下了手里的团扇。
许承安张口要说，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
族正许叔衡到了。
他身后，是当年为宅契作保的姚东家，还有与我一同买卖车马的两位旧相识。
都是京里常见的人，许承安年节时也给他们敬过酒。
我没请什么他不认识的大人物。
周妈妈把一只旧匣子放上桌。
许承安忽然伸手，想去合匣盖。
沈知宜先按住了匣子一角。
“先看清楚。”
木盖掀开，纸页上有一股旧樟木味。
姚东家展开宅契。
“二十一年前，许家旧债催上门，这座宅子已转给了旁人。”
“后来贺东家用自己的车马行作保，分两次买回。”
“宅契上落的是贺持盈，不是许家。”
许承安的脸僵住。
“那也是我家。”
我看着他。
“你住在这里，所以是你的家。”
“不是你住久了，我的东西就成了你的。”
三叔公抢过话。
“旧事何必翻出来，夫妻本是一体。”
姚东家又展开另一张纸。
“这份分产文书，是老侯爷在世时立的。”
“许家原有的田地、小院归儿子，贺氏挣下的宅舍、车马行，归贺氏自决。”
“几位族老都作了见证。”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
三叔公的名字，正压在纸角。
旁边几个人朝他看去。
他胡须颤了颤，没有再说。
许承安盯着那张纸。
“母亲，您说过，往后都是我的。”
“我还说过，要你好好待妻子，敬重家人。”
“你挑哪句记住，倒很方便。”
罗玉珠上前一步。
“老夫人，我不图您的宅子。”
“今日只是成亲，何必拿这些压人？”
我点头。
“好。”
“把门上这块红绸取下来。”
她的脸色变了。
“我不拦许承安娶你。”
“沈知宜愿不愿再做他的妻子，由她自己决定。”
“可我的宅子，不替你们办喜事。”
许承安猛地站起来。
“宾客已经到了！”
我抬手，周妈妈便将东客院的钥匙放到桌上。
“住客的三日，也到了。”
风吹过穿堂，廊下的红绸卷上了梁。
一位夫人把茶盏推远，起身向我告辞。
第二位也站起来。
罗玉珠想去拦，脚下踩住了裙角。
她扶着门框，指节一寸寸收紧。
我看向许承安。
“你说要做主。”
“今日起，我让你做。”
“带着你的新妇，去你自己买得起的屋子里做。”
5
许承安没有走。
他把门边的红绸拽了下来，攥在手里。
“您当真要为了知宜，把亲儿子赶出去？”
沈知宜站在我身旁，忽然松开了扶我的手。
“别拿我遮你的脸。”
“我嫁给你三年，没替母亲挣过这座宅子。”
“她要收回，也不必拿我作由头。”
许承安被她堵得偏过头。
罗玉珠却迎上了族正。
“族里难道也认，只要有银子，母亲便能不认儿子？”
许叔衡拿起那张分产文书。
“许承安是她儿子，这没错。”
“许承安要娶你，这也是他自己的事。”
“可你们还没拜堂，便先打了她。”
罗玉珠眼眶又红了。
“我赔过不是。”
我指了指当日站在廊下的两个仆妇。
“你问她们听见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
周妈妈向前半步。
“罗姑娘只说认错了人。”
“没说不该打人。”
罗玉珠扭头看向许承安。
他胸口起伏，半晌才道：“玉珠，你先赔礼。”
她瞪着他。
“承安？”
“先赔礼。”
满院人都还没走净，连抬空箱的伙计也停在门边。
罗玉珠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老夫人，是我不该动手。”
我没有扶她。
“你把我当她母亲时，也不该动手。”
她看了一眼沈知宜。
沈知宜站着没动。
罗玉珠的手攥住了裙子。
“是。”
许承安立刻望向我。
“这样总可以了？”
我把客院钥匙往前推了推。
“礼赔完了，东西收好。”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都跪了！”
“所以呢？”
“跪一回，就能买我的宅子？”
罗玉珠扶着椅腿起来，膝头沾了一层灰。
她转身便走。
许承安赶了两步，又停下来。
“知宜，跟我走。”
沈知宜看着他。
“以什么身份？”
“我的妻子。”
“你方才答应她什么？”
他抿住嘴。
罗玉珠在门口回头。
“姐姐若肯容我，我们自然还是一家人。”
沈知宜从袖里取出婚约。
“那就不必。”
许承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别拿这个吓我。”
我将桌上的茶盏掀在地上。
瓷片撞开，清脆的一声响。
许承安的手松了一瞬。
沈知宜抽回手，腕上留着几道指印。
我盯着他。
“再碰她一下，你就别站着同我说话。”
他望着地上的茶水，喉结滚了滚。
罗玉珠忽然换了话头。
“既是要分开住，总得让承安拿走自己的东西。”
“他的衣物、随身物件，让他带。”
“书房里的紫檀架子呢？”
“我的。”
“东院的两匹马呢？”
“车马行的。”
“他用的那顶软轿，总不是您的吧？”
我望着她，没说话。
她指甲掐进袖口，过了片刻才把下巴收回去。
许承安脸上已挂不住。
“我不要！”
“母亲，您记住今天的话。”
“往后别求我回来。”
他从腰间摘下侯府的门牌，拍在桌上。
我叫住周妈妈。
“看着他收拾。”
“别漏了他的东西，也别错拿旁人的。”
两顶寻常青布轿停在门外。
罗玉珠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台阶。
“姐姐还留在这里，倒比承安更像许家人。”
沈知宜拾起了桌上的婚约。
“放心。”
“我不占你的位置。”
“我只拿我自己的东西。”
6
许承安搬进了城西的小院。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三间房，一道窄门。
他原想在那儿摆席，酒楼的人却先来取回了赁来的桌椅。
姚东家站在我门前说这事时，鞋上还沾着那边的泥。
“许公子问，能不能把席面挪到您车马行的院里。”
我把门槛边那颗核桃捡起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是做买卖的，不替旁人许地方。”
我点头，请他进来喝茶。
茶还没端上，外头先来了人。
不是许承安，是三叔公。
他身后跟着几位族亲，有人还牵着一头骡子。
“持盈，你要分家，族里没有拦。”
“可承安是长房的独子，总得有个长房的样子。”
我看了看那头骡子。
“他少条腿，还是少两只手？”
三叔公的脸拉了下来。
“你别拿话堵我。”
“下月族里聚亲，你若还认许家，这府门就得开。”
我让周妈妈搬来凳子。
“谁的客，谁招待。”
“想聚亲，去承安那里。”
一位族婶搓着手开口。
“他那院子小，住不开。”
“那就别住，吃过茶各自回。”
她看着我身后的穿堂，目光舍不得移开。
三叔公顿了顿拐杖。
“你既这样说，往后的祭礼也不必来了。”
我还没开口，沈知宜已从里屋出来。
她怀中捧着一只长匣。
“母亲，先前说要归还的东西，备好了。”
匣子里放着许家的祭器。
我叫人将供着先夫牌位的小阁钥匙也拿了来。
“私宅归我，祭器归宗里，这本就说定的。”
“今日人齐，正好领走。”
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
“你连夫家都不要了？”
“我要不要夫家，不看谁替我开饭桌。”
“你拿祭礼当绳子，先问问我肯不肯往脖子上套。”
族婶伸手接匣子，手沉了一下。
没人再说住不下的事。
几人刚要走，罗玉珠又带着许承安来了。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北地来的脚夫。
有人搓手，有人把破帽子攥在胸前。
我认得其中两个，曾在我的车马行替人牵过骡子。
罗玉珠站到人前。
“老夫人，您说愿意帮我做事，我记着了。”
“这些都是同乡，日子艰难，我替他们求条活路。”
许承安接过话。
“母亲，您总不能连他们也挡在门外。”
门前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
罗玉珠的声音也抬高了。
“您若肯给他们每人一身衣裳，再安排个差事，我今日便在这里谢您。”
那几个脚夫彼此看了一眼。
我从台阶上走下去，停在最前面的人跟前。
“她来时，怎么同你说的？”
那人看了看罗玉珠。
“说府里要添喜事，许公子给我们贺钱，还让我们来听差。”
罗玉珠立刻插话。
“我也是为您积福。”
我抬起手，止住她。
“你答应的，你给。”
“我的车马行缺人，明早去货栈，能扛货的扛货，能照料牲口的照料牲口。”
“工钱照行里的规矩，不因谁带来便少，也不因谁带来便多。”
两个熟面孔立刻应了。
其余人也点头。
罗玉珠往前一步。
“那今日的贺钱呢？”
我转身看向她。
“你不是不图我的银子？”
7
许承安把人带走时，背挺得很直。
他临走前对我说：“这几个钱，我还拿得出来。”
我看了一眼他空下来的腰间。
那块从小戴着的玉佩已经不见了。
我没有问。
沈知宜站在门里，等人散尽，才将一封信递给我。
“我给父亲写了信。”
“他明日来接我。”
我捏住信角。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把信从我指间抽出来。
“不是气许承安，也不是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是我不愿再跟他过了。”
我让开门。
“那就把东西收妥。”
她低头应了一声。
我又叫住她。
“那间书房，你慢慢收。”
“没人催你。”
她抬起脸，看了我一会儿。
“母亲，我从前总劝您守规矩。”
“我听见了。”
“我以为，我样样周全，别人就不会挑我的错。”
我摸了摸脸上还未褪尽的痕迹。
“你看，我什么都没说，她照样打我。”
沈知宜的嘴角动了动，眼里却落下一滴水。
她抬手擦掉，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日，沈家父亲到了。
他没有带人来吵，先朝我拱手。
“女儿扰您照拂了。”
我没受他的礼。
“她护着我时，你也不在。”
他眼眶一紧，转头去看女儿。
沈知宜站在廊下，把婚约递过去。
“父亲，照这张办。”
许承安闻讯赶来，袖口皱着，鞋面上还有泥。
他一进门便看见沈家的车。
“你要走？”
沈知宜点头。
“嫁妆都还在，我会带走。”
“城西小院照约给我，和离书今日写。”
许承安盯着她。
“你知道我和玉珠如今住在那里。”
“知道。”
“你是要我们露宿街头？”
沈知宜把婚约摊在桌上。
“这是你自己写的。”
“许下时，没见你问过我住哪里。”
他抬头看我。
“母亲，您就由着她？”
我把笔往他面前送了送。
“落笔。”
他没有接。
罗玉珠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纸。
“不能给。”
“这院子已经答应作我的新房。”
许承安扭头看她。
她将纸抖开。
“你亲手写给我的，忘了？”
沈家父亲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我朝许承安伸手。
“拿来，我看看你一间屋子许了几家。”
他脸上血色退了下去。
罗玉珠攥住纸，不肯松。
“我救他一条命，总不能落得两手空空。”
我看向她。
“你救他的恩情，没人不认。”
“可你若真想拿报酬，第一日就可以谈。”
“你不要工钱，不要酬金，要正妻的名分，还要现成的家业。”
“如今别再说什么都不图。”
她的嘴角绷紧，忽然将纸塞进许承安怀里。
“你自己选。”
许承安站在两张纸中间，迟迟没有伸手。
沈知宜把笔拿起来，先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已经选完了。”
8
许承安最终没有当日落笔。
他扶着桌角，问我能不能再留一夜。
“母亲，我有话单独同您说。”
沈知宜拿起婚约，与父亲去了外间。
罗玉珠想留下，许承安先看向了她。
她咬着唇，也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我们母子。
他看着我，忽然蹲下身。
“您的脸还疼不疼？”
我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这是四日来，他头一回问。
“快好了。”
他伸手想碰，又停在离我半尺的地方。
“玉珠那一下，我不该拦着您计较。”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喉结动了动。
“那天我怕您真恼了，把她赶出去。”
“她在京里没有别人。”
“我呢？”
他抬起眼。
“她在京里没有别人，我在那间屋里，就不是你母亲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
“我只是想着，您总会让着我。”
我把茶盏放下。
他又往前挪了些。
“小时候我摔了碗，您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我欠了买马的银子，您也替我还。”
“我以为，这一回也一样。”
我垂眼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没磨出过茧，却把别人的疼都当成了能被我收拾的碎碗。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我会疼。”
“你是知道，我疼完了还会管你。”
许承安垂下头，半晌没出声。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杯沿。
“这回不一样。”
他肩头一沉。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会赔礼，也会劝玉珠。”
“劝她什么？”
“知宜既然不愿，我们不办平妻礼了。”
“我让玉珠从侧门进，她受的委屈，我往后补。”
我把帕子折起来。
“你到这时候，还在替所有人分委屈。”
“谁受多少，都由你说。”
许承安猛地抬头。
“那您要我怎么做？”
“你先去问问知宜，她还要不要你。”
他站起来，膝盖碰到了桌脚。
门外传来罗玉珠的声音。
“承安，别求了。”
门帘被掀开，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腕上的玉镯不见了。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这几日添置的衣裳。
“老夫人，您给过的，我都还。”
“镯子呢？”
她指尖顿住。
许承安抢着开口。
“是我叫她当了，给那些同乡贺钱。”
我点点头。
“你送她的，便是她的，她愿意怎么用，由她。”
罗玉珠怔了怔。
“那您……”
“我不收你的衣裳，也不收你的镯子。”
“我只收回我没送出去的东西。”
她慢慢把包袱合上。
“若我今日真心认错，您肯不肯让我们回来？”
许承安也望住我。
我起身，将窗推开。
院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炭气。
“明日族正来，把该断的事当面断清。”
“断清之后，再谈你们以后怎么过。”
罗玉珠与许承安对视了一眼。
我看见了，却没有替他们把话说完。
9
第二日，许承安来得很早。
他把门口歪了的石墩扶正，又替我挪开了挡路的花盆。
罗玉珠站在他身后，穿着刚进府那日的衣裳。
三叔公也来了。
他这回没带拐杖，一进门便叹气。
“一家人，把话说明白，总好过叫外头看笑话。”
我请他坐在下首。
许叔衡将昨日两份婚约摆在桌上。
沈知宜与父亲坐在另一边。
罗玉珠看了她一眼，先向我跪下。
“老夫人，那一巴掌是我错。”
“我不是求您今日就原谅，只求给我一个改的机会。”
她说完便磕了头。
许承安也跪了下来。
“母亲，我不再同您争。”
我没有叫他们起。
“先说清楚，你们要什么机会？”
罗玉珠抬头。
“让我照料您，慢慢把从前的错补回来。”
“怎么照料？”
她喉头顿住。
“晨昏侍奉，总有我能做的。”
我将手里的纸放在桌上。
“我不缺侍奉的人。”
“你们要成家，就自己住，自己养家。”
许承安跪着没动。
罗玉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那您说的机会……”
“我答应听你们说往后怎么过，没答应再给宅子。”
屋里只剩火盆中一声轻响。
我将纸推向许承安。
“这是分居文书。”
“你父亲留给你的产业，你已经自行处置，与我无涉。”
“我的宅舍、车马行，仍由我自己处置。”
“今后你在外许诺、借物、定席，不得再拿我的名头。”
他盯着纸，眼睛一点点睁大。
“母亲，您连往后也不给我留？”
“我活着的东西，不是等着分给你的遗物。”
三叔公忍不住开口。
“你就这一个儿子，将来还能给谁？”
我转头看他。
“我想留，便留。”
“我想用，便用。”
“总不至于我还没闭眼，你们就先把手伸到我枕头底下。”
他张了张嘴，被许叔衡抬手止住。
罗玉珠撑着地站起来。
“所以您根本没想过给机会。”
“我给过。”
“我请你做事，你嫌是下人。”
“我许你酬金，你说是买你的清白。”
“我让你住三日，你要搬走原配的书。”
她嘴唇发白，忽然指向沈知宜。
“她如今什么都能拿走，我却什么都没有！”
沈知宜把那张婚约抚平。
“我拿回的是我带来的，和他亲手答应赔我的。”
“你想拿什么，找许承安。”
罗玉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过，我不会吃苦。”
许承安没有动。
她的指甲隔着衣料掐下去。
“你说过这府里早晚是你的，让我不必怕她！”
他脸一下白了。
我看着自己的儿子。
“原来我的话，你在外头也替我说完了。”
许承安猛地甩开她的手。
“是你日日要名分，要体面！”
罗玉珠踉跄一步，扶住了椅背。
“我逼你了？”
“你说沈知宜只会拿规矩压你，说你母亲从来舍不得真断你的供给。”
“你叫我别怕，今日倒全成了我的错！”
许承安胸口起伏，转身就看沈知宜。
“知宜，我不娶了。”
“从前的事，我们……”
“写字。”
沈知宜将笔搁在他面前。
“别再往下说。”
他伸手想握她的手，沈家父亲先站了起来。
“许公子。”
只这三个字，许承安的手便停住。
沈知宜看着他。
“你以为我走，是等你选我？”
“从你说婚约只是哄人的话起，我就不选你了。”
许承安望着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他忽然跪着转向我。
“母亲，我错了。”
“您替我劝劝她。”
我把分居文书推得更近。
“先把你欠她的，还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笔尖落到纸上时，抖出了一团墨渍。
他写完自己的名字，又拿起和离书。
写到最后一笔，他把笔摔开，双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没有人接他的话。
罗玉珠靠着椅背，看看和离书，又看看分居文书。
她忽然坐倒在地。
“你不是说，她们离不开你吗？”
许承安没有抬头。
她又低声问了一遍，眼泪掉进衣襟里。
三叔公想伸手扶她，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许叔衡收起文书，逐一请见证人落名。
我站起身，看向门外。
“周妈妈。”
“把红绸都取了。”
10
红绸取下来的时候，许承安还坐在堂里。
他看着仆妇搬走箱子，眼睛追了很久。
那里面装着沈知宜的书。
她进门时带来的东西，一件也没有留下。
城西小院的宅契已经交到沈家父亲手里。
许承安与罗玉珠只有两日收拾东西。
罗玉珠站在廊下，问许承安还有多少银子。
他摸了摸腰间，没摸到玉佩。
“赁间屋子，总还能。”
“然后呢？”
“我去找事做。”
她盯着他。
“你能做什么？”
许承安张了张口，目光落向我。
我没有替他回答。
他终于把眼睛转开。
“先做再说。”
罗玉珠拿起包袱，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老夫人，货栈那个差事……”
“已经有人去了。”
她手指攥紧。
我接着道：“车马行缺不缺人，你自己去问掌柜。”
“按本事用人，不用说你是谁的恩人，也不用说你认得我。”
她站了片刻，终于没再开口。
走到门边，许承安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我，嘴唇张了几次。
“母亲，往后逢节……”
我把他留在桌上的门牌交给周妈妈。
“你若来，我见不见，由我。”
“别再替我答应。”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想往前走，又看见我身旁的沈知宜。
她手里抱着最后一只书匣，没有看他。
许承安站在门槛外，终于低下了头。
罗玉珠先走了。
他拎着两个人的包袱，追出去时，被门外卸车的人挡了一下。
从前总有人替他清出的路，如今要自己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回了院里。
沈知宜正蹲在地上，捡一枚从书匣里落出来的书签。
我伸手扶她。
她站起来，低声叫了我一句母亲。
随后，她停了一下。
我也没催。
“往后，我该怎么称呼您？”
“贺东家，贺姨，都行。”
她捏住书签，终于抬头。
“那就贺姨。”
我应了一声。
沈家父亲已经在车边等她。
她却没立刻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您车马行接送女客的事，我想试试。”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点头。
“不是替我管承安留下的烂摊子？”
“不是。”
“也不是没地方去？”
她朝门口的父亲看了一眼。
沈父正把她的书匣往车里搬，搬不动，便喊车夫过来搭手。
“我有地方去。”
“我只是还想有点自己的事。”
我将纸折起。
“那明日去车马行，跟掌柜说。”
“能做什么，领多少工钱，当面谈。”
“若我同您的意见不一样呢？”
“那就争。”
她嘴角弯起来。
“您不能再拿我的册子垫桌脚。”
我看了一眼屋里那张桌子。
“早换了木片。”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停了片刻，才抱紧书匣。
周妈妈来问，门上旧红绸收在何处。
我摆了摆手。
“剪了扎东西，别占着箱子。”
沈知宜走到门边，习惯性地朝侧门转身。
我叫住她。
“知宜。”
她回过头。
我抬手指向敞开的正门。
门外日头正好，沈家的车停在石阶下。
“走这边。”
她把书匣交给车夫，提起裙角，从正门跨了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