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入宫第一天，先问御膳房在哪
慈宁宫的檀香烧得闷，熏得沈知意眼皮直打架！
她跪在锦垫上盯住鞋尖，肚里咕噜作响。
眼珠子却不肯老实，一寸寸扫过满殿陈设。
西墙那幅旧绣屏落着永宁三年的款——那年，她大姐刚入宫。
她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垂回鞋尖。
太后拨着佛珠，睨向殿心。
太后：“沈昭仪在家中，教引嬷嬷可曾教你宫规？”
沈知意慢吞吞抬头。
沈知意：“回太后娘娘，教了！”
太后：“记住了哪几条？”
沈知意：“早膳辰时正，午膳午时初，晚膳酉时初！夜里若是饿了，亥时前还能去小厨房讨碗牛乳羹！”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左下首的陆贵妃嗤笑一声，拿团扇掩住半张脸。
陆贵妃：“沈妹妹在家中，嬷嬷就教你这些？”
沈知意扭头盯向她。
沈知意：“还教了睡觉的规矩！枕头不能垫太高，被角得掖紧！夜里踢被子着了凉，次日便吃不下早膳了！”
陆贵妃嘴角猛抽，团扇险些脱手！
身侧的柳婕妤拿帕子掩唇莞尔。
柳婕妤：“昭仪姐姐真率真，只是太后问的是宫中礼制，哪是起居饮食呀？”
沈知意恍然大悟，又扭头望向太后。
沈知意：“穿衣规矩嫔妾也记着！春捂秋冻，冬日多套一件夹袄！太后娘娘，御膳房往哪边走？嫔妾出门少吃一块枣泥糕，这会儿肚里空得很！”
太后捻佛珠的指尖顿住，揉着额角摆手。
太后：“罢了，倒是个实诚孩子！”
顾皇后搁下茶盏，唇角微弯。
顾皇后：“太后仁慈！只是宫中有宫中的体统，沈昭仪既对宫规生疏，不如回宫将《内庭训诫》抄上一遍，定定心性？”
沈知意屈膝叩首。
沈知意：“嫔妾遵旨！那抄完能去御膳房吗？”
顾皇后眼皮猛跳两下，攥紧了帕子。
顾皇后：“自然！”
回棠梨宫一拴上门，春杏急得直跺脚！
春杏：“主子！您怎敢在太后和皇后娘娘跟前浑说？满宫娘娘都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沈知意歪在软榻上，拈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
沈知意：“笑完她们又不掉肉，我还能多吃块糕！”
春杏捧来厚厚一册《内庭训诫》，垮着脸铺纸研墨。
春杏：“皇后娘娘拿宫规压您呢！这么厚一册，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沈知意挪到书案前，提笔落纸。
春杏在旁打扇，忽见自家主子脑袋一点，狼毫笔往纸上一歪，晕开一团浓墨！
沈知意趴在案上睡得正香，直睡到申时末才揉眼醒来。
沈知意：“春杏，御膳房送点心了？”
春杏把碟子往桌沿推了推，睨着书案直发愁。
春杏：“是内务府送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主子，宫规才抄了一半，明日皇后娘娘派人来查，拿什么交差？”
沈知意捏起栗粉糕咬了一大口。
沈知意：“急什么，几句话的事，片刻就抄完！”
春杏急得跺脚。
春杏：“后头还有好几十条！什么出入宫门记时辰，传递物件经核验，绕口得很！”
沈知意拍掉指尖碎屑，眼皮都没往册子上搭。
沈知意：“卷三第十四条，各宫传膳传药，由专职宫人经手，记明时辰与姓名存档，违者杖三十！卷四第八条，各宫修缮采买，账目一式两份，分存内务府与皇后宫中！对不对？”
春杏抓起册子哗哗翻看，下巴险些掉下来！
春杏：“主子，您梦里魂儿飘去翻书了？怎的一字不差！”
沈知意又抓起一块糕，腮帮子鼓鼓囊囊。
沈知意：“入宫前嬷嬷念过一遍！她嗓门大，吵着我吃点心，就顺耳听了听！”
她揉碎墨团废纸，铺开新宣纸提笔疾书。
原本的册子合在一旁未动，不过半个时辰，整册宫规便默写到底！
沈知意搁下笔，抻了个懒腰跨出殿门。
沈知意：“走，去小厨房瞧瞧晚膳吃什么！”
春杏上前拢起宣纸，一张张对齐叠好。
抽到最底下压着毡垫的宣纸时，春杏手腕骤然顿住！
纸页右下角，极小极淡地写着三个名字，皆是今日慈宁宫里立在太后与皇后身侧的旧宫人！
那三个名字旁，还用笔尖重重戳了两个墨点！
第002章 皇后娘娘请我喝茶
凤仪宫的铜炉咕嘟冒泡，蟹粉酥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知意坐右下首绣墩上，眼珠子黏在点心碟上打转。
主位上的顾皇后拨着茶碗盖，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顾皇后：“沈昭仪昨日抄完《内庭训诫》，可觉出几分宫中体统了？”
沈知意咽下口水仰起脸。
沈知意：“回皇后娘娘，觉出来了！凤仪宫的墨锭比棠梨宫香，但这屋里炭火太旺，烤得蟹粉酥的皮儿都起翘了！”
左下首的陆贵妃噗嗤笑出声，金步摇叮当乱响。
陆贵妃：“皇后娘娘同她讲规矩，她倒讲起炉火了！沈昭仪，你在沈家时，令尊也由着你盯着吃食不放？”
顾皇后抬手虚按，捧起青瓷茶盏递向沈知意。
顾皇后：“贵妃莫打趣她！沈昭仪，尝尝本宫这盏雨前龙井！新茶入宫最娇贵，须得用滚水狠狠杀一杀青气，把浮在面上的杂叶撇干净，才知是个什么成色！你品品，里头可还有生涩之气？”
春杏站在沈知意身后，手指猛揪主子衣摆！
沈知意双手接过茶盏咕咚灌了一大口，眉头拧成一团。
沈知意：“回娘娘，水太烫，把茶叶烫老了！苦得舌根发麻，不配两块玫瑰山药糕压一压，怕是一整天嘴里都泛酸水！”
顾皇后托着茶盖的指尖猛地一顿！
陆贵妃下首的柳婕妤忙拿帕子掩住嘴。
柳婕妤：“昭仪姐姐真是实心眼！皇后娘娘说的是宫中历练新人的法子，哪是同姐姐论茶道呢？”
沈知意眨巴两下眼，看向顾皇后。
沈知意：“原来娘娘问的是泡茶规矩！那嫔妾晓得，头道水不能喝，得倒掉洗茶！难怪方才那口那么苦，敢情娘娘忘了倒头道水？”
炭盆毕剥炸了一声响！
顾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顾皇后：“好一张利嘴！沈家虽只是五品文官门第，教出的女儿倒不怯场！只是深宫不比家里，有些东西瞧着酥脆，内里却烫嘴得很，吃急了要伤根本！入宫前家里人就没嘱咐你，进宫该多看少吃，仔细咽下不该咽的东西？”
陆贵妃收了笑，眯眼睨向沈知意。
沈知意伸向蟹粉酥的手顿在半空，猛点头。
沈知意：“嘱咐了！我娘特意交代，吃蟹粉酥前得先拿筷子尖戳个小洞散热气！这酥皮裹得严，一口咬下去汤汁飙出来，最容易把上膛烫出泡！娘娘放心，嫔妾吃点心最仔细，绝不贪快！”
她抄起银箸，咔嚓在蟹粉酥顶上戳了个窟窿，吹两口气便塞进嘴里！
顾皇后掌心的帕子拧成麻花，冷着脸挥手。
顾皇后：“本宫乏了！沈昭仪既这般爱吃，便把桌上两碟点心一并带回棠梨宫，省得在本宫眼前噎着！”
沈知意眼睛一亮，咽下酥皮起身屈膝。
沈知意：“谢皇后娘娘赏！春杏，快拿帕子包起来，别把酥皮蹭碎了！”
回棠梨宫刚拴上门，春杏把点心包袱往桌上一放，急得转圈！
春杏：“我的好主子！皇后娘娘那是拿茶水和点心敲打您，试探咱们沈家底细呢！您倒好，句句往吃食上扯，把娘娘脸都气绿了！”
沈知意拍掉手上的酥皮渣，端起凉水喝了一口。
沈知意：“她问茶好不好喝，点心烫不烫嘴，我据实答了，怎的还生气？可见凤仪宫的茶火气大，日后少喝！”
她打了个哈欠，踢掉绣鞋往软榻上一歪。
沈知意：“吃饱犯困，我眯一会儿，午膳好了叫我！”
春杏叹口气，上前解开包点心的素白丝帕，才掀开四角，手猛地僵住！
素帕内侧，竟用沾了茶水的手指画了一圈方框，正中写着“顾”，左下写着“陆”与“柳”，右下写着“沈”，连各人身后立着几个大宫女都点了对应的水渍圆点！
每个字旁，还用指甲盖重重掐出长短不一的划痕，分明是方才席间众人开口说话的先后次序！
第003章 贵妃娘娘的赏赐有点烫手
棠梨宫院门刚开，一口描金大箱就哐当砸在青砖地上！
陆贵妃摇着孔雀羽扇坐上正殿主位，下巴扬得老高。
陆贵妃：“沈昭仪，前儿在凤仪宫见你头面素净，本宫特意从库房挑了套赤金嵌东珠头面赏你，免得旁人说本宫苛待新人！”
箱盖掀开，金光晃眼！
春杏凑前瞄了一眼，扑通跪倒，双手死死去推箱盖！
春杏：“贵妃娘娘使不得！前两日内务府才传话，说宫里丢了一套太后早年赏下的赤金嵌东珠头面，样式跟这套一模一样！这要是留在棠梨宫，我家主子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啊！”
陆贵妃拿扇柄猛敲扶手，拔高了嗓门！
陆贵妃：“放肆！你个贱婢敢攀咬本宫偷盗宫物？这箱子可是带了封条的！沈昭仪，莫非是你指使丫鬟推脱本宫的赏赐？”
沈知意咽下嘴里半块芙蓉糕，拍拍手上的糕渣走上前。
沈知意：“春杏别嚷，吵得我脑仁疼！贵妃娘娘送来的怎会是赃物？”
陆贵妃冷哼一声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沈知意虚虚拦住！
沈知意：“娘娘先别走！按《内庭训诫》卷四第八条，各宫出入贵重器物，须当面核验地封、门签与入库字号，造册画押方可收受！”
陆贵妃：“本宫赏你的东西，收着便是，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沈知意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铜尺和一本空账册。
沈知意：“前日皇后娘娘才罚嫔妾抄过宫规，今日若不按规矩过账，明日皇后娘娘又要请嫔妾去喝苦茶了！春杏，把跟来送货的管事太监叫进来！”
陆贵妃被皇后娘娘四个字堵了回来，黑着脸坐回椅中！
沈知意蹲在箱旁，捻起箱沿半截黄纸地封凑到鼻尖闻了闻。
沈知意：“钟粹宫的地封用的是白芨官浆，干透后边缘发脆！可这张四角发软，还带着股新面糊的酸味，分明是半个时辰前刚粘上的！公公，这箱子抬出来，路上可曾歇过脚？”
钟粹宫掌事太监刘全脑门冒汗，往后退了半步。
刘全：“回昭仪娘娘，过御花园西角门时奴才们脚滑，歇了一盏茶工夫！”
沈知意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又翻出箱底挂着的竹制门签。
沈知意：“西角门值守用柳木签，这箱上挂的却是榆木签，连火烙的时辰印都少了一角！这箱子根本没走西角门，是打北边夹道绕过来的吧？”
沈知意没理他，伸手捏起箱内那支主凤簪，翻开底托递到陆贵妃跟前。
沈知意：“内务府打造的赤金头面，宫中一共三套！太后宫里失窃的是天字叁号，贵妃娘娘入宫受赏的是天字伍号！娘娘您瞧，这底托刻的‘天字伍号’歪七扭八，连内务府梅花钢印都没有！里头包的是黄铜，上头的东珠也是用鱼鳔胶粘的西贝货！”
陆贵妃猛地起身一把夺过凤簪，指甲盖狠狠一抠！
金皮翻卷，底下露出一块暗黄铜胎！
陆贵妃捏着凤簪的手直抖，猛地扭头瞪向刘全！
这阵仗下，她若嚷着有人掉包，便是自认一早就开过箱！可认下这铜胎次品，满宫都得笑掉大牙！
沈知意把铜尺揣回袖中，合上账册叹了口气。
沈知意：“哎呀，定是底下的奴才手脚不老实，半路把娘娘赏我的真金头面换走了！还好嫔妾记着宫规当面点验，不然这口拿假货糊弄人的黑锅，可就生生扣在贵妃娘娘头上了！”
陆贵妃指甲差点掐断扇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陆贵妃：“本宫自然晓得！这起子吃里扒外的狗奴才，本宫回宫定剥了他们的皮！来人，把箱子抬回去重查！”
她袖子一甩，带着人冲出了棠梨宫！
不到半个时辰，钟粹宫杖责太监的动静就传遍了六宫。
春杏从外头打听回来，跨进殿门掏出一张烫金帖子，苦了脸。
春杏：“主子！外头各宫如今都夸您是个最老实的账房性子，连贵妃赏的东西都得照规矩一寸寸量、一笔笔对账，最是稳妥谨慎！所以皇后娘娘刚派人传话，说下个月六宫的脂粉炭火采买总账，让您去协理核对呢！”
沈知意手里的松子啪嗒掉在桌上，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第004章 陛下路过，顺手拿走我的点心
御花园西南角的回廊拐了个死弯，假山石挡住了穿堂风！
沈知意盘腿坐在廊柱后的美人靠上，膝头搁着一碟刚出笼的枣泥山药糕，热气直往鼻尖扑！
春杏：“主子！听说陛下下了早朝打御花园过，陆贵妃和柳婕妤全在百花亭候着呢！咱们真不去？”
沈知意捏起一块山药糕，吹了吹热气咬下一角！
沈知意：“不去！这山药糕包着流心枣泥，得趁热吃才软糯！去那亭子里做什么？”
春杏急得直跺脚！
春杏：“去争宠啊！您入宫好几日了，连陛下的衣角都没摸着呢！”
沈知意把半块糕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沈知意：“摸衣角又不能饱肚！这廊下挡风，挪了窝可就吃不出这股热乎劲了！”
假山后，明黄衣角擦过青石壁，停在月洞门边！
萧承煜负手立在阴影里，抬手止住太监通传，顺着廊柱缝隙扫向里头！
春杏猛地回头，看清那身金龙朝服，噗通跪倒在地！
春杏：“奴婢参见陛下！”
沈知意嘴里还叼着半块糕，闻声慢吞吞扭头，手里的碟子下意识往怀里一护，才滑下美人靠屈膝！
沈知意：“嫔妾沈氏，参见陛下！”
萧承煜扫了一眼她发髻上沾的白面渣，眉头微挑！
萧承煜：“起来吧！前两日听皇后提起沈昭仪，原以为是个守规矩的，不想是个躲懒贪嘴的！”
沈知意咽下枣泥馅，老老实实站起身，五指还死死扣着青瓷碟沿！
萧承煜：“阖宫妃嫔都在前头迎驾，沈昭仪怎的躲在这偏僻廊下？莫非是瞧不上御花园的景致，不屑去争这个宠？”
沈知意：“回陛下，嫔妾方才去过了！但那儿风太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沈知意：“百花亭四面漏风，这山药糕刚蒸出来皮儿最娇嫩！在风口端半盏茶就凉了，山药泥一硬，枣泥流心凝成块，咬起来直掉渣！”
萧承煜盯着她鼓鼓的腮帮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摇着头，抬手指了指她怀里的碟子！
萧承煜：“所以在你眼里，迎驾争宠，还比不得这几块热乎点心要紧？”
沈知意抿了抿唇，把碟子往袖口藏了藏！
沈知意：“陛下日日都在宫里，点心过了这阵热乎劲，再回锅蒸可就塌了皮了！”
萧承煜气笑了，上前一步伸出手！
萧承煜：“既被你说得这般金贵，呈上来，朕倒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
沈知意护着碟子往后缩了半寸，眼珠子直往青瓷碟里瞄！
她咬了咬嘴唇，极不情愿地递上前去！
萧承煜捻起一块塞进嘴里，甜香软糯的枣泥混着热气在舌尖化开！
他挑了挑眉，竟顺手将整个青瓷碟子端了过去，转身递给身后的御前大太监！
萧承煜：“确是不错！这半碟朕带回御书房配茶，沈昭仪慢慢在廊下避风吧！”
明黄的身影晃过月洞门，转眼没了踪迹！
沈知意僵在原地，盯着空空的掌心，眼圈都红了！
沈知意：“春杏！他全端走了！一块都没给我留！”
春杏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口直喘粗气！
春杏：“我的小祖宗！陛下能吃您的点心，那是天大的恩典！您怎还敢跟陛下护食啊？”
不到半个时辰，陛下在西南角回廊带走沈昭仪半碟点心的消息，长了翅膀似地飞遍了六宫！
百花亭里，陆贵妃气得一把捏碎了手里的团扇！
陆贵妃：“好个沈氏！本宫在风口里吹了半个时辰，她倒会挑地方，拿几块破糕点去勾引陛下！”
一旁的柳婕妤拿帕子掩着唇，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柳婕妤：“贵妃娘娘息怒！想来沈姐姐也是提前打听准了陛下今日要绕走西南角，才特意备了热乎点心在廊下截胡呢！这份心思，咱们哪比得上呀！”
棠梨宫内，沈知意趴在圆桌上，对着一碗白水唉声叹气！
春杏端来一碟新蒸的糕点搁在桌上，满脸敬佩地凑上前！
春杏：“主子，外头都传遍了，说您算准了陛下厌烦百花亭的脂粉气，故意躲在必经的回廊下欲擒故纵！奴婢真是服了您了，您什么时候连陛下的脚程都算准了？”
沈知意抓起一块山药糕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翻了个白眼！
沈知意：“算什么脚程？我那是瞧见百花亭外头的蜂窝被人捅了，蜜蜂乱飞，怕蛰着我才躲去死胡同的！谁知道会撞见个抢点心的！”
第005章 谁说我不会背宫规
陈更衣和林更衣跪在凤仪宫青砖地上，额头贴地直抖！
顾皇后指尖拨了下茶盏盖，掀开眼皮。
顾皇后：“陈氏、林氏，昨夜过戌时才回宫苑，今早又误了传膳时辰，按律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可认？”
陈更衣脑门磕得砰砰响！
陈更衣：“娘娘冤枉！昨夜西六宫夹道门提前落了锁，嫔妾绕路才……”
陆贵妃拿护甲刮着盏沿嗤笑！
陆贵妃：“误了就是误了，哪来这么多借口？认罚便是！”
顾皇后提笔在记过册上顿住，目光斜扫向右下首盯果盘的沈知意。
顾皇后：“沈昭仪，前几日你抄《内庭训诫》伏案睡去，想来对宫规生疏得很！今日既有现成例子，本宫便当众考考你！”
春杏手指死死揪紧了帕子角！
柳婕妤拿帕子掩住嘴角，眼珠子直往沈知意身上瞟。
顾皇后笔尖一点册面。
顾皇后：“卷三之中，出入宫门、传膳传药、份例核销三条，原文如何写的？背错一字，今日便同她二人一并领罚，再抄十遍！”
沈知意慢吞吞起身，走到殿心屈膝。
沈知意：“回娘娘，这三条都管时候和记账，挨在一块儿最好记！嫔妾怕漏字，串成一串记的，这就背给娘娘听！”
她小脸绷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拍着巴掌张了嘴！
沈知意：“卷三第十二，宫门卯时开，戌时正点落锁来！出入宫人挂木牌，记明时辰与差事，漏记一笔打二十！”
陆贵妃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沈知意晃着脑袋，一字不差往下念！
沈知意：“卷三第十四，各宫传膳与传药，专职宫人亲自挑！记明时辰与姓名，存档核验不能少，违者杖责三十条！卷三第十九，月例炭火与脂粉，初一十五按册领！管事画押主位审，克扣半分革职滚！”
角落里一个年轻才人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
春杏张大嘴，肩膀猛地塌了下来！
顾皇后脸皮抽了两下，捏着狼毫笔的指节泛白！
沈知意站得笔直，连换气停顿都严丝合缝卡着册子上的句读！
顾皇后把笔搁回笔山，嘴角硬扯出一点弧度。
顾皇后：“沈昭仪好记性！坐下吧！”
沈知意没挪步，扭头看向地上的两个更衣。
沈知意：“娘娘，嫔妾刚背完这三条，发觉一桩怪事！”
顾皇后眉头拧紧！
顾皇后：“什么怪事？”
沈知意竖起一根手指。
沈知意：“卷三第十二条写明，宫门戌时正点落锁，守门太监须在戌时初刻敲梆子三声！可陈更衣说昨夜戌时未到，西六宫夹道门就锁死了！是守门公公耳背没听见更鼓，还是谁准他把戌时正改成了酉时末？”
柳婕妤掩唇的帕子落了下来！
沈知意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看向顾皇后。
沈知意：“还有卷三第十四条！各宫传膳由专职宫人经手，记明时辰存档！低位嫔妃没小厨房，全靠御膳房提膳！今早林更衣宫里的传膳太监辰时三刻才提盒进门，底下火炭早凉透了！误了传膳时辰，按律该打提膳太监三十板子，怎的反倒罚起饿肚子的主子来了？”
林更衣猛地抬头，眼泪砸在砖地上！
林更衣：“昭仪娘娘明鉴！那太监嫌奴婢宫里没给赏钱，把早膳搁在廊下吹了半个时辰冷风！奴婢去理论，他反去内务府恶人先告状啊！”
沈知意歪了歪头，盯住凤座上的顾皇后。
沈知意：“皇后娘娘，您说宫规是立宫之本！可怎的有人借宫规名头，把落锁往前挪，把传膳往后推，专挑低位姐妹拿捏？莫非这《内庭训诫》印了两套，一套给主子抄，另一套给底下太监改着玩？”
满殿妃嫔的眼珠子全盯在了顾皇后脸上！
顾皇后胸口猛地一起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顾皇后：“竟有这等刁奴借宫规生事！来人，将西六宫守门太监与传膳宫人一并拿下，交内务府严办！陈氏、林氏既是受奴才所误，今日罚俸禁足一并免了，起来吧！”
两个更衣连声谢恩，爬起身冲沈知意直福身！
沈知意屈膝一礼，眉眼弯弯。
沈知意：“皇后娘娘圣明！娘娘一免罚，嫔妾也不用跟着抄十遍宫规了，省下好几块墨锭呢！”
顾皇后五指死死抠进紫檀扶手里！
晨省一散，沈知意跨出凤仪宫门槛。
春杏跟在后头拍胸口，压低嗓子直喘气！
春杏：“主子！您拿顺口溜背宫规，奴婢魂儿都吓飞了！您怎知那两个更衣是被太监拿规矩卡了脖子？”
沈知意摸了摸瘪肚皮。
沈知意：“今早我去御膳房外头转悠，亲眼瞧见那提膳太监蹲墙根啃烧饼，把送西六宫的食盒搁风口里冻着！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还冲我翻白眼呢！”
春杏回头瞄了一眼凤仪宫牌匾，苦了脸。
春杏：“可您当众捅破这事，皇后娘娘脸都黑透了！这回怕是真把您记恨上了！”
沈知意脚步一顿，捏了捏袖口。
沈知意：“记恨就记恨吧！她那本《内庭训诫》管得住活人，还管得住死人留下的烂账？”
话音未落，前头御花园岔道口忽地窜出一只雪白波斯猫，脖子上银铃香囊叮当乱响，直扑向柳婕妤身侧的宫女！
第006章 花宴上的一只猫
琼华池边栓着八匹西域雪蹄小矮马，驯马太监正牵着缰绳候命！
陆贵妃歪在凉亭里摇扇子，柳婕妤拉着沈知意走到马桩前。
柳婕妤：“昭仪姐姐快瞧，这匹最温顺，特意挑给姐姐试骑的！姐姐在宫外骑过这等小马吗？”
沈知意捏着半块荷花酥，盯着马鬃直摇头。
沈知意：“不骑！才喝了两碗杏仁酪，上去颠两下，肚里的水全得晃出来！”
假山后冷不丁窜出一道白影！
那只波斯猫炸着毛，嘶叫一声直扑小矮马面门！
小矮马猛打两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朝沈知意当头踏下！
柳婕妤身侧的大宫女翠微脚下一歪，肩膀狠狠撞向沈知意后腰！
沈知意护着荷花酥往斜刺里一矮身！
她顺势抄手，一把掐住落地的波斯猫后颈皮，就地一滚钻进了花架底下！
翠微扑了个空，啪嗒摔在青砖上，啃了一嘴泥！
两个驯马太监扑上去死死拽住缰绳，把发狂的小矮马按在原地。
顾皇后带着人快步走出凉亭，脸沉得像锅底。
顾皇后：“怎么回事？御猫怎会突然惊马？”
柳婕妤拍着胸口奔到花架边，伸手去拽沈知意的衣袖。
柳婕妤：“吓死嫔妾了！昭仪姐姐可摔着了？这畜生发了什么疯，险些害姐姐在凤驾前失仪！”
沈知意从花架下钻出来，咽下嘴里的荷花酥，单手把乱蹬乱抓的白猫拎到眼前。
猫脖子上的红绸项圈下，坠着一只指甲盖大的银铃香囊。
沈知意拇指拨开银铃，翻看了一眼香囊底部的针脚，伸手按住猫脑袋往太医署候命的地方走。
沈知意：“皇后娘娘恕罪，这猫喘得像拉风箱，眼珠子都红透了！嫔妾瞧它快断气了，先抱去给太医看看！”
柳婕妤的手僵在半空，沈知意已经绕开她，把猫塞进了随行孙太医怀里！
孙太医捏住猫爪探了探，耸动鼻翼，一把扯下那只银铃香囊凑到鼻端！
孙太医：“回皇后娘娘，这猫没病！是香囊里塞了捣碎的生麻黄和醉马草，猫闻久了便会扑咬，马闻了更会惊厥发狂！”
陆贵妃猛地从亭子里站起身，指着香囊冷笑。
陆贵妃：“好大的胆子！敢在花宴上拿毒草算计嫔妃！这猫是谁养的？”
沈知意拍掉袖口沾的猫毛，慢吞吞走回人前。
沈知意：“这是猫狗房散养的波斯猫，谁都能喂两口！只是嫔妾方才翻看香囊，上头的同心结打的是双股反扣，系上去至多不过半个时辰，丝绦头还粘着点擦琴弦的松香粉！不知在场的姐妹和宫人里，是谁这般好心，刚替御猫系了香囊？”
刚爬起来的翠微右手猛地往袖筒里缩，连退了半步！
沈知意歪头盯住翠微的袖口。
沈知意：“咦？翠微姑娘方才不是一直在柳婕妤身后打扇吗？怎的指甲缝里夹着白猫毛，护甲套上还勾着半根红丝线？柳婕妤宫里今日弹琴了，怎的就你一手松香粉？”
翠微膝盖一软，扑通砸在地上，筛糠似地乱抖！
翠微：“不、不是奴婢！奴婢方才去净手时摸了那猫一把，那香囊是猫脖子上本来就有的，奴婢瞧着松了才替它紧了紧，绝不知里头有醉马草啊！”
四周妃嫔齐刷刷扭头，盯向柳婕妤！
柳婕妤眼圈一红，扬手啪地一巴掌狠狠抽在翠微脸上！
柳婕妤：“吃里扒外的贱婢！本宫让你去取琴谱，你竟背着本宫干出这等毒事！皇后娘娘明鉴，嫔妾今日寸步不离陪在娘娘和贵妃身侧，绝不知这贱婢受了谁指使，求娘娘严审，还嫔妾清白！”
她扑通跪倒在顾皇后脚边，眼泪成串往下掉！
顾皇后冷着脸挥手，命人将哭喊不止的翠微堵了嘴拖去慎刑司。
回棠梨宫的夹道上，春杏盯着沈知意手里拎着的空香囊，直咽唾沫。
春杏：“主子，柳婕妤撇得也太快了！不过您怎的一眼就认出这香囊不是宫里原有的？”
沈知意停下步子，指尖翻开香囊内侧一处暗绣针脚。
沈知意：“这双股反扣的针法，还有银铃内壁刻着的半朵棠梨花，根本不是宫造的样式，是我大姐入宫前亲手做的旧物！”
第007章 我只是不想走路，不是不会看路
竹林里苔藓湿滑。
沈知意扶着腰，脚尖在鹅卵石缝里蹭了两下。
春杏拎着食盒往前赶。
春杏：“主子！回棠梨宫该走东边游廊，您怎么又往西北边钻？天都要黑了！”
沈知意坐在青石板上，两手捶着小腿肚。
沈知意：“东边游廊十八级台阶，走得膝盖疼！平路多省劲？”
她低头，从袖里摸出一只银铃。
铃身刻着半朵棠梨花，底托缺了个口。
她指腹在豁口上反复摩挲。
假山后头擦出两声鞋底碾石子的动静。
春杏刚要张嘴。
沈知意抬手捂死春杏的嘴，扯着她的后领猫进竹丛深处。
隔着竹竿缝隙，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太监蹲在墙根抽旱烟。
歪嘴太监吐出一口白烟，鞋底在青砖上蹭了蹭。
歪嘴太监：“昨日翠微怀里搜出的翠玉佩，我瞧得真真的，就是前年病死那位沈贵人的旧物！”
塌鼻梁太监吓了一跳，伸手拍他胳膊。
塌鼻梁太监：“作死呢！沈贵人的东西当年不是拉去西苑烧光了？”
歪嘴太监压低嗓门。
歪嘴太监：“烧什么？当年我跟营造司抬的箱子，直接拉去了后库！头七才过，上面就叫泥瓦匠连夜去静思殿西梢间糊灰，准有鬼！”
塌鼻梁太监扔了草绳，抓起扫帚直起身。
塌鼻梁太监：“快闭嘴！新进宫的沈昭仪是她亲妹子，仔细叫人听见拔了舌头！”
两串脚步踩着碎石子走远了。
春杏从竹叶里探出头，撸起袖口。
春杏：“主子！奴婢去把那嚼舌根的揪回来问！”
沈知意一把拽住春杏的后领。
沈知意：“揪他做什么？嫌满宫不知道你在翻旧账？”
春杏：“可……”
沈知意拍了拍裙摆上的泥灰，站起身。
沈知意：“左边那个右脸带黑痣，挂内务府营造司丙十七腰牌；右边那个塌鼻梁微跛，穿清扫处的皂靴！人跑不了！”
她抬步往西北岔道拐。
春杏小跑跟在后头。
春杏：“主子，这不是回宫的路啊？”
沈知意踩着碎砖缝往前走。
沈知意：“我只是不想走路，又不是不会看路！西北角出去过冷泉巷，第三个锁门的院子就是静思殿！”
拐过两道荒夹道，一扇斑驳朱门横在碎草堆里。
铜锁锈成了青绿色。
门槛石的缝隙干干净净，没有杂草。
沈知意绕到西侧角门，伸手推了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开出半尺宽的缝。
院里荒草半人高，正殿窗纸烂得直漏风。
沈知意跨进正殿，推开西梢间的槅门。
屋里桌椅全空了，只剩一张积灰的拔步床架子。
南北两面墙的黄土坯翻卷起泡，霉斑爬了半截。
唯独拔步床后头那面西墙，白灰平整，没有一丝裂纹。
春杏跨进门槛，惊得捂住嘴。
春杏：“主子，这墙怎么是新的？”
沈知意走到西墙边。
她抬起右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石灰墙面，寸寸往下滑。
摸到离地三尺高的角落，指尖猛地顿住。
按下去有些发软。
沈知意曲起食指关节，叩了叩。
笃，笃。
两声闷响，里头是空的。
她拔下发髻上的素银簪子。
簪尖抵进墙皮接缝处，手腕发力往上一挑。
一层薄灰簌簌往下落。
剥开的灰皮底下，露出一角暗红色的桑皮纸。
一股陈年药渣的苦气冲了出来。
第008章 皇帝问我想要什么
御案角上搁着一碟刚端来的牛乳脆皮卷。
奶香直往鼻尖里钻！
沈知意眼珠子钉在白瓷碟上，喉咙动了一下。
萧承煜撂下手里的朱笔。
萧承煜：“花宴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春杏在殿门边死死掐住袖角，脚尖急得直碾地！
沈知意往前迈了半步。
沈知意：“当真要什么都给？”
萧承煜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叩了叩扶手。
萧承煜：“金银玉器，由你挑！”
沈知意当即屈膝跪下。
沈知意：“嫔妾想要御膳房的点心菜单！”
萧承煜指节猛地顿住。
萧承煜挑了挑眉。
萧承煜：“你说什么？”
沈知意竖起右手拇指，掰着算起来！
沈知意：“回陛下，棠梨宫翻来覆去就送芙蓉糕和荷花酥，嘴里早没滋味了！陛下案上这碟脆皮卷，还有上回百花亭的松子百合酥，份例单上全没有！嫔妾就想要本全册子，看看他们到底藏了多少花样！”
御前总管太监把头低到胸口，肩膀直抖！
萧承煜盯了她两眼，轻哼了一声。
他顺手把桌角的瓷碟往前一拨。
萧承煜：“立了这么大的功，合着就惦记两口吃的？”
沈知意小跑着凑到案前，眼角扫着碟子。
沈知意：“金银戴在头上死沉，又不能嚼！热点心填进肚里，那才不亏！”
萧承煜抓过手边一块象牙小腰牌，朝她怀里掷去！
萧承煜：“拿着这块御前牌子，滚去御膳房自个儿挑！想吃什么让灶上现做，别总惦记朕案上的东西！”
沈知意一把按住腰牌，顺势把牛乳卷的瓷碟兜进袖子里！
沈知意：“谢陛下恩典！”
跨出御书房宫门，沈知意咬了半块脆皮卷。
春杏捧着象牙牌子跺脚。
春杏：“主子！别人求晋位求体面，您就讨块进后厨的牌子？传出去让人笑话死！”
沈知意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起。
沈知意：“笑什么？有这块牌子，后厨院子谁还敢拦我？”
半个时辰后，御膳房廊下。
掌事张太监躬着腰，捧上来三本发黄的硬皮厚册。
张公公：“近五年的点心单子全在里头了，娘娘看中哪道，奴才立刻叫起火！”
沈知意就坐在廊下石阶上翻纸。
哗啦翻过两页，她的指甲猛地掐进纸缝里！
沈知意：“这道茯苓枣花饮，底下怎写着太医署转存？”
张公公凑过来瞄了一眼。
张公公：“回娘娘，各宫开药膳、调药渣、拿蜜饯压苦汤，全得经太医署批方子，再转到御膳房销账！年头久了的杂账，全锁在西跨院旧档库呢！”
沈知意顺着他的话头转过脸，盯住院子西北角那扇挂着青铜锁的旧木门。
沈知意：“西跨院里还存着太医署的老方子？”
张公公：“回娘娘，前几年的底单都在里头堆着呢！”
沈知意合上点心册子，指尖在硬皮上敲了两下。
沈知意：“我夜里睡不踏实，正想找找前两年的旧安神方子！张公公，劳烦把西跨院锁头开了吧？”
第009章 贵妃的寿宴，寿星先被气饱了
沈知意跨进千秋亭，引路小太监拐过两道灯架，停在东南角最末一张矮几前。
矮几紧挨传菜侧门，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领口灌。
春杏手指头直抖。
春杏：“主子！您是正二品昭仪，九嫔之首！怎的排在才人后头，还守着传菜夹道？”
沈知意没落座。
她伸手摸了摸案几上冰凉的青花瓷酒壶，抬头看向殿门旁挂着的红绸席次图。
柳婕妤端着赤金爵杯从前排走过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柳婕妤：“昭仪姐姐怎么还站着？今日贵妃娘娘千秋宴，宾客多，奴才们忙中出错，委屈姐姐在风口将就一晚了！”
她上前挽住沈知意胳膊，压低嗓子。
柳婕妤：“姐姐别恼，贵妃娘娘点名让姐姐头一个上去敬酒呢！姐姐说两句软话，娘娘一高兴，自然给姐姐挪座！”
主位上，陆贵妃拿金护甲拨了拨鬓边牡丹，眼角斜睨过来。
沈知意低头瞄了眼自己案上的青花小杯，又扫了眼柳婕妤手里的赤金爵杯，抽回袖子。
沈知意：“不坐！椅子腿垫着砖头，晃荡！待会儿汤洒一身怎么办？”
她转身走到殿门边，抬手摘下红绸席次图，又顺手抽走旁边那本黄绫敬酒仪注。
殿外唱礼声起。
萧承煜同顾皇后并肩入殿，满殿妃嫔屈膝。
萧承煜落座主位，目光扫过阶下，瞧见沈知意拎着两卷轴子立在过道当中。
萧承煜：“沈昭仪，怎么不入席？”
陆贵妃抢过话头，拔高嗓音。
陆贵妃：“回陛下，沈昭仪嫌本宫这千秋亭地方小，正拿席次图挑理呢！”
沈知意捧着轴子走到殿心屈膝。
沈知意：“回陛下，嫔妾不敢！嫔妾刚背熟《内庭训诫》，见这席次图和敬酒仪注跟宫规对不上，怕待会儿走错步子，冲撞了贵妃娘娘千秋！”
顾皇后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顾皇后：“何处对不上？”
沈知意抖开红绸席次图，指尖点住最底下那个墨点。
沈知意：“回皇后娘娘，按律，九嫔当坐东西两侧第三至第六席！嫔妾添为昭仪，当坐东侧第三席！这图上却把嫔妾画在传菜口第十八席，排在五品才人后头！”
她又哗啦翻开黄绫仪注。
沈知意：“再看敬酒顺序！按律，祝寿当由高位至低位依序奉觞！若嫔妾坐第十八席，该末一个敬酒！可册子上写着让嫔妾头一个上去，案上还摆着三品以下才用的青花瓷杯！”
沈知意抬头看向陆贵妃。
沈知意：“贵妃娘娘，嫔妾糊涂了！按座位，嫔妾头一个敬酒是越级抢先；按位份，嫔妾端青花杯坐风口，不知道的还当娘娘不懂礼制，专拿捏低位姐妹呢！嫔妾该听哪边的，求娘娘示下！”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向主位。
陆贵妃手指抠紧楠木椅背，指节泛白。
萧承煜抿了口茶，偏头看向陆贵妃。
萧承煜：“贵妃，这席次谁排的？连昭仪和才人都分不清？”
陆贵妃胸口起伏两下，咬着后槽牙开口。
陆贵妃：“必是内务府的蠢奴才抄错了图！来人！还不按礼制把沈昭仪的席位换回来！”
柳婕妤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
几个太监慌忙上前抬桌换杯。
东侧第三席原坐着周修仪，一挪动，整排席案叮当乱响，陆贵妃只得捏着眉心挨个重算位次。
沈知意往西侧扫了一眼，抬手指住第五席后头一处靠窗的空当。
沈知意：“娘娘，东侧太挤，再挪热菜都凉了！东西同级，西侧第五席空着半丈地，不如把嫔妾塞那儿，省得折腾各位姐妹！”
陆贵妃看都没看，黑着脸挥手。
陆贵妃：“依你！快去坐好！”
太监抬着席案放到西侧第五席。
沈知意提裙坐下，拍了拍椅背。
这位置避开了屏风，抬头就能对上御案，偏偏离陆贵妃的主位隔了八丈远，背后还靠着雕花暖窗，游廊里传菜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酒过两巡，陆贵妃盯着西侧埋头啃八宝鸭的沈知意，手里的象牙箸捏得咯吱响，面前长寿面一口没动。
沈知意夹起一只水晶虾饺，余光瞥见柳婕妤正冲传菜口的小太监使眼色。
高座上，萧承煜顺着沈知意的视线往传菜口扫了一眼，又垂眸看向她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鸭骨头，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010章 一封写错字的密信
传菜太监端上一盅红枣牛乳羹。
沈知意拿白瓷匙往里一搅，匙底磕到了硬块。
她拿帕子擦嘴，指尖一勾，把盅底那团蜂蜡油纸滑进了袖袋。
散席梆子刚响，沈知意贴着墙根溜出千秋亭。
一进棠梨宫内殿，春杏反手插上铜栓。
春杏：“主子！方才那小太监就是柳婕妤使眼色叫过去的！他往您碗底塞什么了？”
沈知意坐到烛台前，剥开三层蜂蜡，抽出一张窄宣纸条。
纸上用左手反笔写着两行字：令姊病重那月，太医署密赴城南清廉镇采买紫河车，归后三日人即暴毙，姐姐不妨一查。
春杏凑过去看清，倒抽一口凉气。
春杏：“主子！宫里明明报的是风寒入肺，怎会用上紫河车那等虎狼药？奴婢明儿一早就托老乡出宫，去清廉镇药铺打听！”
沈知意捏着纸条凑近烛火，指甲在“清廉镇”三个字上刮了两下。
沈知意：“去什么去？城南三十里只有种莲藕的清莲镇，哪来的清廉镇？”
春杏眨巴了两下眼。
春杏：“兴许是传信的人提笔忘字，写岔了呢？”
沈知意松开手，纸条跌进烛火，腾地烧成黑灰。
沈知意：“用着内务府才发的蝉翼宣，连月份都记得分毫不差，偏偏把药市地名写错？”
春杏后背一僵。
春杏：“柳婕妤故意递假信哄您？”
沈知意探身，噗地吹熄了烛火。
沈知意：“我若真派人往城南跑，暗处盯梢的立刻就能拿住把柄！”
春杏死死揪住沈知意的袖口。
春杏：“那咱们这两日闭门不出！”
沈知意拍开她的手，推开一条窗缝往外扫了一眼。
沈知意：“明儿去内务府领炭，你找王嬷嬷哭一场！就说我夜里梦着先头的贵人姐姐喊冷，吵着后日要去静思殿烧纸，再搬两件旧家具回来！”
春杏急得直跺脚。
春杏：“主子！明知有人盯着，怎的还往静思殿撞？那墙里的东西……”
沈知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沈知意：“她拿假药铺钓我，我就拿旧院子钓她！看谁先坐不住！”
次日午后，棠梨宫要往静思殿搬旧物的风声，跟着炭车传遍了西六宫。
入夜，西北角冷泉巷荒草乱晃。
沈知意裹着灰布斗篷，蹲在静思殿对面的假山石缝里，嘴里塞着半块绿豆糕。
春杏缩在旁边，牙齿直打颤，眼珠子死死盯住斜对面的西角门。
三更梆子刚敲两下，巷口扑来一道黑影！
那人喘着粗气冲到西角门前，摸出铁丝捅开门栓，闪身钻了进去。
春杏猛地屏住呼吸，手指抠进石缝。
西梢间的破窗后亮起一点火折子光，里头传出铁铲刮擦石灰墙的刺耳响动。
不过半刻钟，那黑影慌里慌张撞开角门，把一包碎墙灰死死按在怀里，贴着墙根往长春宫方向狂奔！
巷口没了动静，春杏才哆嗦着松开手。
春杏：“主子！那人跑去的方向，分明是柳婕妤住的长春宫偏殿！可墙里的东西全被他铲走了，咱们岂不是白忙活？”
沈知意咽下绿豆糕，拍了拍手心碎屑，从袖里摸出一卷桑皮纸晃了晃。
沈知意：“前日从静思殿出来，我就把墙缝里那页修缮底单顺走了！今晚塞在里头的，是御膳房包烧鹅的油纸！”
春杏张大嘴，愣在原地。
沈知意把桑皮纸揣回怀里，抬头盯住长春宫的飞檐。
沈知意：“墙里原本有没有鬼还不一定，可今晚这一铲子，倒把心里有鬼的人给挖出来了！”
第011章 宫里的账本比话本还精彩
御膳房西跨院的旧档库里，霉味混着陈年芝麻香直冲脑门！
沈知意盘腿坐在条凳上，膝头摊着一本《山家清供》，咔嚓咔嚓嚼着椒盐酥饼。
张公公弯腰凑在门边，拿拂尘赶了赶飞虫。
张公公：“娘娘，这屋三年没开窗了，灰大！找前两年的安神糖水方子，奴才叫两个小太监进来帮您翻？”
沈知意头也不抬，挥了挥沾满饼屑的右手。
沈知意：“别！人一多把灰全扬进我饼里了！去外头候着，把门掩上！”
张公公应声退下，拉上了木门。
脚步声刚出院子，沈知意反手把《山家清供》丢在凳上！
她心里嘀咕：满御膳房都在夸我讨糖水方子勤快，我若真只惦记那口吃的，何必蹲在这霉味库里喂蚊子。
她从袖袋摸出那半页暗红桑皮纸，举到窗格透进来的日头底下。
纸角盖着内务府营造司半枚残印，底下是一行小字：永宁三年冬月十七，支白灰五十斤、青砖二十块，修静思殿西梢间，另附御膳房及太医署同月核销杂项并册第三卷。
春杏扒着门缝往外瞄了一眼，回身贴过来。
春杏：“主子，泥瓦匠修墙的册子，怎会跟御膳房的杂项订在一处？”
沈知意起身走到最里头的樟木架前，踩上脚踏板，从顶层抽出一摞蓝皮厚账。
沈知意：“各宫年底销账，凡是死了人的院子，修墙、烧旧物、结剩药全归入空宫杂销，统一押在这儿！”
她哗啦翻开第三卷，顺着永宁三年冬月的日子往下捋。
翻到夹着营造司修缮单的那页，她的指节猛地顿住！
前半页记着静思殿铲墙灰、换窗纸的工料，后半页紧跟着沈贵人病逝前十日的药膳底账。
春杏凑上前，眉头拧紧。
春杏：“主子，这几行字怎么黑乎乎的？”
沈知意把账本斜过来，迎着光眯起眼。
冬月初八至冬月十四，一连四笔太医署转御膳房代煎的账目上，全有刀片刮过的毛茬！
原本的字迹被浓墨重描，改成了北柴胡三钱、川贝母二钱、炙甘草一钱。
纸背透光处，刮掉的旧墨还剩半个“乌”字脚，和一撇“附”字头！
再往下看，冬月十五沈贵人断气当日，一笔红枣二斤、冰糖半斤的点心账，被朱笔划掉三次，硬改成了远志三钱、酸枣仁五钱！
春杏倒抽一口冷气，手背死死捂住嘴！
春杏：“有人把乌头附子那等猛药刮了，改成治风寒安神的药？奴婢这就把账揣怀里，咱们去御前告状！”
沈知意一巴掌拍在春杏手背上，把账本死死按回桌案！
沈知意：“告什么？上头没改账人的私印，也没原方底单！这会儿嚷出去，人家推个管库太监顶罪，转头就能把后库底档烧个精光！”
春杏眼圈泛红，手指死死揪住衣角。
春杏：“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知意没吭声，拔下发间那支空心素银簪。
她拧开簪尾倒出一截细炭条，又从怀里摸出两张包点心的干净绵纸。
绵纸覆上账册，她照着刀刮痕迹、朱笔走向和页脚编号，一笔一画拓抄下来！
抄完最后一笔，她吹干炭迹，把绵纸折成指甲盖大的方胜，塞回银簪旋紧。
蓝皮账本放回木架顶层，她连上头的浮灰都抹平了。
春杏盯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两下，眼泪啪嗒砸在鞋面上。
春杏：“主子，您入宫前在祠堂跪了一宿，进宫头一天就打听御膳房，后来去静思殿、向陛下讨腰牌……您根本不是贪那两口吃的，您从跨进宫门起，就是为了查大姑娘的死，对不对？”
沈知意把银簪插回发髻，转过身，脸上的懒散笑影退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争宠有什么意思？我大姐在家连杀鸡都不敢看，进宫不到一年就风寒暴毙，连旧屋都被人连夜铲墙糊灰，我能不来吗？”
春杏抬袖狠狠擦干脸，咬紧牙关挺直腰板。
春杏：“奴婢明白了！往后就是把后宫地砖全撬开，奴婢也陪主子把害死大姑娘的人揪出来！”
沈知意捡起条凳上的《山家清供》，顺手塞了半块椒盐酥饼进春杏嘴里。
沈知意：“先把饼咽了！冬月十五改掉的那笔红枣冰糖账，经手人画了个陈字花押，当年静思殿小厨房的老宫人，总有还没死绝的吧？”
第012章 所有人都说我失宠了
春杏拎着竹篓跨进院门，反手往阶下一砸。
碎黑炭滚了一地。
春杏：“主子！内务府把咱们宫里的银丝炭全换成炭渣子了！管事太监说陛下十天没翻棠梨宫的牌子，连昨日进贡的春茶都越过您直奔长春宫去了！”
廊下，沈知意蹲在小泥炉边，拿铁钳子翻动网格上的板栗。
啪的一声，栗子壳裂开一道焦黄的口子。
沈知意夹起那颗栗子，丢进白瓷碟里。
沈知意：“碎炭火匀，烘栗子不糊壳！银丝炭火太冲，一不留神就烤成炭球了！”
春杏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
春杏：“外头都在传，说您前几日在千秋亭顶撞了贵妃，陛下嫌您恃宠生骄，往后再不来了！连扫洒的小太监见了奴婢都绕道走！”
沈知意剥开栗子壳，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沈知意：“绕道走还不省心？前阵子陛下赏块牌子，咱们墙头上趴满各宫的眼线，半夜起来喝口水都有人记档！如今他们拿我当冷灶，把眼珠子挪去盯别人，咱们才算腾出空来！”
她拍掉手心里的栗子皮站起身，拎起桌案上的青竹食盒塞进春杏怀里。
沈知意：“走！去西三所！”
春杏抱住食盒，脚下没动。
春杏：“去那儿做什么？那边住的全是退了差的老嬷嬷，连个管事太监都没有！”
沈知意往偏门走，手背在身后晃悠。
沈知意：“我试做了三回红枣糕，甜味总发腻！张公公说西三所有个姓陈的老嬷嬷，从前最会熬冰糖红枣泥，正好端去请她掌掌眼！”
春杏呼吸猛地一滞，垂下头抱紧食盒跟上去。
西三所紧挨着后宫夹道，院里绳上挂满打补丁的粗布衣裳。
最北头的偏房门敞着，一个背脊佝偻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搓麻绳，右手虎口趴着一块铜钱大的陈年烫疤。
听见脚步声，老妇人抬起眼皮。
沈知意跨进门槛，拉过一张缺角的木凳坐下，掀开食盒盖子。
甜腻的红枣香涌出来。
沈知意：“陈嬷嬷，我用了二斤红枣、半斤冰糖，蒸出来总串着股苦味！听说您从前在静思殿小厨房管过火候，替我尝尝？”
陈嬷嬷手里的麻绳啪地掉在脚边。
她抬头盯住沈知意的眉眼，嘴唇哆嗦两下，扑通滑下矮凳跪在砖地上。
陈嬷嬷：“贵人饶命！老奴耳朵背、眼睛花，早记不得静思殿的方子了！当年冬月十五那笔红枣冰糖的账，是上头硬押着老奴画的押，老奴什么都没瞧见！”
春杏一步跨到门边，反手掩上破木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沈知意拈起一块红枣糕，指腹蹭了蹭上头的枣皮。
沈知意：“嬷嬷慌什么？如今满宫都说我失了圣心，哪有本事翻旧账？我就是想不通，好端端一锅红枣冰糖，怎么进趟账房，就变成酸枣仁和远志了？”
陈嬷嬷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直响。
陈嬷嬷：“老奴真不知道谁改的账！那日大姑娘已经三天水米未进，哪还吃得下点心？老奴按例在未时初刻领了冰糖红枣，备着给守夜的丫头熬汤暖身子，谁知申时三刻，外头突然送来一碗黑汤药，硬说是太医署新开的安神方！”
沈知意指尖一用力，红枣糕断成两截。
她身子前倾，把右耳往陈嬷嬷跟前凑了半尺。
沈知意：“谁送来的？”
陈嬷嬷缩着脖子直摇头，浑浊的眼泪砸在砖缝里。
陈嬷嬷：“隔着竹帘子，老奴没敢抬头看脸！老奴只知道……”
她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猛地刹住话头，两手死死捂住嘴。
沈知意探手按住她抖个不停的肩膀，再往下压了寸许。
沈知意：“只知道什么？”
陈嬷嬷从指缝里漏出一声抽气，眼珠子往门缝外乱瞟。
陈嬷嬷：“那碗药，不该是那个时辰送来的！”
沈知意手指骤然收紧。
沈知意：“为什么不该是那个时辰？”
陈嬷嬷死死咬住下唇，把头埋进膝弯里，任凭沈知意怎么盯，只管拿额头撞地，半个字也不吐了。
门板外头刮过一阵穿堂风，吹得窗纸哗啦乱响。
沈知意松开手，直起身，把捏碎的半块红枣糕丢回食盒，扣紧竹盖。
她转身拉开木门跨出去，冷风迎面灌进领口。
那碗药不该是申时三刻送来的！
第013章 今日这道汤，谁敢先喝
澄瑞堂内，传菜太监把松茸竹荪鸡汤摆上各席。
陆贵妃拿金护甲敲了敲桌面，斜眼睨向西侧第五席！
陆贵妃：“沈昭仪，听说内务府连着十日没往棠梨宫送银丝炭了？今儿这盅热汤，可得多喝两口暖暖肠子！”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东侧末位，柳婕妤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沈知意没搭话，伸手撩开描金白瓷盅盖！
热气腾起，松茸鲜香直扑鼻尖。
她拿白玉汤匙往里搅了半圈，低下头，鼻翼动了两下！
鲜汤味底下，混着股苦杏仁同生半夏的涩腥气！
沈知意手腕一顿，抬眼扫过全场。
陆贵妃扬着下巴看戏，柳婕妤低头拨弄茶盏盖，东侧第四席的周修仪五指死死揪住桌布，眼珠子直勾勾钉在那把白玉汤匙上！
沈知意把汤匙放回瓷盅，当啷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笑眯眯望向主位。
沈知意：“回贵妃娘娘，嫔妾在冷屋里喝惯了糙米粥，见着这么金贵的汤，实在不敢独享！”
陆贵妃眉头一拧，冷哼出声！
陆贵妃：“一盅汤罢了，各人案上都有，何来独享？”
沈知意端起描金瓷盅，起身走到大殿当中！
沈知意：“娘娘有所不知，方才传菜公公特特说了，御膳房最后一笼头茬贡品松茸，只够炖这一盅，偏巧就摆在了嫔妾案上！”
传菜口候着的矮胖太监猛地打了个哆嗦，把头垂到裤腰下！
沈知意双手捧着瓷盅，转向东侧席面。
沈知意：“嫔妾无功无禄，哪配喝头一份？不如按席位高低，各位姐姐轮流尝一勺！今日这道汤，不知哪位姐姐敢先喝？”
殿内丝竹声骤停！
沈知意往前迈了两步，先把瓷盅递到陆贵妃案前。
沈知意：“贵妃娘娘位份尊贵，又体恤嫔妾，不如娘娘先尝第一口？”
陆贵妃刚要伸手，斜对面的周修仪猛地撞翻了酒杯！
酒水泼湿裙摆，周修仪腾地站起身！
周修仪：“贵妃娘娘昨日才犯了脾胃虚寒，太医叮嘱忌食菌菇发物，万万碰不得！”
陆贵妃手停在半空，睨了周修仪一眼，顺势缩回袖中。
陆贵妃：“算你记性好！本宫今日确实反胃，拿远些！”
沈知意端着汤盅，转身走到周修仪跟前。
沈知意：“周姐姐这么懂医理，那这头一勺，请周姐姐先喝吧？”
周修仪后退半步，小腿撞上椅背，嘴唇直哆嗦！
周修仪：“我……我早起吃了柿饼，与鸡汤相克，喝不得！”
沈知意哦了一声，脚下一转，把汤盅递到柳婕妤鼻子底下！
沈知意：“柳姐姐总不会也吃了柿饼吧？”
柳婕妤额角渗出细汗，捏着帕子的手往后缩了半尺。
柳婕妤：“昭仪姐姐说笑了，嫔妾才喝了两盏冷酒，胸口闷得慌，无福消受！”
沈知意端着汤盅停在原地，心里啧了一声：一盅汤，不是忌菌就是忌柿，怎么都赶着今儿一块儿忌？
高座上，萧承煜把白玉茶盏往御案上一磕！
萧承煜：“一盅御膳房送来的汤，倒让你们推得像碗鹤顶红！传当值太医，当场验！”
周修仪膝盖一软，扑通瘫在地毯上！
柳婕妤指尖猛地蜷紧，咬住后槽牙。
老太医提着药箱疾步入殿，舀出半勺汤滴在银针与试毒纸上！
试毒纸边缘迅速泛起青黑色！
老太医扑通跪倒，脑门磕在青砖上。
老太医：“启禀陛下！汤里掺了生草乌与苦杏仁粉，借松茸浓香遮味！若饮下半盅，半个时辰内便会呕血暴毙！”
十几个妃嫔哗啦啦跪了一地！
顾皇后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顾皇后：“好大的胆子！宫宴上竟敢下毒！沈昭仪，你既察觉异样，可看清是谁动的手脚？”
沈知意屈膝跪下，把毒汤搁在脚边，抬手指向殿外传菜夹道。
沈知意：“回陛下、皇后娘娘，嫔妾鼻子灵，闻得出苦味，却没长透视眼，怎敢乱攀扯好人？”
萧承煜盯着她的发顶。
萧承煜：“依你之见，从何查起？”
沈知意抬起头，收起脸上笑意！
沈知意：“御膳房出锅有试菜档，进澄瑞堂有验菜太监！这碗汤从大灶端上席面，经过三道宫门、四个传菜公公的手！嫔妾不求赏赐，只求陛下立刻封锁夹道，查查今夜这盅汤的传菜流程，看究竟是哪个时辰、在哪道门前，被人换了盖子！”
第014章 打脸要有证据，不能只靠嗓门
周修仪瘫在地毯上，两手死死拽着桌帏。
青砖中央，那盅松茸竹荪鸡汤还冒着热气。
顾皇后走到阶前，目光扫向东侧首座。
顾皇后：“贵妃，澄瑞堂外的传菜夹道一向归永寿宫协理！今日御膳掺了生草乌，你宫里的人是怎么当差的？”
陆贵妃五根金护甲咔哒抠进紫檀扶手！
陆贵妃：“皇后娘娘这是什么话？臣妾协理夹道不假，可今日宴席用了三十六个传菜太监，谁知是哪个黑心肝的混进来的？”
周修仪猛地抬头，嗓音劈了叉。
周修仪：“娘娘饶命！开席前是永寿宫的小禄子来传话，说贵妃娘娘特地给沈昭仪炖了头茬松茸，让奴婢万万别抢先动勺！”
陆贵妃一巴掌拍翻了案上的白玉酒壶！
陆贵妃：“你血口喷人！小禄子今日根本没来澄瑞堂！”
周修仪磕头如捣蒜，额角擦破了皮，抬手指向殿门。
周修仪：“那传菜的李四腰上，明明挂着永寿宫协理夹道的铜牌！”
侍卫统领上前，把矮胖太监李四反剪双手押到殿心。
一块澄黄铜牌从李四腰带滑落，当啷砸在青砖上，正面刻着“永寿”二字！
陆贵妃腾地站起身，指着李四手指直抖！
陆贵妃：“好哇！偷本宫的牌子去下毒！拉出去打死！现在就打死！”
萧承煜抬起右手。
萧承煜：“慢着！”
陆贵妃往前迈了半步，脖子涨得通红。
陆贵妃：“陛下！这奴才摆明了是栽赃臣妾！”
沈知意没看陆贵妃，也没看东侧末位低头绞帕子的柳婕妤。
她提裙走到殿心，弯腰捡起澄黄铜牌，又扯下李四裤腰上的竹木号签。
沈知意：“陛下，打死他容易，可打死了，谁来赔嫔妾那盅热汤？”
她走到侍卫刚呈上的三本蓝皮册子前，哗啦翻开第一本《御膳出锅档》，食指按住末行。
沈知意：“李公公，御膳房记着，这盅汤是酉时二刻出锅，银针验过无毒交到你手里，对不对？”
李四趴在地上，眼珠子往东侧末席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李四：“是……是酉时二刻！”
沈知意翻开第二本《夹道门禁档》，捏起竹木号签举到烛火下比对。
沈知意：“从大灶走正南夹道进澄瑞堂，平日快走只要一刻钟！可你这根过门签，过头道门是酉时二刻，过三道门却是酉时三刻半！多出的半刻钟，你提着热汤去哪儿乘凉了？”
李四肩膀猛地一缩，额头汗珠子直往下掉。
李四：“奴才半路脚滑，在夹道拐角摔了一跤，整理食盒耽搁了！”
沈知意把竹签啪地丢在他脸上，抽起第三本《内庭巡防录》双手递向御案。
沈知意：“摔了一跤？陛下请看！酉时二刻半，西夹道护军记了一笔，李四提青漆食盒绕出正南夹道，在西北角静思殿旧库房外墙停了半盏茶功夫！”
她转身跨前一步，居高临下盯住李四。
沈知意：“正南夹道铺着防滑青石你不走，偏提着汤绕去隔着两条街的荒废旧库房外摔跤？你是去摔跤，还是去接谁递出来的生草乌药包？”
李四十指死死抠进砖缝，把头埋在胳膊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知意弯腰把铜牌翻了个面，指尖点住背面编号，举给众人看。
沈知意：“再看这块永寿宫铜牌！背面刻着丙字十七号！内务府档上写得明白，丙字十七号牌上月初六就报了遗失，领牌太监因偷卖宫物，早发配辛者库刷恭桶了！”
陆贵妃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陆贵妃：“对！上个月本宫宫里是丢过一块副牌！本宫还罚了管事姑姑半个月月例！”
沈知意起身走到殿门边的红绸席位图前，抬手先指东侧末位，再划向西侧。
沈知意：“还有座次！李四今日领的号签，管的是东侧末三席！嫔妾坐西侧第五席，归张公公手下传菜！贵妃娘娘若想毒死嫔妾，何必放着现成的正南夹道不用，拿块挂失的废铜牌，指使管东侧末席的太监绕去静思殿加药，再跨过大半个大殿端到嫔妾桌上？”
陆贵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修仪和李四破口大骂！
陆贵妃：“好你们两个狗奴才！拿本宫丢了的废牌子招摇撞骗，还敢往本宫头上扣屎盆子！”
沈知意放下手，目光越过瘫软的周修仪，直直落向东侧末三席。
柳婕妤捏着丝帕的指尖猛地收紧，帕角扯出一道裂口！
沈知意转回身，面向御案屈膝。
沈知意：“陛下，这汤不是从永寿宫出来的，药更不是在正南夹道下的！有人趁贵妃娘娘平素不耐烦核对废牌底档，故意捡走丙字十七号牌挂在李四腰上！”
她抬起头，指向西北角静思殿的方向。
沈知意：“那人算准了今日一出事，满殿都会盯着贵妃娘娘！她借永寿宫的名头把水搅浑，既想毒死嫔妾，又想拿贵妃娘娘当挡箭牌，好把静思殿旧库房外头递药的那只手，藏得干干净净！”
第015章 柳婕妤终于说漏了嘴
春杏刚拉开门闩，柳婕妤便扶着宫女的手跨过门槛，手里提着个朱漆描金攒盒！
柳婕妤：“昭仪姐姐昨夜在澄瑞堂受了大惊吓，嫔妾一早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紧赶着过来瞧瞧！”
廊下，沈知意正歪在竹榻上剥风干菱角，闻言把硬壳往小碟里一丢，拍拍手站起身。
沈知意：“柳姐姐来得正好！外头风大，快进屋喝口热茶！”
两人进了东暖阁，春杏端上两盏炒青绿茶，退到屏风侧边候着。
柳婕妤掀开攒盒盖子，推过一碟鹅黄茯苓霜糕，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柳婕妤：“昨儿那盅松茸汤，如今想起来还叫人后背发凉！要不是姐姐心细，当场查清了传菜号签，只怕这会儿满宫都要拿姐姐当靶子呢！”
沈知意拈起一块茯苓霜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了鼓。
沈知意：“谁说不是呢？我就是心疼那盅头茬松茸，好端端的鲜汤，偏被人拿静思殿旧库房的灰气给糟蹋了！”
听到静思殿三个字，柳婕妤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一蜷，旋即往沈知意身边凑近了半尺。
柳婕妤：“姐姐快别提那起子脏心烂肺的奴才了！说句越矩的体己话，昨儿在席上瞧着姐姐替贵妃娘娘分辩，嫔妾这心里头，真是又敬又怜！”
沈知意咽下糕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斜眼睨过去。
沈知意：“怜我什么？怜我没喝着热汤，夜里回来啃冷饼子？”
柳婕妤掩唇笑了一声，眼珠在暖阁里转了一圈，压低嗓音。
柳婕妤：“嫔妾是怜姐姐独木难支！昨日姐姐虽替永寿宫洗了嫌，可贵妃娘娘那脾气，哪是肯承情的？皇后娘娘更不喜下头人越过她查账，往后这西六宫里，姐姐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岂不叫人寒心？”
沈知意拿茶盖刮着碗沿，眉头皱成一团。
沈知意：“照柳姐姐这么说，我昨儿倒成了里外不是人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躲去西北角静思殿烤火呢，横竖那儿空着也是空着，连个管事太监都不去！”
柳婕妤帕子在手心里拧了半圈。
柳婕妤：“那地方阴湿得很，哪是养人的去处？当年先头的沈贵人住静思殿时，每回小厨房退了火，总爱把刚出笼的糖蒸酥酪搁在西梢间左数第三扇窗台下头的青砖暗格里温着，还说那处刚好漏一缕烟道余热，旁人就是把屋子翻遍了也找不着呢！”
沈知意握着茶盏的指腹猛地贴紧瓷壁，眼皮都没抬一下！
静思殿西梢间左数第三扇窗台下的青砖暗格，是大姐入宫后亲手叫哑巴工匠掏出来的！
大姐家书里提过一嘴，那暗格连营造司的底图上都没画，除了贴身伺候的死契丫头和常往西梢间钻的人，外人连那块砖能抽开都不知道！
沈知意迎着茶气眨了眨眼，啪地一拍大腿，把茶盏重重搁回小几上！
沈知意：“哎呀！光顾着听姐姐说话，我嘴里这块茯苓霜糕怎么越嚼越干巴？柳姐姐，你这糕里头是不是少搁了半勺猪油，连嗓子眼儿都快糊住了！”
柳婕妤怔了一下，忙端起茶壶替沈知意添水。
柳婕妤：“是嫔妾疏忽了！长春宫的小厨子手笨，总怕猪油腥气，明日嫔妾叫人重做一笼蜜汁玫瑰酥送来，保管合姐姐的胃口！”
沈知意捧着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伸手去抓碟子里剩下的半块糕。
沈知意：“玫瑰酥太甜，吃多了招虫子！下回换成椒盐核桃酥吧，核桃仁要剥了皮再炸，带皮的发苦！”
柳婕妤连声应下，又坐着闲扯了五六句针线女红，见沈知意一个劲儿打哈欠，便起身告辞。
沈知意把人送到暖阁门口，看着那抹藕荷色裙裾跨出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沈知意嘴角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把手里捏着的半块茯苓霜糕扔进廊柱边的铜唾盂里！
当啷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退回暖阁，盯住屏风后的春杏。
沈知意：“去把西梢间箱底那本空白册子翻出来，研浓墨！”
春杏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
春杏：“主子，柳婕妤方才那话……”
沈知意走到案边，看着墨汁在砚台里化开。
沈知意：“记下来！十月十九，巳时二刻，长春宫柳婕妤于棠梨宫东暖阁亲口所言，静思殿西梢间，左数第三扇窗台下，青砖暗格通小厨房烟道余热，曾藏糖蒸酥酪！”
春杏提笔的手抖了一下，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春杏：“主子，她当时说了三十八个字，奴婢怕记岔了……”
沈知意伸出食指，一寸寸点在宣纸空白处！
沈知意：“我念，你写！连她哪一个字换了气，哪半句抬了眼皮，一字不差给我钉死在纸上！”
第016章 皇后娘娘的规矩，今天不太好用
凤仪宫正殿，顾皇后合上手里的《宫闱内范》。
顾皇后：“前夜澄瑞堂那盅掺了生草乌的松茸汤，惊了圣驾！太监李四虽进了慎刑司，可殿前失仪、御膳失察的账，今日得按宫规算清楚！”
东首第一席，陆贵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斜眼睨向殿心的沈知意。
顾皇后垂下眼皮，盯住沈知意发间的素银簪。
顾皇后：“沈昭仪，你揭盖就闻出了苦杏仁与半夏味！按《宫闱内范》卷三第七条，察御膳有异，当即刻密禀主位！你倒好，端着毒汤满殿劝菜，引得合宫惊哗！若非陛下当场传太医，岂不要闹出大祸？”
东侧末位，柳婕妤欠了欠身。
柳婕妤：“皇后娘娘明鉴，昭仪姐姐许是一时贪玩乱了方寸，并非有意拿六宫体统取笑！”
顾皇后把《宫闱内范》往紫檀案上一搁，啪的一声闷响。
顾皇后：“宫规如山，岂容方寸大乱？沈昭仪知情不早报，致使御前失仪，更牵连棠梨宫上下失察！来人，依律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月，每日抄《内范》五十遍！”
殿门外两个执杖太监应声跨进来。
沈知意站在青砖上，脚尖都没动一下。
她伸手入袖，抽出一本蓝皮小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沈知意：“娘娘息怒！嫔妾领罚前，有份按《内范》卷二第三条记的传菜底单，请娘娘先过目！”
顾皇后眉心一拧，朝掌事姑姑递了个眼色。
掌事姑姑快步下阶，接过册子呈上凤案。
沈知意走前两步，在凤案下站定，伸手哗啦翻开册子第一页，食指重重点在头一行墨字上。
沈知意：“酉时二刻，松茸汤出锅，验菜太监赵德全画押放行！”
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点住第二行。
沈知意：“酉时二刻半，李四提盒绕出正南夹道，在西北角静思殿旧库房外停了半盏茶！”
她再翻过一页，指甲笃笃敲在第三行名字上。
沈知意：“酉时三刻，澄瑞堂西侧三道门守卫孙平，没核对丙字十七号废牌，也没查东侧末三席的号签，直接放李四跨区入殿！”
陆贵妃猛地坐直身子，脖子往前探了半尺。
柳婕妤捏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沈知意收回手，抬头看向凤座。
沈知意：“按《内范》卷二第三条，御宴传膳，一查经手试菜人，二查宫门放行卫，三查席次错漏责！如今赵德全还在掌勺，孙平仍在当值，管三道门钥匙的副总管连话都没问过一句！”
顾皇后搭在书卷上的五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三道宫门的守卫和钥匙，半数归凤仪宫下辖的内庭司调配！
沈知意迎着顾皇后的目光，往前又迈了半步。
沈知意：“娘娘常教导六宫，凡事讲先后、明赏罚！嫔妾一个最后揭盖闻味的人，若按卷三第七条受重罚，那排在卷二第三条的经手人、放行人、管钥人，按律当先于嫔妾受审！还请娘娘示下，为何越过前头三道铁证如山的死漏不查，反倒先把板子打在最后发现毒汤的嫔妾身上？”
满殿鸦雀无声。
顾皇后腮边肌肉绷紧，死死盯着案上那本字迹工整、连刻数都分毫不差的册子。
入宫数月，那个在太后跟前背错规矩、在茶局上只顾塞点心的沈昭仪，竟把内廷门禁与宫规卷目掐得比掌事姑姑还准！
此时若硬罚她，不出半个时辰，满宫都会传遍皇后娘娘包庇门卫、拿揭破毒计的功臣立威！
顾皇后慢慢松开书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抬头时，脸上已沉了下来。
顾皇后：“这册子倒是列得细致！本宫方才不过是考校你记不记得《内范》条文，你既已把经手放行之人梳理成册，自当按卷二第三条先行严查！”
她偏过头，看向阶下的掌事姑姑。
顾皇后：“传本宫懿旨，将册上所列赵德全、孙平及三道门当值人等，一并锁拿交内庭司核查！至于沈昭仪，既呈交底单有功，今日之罚便免了，回棠梨宫候审吧！”
门外两个执杖太监慌忙缩脚退下。
沈知意屈膝福了一礼。
沈知意：“谢皇后娘娘秉公执规！”
出门前她压低嗓门，拿袖子掩着补了句：“娘娘管这叫赏罚分明，嫔妾管这叫先保下自己这条贪嘴的命。”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跨出凤仪宫高槛。
顾皇后把青玉茶盏重重搁回案上，茶盖磕出清脆一声响。
她眯起眼，死死盯住门外那道越走越远的浅碧色背影。
顾皇后：“去御膳房和内庭司查清楚，她前几日借着领点心的由头，究竟都进过哪几间屋子、翻过哪几本旧账！”
第017章 姐姐留下的旧香囊
棠梨宫西梢间，三本抄录册并排摊在案上。
春杏剪掉半截黑烛芯，火苗往上蹿了一寸！
春杏：“主子，凤仪宫正在锁拿三道门的守卫，西北角这会儿连个巡夜的护军都没有！”
沈知意左手按住《营造司修缮底档》，右手食指顺着墨字往下滑。
沈知意：“看这笔！前年腊月二十，静思殿主屋重铺青砖，唯独西梢间左数第三扇窗下没动，只记了‘烟道口封死，旧物清入北夹墙废料间’！”
她的指尖移到第二本，点住陈嬷嬷的口供。
沈知意：“冬月十五未时初刻，陈嬷嬷去小厨房熬红枣汤，申时三刻外头送来黑汤药，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春杏凑过来，盯住第三本上记的三十八个字。
春杏：“柳婕妤说，大姑娘总把糖蒸酥酪搁在西梢间第三扇窗下的青砖暗格里，借小厨房烟道的余热温着！”
沈知意啪地合拢册子，站起身！
沈知意：“冬月十五大姐已经三天水米未进，小厨房只在未时初刻烧过一回火！柳婕妤怎么单单记得那处暗格有余热？”
春杏倒抽一口冷气，五指攥紧铜剪！
春杏：“那天下午有人去翻过暗格，当时里头还是热的！”
沈知意抓起椅背上的灰布斗篷披上，从袖袋里摸出一把扁头铁镊子。
沈知意：“那人赶在申时三刻毒药进门前去翻东西，扑了个空！后来营造司封死烟道，把西梢间的旧物全塞进了北夹墙！走，去静思殿！”
亥时初刻，春杏趴在静思殿断墙下，透过砖缝盯紧夹道。
沈知意推开西梢间木门，径直走到左数第三扇窗台下。
她蹲下身，把铁镊子插进砖缝，手腕用力一别！
咔哒一声，封门砖脱落，露出黑漆漆的方形石槽。
沈知意探手摸了一圈，指腹沾满干硬煤灰，里头空无一物！
她捻掉指尖灰渣，转身跨进北侧的夹墙废料间。
屋里没有窗，断腿桌椅和烂竹篓一直堆到房梁下。
沈知意把小油灯搁在缺角矮柜上，挽起袖口蹲下身。
她搬开最上头两只烂木箱，又把断成两截的屏风底座挪开半尺。
腊月二十清出来的旧物压在最底下！
沈知意跪在青砖上，左手举灯，右手伸进烂棉絮与碎瓷片里摸索。
破茶碗、断算盘、焦木炭篓被她一件件挑出来，码在脚边。
摸到墙根砖缝时，她的指尖碰到一团硬物！
外头裹着半张被老鼠咬烂的油纸，死死卡在两块断砖中间。
沈知意屏住呼吸，两指夹住油纸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抽。
脆裂的油纸剥落，露出半截褪色的浅碧色织金缎面。
是个旧香囊！
正面绣着半朵并蒂莲，叶尖收了个十字暗扣。
是大姐出阁前惯用的收针法！
沈知意捧着香囊站起身，凑到油灯下，指腹按了按干瘪的囊身。
里头没有香料，夹层里咯吱一声轻响！
她捏起铁镊子，对准香囊底部的缝线，一针一针挑断丝线。
缎面裂开，素白内衬里夹着一张叠成方胜状的薄宣纸！
沈知意捏住纸角抽出来，五指绷紧，指节泛白。
她把薄宣纸在矮柜上展平，将油灯往跟前推了半寸。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太医署底方：熟地黄三钱、麦冬二钱、白芍二钱、炙甘草一钱！
沈知意死死盯住那行小楷，指甲掐进纸边！
她在修缮档后头抄录的内务府药材账本上，冬月十五那日，静思殿领走的是酸枣仁、远志、桂枝与生麻黄！
太医署开的是滋阴温补方，内务府记的是发汗动血的烈性药，陈嬷嬷见着的更是一碗催命黑汤！
沈知意目光往下移，盯住药方左下角的落款。
半枚模糊的朱红小印旁，签着协理宫嫔核验药方的画押：长春宫，柳氏！
第018章 陛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沈知意没叫人通传，直接推开乾清宫西暖阁的楠木门，跨上丹墀！
值守大太监刚伸出手，萧承煜从御案后抬眼，摆了摆手。
大太监躬身退下，带拢格扇门。
萧承煜搁下朱笔，扫了一眼她沾着煤灰的鞋尖，把案角一碟蟹黄小笼往前推了推。
萧承煜：“西北角的夜风那么好吹，连刚出笼的蟹黄包都勾不回你的魂？”
沈知意没看那碟包子，径直走到御案前，从袖袋摸出香囊夹层里拆出的太医署底方，啪地拍在明黄案布上！
她又抽出一页抄录的内务府领药底档，并排按在药方旁！
沈知意：“嫔妾今晚吃不下包子！请陛下先看这两张纸！”
萧承煜垂眸扫过泛黄的薄宣纸，推瓷碟的指尖停在桌沿。
沈知意伸出食指，重重戳在抄录册最下头的一行小字备注上！
沈知意：“方才从静思殿出来，嫔妾顺道核对了内务府旧档的借阅封条！前年腊月二十八，大姐下葬第七天，内务府冬月十五的药材出入原档被人调走整整三日！封口压着乾清宫的暗纹火漆！”
她抬起头，盯住萧承煜的眼睛！
沈知意：“那道火漆只有御前近侍能用！陛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姐那碗药有问题？”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
萧承煜闭了闭眼，靠回紫檀龙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膝头。
沈知意五指抠进明黄桌布！
沈知意：“陛下前年腊月就查过旧档，知道冬月十五的领药账目被人涂改过，为什么整整两年不公开彻查？为什么任由她们对外说大姐是旧疾复发？”
萧承煜睁开眼，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那张底方。
萧承煜：“朕调阅旧档那日，替你姐姐煎药的粗使宫女已经掉进御河淹死了，开方的太医告老出京半路暴病！当时朕手里只有半页涂改过的生麻黄账目，没有原方，也没有送药人的口供！”
沈知意仰起脸，往前逼了半步！
沈知意：“半页被改过的账目，还不够陛下把经手的人全锁进慎刑司审问吗？”
萧承煜拧紧眉头。
萧承煜：“拿半页废账去锁人？前脚慎刑司的铁链子响，后脚静思殿剩下的两个活口就会变成两具死尸！多少双眼睛盯着西北角，贸然动手，除了逼幕后之人把证人全灭口，你还能查出什么？”
沈知意后退半步，扯了扯嘴角！
沈知意：“所以陛下就按兵不动，把旧档锁进暗格，看着害死大姐的人在宫里喝茶听戏？”
萧承煜上前一步，袖袍带起一阵风。
萧承煜：“朕调陈嬷嬷去皇陵守灵，才保住她一条命，否则你前几日去哪儿问出申时三刻送黑汤药的证词？沈知意，办案要等铁证成环，不是靠一腔怒火打草惊蛇！”
沈知意抬手指向西北角！
沈知意：“可死人等不起！陛下能等三年五年，等她们自己露马脚！但大姐在冷土里埋着，她连自己咽气前喝的是什么脏东西都不知道！”
萧承煜下颌绷紧。
沈知意一把将案上的太医署底方和抄录册拢回掌心，捏得纸页咔嚓响！
沈知意：“在陛下眼里，死一个沈贵人，只要证据不全就能先搁在一旁！可在嫔妾这儿，一分一秒都等不了！这不查的账，嫔妾不认！”
萧承煜伸手去按她的手腕。
萧承煜：“你现在拿着底方去闹，长春宫和凤仪宫立刻就会联手烧光剩下的底档！”
沈知意手腕往后一缩，避开他的手！
案角那碟蟹黄小笼凝出一层白油。
沈知意把药方塞回袖袋，退后两步，直挺挺福了一礼！
沈知意：“陛下既要顾全大局，那就请继续在乾清宫里坐山观虎斗！大姐的案子，嫔妾自己查，哪怕把这后宫翻个底朝天，也不用陛下替嫔妾兜半点底！”
撂下话，她反手一夹，把碟里那只凝了油皮的蟹黄小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拉开格扇门，跨进门外的夜风里！
门扇重重撞在门框上，冷风灌进暖阁，吹得烛火乱晃。
萧承煜站在御案边，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拢，盯着门外那道越走越急的背影！
第019章 我不装了，摊牌
凤仪宫晨省，东西两列坐得满满当当！
陆贵妃端着青花茶盏，眼角余光刮向西侧末位。
陆贵妃：“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昭仪进殿半盏茶，竟没盯着案上的玫瑰乳酪流口水！”
柳婕妤拿帕子掩住嘴角。
柳婕妤：“贵妃娘娘快别打趣姐姐了！昨夜乾清宫西暖阁的门撞得震天响，合宫谁不知姐姐在御前拌了嘴，这会儿正怄气吃不下呢！”
两列宫嫔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顾皇后坐在凤座上，拇指拨过一粒翡翠念珠。
顾皇后：“沈昭仪，柳婕妤所言当真？陛下待你宽厚，你敢在乾清宫甩脸子？”
沈知意没缩脖子。
临起身，她冲着柳婕妤那话头接了句：“谁说我吃不下？今早那碗杏仁茶，我是一口气灌的。”
她这才撩裙站起，径直走到大殿正中！
沈知意：“回皇后娘娘，嫔妾昨夜确实跟陛下吵了一架！陛下嫌嫔妾多事，不肯替嫔妾做主，嫔妾今日索性把东西亮在凤仪宫，请娘娘当着六宫的面，按宫规断个公道！”
她从袖袋抽出三样东西，越过阶前掌事姑姑，啪地拍在凤案边缘，抬起下巴！
最上头是泛黄的太医署底方，中间是内务府药材出入抄录册，底下压着陈嬷嬷按了红手印的证词！
柳婕妤手里的丝帕猛地一抖，后背贴紧椅背！
陆贵妃搁下茶盏，伸长脖子往案上瞅。
陆贵妃：“沈知意，你一大早发什么疯？拿几张破纸来凤仪宫哭丧？”
沈知意转过半边身子，扫过东西两列！
沈知意：“这不是破纸，是前年冬月十五，家姐沈贵人暴毙静思殿的催命符！头一张，太医署开的熟地黄麦冬温补底方！第二本，内务府账上改成生麻黄桂枝的发汗烈药记录！第三页，静思殿旧人陈嬷嬷的口供，当日未时初刻小厨房早已退火，申时三刻却有人从外头送进一碗黑汤药！”
炭盆里噼啪爆出一颗火星！
柳婕妤白着脸站起身。
柳婕妤：“昭仪姐姐，先沈贵人是旧疾复发去的，太医署早有定论，你莫不是在御前受了冷落，拿旧事来寻娘娘晦气？”
沈知意猛地扭头盯住她！
沈知意：“旧疾复发要喝生麻黄催血？旧疾复发要把静思殿西梢间第三扇窗下的青砖暗格封进北夹墙？柳婕妤，那张底方左下角，盖的可是你长春宫协理核验的朱印！还有你前日在棠梨宫说出暗格余热的那三十八个字，要不要我当众给你背一遍？”
柳婕妤双腿一软，跌坐回绣墩上！
凤座上，顾皇后拨念珠的拇指猛地顿住，眉头死死锁紧！
她垂眼盯着案上那三份咬死时辰的纸册，指尖发凉！
入宫头一日在太后跟前背错规矩，去御膳房讨点心顺手翻底档，在澄瑞堂借题发挥锁拿内庭司门卫！
这个满嘴吃食的沈昭仪，竟是从踏进宫门起就在搜集旧案铁证！
顾皇后五指一把按住三份纸册，扬声唤来掌事姑姑！
顾皇后：“放肆！宫闱旧案岂容你在晨省大殿胡乱攀咬？来人，将这三份存疑纸册暂扣凤仪宫！内庭司即刻去内务府与太医署，把前年冬月的所有原始底档全部封存提走，无本宫懿旨，谁也不准调阅半页！”
掌事姑姑领命，转身往殿门外疾走！
陆贵妃看看面无人色的柳婕妤，又看看急着封档的顾皇后，眼珠乱转。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拦，抬手拍了拍空袖口，迎上顾皇后的目光！
沈知意：“娘娘只管派人去内务府收原档！只是不知道，等掌事姑姑把前年腊月二十八那份押着暗纹火漆的借阅底册一道搬回凤仪宫时，娘娘打算先烧哪一页？”
第020章 一场谁都没吃饱的宫宴
顾皇后举起白玉樽，越过十二张条案，盯住西侧第二席！
顾皇后：“前日晨省，沈昭仪思姐心切，说了几句急话！本宫今日设宴替你压惊，也叫六宫姐妹把话摊开，免得外头传出后宫不睦的闲话！”
沈知意没碰案上的八宝鸭，视线从东侧一路刮到底！
陆贵妃没坐东首第一席，被塞在传菜屏风边的下风口，裙摆离红炭盆只有半尺！
东侧第二席是柳婕妤，第三席是前年管内务府药库钥匙的吴才人，第四席是太医署外院出身的周答应！
陆贵妃身后布菜的粗使嬷嬷，正是前年冬月十五在静思殿夹道值夜的老人！
沈知意拿茶盏挡住脸，心里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是怕旧案翻不动，把当年经手的人全码一桌摆我面前，当我下饭呢？
陆贵妃一脚踹在炭盆底座上，火星子直扑屏风！
陆贵妃：“皇后娘娘好雅兴！把本宫塞在风口烤火，是嫌本宫火气不够旺？”
顾皇后手腕一压，将酒樽搁回案上！
顾皇后：“东首屋顶前日漏雨，挪席也是权宜之计！贵妃若坐不住，不妨先听听沈昭仪怎么跟满殿姐妹赔个不是！”
柳婕妤端杯起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柳婕妤：“昭仪姐姐，前日你拿几张纸片子指认嫔妾，嫔妾整宿没合眼！今日当着陛下和娘娘的面，姐姐给句准话，那些涂改的账目，是你自己抄的，还是受人挑唆？”
东西两列同时停箸，齐刷刷看向西席！
沈知意抬眼望向主位。
萧承煜靠着龙椅背，拇指拨弄青玉扳指，眼皮半垂！
沈知意拎起银酒壶，推开案几跨出席位！
沈知意：“赔罪就不必了！娘娘既把当年经手静思殿旧事的人凑齐了，嫔妾这壶酒，正好挨个敬过去！”
她提壶走到东侧第四席，壶嘴往周答应空杯里一倾，酒液撞得杯壁乱响！
沈知意：“第一杯，敬周答应！前年冬月十五巳时，你在太医署外院替张太医抄底方，纸上写熟地黄三钱，你往内务府递牌子，怎么就少报一味白芍，多填半钱桂枝？”
周答应手腕一抖，酒杯哐当翻在案上，浸透了裙膝！
周答应：“昭仪娘娘胡说什么？奴婢……嫔妾当年只管洗药碾子，哪碰过底方牌子！”
沈知意没等她擦酒，提壶迈到第三席！
沈知意：“周答应没碰牌子，这第二杯就得敬吴才人了！当日午时初刻，药库放药，管副钥的太监休沐，是你拿正钥开的北库房！熟地黄在南架第三格，生麻黄在北架顶层，你闭着眼抓药，能抓错两排架子？”
吴才人腾地站起，膝盖撞得条案乱晃！
吴才人：“沈昭仪休要血口喷人！当日午时是长春宫翠微姑姑拿核验印信来提药，嫔妾只管开门，抓药封包全是翠微亲手办的！”
东侧第二席，柳婕妤攥紧丝帕，指节泛青！
柳婕妤：“吴才人！翠微前年腊月就病死了，你拿死人攀咬长春宫，安的什么心？”
沈知意转身停在柳婕妤案前，壶底咚地砸在紫檀木面上！
沈知意：“翠微死了，站着伺候的人还没死绝呢！”
她抬手越过柳婕妤，直指陆贵妃身后往屏风后缩的布菜嬷嬷！
沈知意：“孙嬷嬷！前年冬月十五申时二刻，你在静思殿西夹道当值，亲眼看见翠微提红漆药盒从长春宫过来，在西北角假山后把药盒交给了永寿宫的小太监！今日贵妃娘娘就在跟前，你敢不敢说一句，那碗黑汤药，到底是长春宫熬的，还是永寿宫送的？”
孙嬷嬷扑通跪地，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响！
陆贵妃拍案而起，带翻青花汤碗，热汤泼了一地！
陆贵妃：“好哇！本宫说今日怎么偏把本宫排在屏风根底下，合着身后藏着个往永寿宫泼脏水的狗奴才！柳氏，你拿死人当筏子不够，还敢把屎盆子往本宫头上扣？”
顾皇后一巴掌拍在凤案扶手上！
顾皇后：“够了！沈知意，本宫设宴是叫你和解，不是叫你在凤仪宫私设公堂！来人，把这满嘴胡言的孙嬷嬷拖下去堵了嘴！”
两个掌事太监刚跨进殿门，沈知意甩手把半空银酒壶掷在青砖地上！
当啷一声，银壶滚出老远，撞在御案台阶前打了个转！
沈知意站在殿心，迎上顾皇后的视线！
沈知意：“娘娘急什么？嫔妾这壶酒还没敬完呢！药库谁开的门、太医署谁改的牌、夹道里谁换的盒，全在席上摆着了！娘娘若觉得孙嬷嬷一个人的嘴堵得住，不妨问问东首的贵妃娘娘，前年冬月十六一早，是谁往永寿宫递了封无名信，叫她替人背了整整两年的黑锅？”
高座上，萧承煜拨弄扳指的拇指骤停，仍未开口。
沈知意孤身立在满地残汤与碎瓷间，转过脸，盯紧了陆贵妃！
第021章 贵妃娘娘这次站对了队
两个掌事太监刚碰到孙嬷嬷肩膀，陆贵妃一脚踢翻跟前的矮几！
果盘砸在砖上，蜜饯滚了满地！
陆贵妃：“谁敢动她？本宫还没死呢，谁敢在永寿宫头上动土！”
两个太监缩回手，扭头看凤座！
顾皇后五指死死扣住紫檀扶手！
顾皇后：“陆贵妃，你要护着一个攀咬主位的奴才，跟沈昭仪一道胡闹吗？”
陆贵妃盯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孙嬷嬷，又猛地转向东侧第二席的柳婕妤！
柳婕妤攥紧帕子起身！
柳婕妤：“贵妃娘娘息怒！昭仪姐姐思姐心切，许是听信了外头小人的挑拨，才拿两年前的旧事诈娘娘！娘娘素来爽直，千万别中了旁人的离间计呀！”
陆贵妃嘴角狠狠一抽！
她抬手拔下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拧开空心簪头，抽出一卷蜡封的窄纸条！
她几步冲出屏风，把纸条啪地拍在沈知意掌心里！
陆贵妃：“沈知意，你要找的无名信，在这儿！”
柳婕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脚跟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意捻开旧蜡，迎着宫灯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左手描出的歪斜小字：冬月十五申时，静思殿汤药有变，永寿宫小太监曾在西夹道逗留，慎防有人栽赃！
沈知意抬眼看向陆贵妃！
陆贵妃咬着后槽牙，下巴高高扬起！
陆贵妃：“前年冬月十五，本宫确实恨毒了你大姐！陛下把御贡的南珠全赏了静思殿，本宫咽不下那口气，未时初刻派了永寿宫的小太监去静思殿外头泼过冷水，还让人剪烂了她窗根底下的两盆绿萼梅！”
沈知意捏着纸条的指尖一紧！
沈知意：“我大姐高热三天，窗根底下那两桶冰水，原来是贵妃娘娘赏的！”
陆贵妃梗着脖子迎上她的目光！
陆贵妃：“是本宫干的，本宫认！你要记仇、要跟本宫算这笔账，本宫随时奉陪！但本宫只让人泼了冷水，没让人往她药碗里下生麻黄！”
她猛地转身，抬手直指柳婕妤！
陆贵妃：“冬月十五夜里你大姐断了气，十六一早，柳氏就来永寿宫串门！她拉着本宫的手直掉眼泪，说外头都在传永寿宫的人昨天下午去过静思殿，叫本宫赶紧把知情的人打发走，免得被人抓了把柄！她前脚刚走，后脚这封无名信就塞进了永寿宫门缝！”
沈知意迈前一步，将那张字条举高，亮在东西两席跟前！
沈知意：“贵妃娘娘怕背上谋害宫嫔的罪名，当场就把那个泼冷水的小太监打发去了皇陵，还替暗处的人把西夹道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这两年，但凡有人提起静思殿旧事，贵妃娘娘就第一个跳出来发脾气堵嘴！”
陆贵妃拳头攥得咯咯响，脖子青筋暴起！
陆贵妃：“本宫整整两年替人把风顶缸！直到方才沈知意点破孙嬷嬷、周答应和吴才人的座次，本宫才看明白，满宫里除了柳氏这个天天替人说好话的笑面虎，还有谁能把永寿宫泼冷水的时辰掐得这么准，顺手把翠微送毒药的黑锅扣在本宫那个蠢奴才头上？”
沈知意心里给她喝了声彩：从前恨不得把六宫都掀个底儿的人，如今连替人顶缸两年的事都肯认，这是真被气醒了。
柳婕妤双手死死扒住案几边缘！
柳婕妤：“贵妃娘娘血口喷人！嫔妾当年只是好心提醒娘娘留神流言，那封无名信跟嫔妾有什么干系？孙嬷嬷是凤仪宫调来布菜的，嫔妾一个小小的婕妤，哪有本事指使她作伪证？”
沈知意折好纸条，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孙嬷嬷！
沈知意：“柳婕妤当然指使不动凤仪宫的老人！除非，她手里捏着孙嬷嬷胞弟在宫外放印子钱的死契，而那张死契，正好是前月柳婕妤借着替吴才人求情的名义，托人带进宫里交给孙嬷嬷过目的！”
她走到孙嬷嬷跟前，弯腰盯住她！
沈知意：“孙嬷嬷，你怀里揣着的那半张撕了角的当铺红契，要不要我现在替你掏出来，对一对上头是不是沾着长春宫特制的鹅梨帐中香？”
孙嬷嬷浑身一抖，两手死死捂住胸口衣襟！
陆贵妃一步跨上前，一把扯开孙嬷嬷的交领，从她贴身夹袋里拽出半张红纸，扬手摔在柳婕妤脸上！
陆贵妃：“柳氏，这回你还想替谁说好话？”
红纸擦过柳婕妤鬓角掉在地上，上头露着半枚长春宫私印！
沈知意转过身，没看柳婕妤，抬头盯住凤座上的顾皇后！
沈知意：“柳婕妤一个协理宫嫔，能拿到太医署底方，能调换药库药材，还能让永寿宫替她顶雷！可前年腊月二十八，是谁准许内庭司赶在乾清宫调档前，把孙嬷嬷最初那份画了押的夹道值守原录，从宗卷库里抽走了一页？”
第022章 柳婕妤的最后一封信
半张当铺红契落在鞋边。
柳婕妤扑通滑下席位，双膝砸在青砖上！
她两手抓着裙摆，朝御案连磕两个响头，额角渗出血丝！
柳婕妤：“陛下明鉴！那半枚私印确实是长春宫的，可偷盖私印、拿死契逼迫孙嬷嬷的人，是前年腊月病死的掌事宫女翠微！”
陆贵妃抬脚就要踹！
柳婕妤猛地扭头，手指直戳殿心的沈知意！
柳婕妤：“是翠微与先沈贵人有旧怨，背着嫔妾偷拿印信去药库抓了生麻黄，也是她写无名信挑唆永寿宫！翠微临死前吐实，嫔妾一时糊涂才替死奴瞒下！可沈昭仪明明早查清是死奴所为，偏要在宫宴上攀咬嫔妾和皇后娘娘，她哪是替姐姐申冤，分明是借着先沈贵人的死博同情、踩着六宫姐妹往上爬！”
东西两席的宫嫔齐齐变色，议论声四起！
沈知意站在原地，衣角都没晃一下。
沈知意：“翠微棺材板钉死两年了，自然爬不出来跟你对质！只是不知道，一个死在腊月初八的奴才，是怎么在腊月二十静思殿修缮那日，替你去内务府烧掉领药底账的？”
柳婕妤哭声一噎，十指死死抠进砖缝！
柳婕妤：“你血口喷人！嫔妾从未碰过内务府的底账！”
沈知意把手伸进袖袋，抽出一本蓝皮账册和一封缺了右上角的素笺，递给殿柱旁的春杏。
沈知意：“前日娘娘派人封存冬月原档，只收走外库流水册，忘了药库南烘房还有一本记炭火斤两的《焙药底录》！春杏，翻到前年冬月十五那页，念！”
春杏掀开蓝皮册子，扬声高诵！
春杏：“前年冬月十五未时二刻，长春宫协理柳婕妤亲笔批条，支取红罗炭十五斤，入药库南烘房急焙生麻黄三钱、桂枝半钱，经手药童双喜画押！”
柳婕妤脖子青筋暴起！
柳婕妤：“那是翠微模仿嫔妾笔迹批的条子！”
沈知意从春杏手里拿过缺角素笺，上前一步，啪地拍在柳婕妤面前的案几上！
沈知意：“翠微大字不识几个，连老娘家书都要找人代笔，怎么模仿你柳家独门的簪花小楷？这封无名信是你前月写给我的，故意把静思殿北夹墙写成东夹墙，引我去翻旧物好让人趁机放火！你瞧瞧，信纸右上角撕下去的缺口，跟陆贵妃手里那张字条，是不是严丝合缝同一张长春宫竹纹笺？”
陆贵妃一把抓起案上素笺，跟自己手里的窄纸条往一块儿一拼，断口处的竹叶暗纹分毫不差！
陆贵妃：“好你个毒妇！左手写字给本宫塞信，右手写小楷给沈知意下套，合着两头都是你一个人在唱戏！”
沈知意心里替她补了句：这位左右手倒腾得勤，就是没想到咱俩手里的纸片，今儿能严丝合缝地对到一处去。
柳婕妤肩膀乱抖，屁股往后蹭了半尺！
柳婕妤：“两张纸算什么铁证？宫里用竹纹笺的人多了去了！”
沈知意转身抬手，指向殿门外候传的太医署药童与老工头！
沈知意：“纸不算铁证，活人呢？药童双喜就在门外，他亲眼见你未时二刻站在南烘房门口催火，袖口还溅了一滴麻黄汁！还有前年腊月十九夜里，你塞给营造司工头五两碎银，叫他次日封死西梢间烟道、把旧物砌进北夹墙，那块刻着长春宫岁赐字样的银角子，工头如今还揣在怀里！要不要叫他进来，跟你对一对银子上的牙印？”
柳婕妤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冷汗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白沟！
高座之上，萧承煜猛地拍响龙椅扶手！
萧承煜：“柳氏毒害宫嫔、伪造底档、构陷同列，削去婕妤位份，即刻拖入慎刑司死牢，赐白绫！”
两名内庭司太监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婕妤的胳膊就往外拖！
柳婕妤两只绣鞋在青砖上乱蹬，发髻散开，猛地扭头盯住凤座！
柳婕妤：“沈知意！你以为捏死我就查到底了吗？当年冬月十五未时，静思殿的药碗到底换过几次，你去问凤座上那位呀！”
沈知意立在殿心，等殿门外的喊声被北风吞没，转过身，迎向顾皇后的眼睛！
第023章 皇后也有不能说的事
殿门合拢！
满殿宫嫔眼神全往凤座上瞟！
顾皇后坐在凤座上，赤金护甲死死抵着掌心！
顾皇后：“疯妇临死攀咬，满嘴胡话！沈昭仪，柳氏已经伏法，你盯着本宫，莫非信了她的挑拨？”
沈知意踩过地上的蜜饯碎屑，停在丹墀下！
沈知意：“嫔妾不信柳氏的疯话，只信内庭司的底档！娘娘，前年冬月十六午时，我大姐咽气第二天，内庭司掌事向凤仪宫呈交过一份《静思殿夹道盘查录》，对不对？”
顾皇后捻动翡翠念珠的指尖顿住！
陆贵妃顾不得裙摆上的汤渍，往前凑了半步！
陆贵妃：“什么盘查录？本宫协理六宫，怎么从没见过？”
沈知意盯紧凤座，头也没回！
沈知意：“那份记录呈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皇后娘娘用凤印封存，赶在腊月二十八乾清宫调档前从宗卷库彻底抽走了！前日娘娘急着去内务府和太医署提走冬月原档，怕的根本不是柳氏露马脚，是怕嫔妾翻出当年凤仪宫压案的移交签条！”
东西两席倒抽一口冷气！
顾皇后搁下念珠，脊背绷得笔直！
顾皇后：“沈昭仪，说话要讲证据！内庭司每日呈递的杂录没有上百也有八十，本宫按规矩封存废档，何来压案？”
沈知意从袖中摸出一张发脆的黄麻纸签，双手托起！
她心里补了句：满宫最会念规矩的人，最擅长的原来是替人糊窗户。
沈知意：“这是前年腊月二十七申时，凤仪宫掌事姑姑提走卷宗三十七号的留底签！编号三十七，记的正是冬月十五未时至申时静思殿外围口供！娘娘当年既然查了，为什么一句话不问，直接锁进了凤仪宫暗格？”
萧承煜转过头，冷眼看向凤座！
萧承煜：“皇后，三十七号卷宗里记了什么，要朕派人去凤仪宫寝殿搜出来念吗？”
顾皇后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浮起青筋！
沈知意往前逼了一步！
沈知意：“害死大姐的人是柳氏，不是娘娘！可那份盘查录里，不仅记了翠微提药盒走过西夹道，还记了永寿宫小太监泼冷水、太医署外院改牌子！三宫牵扯其中，娘娘明明看到了破绽，为什么要替她们瞒下？”
顾皇后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胸口剧烈起伏！
顾皇后：“因为冬月十八就是藩王入京朝贺的大日子！永寿宫陆氏之父手握西北兵权，柳氏叔父在户部协理冬饷，太医署又牵扯前朝院判！一旦为个已经断气的沈贵人掀开锅盖，三方互咬，后宫大乱，前朝跟着动荡！本宫是中宫皇后，首要之务是压住阵脚、保住六宫秩序，岂能由着一桩死无对证的疑案闹得满城风雨？”
陆贵妃瞪大眼睛，指着凤座半天没吭声！
沈知意迎着顾皇后的目光，字字砸在青砖上！
沈知意：“为了娘娘口中的秩序，我大姐那条命就活该被抹平？那不是维护规矩，那是娘娘怕压不住阵脚，拿死人的冤屈替凤仪宫糊窗户纸！今日柳氏已经认罪，嫔妾不要娘娘偿命，只请娘娘当着六宫的面认一句，当年是娘娘选择了闭嘴，压下了真相！”
炭盆里啪地爆出一颗火星！
顾皇后低头看着指间的翡翠念珠，抬手摘下鬓边的九尾凤钗，双手平举过顶！
顾皇后：“沈昭仪说得不错！当年冬月十六，本宫确实看出了汤药与夹道口供的破绽！是本宫怕牵连太广、折损中宫威信，亲手压下了三十七号盘查录，纵容凶手逍遥法外整整两年！此事与规矩无关，是本宫失职私瞒，愧对先沈贵人！臣妾请陛下收回凤印，降罪责罚！”
东西两席宫嫔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承煜盯住垂首的顾皇后！
萧承煜：“皇后顾氏，隐瞒旧案、失察六宫，即刻交出凤印，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凤仪宫半步！”
掌事太监捧过金盘，接走凤钗与凤印！
顾皇后扶着宫女的手退入偏殿，沈知意这才松开攥紧的指尖！
萧承煜从高座起身，越过满地狼藉，停在沈知意面前！
萧承煜：“柳氏赐死，贵妃罚俸半年，皇后交出凤印！沈知意，压了两年的旧案今日全按你的心意了结了，朕现在该问问你，你入宫这几个月把后宫翻过来，到底想要什么赏赐？”
第024章 我不要凤位，我要菜单
偏殿门扉合拢。
掌事太监捧着金盘候在阶下，盘里放着凤印。
陆贵妃揉着膝盖爬起来，斜眼睨向沈知意。
陆贵妃：“柳氏进了死牢，皇后禁足交印，本宫也罚了半年月例！沈知意，这回满宫让你掀了个底朝天，这盘里的凤印，你早就盯上了吧？”
东西两席宫嫔齐刷刷伸长脖子，眼珠子在金盘和沈知意身上来回转。
萧承煜负手立在丹墀前，垂眼看着沈知意。
萧承煜：“皇后闭门思过，贵妃戴罪罚俸，六宫不可无主！沈昭仪查明旧案，即日起晋封贵妃，暂掌凤印协理六宫，可满意？”
春杏站在殿柱旁，两手死死捂住嘴！
沈知意扫了一眼金盘里的金印，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意：“陛下快收回去！嫔妾不要晋位，更不要这劳什子凤印！”
陆贵妃刚迈出的步子顿住，扭头盯住她。
陆贵妃：“沈知意，你又耍什么花招？正一品贵妃加上六宫实权，别人抢破头的体面，你往外推？”
沈知意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沈知意：“贵妃娘娘有所不知，管着六宫，寅时末就要起来看内务府流水账，辰时听各宫晨省磨牙，赶上初一十五还得去太庙吹冷风！嫔妾记性不好，觉又多，干不了这起早贪黑的苦差事！”
几个刚要上前道贺的才人张着嘴，僵在原地。
萧承煜拇指摩挲着青玉扳指，往前逼近一步。
萧承煜：“记性不好？前年在太医署谁抄的底方、内务府谁开的库门、南烘房支了多少斤红罗炭，你连时辰带人名背得一字不差！现在跟朕说记性不好？”
沈知意眨了下眼，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沈知意：“那不一样！查案是为了替我大姐讨公道，公道讨完了，谁还费脑子记哪宫少分两匹缎子、哪宫多领三斤炭？当个昭仪每月俸禄够买零嘴，还没人天天来棠梨宫请安吵我睡觉，舒坦得很！”
陆贵妃嘴角抽了两下，扭过头去。
陆贵妃：“算你识相！你要是敢接凤印，本宫明儿一早就去棠梨宫给你念三个时辰的经！”
萧承煜盯着沈知意看了两息。
萧承煜：“位份不要，凤印不接，总不能连赏赐都不要吧？”
沈知意往前凑了半步，伸出三根手指头！
沈知意：“赏赐当然要！嫔妾不要金银首饰，只要陛下准三件小事！”
萧承煜挑起眉梢。
萧承煜：“说来听听！”
沈知意掰下第一根手指。
沈知意：“头一件，整顿内务府药库与太医署的交接规矩！往后宫中但凡动用发汗、催血的烈性药材，必须太医署院判与内务府总管双印核验，抓药、焙药、煎药分人经手，留底画押，少一个手印都不准出库！”
萧承煜颔首。
萧承煜：“准了！今日便命内庭司拟定新规！第二件呢？”
沈知意掰下第二根手指。
沈知意：“第二件，整顿御膳房与各宫小厨房的传膳记录！从食材入库、厨役掌勺到太监提盒送膳，经过哪道宫门、何人验看，全按时辰记在明册上！省得往后宫宴上再有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汤碗，耽误大家伙儿用膳！”
陆贵妃耳朵一动，点了点头。
陆贵妃：“这条还像句人话！今儿这顿席，本宫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萧承煜：“也准了！这两件都是替六宫立规矩，哪件是赏你自己的？说第三件！”
沈知意把最后一根手指头竖在胸前，咽了下口水。
沈知意：“第三件顶顶要紧！御膳房的点心单子，翻来覆去就是芙蓉糕、豌豆黄、玫瑰酥那老八样，嫔妾入宫三个月，连上头的芝麻粒都数熟了！请陛下下旨，命点心局每月初一更新菜单，每月至少琢磨出四样新花样，头一笼必须先送棠梨宫试吃！”
春杏抬手捂住额头，往柱子后头缩了缩。
萧承煜拿过掌事太监手里的朱笔，在空白旨意上写下两行字，扔回金盘。
萧承煜：“药库双印与传膳明册，即刻张榜六宫，今日便办！”
沈知意探头往金盘里瞅，见上头没提点心局半个字，急了。
沈知意：“陛下！还有每月换点心菜单那条呢？您漏写了！”
萧承煜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转身往殿门外走。
萧承煜：“御膳房换菜单牵扯采买与厨役调配，朕今日乏了，批不动！这第三件事，压到明日再议！”
沈知意提着裙摆追到门槛边，跺了下脚。
沈知意：“药库和内庭司那么大的章程眨眼就批了，怎么四笼点心反倒批不动了？”
萧承煜在廊下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萧承煜：“嫌慢？那你今晚自己去乾清宫写份点心章程呈上来，写得合朕心意，朕明日一早再考虑给你盖印！”
明黄仪仗迈下石阶，沈知意站在殿门口，掰着手指头算起了今晚要写哪几样新糕点。
第025章 后宫还是那个后宫
御膳房东夹道口钉上了一块白木牌！
沈知意揣着手炉站在廊下，仰头看牌上新贴的《传膳验看明册》。
小太监提着食盒跨过门槛，当值掌事拿朱笔在册上一勾，高声唱：“辰时三刻，永寿宫提冰糖燕窝一盅，掌勺王四，验看李全，东华夹道出！”
西边药库角门外忽然炸起吵嚷！
赵美人和刘才人一人拽住药童半边袖子往外扯！
赵美人：“明明是我家丫鬟先递的对牌，凭什么把头茬血燕先分给刘才人？”
刘才人嗓门更高：“赵姐姐眼花了吧？新规矩按太医署脉案先后放行！我昨日申时开的方子，你今早才画押，想插队先问内务府的双印答不答应！”
春杏缩了缩脖子，凑到沈知意耳边：“主子，咱们绕道走吧？万一有人借机下套把咱们扯进去怎么办？”
沈知意摸出两颗松子糖，丢了一颗进嘴里咔嚓咬碎。
沈知意：“绕什么道？明册贴在墙上，她们抢的是口吃的！后宫几百号人，不吵架难道坐一块儿大眼瞪小眼？”
她把另一颗糖塞进春杏手里，抬脚往棠梨宫走。
刚拐过月洞门，陆贵妃带着四个宫女迎面冲过来！
陆贵妃停在三步外，劈手亮出一个空攒盒！
陆贵妃：“沈知意，站住！”
春杏吓得往沈知意身前一挡！
陆贵妃扬起胳膊，半道硬生生顿住，扭头瞪向身后的提盒太监：“慢着！本宫先问清楚再砸！小禄子，点心局今早新出的四笼蟹粉小笼，怎么到永寿宫就剩两笼了？是不是沈知意截胡了？”
小太监噗通跪地，双手举起腰间签条：“回娘娘！头两笼辰时初刻由乾清宫总管提走了，奴才一步都没敢经过棠梨宫呀！”
沈知意探头往空攒盒里瞄了一眼。
沈知意：“贵妃娘娘，我还没吃上呢，黑锅倒先扣过来了！不过您这回知道先看签条再摔盒，永寿宫的瓷器总算能多活两天！”
陆贵妃脸上一热，夺过签条扫了一眼，扭头啐了一口！
陆贵妃：“谁要你夸！本宫是不想再替蠢货背黑锅！乾清宫提走的账，本宫改日再算！”
她一甩袖子，带着人风风火火走了。
回到棠梨宫暖阁，沈知意往软榻上一歪，伸手去端案上的核桃酪。
春杏眼皮猛跳两下，咽了口唾沫，突然伸手按住碗沿！
沈知意拽了一下没拽动，抬头看她。
春杏手指头都在抖，脸涨得通红，脖子却梗着：“主子，不能再吃了！您早膳喝了两碗鸡丝粥，路上嚼了三颗糖，再喝这碗酪午膳准积食！奴婢今儿就算挨罚也得端走！”
沈知意盯着她看了两息，噗嗤笑出声，松手靠回引枕上。
沈知意：“行啊春杏，旧案一了，你胆子肥了两圈，连我的碗都敢抢了？”
春杏赶紧把碗护在怀里往外退，悄悄松了口气：“主子不用熬夜查旧档了，自然得管住嘴！奴婢给您换杯山楂茶来！”
春杏刚掀帘出去，殿门外便传来通传。
萧承煜一身玄色常服跨进暖阁，手里拎着个冒热气的竹编提篮，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几。
萧承煜：“怎么？朕还没进门，你就把好吃的藏起来了？”
沈知意爬起来行了个礼，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黏在竹篮上。
萧承煜在榻边坐下，把提篮搁在中间，拿手按着盖子。
萧承煜：“昨夜送去乾清宫的点心章程朕看了，一口气列了三十六样，比秋粮奏疏还厚！朕今日过来留你一块儿用午膳，顺便说说章程的事。”
沈知意伸长脖子，手指头去抠竹篮边沿。
沈知意：“用膳不急！陛下，乾清宫一早从点心局提走两笼蟹粉小笼，是不是就在这篮子里？今早刚出锅的？皮破了没有？汤洒了没有？”
萧承煜按着篮盖的手一顿，曲起指节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萧承煜：“朕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还比不上两笼包子？你就不怕朕驳了你的章程？”
沈知意捂着脑门缩了缩，一把掀开篮盖，蟹黄香气扑了满脸！
沈知意：“您要驳哪还会拎着篮子往棠梨宫跑？快趁热，等会儿春杏端着山楂茶回来，看见又要啰嗦了！”
她抄起竹箸夹起一只小笼包，连醋碟都顾不上沾，吹了两口就往嘴里送！
第026章 结尾
竹笼里最后一只蟹粉小笼进了沈知意嘴里！
萧承煜拎起空篮起身，顺手把桌上那碟脆皮松子糖揣进袖袋！
沈知意伸长脖子朝门帘外喊！
沈知意：“陛下！那是嫔妾留着下午磨牙的！”
廊下传来萧承煜的脚步声！
萧承煜：“春杏说你早膳喝了两碗粥，这碟糖朕没收了，省得你晚膳积食！”
沈知意撇撇嘴，往引枕上一歪！
春杏端着山楂茶掀帘进来，搁下茶盏，伸手抹平桌布上的竹篮印子！
指尖在桌布底下碰着一角硬纸！
春杏：“主子，篮子底下怎么压着张纸？莫非是陛下落下的点心批条？”
沈知意半眯着眼伸手！
沈知意：“拿来我瞧瞧，是不是把下个月菜单给批了！”
春杏抽出那张折成方胜的白麻纸，递过去！
纸上没署名，也没宫苑私印！
沈知意捏开折角，垂眼一瞟！
白麻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当年那碗药，不止换过一次！
春杏凑在榻边看清字迹，手里的空托盘哐当砸在脚踏上！
春杏：“主、主子！柳氏不是赐死、皇后娘娘也交出凤印闭门思过了吗？什么叫不止换过一次？难道前年冬月十五，还有旁人动过先贵人的药碗？”
沈知意顺着折痕把麻纸叠好，打了个哈欠，随手递回春杏跟前！
沈知意：“字都写这么清楚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春杏两手哆嗦着接过纸条！
春杏：“那奴婢这就去追陛下仪仗，请内庭司把药库和太医署的人全锁起来重审！”
沈知意翻了个身，支着下巴看窗外！
沈知意：“追什么？你现在去趟御膳房，找点心局王掌勺问问，今晚有没有新出的桂花酥！”
春杏急得直跳脚！
春杏：“主子！暗处还有毒妇没揪出来呢，您怎么还惦记吃桂花酥呀！”
沈知意端起山楂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搁下茶盏冲春杏眯眼一笑！
沈知意：“桂花酥出锅晚了皮就不脆了！送信的人敢把纸条塞进乾清宫提来的食篮底下，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春杏攥着麻纸直喘粗气！
春杏：“可这纸条……”
沈知意拍拍裙摆上的点心渣，往引枕上一靠！
沈知意：“先去把头一笼桂花酥定下，问完了，再去查查刚才乾清宫的提篮经过哪道夹道、这纸条是谁塞进来的，两件事都别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