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人人都晓得，侯府的婆母和儿媳向来不和。
她嫌我说话粗疏，我嫌她满口规矩。
那日，儿子带回个边城女子，说要报恩，迎作平妻。
我过来瞧热闹。
儿媳朝那姑娘道：“先给我娘行礼。”
她认错了人，把我当成儿媳请来的娘家帮手。
巴掌甩过来，我耳边嗡了一声，嘴里尝到了血腥气。
“姐姐，你何苦连自家母亲都叫来逼我？”
儿子冲进来，第一句话却是：“娘，她只是认错了人。”
我拿开捂脸的手，笑出了声。
他拿什么迎平妻？
拿我的宅子，我的车马，我挣下的家业？
可惜，这座侯府的宅契，从来不在他手里。
1
柳迎春的手还举在半空。
我儿媳陆持玉伸手来扶我，被她挡了一下。
“姐姐，我只是不愿受辱。”
陆持玉推开她，指尖碰到我脸颊，又缩了回去。
“母亲，张嘴瞧瞧。”
我舌尖抵过腮肉，吐出一点血沫。
茶盏碰上托盘，叮的一声。
柳迎春终于放下了手。
“母亲？”
她看看陆持玉，再看看我，脚尖往后挪了半步。
我身上是件褐色短袄，袖口挽到手肘，指缝里还有车轴上的黑油。
方才从车马行回来，我连衣裳都没换。
陆持玉拿着帕子，挡在我面前。
“这是承礼的母亲，也是我的婆母。”
“我叫她娘，有什么错？”
柳迎春嘴唇张了张。
门帘一掀，裴承礼跨了进来。
“怎么回事？”
柳迎春立刻去拉他的袖子。
“姐姐叫了长辈来，我以为她们要一道逼我。”
“我在边城长大，不懂京中的礼数。”
裴承礼看向我的脸，脚步停住。
我等着他开口。
他却先把柳迎春拉到身后。
“娘，她只是认错了人。”
屋里没人接话。
陆持玉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我伸出手。
“周嫂，镜子。”
铜镜里，半边脸已经肿了。
柳迎春隔着裴承礼的肩膀看我。
“老夫人，是我冒失。”
“可若不是姐姐那般吩咐，我也不会误会。”
我把镜子扣在桌上。
“你方才说，谁逼你？”
“我父亲救过承礼。”
她把背挺直了些。
“他答应迎我进门，不叫我受委屈。”
“我今日头一回登门，姐姐便让我拜她带来的人。”
陆持玉往前一步。
“我可曾骂你？”
“可曾碰你？”
“你刚抬手，我就来拦，是你推开了我。”
柳迎春眼眶里蓄起水。
“你是正妻，自然句句都占着道理。”
裴承礼皱起眉。
“持玉，少说两句。”
陆持玉转头看他。
“她打的是你母亲。”
“我知道。”
裴承礼抿了抿嘴，终于朝我作揖。
“娘，迎春不识得您，叫她赔个不是，这事便过去吧。”
我看着他弯下的腰。
那件袍子，是去年他生辰时我替他付的银子。
腰间那块玉，是他父亲留下的。
他每回出门，都要周嫂追着添一件外衫。
如今他站在我跟前，倒有了替人作主的架势。
“你想让这件事过去？”
“都是一家人。”
“谁跟谁是一家人？”
柳迎春从他身后走出来。
“我与承礼有约在先。”
“我父亲为了救他，摔伤了腿，半年做不得活，家里的车铺也关了。”
“老夫人是做生意的人，该懂得知恩图报。”
我把帕子丢回盘里。
“救命的恩情，要报。”
“打人的巴掌，也要算。”
裴承礼伸手来碰我的袖子。
“娘，她一个姑娘家，从边城跟我回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先松手。”
他没松。
“她真给您跪下，往后在持玉面前还怎么抬头？”
陆持玉的手垂了下去。
柳迎春也不再往后退了。
她看着我，等我替这满屋子的人找个台阶。
我将袖子从儿子手里抽出来。
“周嫂，去请大夫。”
“再搬把椅子来。”
“她的来意，我还没听全。”
裴承礼眉间一松。
柳迎春也跟着松了口气。
我坐下，抬眼看她。
“先说清楚。”
“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
2
柳迎春没坐。
“老夫人，我不是来卖身的。”
“那就站着说。”
我接过周嫂递来的凉帕，按在脸上。
帕子一贴，牙根都酸了。
裴承礼想替柳迎春搬椅子，陆持玉将手搭在椅背上。
“母亲让她站着。”
他手指收紧，又放开。
柳迎春看见了，眼里的水没掉下来。
“我父亲不是为了银子救人。”
“承礼也不是拿银子哄我进京。”
“他答应我的，是夫妻名分。”
我看向儿子。
“你答应了？”
“是。”
“答应时，记不记得自己已经娶妻？”
裴承礼喉头动了动。
“迎春不肯做妾。”
“所以？”
“我想迎她做平妻。”
陆持玉手背上的筋绷了出来。
她没哭，只将一把椅子推回桌边。
椅脚刮过地砖，响了半间屋子。
我问：“持玉答应了？”
裴承礼避开她的眼睛。
“她一向识大体。”
“我问她答应了没有。”
“还没有。”
“那便轮不到你在这里定她的名分。”
柳迎春抬起下巴。
“老夫人也要拿嫡庶压我？”
“边城的姑娘，性子直，不会拐弯。”
“你打人时倒没绕路。”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裴承礼站到她身侧。
“娘，别揪着这件事不放。”
“她父亲的腿至今不能多走路。”
我把凉帕换了一面。
“你回来那日，我就说过，送药，赔银，替他把车铺重新开起来。”
“八百两够不够，不够再议。”
“你说要带恩人的女儿来，我还叫周嫂收拾了客院。”
“我哪一句说过，让你拿妻子报恩？”
裴承礼的脸涨起来。
“迎春要的不是这些。”
柳迎春接过话。
“我若为银子，何必千里迢迢来京城？”
“我要的是不低人一等。”
陆持玉终于开口。
“你不肯低人一等，便要我让出半个位置？”
“你受了委屈，我就得替你受着？”
柳迎春转身对她。
“你有娘家，有嫁妆，已经什么都有了。”
“我父亲只有我。”
“承礼若不娶我，边城的人会怎么议论？”
陆持玉眼睫抖了一下。
她的双亲都不在了，出嫁前住的是舅家。
成婚那日，她自己抱着母亲留下的妆匣进门，没让人代手。
这些事，裴承礼都知道。
他却没有纠正柳迎春。
“持玉，你让一步。”
“东院给迎春住，正院还归你。”
我把帕子扔进水盆。
水溅上他鞋面。
“东院谁的？”
裴承礼怔住。
“娘，空着也是空着。”
“我问你，谁的？”
柳迎春抢在他前头道：“侯府将来总归承礼。”
“老夫人疼儿子，这点住处还舍不得？”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连住哪间屋子都要问我，拿什么许你半座侯府？”
柳迎春攥紧衣角。
裴承礼却挺直了腰。
“娘，父亲走了，我总不能一辈子由您安排。”
“我已托姑母请了族里的长辈。”
“三日后摆茶，先把迎春的名分定下来。”
陆持玉看向门外。
院里两只新箱笼，已经抬到了东院廊下。
原来不是来问。
是东西都搬进来了，才来知会一声。
我点点头。
“好。”
“既然想自己作主，就把你请的人，都请齐。”
裴承礼还想说话，大夫提着药箱进了门。
老大夫看过我的脸，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
柳迎春咬住嘴唇。
我没看她，只问周嫂。
“东院的钥匙，收回来没有？”
3
第二日，裴承礼的姑母裴瑞芝来了。
她没先看我的脸，倒先拉住柳迎春的手。
“可怜见的，一个人来了京城，话都没人替你说。”
柳迎春低下头。
“姑母，我不求旁的，只求有个容身之处。”
裴瑞芝拍了拍她，转头看我。
“嫂子，你也别把事情闹大。”
“承礼到底是侯府的男丁。”
我将药膏盖好。
“我也是这宅子的主人。”
“这话说得，一家子，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径直坐上客座，伸手要茶。
周嫂看我一眼，没动。
裴瑞芝的手停在桌上。
“怎么，连杯茶都不配喝了？”
“配。”
我让周嫂上茶。
“话也得配着说。”
裴瑞芝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
“柳家救了承礼，这门亲事，总不能因为你挨了一下便黄了。”
“年轻姑娘手重，认错了人。”
“你从前走南闯北，摔摔打打的，还计较这个？”
陆持玉站在我身侧，忽然道：“姑母摔过跤吗？”
裴瑞芝皱眉。
“自然摔过。”
“那我也能打您一下，再说您摔惯了，不该计较？”
茶盖磕在杯沿上。
“陆氏，你怎么同长辈说话！”
陆持玉的嘴唇有些白，仍没退。
“我照着姑母的话问。”
柳迎春轻轻扯了扯裴瑞芝的袖子。
“姑母算了，我不配进这样的门。”
她说着往外走，走到门槛前又停下。
裴承礼立刻跟上去。
“迎春。”
他把人拉回来，朝陆持玉道：“你还嫌不够乱？”
我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她哪里说错了？”
裴承礼僵在门边。
裴瑞芝将杯子推远。
“嫂子，你如今护着儿媳，等她哪日翻了脸，承礼才是跟你一条心的人。”
“再说，承礼立起来，你也能歇歇。”
“那车马行成日跟脚夫、车夫打交道，你一个寡妇，总这样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
我看向她腕上的镯子。
去年她来借车，顺手从我这里要走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没提镯子，只问：“你想怎么替他立起来？”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这回摆茶，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承礼。”
“迎春既然要做平妻，也该有一份体面。”
“东院住人，临街那间空铺给她作陪，往后也好有个进项。”
我朝柳迎春招了招手。
“这些是你要的？”
柳迎春看看裴承礼。
“承礼说，往后不会叫我看人脸色过日子。”
“他还说了什么？”
“说我受的苦，都会补回来。”
我点头。
“拿别人的东西补，是省力。”
裴承礼攥住门框。
“娘，那些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这句话一落，陆持玉的手指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周嫂端茶的手也停住了。
我看着儿子。
“你方才说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却没改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一家人不该分得这样清。”
裴瑞芝赶紧接话。
“正是，嫂子，你就这一个儿子。”
“将来病了老了，还不是靠他？”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药味从嘴角渗进来，发苦。
“你们请了哪几位长辈？”
裴瑞芝报了名字。
“族叔午后就到。”
“他老人家讲理，断不会让一桩报恩的好事，坏在妇人口角上。”
我放下茶盏。
“周嫂。”
“把我卧房里那只木匣拿来。”
裴承礼的目光追着周嫂出了门。
我朝他抬抬下巴。
“别急着看。”
“等你请的长辈来了，一起看。”
4
午后，族叔裴长庚到了。
他进门时，柳迎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站在裴承礼旁边。
裴瑞芝迎上去，先说了柳家救人的事。
说到我脸上的伤，她声音轻了些。
“年轻人闹了个误会。”
裴长庚没接话，只朝我拱了拱手。
“弟妹，身子可好？”
“别处都好，脸疼。”
他看见我脸上的掌印，眉头压了下来。
柳迎春立刻屈膝。
“是我认错了人，老夫人若还不解气，打回来便是。”
她把脸侧过来，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裴承礼伸手扶她。
“娘，她已经知错了。”
“我没问她知不知错。”
我让周嫂把木匣放在桌上。
“我问你，三日后摆的什么茶？”
“迎亲茶。”
“迎谁的亲？”
“我的。”
“用谁的宅子，谁的银子？”
裴承礼不说话了。
裴瑞芝叹气。
“嫂子，族叔都来了，你还要当众给儿子没脸？”
我打开匣子，抽出宅契。
“族叔，劳烦您看看。”
裴长庚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便把纸放平。
裴承礼的脸绷住了。
这张契，他认得。
当年买回这座宅子，他还替我研过墨。
我指着落款处。
“念。”
裴长庚看了裴承礼一眼。
“房主，许令仪。”
柳迎春的哭声断了一下。
裴瑞芝坐直了。
“这不是咱们裴家的祖宅？”
“裴家的祖宅，早在分产时就卖了。”
我看着她。
“你出嫁那年，分走的银子里，还有卖宅的一份。”
“怎么，钱花完了，宅子又成祖产了？”
裴瑞芝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我再抽出当年的分产契。
裴长庚没等我递，便道：“这事，我作过见证。”
“弟妹后来买下的，是她自己的宅子。”
“挂着侯府的匾，不等于归族里处置。”
柳迎春转向裴承礼。
“你不是说，你家有这么大一座府？”
裴承礼额角出了一层汗。
“我从小住在这里，自然是我家。”
“住得久，就能替房主送人？”
我把纸抽回来，压在匣子里。
“你父亲留下的私产，分家时已划给你。”
“城外那十二亩田，你的衣裳、玉佩，你自己存的银子，都是你的。”
“你要报恩，要成亲，拿自己的去办。”
裴承礼盯着我。
“您当真要赶我走？”
“你不是要自己作主吗？”
我将东院钥匙放在桌上。
“院子住三日，三日后搬。”
“你请的客人，可以到外头租个地方招待。”
“这宅子不办平妻礼。”
裴瑞芝猛地起身。
“哪有母亲这样逼儿子的！”
我把钥匙收回掌心。
“他拿我的宅子许给别人时，问过我没有？”
裴长庚端起茶，又放下。
“承礼，此事你做得不妥。”
柳迎春扶住桌沿。
她想开口，又看了看那只木匣。
裴承礼咬紧牙。
“娘，我是您亲生的。”
“所以你挨饿时，我给你饭吃。”
“你求学时，我送你出门。”
“如今你带人打了我，还要我拿家业替你撑腰？”
他眼里终于有了躲闪。
我合上木匣。
“我没断你的路。”
“你的脚在你自己身上。”
5
族叔走后，柳迎春没有再提东院。
她坐在廊下，手里捏着帕子，等裴承礼出来。
“你母亲只是气头上，对不对？”
我正从窗边经过，听得清楚。
裴承礼背对着我。
“她从前也这样。”
“嘴上说不给，最后还不是都给了。”
柳迎春抬头。
“可她今日连宅契都拿出来了。”
“她就我一个儿子。”
裴承礼低下头，替她拂掉裙摆上的草屑。
“你别急。”
我把窗推开。
两人一齐转过身。
裴承礼手还停在半空。
我没同他争这几句话，只问：“持玉呢？”
他站起来。
“在北院。”
“我叫人去请，她院门怎么锁了？”
柳迎春先一步接话。
“姐姐说要搬东西，我怕下人弄错了，叫他们先关上门。”
我盯着她。
“你有钥匙？”
裴承礼从袖里取出一串钥匙。
“是我让锁的。”
“持玉正在气头上，动不动说要回娘家。”
“她双亲都不在了，回哪里去？”
我伸出手。
“拿来。”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
“娘，我夫妻之间的事，您别管。”
北院里忽然响起拍门声。
“周嫂！”
“让人离我的箱子远些！”
我转身便走。
裴承礼追过来，横在廊下。
“只是两只箱子。”
“迎春路上带的东西不多，我叫持玉借她两件首饰撑场面。”
“她不肯，我才暂时把人留在院里。”
我抬眼看他。
“你再拦一步试试。”
他伸出来的手慢了半拍。
周嫂已带着人绕过他，把钥匙拿了过来。
院门打开，陆持玉站在门后。
她手里握着一根门栓，另一只手按着妆匣。
两个小厮挤在墙根，谁也不敢上前。
看见我，她先将门栓放下。
“母亲，他们说奉了公子的命，要替我清理旧物。”
她指向廊下。
一只红漆箱已经被抬出半扇门。
箱角上，她母亲留下的铜锁被扯歪了。
柳迎春赶到，呼吸还没稳。
“只是借用，姐姐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陆持玉把妆匣抱起来。
“你借过我的什么？”
“你来问过我吗？”
“你要拿走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裴承礼压低声音。
“迎春连一副见客的头面都没有。”
“你那些放着也是放着。”
我转头问周嫂。
“把人都叫来。”
院里的仆妇、小厮站了一地。
我指着那只箱子。
“这是少夫人的嫁妆。”
“往后她的东西，只听她吩咐。”
“公子来拿，也不成。”
两个小厮立刻跪下。
“夫人，是公子说少夫人已经答应了。”
裴承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柳迎春拽住他的袖子。
“我不要了。”
“我原就不该来。”
她掉头要走，手却没松。
陆持玉忽然将妆匣放回桌上。
“裴承礼。”
“你要报恩，我不拦。”
“要我腾屋子、让名分，再拿嫁妆给她撑门面，我不答应。”
裴承礼看着院中下人，声音拔高。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不过几件东西。”
陆持玉抬手，将箱盖扣上。
砰的一声，柳迎春肩膀缩了一下。
“在你眼里，不过几件东西。”
“在我这里，是我的。”
我从她手里取过那把铜锁，交给周嫂。
“去换新的。”
“旧锁留着。”
裴承礼伸手想拦，又在众人的目光里收回去。
我看向他。
“你今天能替她拿持玉的嫁妆，明天便能替她拿我的宅子。”
“你倒真把知恩图报四个字，学成了伸手拿人东西。”
6
当晚，陆持玉来找我。
她换了件素衣，头上只留一根银簪。
我让她坐，她站着没动。
“母亲，我想和离。”
我手中的药匙停在碗沿。
门外风吹过竹帘，一根竹篾碰着门框。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今日气话？”
她将一封纸放在我面前。
“他刚回来时，我问过他，可还记得成亲时说的话。”
“他说，男人在外面，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今日他锁门之前，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做妻子的，不能只顾自己。”
她把那封纸推过来。
“我不想再问第三回。”
我没去拿纸。
“你出了这道门，要住在哪里？”
“先赁一处小院。”
“嫁妆够我过日子，我也识字，会同人打交道。”
“日子总能过。”
我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
她坐下后，两只手仍压在膝上。
我叫周嫂去请裴承礼。
他来得很快，柳迎春也跟在后面。
陆持玉将和离书递过去。
裴承礼看了一眼，便把纸扔在桌上。
“你拿这个吓谁？”
“你肯签，我们便各自过。”
“你若不肯，我就每日问一遍，问到你肯为止。”
裴承礼看向我。
“娘，是您教她的？”
“她有嘴，会自己说。”
陆持玉把纸重新放到他面前。
“嫁妆我带走，你送我的东西，我留下。”
“今日我院里的人，我一并带走，他们原就是随我进门的。”
“往后你娶谁，都不必再问我。”
柳迎春垂着眼，指尖却将帕子拧紧了。
裴承礼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走了，我就会求你？”
陆持玉没接这句话。
她把笔放在他手边。
他却迟迟不拿。
“你得写明，是你自己不肯容人。”
我将茶盏放下。
“承礼，嘴上积些德。”
“她要走，还想占着理？”
陆持玉抬头。
“好。”
“写上，我不愿与言而无信之人共度余生。”
“也不愿拿亡母遗物，替丈夫另娶新妇。”
柳迎春忽然出声。
“姐姐何必字字都冲着我？”
陆持玉看向她。
“这封纸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在说我的丈夫。”
裴承礼猛地抓起笔。
墨汁溅在指节上。
“你别后悔。”
他签完，重重按下手印。
我叫周嫂把族叔请回来，又请了隔壁两位做见证的长辈。
两人当面看过，陆持玉也签了字。
纸各收一份，她将裴承礼送的玉镯摘下，搁在桌上。
手腕上留了一圈浅印。
裴承礼伸手去拿，又停住。
“天都黑了，你现在走？”
“我的东西，已经收好了。”
“你住哪儿？”
“往后不劳你问。”
她起身朝我行礼。
我扶住她的胳膊。
“院子明日再寻。”
“今晚先住客院。”
裴承礼一步跨过来。
“娘，她都和离了，您还留她？”
我看着他。
“我的客人，住我的客院。”
“有什么不妥？”
柳迎春的嘴角抿住了。
裴承礼站在桌边，手掌压着那只玉镯。
我让周嫂送客。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娘，持玉已经走了，迎春总不必做平妻了吧？”
屋里静了一息。
我看见陆持玉的肩膀向下落了落。
她没回头。
我替她拢好披衣。
“你们两个，倒真是一刻都等不得。”
7
第二日清早，柳迎春跪在了我院门外。
裴承礼站在她旁边。
裴瑞芝还带了两位相熟的妇人，堵在廊口劝人。
周嫂进来问我开不开门。
我正在梳头。
“开。”
门一开，柳迎春便俯下身去。
“老夫人，那日是我错了。”
“您要打要罚，我都认。”
裴瑞芝立刻道：“嫂子，人家姑娘都跪下了。”
我走到门口，没叫她起来。
“错在哪里？”
柳迎春抬起头。
“我不该认错您。”
“若我真是持玉的母亲，那一掌就该挨？”
她张着嘴，没出声。
旁边一位妇人把目光挪向裴承礼。
他伸手扶住柳迎春。
“迎春不是这个意思。”
“你让她说。”
柳迎春咽了口唾沫。
“我不该动手。”
“还有呢？”
“我不该借姐姐的首饰。”
“是借，还是没问主人就让人搬？”
她的眼泪掉下来。
“老夫人非要把我逼到无路可走吗？”
“我认错也不成，不认错也不成。”
我从周嫂手里接过一张凳子，坐在门内。
“你要说的话，慢慢说。”
“别跪着。”
“免得说到最后，又成了我逼你。”
裴承礼把她扶起来。
柳迎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把手背压出白印。
“我父亲的恩情，你们认不认？”
“认。”
“承礼答应娶我，这话算不算？”
我看向儿子。
“问他。”
裴承礼握住柳迎春的手。
“算。”
她眼里亮了一下。
“那老夫人为何不肯替我们主持？”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父亲救人，我没有拦着承礼报答。”
“第二，他答应娶你，我也没替他反悔。”
“第三，他如今与持玉和离，你们要成婚，自己办。”
“这三件事，哪一件需要我把宅子送给你？”
柳迎春的呼吸粗了些。
“我从未说过要您的宅子。”
裴瑞芝赶紧道：“正是，姑娘只求个体面。”
我抬眼看她。
“前日临街的铺子，是谁提的？”
裴瑞芝嘴角一僵。
我接着问：“东院又是谁定的？”
裴承礼开口。
“我定的。”
“我以为您总会成全我。”
“你娶妻，为什么非得让我出东西才叫成全？”
他盯着地上，半晌才道：“外头请帖已经送了。”
“谁的落款？”
裴瑞芝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看见了。
“拿来。”
周嫂出去，很快从门房取来一封红帖。
上头写着我为儿子议亲，请亲朋赴茶。
我从头看到尾，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住。
“谁准的？”
裴承礼梗着脖子。
“娘，您总不会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抬不起头。”
柳迎春也望过来。
“来京之前，承礼说您最重情义。”
我将红帖折起，递给周嫂。
“我会去。”
裴瑞芝立刻笑了。
“这才是一家人。”
我看着儿子，把话说完。
“去听你亲口告诉所有人，亲事是你自己定的，聘礼是你自己出的。”
“与我的宅子、铺子、车马行，都没关系。”
裴承礼脸上的笑停住。
我站起身。
“你敢说，我就敢去。”
8
裴承礼没有立刻答应。
他同柳迎春在廊下站了很久。
裴瑞芝跟进去劝，门也没关严。
“你娘就图这口气。”
“她肯去，事情便成了一半。”
“当着亲友的面，难道真能让儿子空着手成亲？”
我听见了，没过去。
陆持玉正让人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车。
我走到她跟前。
“院子看中了？”
“车马行后街，一进的小院。”
“房主肯赁半年，我已经付了定钱。”
她把钥匙摊在手心。
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两把寻常铁钥匙。
我摸了摸那道齿口。
“离大街近，夜里吵。”
“我去听过，能睡。”
“门栓呢？”
“换过了。”
我点点头，把钥匙还给她。
她收进袖里，想开口，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伤。
“母亲，那日我叫您娘，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没想拿您挡她。”
“我知道。”
她眼睫颤了两下。
我伸手替她理正衣领。
“你若想拿我挡，见她抬手时，就不会扑过来。”
陆持玉垂下头，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再碰她的箱子。
她自己选的院子，自己拿的钥匙，用不着我再替她作一回主。
裴承礼出来时，正好看见她登车。
他在台阶上停住。
“持玉。”
她扶着车辕，没有回头。
“你当真连明日都不来？”
陆持玉转过身。
“来做什么？”
“亲友都在，你走得这样急，别人会说我薄待你。”
“你怎么待我，自己不知道？”
裴承礼的脸绷住了。
“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从前你也没锁过我的门。”
她说完上了车。
帘子落下，遮住裴承礼的脸。
他站在原处，直到车轮转出门口，才朝我走来。
“娘，我答应。”
“明日我自己向亲友交代。”
我让周嫂拿来一张纸。
上头只有几句话。
婚事由他自定，花费由他自担，另居之后，不借我的名义向亲友求取银物。
我把纸递给他。
“看清楚。”
“不是气话，也不是吓你。”
他接过纸，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许久。
“以后您都不管我了？”
“你真有病有灾，我不会见死不救。”
“可你要体面，要排场，要拿别人的东西去做人情，我不管。”
柳迎春从后头赶来，先看纸，再看裴承礼。
她低声道：“我们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裴承礼握着纸的手收紧了。
我看向她。
“他有什么，族叔前日已经说得清楚。”
“十二亩田，自己的衣物首饰，还有他手头的银子。”
“你若嫌少，现在说。”
柳迎春瞥了一眼门外。
门房正在收贺礼，几个来送帖的人站在照壁旁。
她将下巴抬起来。
“我看重的是人。”
“不是银子。”
我点头。
“好，这句话明日也请说一遍。”
裴承礼提笔，签下名字。
他落笔时太急，最后一画拖出半寸。
我叫周嫂收好。
裴瑞芝从廊下出来，笑着要接话。
我先问她：“明日租的地方，定好了？”
“族里借了个小院，够摆几桌茶。”
“既然如此，今晚就搬。”
裴承礼猛地抬头。
我指了指门口。
“三日，到了。”
9
迎亲茶设在族里的小院。
我到时，门前正有人卸椅子。
裴瑞芝迎上来，伸手要扶我。
我绕开她，自己跨过门槛。
裴承礼穿着新袍，站在堂前。
柳迎春头上多了两支金钗。
我认得，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物换来的。
她见我进门，先看向我身后的周嫂。
周嫂手上只有一只小匣。
没有抬箱的人，也没有送聘的车。
柳迎春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裴承礼朝我作揖。
“娘，您坐。”
正中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份红纸。
我没有坐，先拿起来看。
上头竟写着，承母之命，以府中东院作新妇居处，临街铺面作新妇私产。
我一行行读完。
满院茶杯碰撞的声音停了。
裴承礼伸手来取。
“娘，那是前几日拟的，还没改。”
我把纸抬高。
“那就当着众人的面改。”
裴瑞芝赶紧打圆场。
“喜日子，先坐下喝茶，字句往后再议。”
“谁的喜日子，谁自己说。”
我朝裴承礼点头。
“昨日答应我的话，说吧。”
他站着没动。
柳迎春指尖搭在他袖口，掐出两道褶。
院里有人问：“承礼，怎么回事？”
裴长庚放下茶盏。
“宅子、铺子都是你母亲的，你没有处置的权。”
“这话，我前日已同你说过。”
裴承礼额头的汗顺着鬓边滑下去。
“我知道。”
“那就说清楚。”
我把红纸压在桌上。
他嘴唇开合两回，才挤出声音。
“婚事是我自己定的。”
“花费，也是我自己出。”
“娘的宅子和铺子……不在聘礼里。”
柳迎春猛地攥住他的袖子。
“承礼！”
他没看她。
裴瑞芝起身道：“嫂子，你到底是做母亲的，也不能一文不出。”
我看向她。
“你替侄儿张罗了这些日子，出了什么？”
她的脸僵了。
“我出了力。”
“那就继续出你的力，别替我出宅子。”
有人咳了一声，将头低了下去。
柳迎春忽然绕过裴承礼，来到我面前。
“老夫人，我是真想同承礼过日子。”
“所以我来了。”
“您若真愿成全，为何还要当众这样羞辱他？”
我指着桌上的红纸。
“当着众人的面拿走我的东西，叫喜事。”
“我说不给，就叫羞辱？”
她的嘴唇发白。
“我父亲救了他，他就这样报答我？”
裴承礼终于转过脸。
“迎春，我没有不娶你。”
“那我们往后住哪里？”
“我赁了房。”
“就是昨夜住的那两间？”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卷茶叶的声音。
柳迎春眼里的水这回没兜住。
“我从边城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受苦。”
裴承礼一把扯回袖子。
“你昨日不是说，看重的是我这个人？”
“你昨日也没说，你娘真会一文不出！”
这句话落下，裴瑞芝连忙去拉她。
她甩开手。
“别碰我！”
“是你们说，她就这一个儿子，不可能真不管。”
“是你们说，进了门，我便有一辈子的依靠。”
裴瑞芝脸上挂不住，转头来找我。
我已让周嫂把小匣打开。
里头放着裴承礼的田契，还有他自己留在府里的私物。
我将匣子推到他面前。
“你的东西，一样没少。”
“我不拿你的，也不替你出我的。”
裴承礼盯着那张田契。
从前他问我要一辆车，要一件袍子，要出门游玩的盘缠，我总在他第二回开口时给。
这回他等了很久。
我没再拿出别的。
他想伸手，又把手收进袖里。
“娘，今天这么多人。”
“我知道。”
“您当真一点体面都不给我？”
我走到他跟前。
“你带人打我时，可想过我的体面？”
“你锁持玉的门，拿她亡母遗物时，可想过她的体面？”
“现在东西轮到你自己出，你就知道难受了？”
他膝头弯了一下。
我没扶。
柳迎春抓起匣中的田契，看清只有十二亩，手指开始发抖。
“就这些？”
“他本来就只有这些。”
我看着她。
“我从未瞒你。”
她扭头看裴承礼，眼泪落到纸上。
“你骗我。”
裴承礼红着眼，猛地将匣子夺回。
“我从前不是这么过的！”
“是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
柳迎春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自己答应的事，如今都赖我？”
两个人隔着一只小匣，谁也不肯先松手。
木匣撞上桌角，啪的一响。
我从桌边退开。
周嫂替我掀起门帘。
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裴承礼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娘。
我停下脚步。
他眼里又亮起来。
“您先别走。”
“我还有一句话。”
我转身看他。
“说。”
他喉咙里滚了许久，终于低下头。
“我不娶了。”
柳迎春从堂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儿子，手指按住车辕。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10
裴承礼没有把亲事退成。
柳迎春当着满院亲友的面，拿出了他亲笔写下的迎娶承诺。
没有人替他逼婚，也没有人替他收场。
族叔只让他们坐下，把话说清。
我上车前，听见柳迎春说：“你让我千里迢迢来京城，如今一句不娶，就想打发我？”
裴承礼没了方才甩锅的声势。
“那你要如何？”
“你答应的名分，得给。”
“你现有的田，也得交给我作聘。”
他捧着匣子，指节一寸寸收紧。
我放下车帘。
车轮转起来时，裴瑞芝追了两步。
“嫂子，承礼到底是你亲儿子！”
我让车夫停住。
她喘着气，伸手扒住车窗。
“你不管，他往后真要吃苦的。”
“你若舍不得，可以接他去住。”
她的手立刻松了。
“我家里哪有地方。”
“那就让他住自己赁的房。”
“你方才还说，吃得苦，才像个顶门立户的男人。”
裴瑞芝站在路边，嘴动了几回，到底没追上来。
回府后，我让人撤下了东院新挂的红绸。
没撕，也没烧。
谁买的，谁拿走。
裴承礼留下的东西，周嫂分装好了，送到他赁的住处。
傍晚，他却又来了。
门房进来通传时，我正在活动手腕。
白日搬过一副旧车架，腕骨有些酸。
我走到门口，他站在石阶下。
袍角沾着尘，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娘。”
“有事？”
他看了一眼门里。
从前他回来，不必开口，周嫂就会接衣裳，门房就会牵马。
这回没人动。
他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我等着。
“迎春把田契收走了。”
“她说既然我险些当众悔婚，往后家里的东西都得归她收着。”
“姑母也不肯替我说话。”
他想走上台阶，又在门槛前停住。
“我今日才知道，外头赁车要银子，住店要银子，连借两张桌子都得先付定钱。”
“从前都是您替我办好的。”
我点点头。
“现在知道，也不算迟。”
他眼泪掉下来。
“我不该拿您的东西许人。”
“也不该说那句，迟早都是我的。”
我按着门框，等他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尚未消肿的脸上。
“娘，您还疼不疼？”
“疼。”
他的嘴唇抖了抖，双膝落到石阶上。
“我那日就该先问您的。”
“是。”
“我那日就该让她赔罪。”
“是。”
他哭得说不成句子，伸手来抓我的裙角。
我向后退了一步。
“承礼，你今日认的这些错，我都听见了。”
“可门不会因此就开。”
他的手落在石阶上。
“您连我也不要了？”
“你是我儿子，这件事改不了。”
“但我不再替你过日子。”
“你可以怨我，可以觉得我狠。”
“你自己的承诺、婚事、银子，自己担着。”
他跪在原处，喃喃叫娘。
我叫门房给他搬了一张凳子。
他没坐。
院外忽然传来柳迎春的声音。
“你果然又来这里！”
她走得急，发上的金钗歪了，伸手便把裴承礼从地上拽起来。
“你不是说已经托人去找陆氏了？”
我看向儿子。
他脸上的泪还没干。
“我只是想向持玉赔个不是。”
柳迎春将一封信摔在他怀里。
“赔不是，用得着说愿意重新接她回来？”
裴承礼伸手去捂，她却已经将信展开。
纸上有几行字，是陆持玉添的。
她没骂人。
只写，和离书各执一份，往后不必再送信。
裴承礼捏着纸，肩膀塌了下去。
柳迎春看见我，忽然松开他的胳膊。
她想屈膝，又站住。
“老夫人，我那日不该打您。”
“是。”
“可我已经把自己赔进来了。”
“那不是我让你赔的。”
她眼里的水顺着面颊往下流。
“我以为进了侯府，就再不必看人脸色。”
我看着她那只曾打过我的手。
“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叫别人看你的脸色。”
她的手慢慢垂下。
裴承礼扶住门旁石柱，柳迎春站在他身边，两人谁也没再望谁。
我转身进门。
门轴转动时，儿子又叫了一声娘。
我没有回头。
第二日，我去了后街。
陆持玉正同房主试新换的门栓。
她推一次，拉一次，又亲手把门从里面闩上。
周嫂在外头敲了敲。
“陆姑娘，夫人来了。”
门开了。
陆持玉手里还拿着钥匙，先看我的脸。
“药带了吗？”
“带了。”
“今日还去车马行？”
“去。”
她让开门，请我进去坐。
院子不大，墙根有一口水缸，窗下摆着她自己的箱笼。
那只换下来的旧铜锁，也放在箱上。
我摸了摸新门栓。
“够结实。”
她将钥匙握进手里。
“这回，只有我能锁。”
我点头，替她把敞开的院门往里推了一点。
“留多宽，你自己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