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苏念。醒酒汤洒出来的时候，我手腕上烫起一串水泡。
周骁没有看一眼。
他把离婚协议和一支黑色钢笔拍到我手边。
“苏念，签字。”
宴会厅里三百多个人，同一秒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笑，有人伸长脖子等我哭，角落里一个年轻男人对着手机小声说：“家人们，上市庆功宴当场离婚，别走开。”
我端着剩下的半碗汤，手背烫得直抖。
“周骁，你疯了吗？今天是你敲钟的日子。”
他整了整西装袖口，扫了一圈台下，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就是因为今天，我才要把话说清楚。”
今晚的宴会，他早就给我说好了，坐的全是投资人，他让我留在后厨给大家弄点醒酒汤，说我这身打扮出去，只会给他丢人。
我在后厨守了整整三个小时，汤一熬好，就端着出来，怕他喝多了胃疼。
结果他给我准备的，是这个。
一位上了年纪的宾客皱着眉站起来，劝了一句：“周总，有话回家说，给嫂子留点面子。”
周骁转过头，笑了一声。
“面子？她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
那位宾客张了张嘴，讪讪地坐了回去。
我把汤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你说，我听着。”
他抬起下巴，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给全场听。
“这三年，你每天做饭、拖地、记账。你进过一家正经公司吗？你知道我在外面谈一个单子，要陪多少笑脸吗？”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嗓子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今天，我给你一个体面。”他拿起协议，指着最后一页，“别墅、车、存款，全归我。你净身出户，算我仁至义尽。”
“净身出户？”我盯着他，“三年前你公司账上只剩十七万，是谁陪你吃了半年泡面？”
“那是你应该做的。”
他答得干脆，一点停顿都没有。
我胸口一阵发烫，比手腕上的水泡还疼。
这时，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膊。她是周骁的总裁特助，柳薇。
她笑得温柔，说话却带着刺。
“苏姐，你别怪阿骁，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一个家庭主妇，也该为他想想，别拖他后腿。”
我没有理她。
我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她的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叶子。
我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攥紧了桌布。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三个月前从我的首饰盒里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别墅，蹲在衣柜前哭到半夜。周骁抱着我，说大概是搬东西时弄丢了。
柳薇察觉到我的视线，抬手摸了摸吊坠，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指尖却是冰的。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陈总监：苏董，明早十点董事会，周骁提交的增发议案，请您定夺。】
他下午就发过一条，我一直没回。我原本打算等宴会散场，回家再跟周骁摊牌。没想到他等不及，先动了手。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
周骁正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苏念，别磨蹭。你不签，我明天就让律师告你婚内转移财产，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你有证据吗？”
“没有也没关系，告了就有。”他笑了，“你这种人，经得起折腾吗？”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
有人小声说：“这女的真可怜。”
也有人说：“早该离了。”
我弯下腰，把那支钢笔捡了起来。
这是结婚一周年，我用买菜省下来的钱给他买的礼物。他用了两年，今天拿它来逼我净身出户。
我翻开湿了一角的协议，一页一页往后看。周骁抱着手臂，啧了一声。
“看什么看，你又看不懂。”
我停在第六页，抬头看他。
“第六条，婚姻存续期间，一方的经营行为及由此产生的一切债务和法律责任，由该方独立承担。”
我念完，问他：“这一条，你确定不改？”
他笑出了声。
“当然不改。我拟的，就是防你以后拿我的公司纠缠我。”
“一个字都不改？”
“一个字都不改。”
“好。”
我拧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下“苏念”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周骁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狠话，等着我下跪、哭闹、撒泼，没想到我会签得这么痛快。
“你就这么签了？”
我把笔放回他手里，用纸巾擦了擦手腕上的汤渍，水泡一碰就疼，我却没有皱眉。
“你不是要我签吗？周骁，这一条，我会让你记一辈子。”
2
我转身要走，柳薇伸手拦在我面前。
“苏姐，协议签了就好。不过今晚闹成这样，你是不是该给阿骁道个歉？”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拦路的手。
“把项链摘下来。”
她下意识捂住吊坠，往周骁身后缩了半步。
“苏姐，这是阿骁送我的，你怎么能乱说话？”
我转头看周骁：“你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周骁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换上不耐烦的脸色。
“记不清了。一条破银项链，能值几个钱？你至于在今晚闹吗？”
“三个月前我丢了项链，你抱着我说，可能是搬东西时弄丢的。”我盯着他。
他没有回答。
“值多少钱我不管。”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却没有退，“吊坠背面刻着一个‘念’字，还有一串日期，是我妈走的那天。”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变了方向。
“背面刻字？”
“柳特助戴着人家老婆的遗物？”
刚才直播的那个年轻人，悄悄把镜头往我这边转了转。
柳薇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攥着吊坠，没有动。
“怎么，不敢翻？”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是说这种事的地方。”
“那就换个地方说。”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举高让周围的人看。
“这是三个月前我在派出所报的案，物品名称，银叶子吊坠，回执编号在这里。你们谁有兴趣，可以现在拍下来。”
我确实报过案。当时只是不甘心，想着万一能找回来，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周骁的脸沉了下来，压低声音。
“苏念，你非要让场面难看是不是？”
“难看的人不是我。”我看着他，眼眶发红，“是你偷走了我的东西，戴到了我面前。”
“你说谁偷？”
“谁戴着，我说谁。”
我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酒店保安，又看向满场举着手机的宾客。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她自己摘下来还给我。第二，我现在报警，盗窃他人遗物，警察十分钟就到。你们挑。”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把手机收了起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出现在镜头里。
柳薇扯了扯周骁的袖子，眼眶红了。
“阿骁……”
周骁咬着后槽牙，狠狠剜了她一眼。
“摘了，给她！一条破项链，别让她拿着当把柄！”
柳薇的手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把搭扣解开。
她把项链丢进我手里，指尖都泛了白。
我握紧那片小小的银叶子，棱角硌得掌心发疼，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妈走的那年，我才二十二岁。她躺在病床上，亲手把这条项链戴到我脖子上，说：“念念，妈没什么留给你，这个你戴着，就当妈陪你。”
我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吊坠背面那个小小的“念”字，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已经冷了。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周骁面前，没有低头。
他似乎察觉到了，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项链还你了，协议你也签了，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
“行。”
我把项链攥在手心，转身往外走。
“苏念。”
周骁追了两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明天上午，远山资本的苏总要亲自来公司开会，这三年他们一直没露过面，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你要是敢去闹，我让你在这座城市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停下脚步。
远山资本的苏总。
我没有回头，只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闹。”
“你最好识相。”
“周骁，你公司账上只剩十七万的那天，你知道是谁给你续的命吗？”
“我自己拼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你自己拼的。”
我扯了扯嘴角，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手腕上的水泡一阵刺痛。
“明天上午十点，你会知道真相。”
身后传来柳薇压低的笑声，还有周骁一句不屑的低骂。
“装腔作势。”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我握着那条银叶子，站在台阶上，终于哭了出来。
3
我没有去酒店，而是回了别墅。
身份证、护照，还有我爸留下的几样旧东西，都在书房的抽屉里，我必须拿走。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下车时顺手点开手机，开了录屏。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周骁那句“告了就有”，让我多留了一个心眼。
保安亭外，三个保安守着两只行李箱，箱子已经被人拖了出来，立在路灯下。
领头的保安搓着手，一脸为难。
“苏小姐，周总来过电话，说您不能再进去了。行李我们替您收拾好了，证件也在里面。”
我气得发笑。
三个小时前他才宣布离婚，三个小时后行李已经打包好摆在门口，这件事，他不是今天才开始计划的。
“我检查一下。”
我蹲下身，刚摸到箱子的拉链，一辆白色跑车就急刹在保安亭外。
车门打开，柳薇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她换了一身衣服，补了妆，眼底却压着一股急躁。
“苏姐，我来替阿骁看看，你有没有带走公司的东西。”
“你不是该在宴会上陪他吗？”
“宴会哪有你重要。”
她笑得很甜，转身对领头的保安说：“大哥，后备箱里还有苏姐落下的两只箱子，麻烦你们帮忙搬过来。”
三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过去搬箱子了。
她就这样，把所有人都支开了。
然后她蹲在我的行李箱旁边，背对着保安亭的摄像头，右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我举着手机，一动没动。
她大概踩过点，知道这个位置，平时拍不到。
下一秒，那个黑色的东西滑进了箱子侧面的夹层。
她猛地站起来，尖叫出声。
“这是什么？U盘！这是公司核心代码的备份U盘！”
保安们扔下箱子跑了回来，围成一圈。柳薇举着U盘，眼眶红了，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苏念，你居然偷公司机密！”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看着她。
“你确定，这是从我箱子里搜出来的？”
“还用问吗？大哥们都看着呢！”
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号。
“阿骁，你快来！苏念偷了公司的核心资料！”
不到十分钟，周骁的车就到了。他连礼服都没换，推开车门，脸色铁青，一步跨到我面前。
“怎么回事？”
柳薇红着眼眶躲到他身后。
“她箱子里搜出了源代码的U盘，我怕她拿去卖给竞争对手，才赶来检查的。”
周骁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和冷笑。
“苏念，离婚拿不到钱，就偷我的东西去换？我没想到你这么下贱。”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喉咙发堵。
“周骁，你要报警吗？”
“我当然要报警！这是商业犯罪，你下半辈子都别想翻身！”
“好，那就报警。”
我点点头，转向保安。
“麻烦你们，调一下保安亭外的监控，从柳小姐的车停下来那一刻开始。”
周骁眯起眼。
“苏念，你别拖时间。”
“我没拖，我只是想让警察来之前，先让大家看清楚谁在说谎。”
“监控归物业管，没有授权调不了！”柳薇抢着开口，声音尖了半度。
“我授权。”
一个中年男人从保安亭后面走出来，披着外套，是被保安叫醒赶来的物业经理。
“我是物业经理。苏小姐是这套房产的共有人，有权申请调取监控。”
周骁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警察到了。
物业经理把监控画面投到保安亭的屏幕上，指着摄像头位置说：“上周刚换的广角镜头，整个门口都覆盖得到。”
画面里，柳薇下车，支开保安，蹲在箱子旁，从包里掏出黑色小物，塞进夹层。动作很快，但每一秒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又举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录屏。从下车那一刻起，一秒没断。
保安亭里一片死寂。
柳薇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是误会，我是在帮她整理东西……”
“整理东西，需要把你自己的U盘塞进去？”警察冷冷开口，“柳小姐，涉嫌诬告陷害，请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我没有！阿骁！你说句话啊！”
柳薇哭着抓住周骁的袖子。
周骁一把甩开她的手，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周骁，你说过会保我的！你昨晚才说，只要把她……”
“闭嘴。”
周骁低喝了一声，转头冲警察赔笑。
“警察同志，她情绪激动，说的话不能当真。”
柳薇被带上警车。临上车前，她回头剜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毒。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转身要走。
“苏念。”
周骁在身后叫住我，声音低得发冷。
“你今天赢了一局。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我给你一个机会谈。你不来，下次进去的，就是你。”
我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好，我一定到。”
深夜的街灯下，我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我手心里，银叶子被攥得发烫。
我知道，周骁开始怀疑了。
4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我站在骁远科技的大楼前。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
以前我最多把午饭送到楼下，打个电话让他下来拿。周骁说公司人多眼杂，不方便让人知道他老婆是个全职太太。我当时信了，现在才明白，他是嫌丢人。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周骁让我十点来公司。”
“您是周总的太太吧？”
“很快就不是了。”
“苏念！”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电梯口传来。
柳薇一身深灰色职业套装，粉底打得很厚，也盖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她昨晚在所里待到天亮，周骁连夜请了律师，给她办了取保候审，她今早照常来上班。
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拦在我面前。
“你还有脸来？”
“柳小姐，诬告陷害不是取保出来就算完的。你不去准备庭审，怎么还有心思上班？”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
“你别得意。我在所里待了六个小时，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
“你把我妈的项链戴在脖子上，当着三百个人羞辱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你一个家庭主妇，被羞辱几句又怎么样？”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前台小姑娘捂住了嘴，路过的几个员工停下脚步，谁也不敢出声，有人悄悄把手机举了起来。
我慢慢转回头，盯着她的眼睛。
“打完了？”
“打了又怎么样？”
她抱着手臂，下巴扬得老高。
“你还想还手吗？你敢动我一下，我立刻叫保安把你扔出去，再告你故意伤害。”
我没有动。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正中央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又转向前台。
“这位小姐，你刚才看到了对吧？”
小姑娘的手指绞在一起，咽了口唾沫，在柳薇的目光下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我……我看到了。”
“谢谢。麻烦你帮我保存今早九点四十的大厅监控，需要的时候，会有人来调。”
我拿出手机，当着柳薇的面，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林律师，柳薇在骁远大厅打了我一巴掌，有监控和前台证人，请立案。】
对面几乎秒回。
【收到，已提交治安案件申请，受理回执稍后发您。】
柳薇的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疯了？”
我擦了擦嘴角，看着她。
“柳小姐，你记性这么好，不如自己数一数，从昨晚到现在，你犯了多少事？”
“苏念！”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周骁走了出来。
他显然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却一个字都没问，只对柳薇摆了摆手。
“薇薇，你先回办公室，别出来。”
柳薇瞪了我一眼，咬着嘴唇走了。
周骁在我面前站定，递来一份文件。
“保密协议，签了。”
“内容是什么？”
“从今天起，你不得向任何人谈论我的婚姻、我的公司，以及你在我家里看到的任何事。违约赔偿一千万。”
我低头扫了一眼，抬头看他。
“昨晚我签离婚协议，是给你面子。这份，我不签。”
“你敢不签？”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十点钟，远山资本的苏总就到。这三年他们的老板一直不露面，今天终于肯亲自来，我费了多少心思才等到，我不会让你毁了我的机会。”
“远山的苏总，你见过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没见过。远山是被动财务投资人，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不介入经营，所有事都是一位陈总监电话和邮件对接。听说苏老先生三年前就去世了，后面是他家里人在管。他们今天亲自来，说明他们重视我。”
“所以你要保证，今天的董事会，不能有任何丑闻。”
“对。你要是想拿钱，签了保密协议，我可以另给你一笔。”
“你是怕我胡说八道，还是怕我说的都是真话？”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再问最后一遍，签，还是不签？”
“不签。”
“好，很好。”
他气得笑了一声，转头对保安吩咐。
“把她请出去，从今以后，这栋楼不许她再进来。”
两个保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周骁，你确定要在今天赶我走？”
“为什么不确定？”
前台的电话突然响了。
小姑娘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捂住话筒，声音发颤。
“周总，远山资本的陈总监，已经到一楼了。”
周骁眼睛一亮，立刻挥开保安，整理领带，快步朝大门走去。
“快，请陈总监上来！”
玻璃门被推开，陈总监带着两个助理，大步走进大厅。
他的目光扫过周骁，没有停留，直直落在我身上，微微躬身。
“苏董，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周骁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5
“苏董？”
周骁的声音发飘，他先看看陈总监，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陈总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是我太太。”
“周总，我们远山的董事长，我怎么可能认错。”
陈总监语气客气，眼神却很冷，转头对我伸手。
“苏董，电梯这边请。”
我整理了一下被保安拽皱的衣袖，擦掉嘴角的血迹，抬脚往电梯走。
周骁一步拦在我面前。
“苏念，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找人冒充远山的人，演这出戏给我看？”
“周总请自重。”
陈总监挡在我前面。
“有什么疑问，到会议室再说。”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周骁站在我右边，呼吸很重。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脸上，那是一种混着震惊、怀疑和慌乱的目光，我从没见过。
我只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九楼，会议室。
七位董事已经就座，看见周骁带着我们进来，纷纷站起来。陈总监替我拉开会议桌最上首的椅子。
“苏董，请。”
一位年长的董事皱起眉。
“周总，这位是……”
“她是我太太，不……”
周骁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瞪着陈总监。
“陈总监，你把话说清楚，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总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各位，这是晨星基金的股东名册。晨星是远山资本旗下的持股平台，现持有骁远科技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是公司第一大股东。”
他顿了一下。
“晨星背后，经过两层有限合伙，最终控制人，就是这位，苏念女士。”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周骁一把抓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脸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不可能。”
他摇着头。
“晨星的最终控制人是苏老先生，三年前就过世了，后来是他的远房侄子和一个职业经理人打理，这是业内都知道的。”
“业内知道的，是我爸让人放出去的话。”
我坐下来，平静地开口。
“我爸一辈子低调，他生前交代过，葬礼只办家庭仪式，不通知业内，也不对外讲继承人是谁。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自己在老家做点小投资。”
周骁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只知道远山的老板姓苏，却从来没把我爸和他联系到一起。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他到底做什么的。”
“苏是大姓，我怎么会……”
“你怎么会，是啊，你怎么会。”
我看着他。
“你甚至没有问过，他的葬礼为什么那么安静。”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
“三年前，你公司账上只剩十七万，红着眼睛问我，爸有没有留下东西可以周转。”
我的嗓子发紧。
“第二天，我用晨星的钱，匿名给你投了三千万，条件是被动财务投资，不要董事会席位，不干预经营。你签了字，从此再没追问过一句。”
周骁的嘴唇发白，文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胸口那片银叶子。
“我爸走的那天，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的眼眶发热，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
“他说，念念，别让人知道你有钱，先看看他怎么对你。”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以我装了三年的家庭主妇，每天做饭、拖地、记账。你说我什么都不会，说我没给你创造过一分钱价值。周骁，你昨天敲的那口钟，响的是我的钱。”
“你在耍我？”
“我哪里耍你了？是你自己说我吃白饭，是你自己当着三百个人让我净身出户，是你自己在协议里写下第六条。我什么都没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
他恼羞成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就算你是晨星的控制人，也改变不了我是创始人！我手里还有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今天的增发议案，必须过！”
“增发议案？”
我抬眼看向陈总监。
“他提交的方案，是增发百分之三十六点七的新股，把远山的持股摊薄到三成以下。新增股份的认购方，是三家新成立的公司。”
“这是正常的融资安排！”
“这三家公司的股东，全是你的亲戚，和柳薇的亲戚。”
我停了一下。
“表决之前，我先请一位专业人士，宣布一件事。”
门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资料。
周骁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6
“各位董事，我是远山资本聘请的审计师。”
戴眼镜的男人翻开资料，声音平稳。
“过去三年，骁远科技的账外资金流动，共有三笔异常。”
“第一笔，咨询费三百八十万，收款方是薇域文化有限公司。”
“第二笔，市场推广费二百八十万，同样流向薇域文化。”
“第三笔，设备采购款二百万，实际用途是景悦湾一套房产的首付。”
“合计八百六十万。”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周总，这是怎么回事？”
“薇域文化是谁的公司？”
周骁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们别听她胡说！这些都是正常业务支出，有发票，有合同！薇域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咨询机构！”
“薇域文化成立不到八个月，注册资本十万，社保缴纳人数为零。”
审计师翻到下一页，语气没有一点起伏。
“一家没有员工的公司，收了你们六百六十万的咨询费和推广费。”
周骁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发票是我整理的。”
我把一本蓝色封皮的旧账本放在会议桌中央。
“三年来，你每个月把一沓报销单丢给我，说我反正闲在家里，帮你整理一下。我一张一张整理了。”
我翻开账本，指给董事们看。
“第一年，我发现几张发票的金额对不上，我提醒过你。你说，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叫业务。”
“第二年，我发现收款方每个月都是同一家，我又问了一次。你摔了杯子，让我以后少管闲事。”
周骁的脸色变了变，别开了视线。
“那以后我就没再问了。”
我合上手。
“我开始记。”
“某年某月某日，咨询费三百八十万，收款薇域文化，经办人周骁、柳薇。某年某月某日，景悦湾某栋某单元，首付二百万，购房人柳薇。”
“每一笔的日期、金额、名目，我都写在上面。”
“这能说明什么？”周骁嘶声喊，“手写账本，一个字都不能当证据！”
“你说得对。”
我点头，看向审计师。
审计师翻开资料，语气依旧平稳。
“苏董的手写账本，我们不作为独立证据，只作为审计线索。我们依据线索调取了公司的银行流水，逐笔核对，日期、金额、收款方均能对应。付款单上，是周总的亲笔签字。”
一位董事低声说：“薇域文化，我听说是柳特助亲戚开的。”
“法定代表人是柳薇的表姐，实际控制人是柳薇。”
审计师翻到最后一页。
“景悦湾那套房产，登记在柳薇名下。”
周骁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那是柳薇自己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三笔钱，每一张付款单上，都是你的签名。”
“我签字是因为信任下属！”
“信任下属，信到八百六十万？”
一位年长的董事把笔重重搁在桌面上，皱着眉看他。
“周总，你这话，我不信。”
另一位董事也冷冷开口：“增发议案的认购方，我看了，全是你和柳特助的亲戚，你当我们是摆设吗？”
周骁环视一圈，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陈总监在旁边翻开文件，补了一刀。
“按照投资协议，这些关联交易从未向投资方披露，也从未提交过董事会审议。”
周骁的喉结滚动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苏念，我们能不能私下谈？”
“昨晚你说，要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现在也要私下谈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扶着椅子的手在发抖。下一秒，他绕过桌角，在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7
“周总？”
“你起来！”
周骁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抓住我的裤脚，抬起头，眼眶通红。
“念念，我错了。”
我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我了。
“我是被她骗了。”
他的声音发着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冷落你，不该羞辱你，我什么都认。”
我低头看着他，喉咙发紧。
“念念，你还记得吗？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抱着你，在殡仪馆外面坐了一整夜。你冷得发抖，我把外套脱给你，自己冻到天亮。”
我记得。
那晚风很大，我哭得喘不上气，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葬礼上，你那些亲戚逼着你表态，是我站在你前面，一个一个替你挡回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你有胃病，我每次出差都记着带药。有一回凌晨你疼得打滚，是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那家还开着的药店的药。”
这些，我也记得。
每一件，我都记得。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鼻子发酸。
我爱过他，是真的爱过。
“念念，我不是不爱你，我是被上市冲昏了头，被钱迷了眼。”
他仰着脸，哽咽着。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全部还回去，股份我也可以转给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会议室里，有董事轻轻叹了口气。
“苏董，家事，也可以关起门来谈。”
我没有应声。
我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陈总监想开口，我抬手制止了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骁抬起头，眼里亮起一点光，抓着我裤脚的手松了松，嘴角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念念，你……”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你问。”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殡仪馆外面抱了我一整夜。”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一夜，你是真的心疼我，还是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爸留了东西给我？”
周骁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念念，我当然是……”
他只迟疑了一秒。
对我来说，一秒钟，已经足够了。
我伸手按住胸口的银叶子，吊坠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也连着我爸最后叮嘱我的那句话，先看看他怎么对你。
我看见了。
“周骁，你起来吧。”
“念念，你原谅……”
“我没有答应你任何事。”
“你……”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柳薇冲了进来，头发凌乱，高跟鞋掉了一只，身后跟着周骁的助理，气喘吁吁。
“周总，对不起，柳特助有门禁卡，我拦不住。”
“苏念！你别信他！”
柳薇举着手机，眼睛红得吓人，声嘶力竭。
“他是在演戏！他昨天晚上，根本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8
“柳薇，你疯了！”
周骁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她的手机。
陈总监带来的两个助理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上。
“让她说。”
我看着柳薇。
“你有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语音，全在这里。”
柳薇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哭着笑了。
“他昨晚对我说，今天一早，要我顶下所有的事。他说他保我，说等上市稳了再接我出来。我信了他两年，我今天才明白，他从来没打算保我。”
“投屏。”
我对陈总监点点头。
大屏幕亮起来，柳薇手机的聊天界面被投射上去。会议室里所有人抬起了头。
“不要！”
周骁嘶吼了一声，却被死死按在椅子上。
屏幕上，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的记录。
周骁：明早那个女人要是闹，你就按计划办，让她签保密协议。
周骁：等增发议案一过，我立刻冻结她所有账户。她名下那点钱，不够我一个月应酬。
柳薇：你真的一点都不爱她了吗？
周骁：爱什么爱，她就是个免费保姆，用着顺手而已。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柳薇：那我呢？
周骁：远山的人明天来，要是出了事，需要有人负责。你先扛下来，我保你出来。上市稳了，我接你。
柳薇：你保证？
周骁：保证。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名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
柳薇哭着点开了下面的语音。
“今早七点零三分，他发给我的。”
扩音器里传出周骁熟悉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算计。
“昨晚她签字太痛快，我心里不踏实。她要是真有什么后台，我就先服软，她这种人心软，等她放松了，我再慢慢收拾她。”
“你们听，是他自己的声音！你们不信，可以做声纹比对！”
周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假的，是剪辑的……”
“声纹鉴定，二十四小时出结果。”
陈总监翻着文件，淡淡地说。
“周总，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申请。”
周骁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薇突然转向他，眼泪糊了满脸。
“周骁，你这个畜生！我跟了你两年，你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你说你会娶我，你说你会离婚，你转头就把我当替死鬼！”
周骁红着眼睛吼回去。
“你不也骗我吗？你把客户名单给了天澜！你才是最大的内鬼！”
我微微抬起眼。
“柳薇，这件事，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柳薇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攥紧手机，咬着牙，过了很久才开口。
“三月十七日晚上，我用公司邮箱，把骁远上市前的核心客户名单，发给了天澜科技。”
会议室里炸了。
一位董事拍着桌子站起来。
“那是我们上市前最大的底牌！你竟然卖给对手？”
“我不卖，我也会被他踢出去！”
柳薇哭喊着。
“我留一条后路，有错吗？”
周骁冷笑了一声。
“你有错？你一点错都没有。你拿我的东西，给你自己换后路。”
“那是我们共同的东西！”
“共同？”
两个人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互相撕扯起来，一个骂对方贪心，一个骂对方无耻，谁也不肯让半步。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免费保姆。
眼眶烫得厉害，一滴眼泪终于砸在蓝色的账本上，洇开一小片。
原来他刚才下跪时流的每一滴泪，都是演给我看的。
原来他抱着我，说我只剩他的那一夜……
不，我不愿意去想。
可我必须承认，他后来的每一次温柔，都有价码。
我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他。
“周骁。”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三年前，你问我爸有没有留下东西，我没怪你。我想你只是急昏了头，我想你是我丈夫，我愿意帮你。”
“所以我替你做了所有事，不求你知道，也不求你感谢。我只想看看，有一天你站在高处，还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我看到了。”
我的声音很轻。
“你回头看我，是为了把我扔掉。”
“念念，不是的……”
“我再说一遍，别叫我念念。”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我合上账本，放进手包，站起身，环视一圈会议室里的董事们。
“各位，我给你们一个公平的结果。”
9
“根据远山与骁远科技签署的投资协议第十七条。”
陈总监翻开文件，朗声念道。
“被动财务投资，以投资人不介入日常经营为前提。创始人若出现挪用公司资金、违规关联交易、泄露商业秘密等重大诚信问题，投资方有权提议罢免其职务，并启动股份回购。”
“远山资本现正式提议，罢免周骁骁远科技总经理职务。回购其持有的全部股份，回购价格为公允价值的五折。并要求周骁在七日内，返还挪用的八百六十万元。逾期未还，移送司法机关。”
“你们敢！”
周骁挣扎着站起来，眼睛通红。
“我才是创始人！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在我的钱做起来的基础上。”
我看着他。
“创始人不等于不会被罢免。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律师把第十七条一字一句读给你听过，你还说，我是创始人，用不上。”
“你耍我三年，你才是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我没骗你一分钱，我给了你三千万。”
周骁被噎得说不出话。
“表决吧。”
董事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替周骁说话。
“同意的，请举手。”
七只手，整整齐齐地举了起来。
周骁的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通过。”
陈总监合上文件。
“周总，您现在已经不是骁远科技的总经理了。”
周骁嘴唇哆嗦着，抬头瞪着我。
“苏念，我们还是夫妻！你这样对我，夫妻共同财产，你以为你能分得一分……”
“夫妻共同财产？”
我从手包里抽出昨晚签过的离婚协议，摊开在他面前。
“你看看第六条。”
他低头去看，手指在发抖。
“婚姻存续期间，一方的经营行为及由此产生的一切债务和法律责任，由该方独立承担。”
我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这条是你自己写的，一个字都不改。”
我看着他。
“第六条切的是经营责任。你挪用的钱，是你自己的经营行为，要还的钱，是你自己的债。”
他拟这一条，是为了防我分他的钱。他不知道，这一条会把他自己挪用的八百六十万，原封不动地切回给他自己。
“我昨晚为什么签得那么痛快？”
我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很轻。
“因为你写给我的这份协议，保护的人是我。”
周骁的脸，一瞬间扭曲了。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你会做到哪一步。我只知道，你已经不值得我再赌了。”
我直起身，转向门口。
“陈总监，通知警方吧。”
“苏董，昨晚举报材料就已经递交，他们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了。”
门被推开，两位警察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周骁先生？”
“我是……”
周骁往后缩了一下，却被警察一把扶住了胳膊。
“有人实名举报，您涉嫌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我要见律师！”
“可以，到所里再请。”
另一位警察转向柳薇。
“柳薇女士，您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请配合调查。另外，今早九点四十，骁远科技大厅发生一起殴打他人的治安案件，受理回执在这里，您也一并跟我们回去。”
柳薇腿一软，当场瘫在了地上。
“苏念，我给了你证据，你放过我吧！”
“你给我证据，是为了拉他下水，不是为了帮我。”
我低头看着她。
“你偷我妈的项链，栽赃我偷U盘，扇我一巴掌。我一件都没有忘。”
她哭得说不出话，被警察架着往外走。
周骁被带到门口时，回过头，隔着满屋子的人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
“念念……”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周骁，昨晚你说，要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今天我告诉你，这座城市，我待得下去。”
“你，待不下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终于安静下来。
陈总监轻声问：“苏董，您还好吗？”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握紧胸口那片银叶子，闭上了眼睛。
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解脱。
10
三个月后，法院。
周骁，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追缴全部赃款。
柳薇，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并处罚金，另因殴打他人，已被行政拘留十日。
天澜科技因收购商业秘密被监管部门处罚，退出了上市排队名单。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周骁穿着囚服，瘦了一大圈，鬓角白了不少。
他转头在人群里找了很久，终于看见我。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没有笑，也没有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一个已经和我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他先低下了头。
走出法院，台阶下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一看见我就扑了过来。
“苏念，我是周骁他妈。”
她的声音发着颤，抓住我的手。
“阿姨求你，你撤诉吧，他年纪轻，一时糊涂，判三年多，人就毁了。”
我低头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我爸走的那年，您儿子在葬礼上，替我挡过亲戚。”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他欠公司的钱，我没有追要利息。他欠我的羞辱，我也没有多讨一分。”
我轻轻抽回手。
“可他在庆功宴上，把我妈的遗物戴到别人脖子上。这一笔，我没法替他撤。”
老太太哭着蹲在了台阶上，没有再说话。
我走下台阶，陈总监已经等在车边。
“苏董，骁远的复牌手续办完了。上市暂缓了一个月，远山追加了注资，稳住了股东信心。新任总经理是技术部提拔上来的老员工，上个月拿下一笔大订单，董事会全票通过了您的提名。”
“很好。前台那位小姑娘呢？”
“已经调到行政部，您让我记着的，大厅监控她保存得很完整，法院采信了。”
“替我谢谢她。”
“另外，离婚手续也办完了，这是证书。”
他递来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进手包里。
“周骁的律师托我转交一封信。”
“扔了。”
“明白。”
阳光很亮，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叶子，它静静贴着皮肤，温温的。
回到家，我把蓝色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这一次，没有人要喝醒酒汤，也不用等谁回家。
我端着面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