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里弥漫着隔夜泡面和廉价香烟混合的馊味，角落那台老旧的空调哼哧哼哧吹着不太凉的风，把门口“极速网咖”招牌上摇摇欲坠的霓虹灯影也吹得晃里晃荡。季向空瘫在收银台后面那把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脚翘在桌面，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战队队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吧台上搁着一碗吃了半截的泡面，旁边是摊开的账本，红色的负数像癌细胞一样扩散。
门被推开，一阵热浪裹着五个高高矮矮的影子涌了进来，冲淡了点网吧里陈年的烟气。为首的是个瘦得像麻杆的男孩，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倒是挺大，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季向空那条翘着的腿上，以及腿上那件队服胸口模糊的队徽上。
“老板，包夜，五个人。”麻杆男孩的声音有点发虚，但努力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
季向空没动，从帽檐底下瞥了他们一眼。五个毛头小子，穿着五花八门的T恤，背着看起来比他们还重的破旧背包，眼神里带着点怯，还有点那种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的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点烦。
“押金一百，机子随便挑，别碰坏东西。”他闷声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二维码。
五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扫码付了钱，呼啦啦散开去开机子。季向空翻了个身，想继续眯一会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快快快，上号上号！”
“我鼠标好像有点飘……”
“别废话了，对面都进图了！打野跟我！”
“卧槽你闪我技能？！”
“我我我卡了！这破机器！”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嚷嚷和拍桌子的声音。季向空皱了皱眉，这动静，不像是普通学生来开黑娱乐，倒有点像——他慢悠悠坐起来，目光扫向那排开黑的少年。五个人挤在相邻的机位上，屏幕上是熟悉的MOBA界面。他们的操作意识有点，但不多，配合约等于零，全靠一股莽劲儿。那个麻杆男孩打ADC，走位激进得像个战神，但每次都被对面打野抓得妈都不认识，急得直拍键盘。另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打辅助，手忙脚乱地插眼、给盾，嘴里不停念叨着“别上别上”，可惜没人听他的。
典型的新手班子，网吧里一抓一大把。季向空刚想重新躺下，目光却无意中定在了最边上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那孩子看起来最小，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眼。他没参与队友的吵吵嚷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的似乎是自己带来的键盘和鼠标。键盘看起来油光锃亮，像是被盘了很久，鼠标的造型和侧键的磨损程度，一看就是个不知道转了几手的低端货，估计五十块都没人要。他玩的是中单，操作着当前版本不算强势的一个刺客英雄。
但他的手速——季向空的眼神变了。他不再躺着，而是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跟着敲击。那个中单刺客在少年手里像活了过来，补刀稳得像机器，走位刁钻，技能衔接流畅得不可思议。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识，总能提前一步预判到对面的动向，要么躲开Gank，要么先手一套带走对面C位。屏幕上频繁跳出击杀提示，全是这个ID叫“Min”的家伙拿的。
敌方打野显然被惹毛了，联合辅助疯狂针对中路。少年沉默地应对，利用小兵和地形极限拉扯，甚至有一次残血反杀了对面满血的打野，操作秀得队友都忘了吵架，发出“卧槽牛批”的惊叹。但毕竟队友太拉胯，节奏还是劣势。
最关键的一波团战，少年的刺客找到完美绕后角度，准备切对面ADC。就在这时，那个麻杆男孩的ADC走位失误，被对面辅助先手控住，瞬间残血。小胖子辅助慌乱中把关键的保护技能丢给了自己，麻杆男孩绝望地喊了一嗓子，屏幕灰了。少年切入的时机被延误了一瞬，对面ADC交出了闪现和治疗，反手把他点死。团战溃败。
“我操！辅助你他妈瞎啊！给盾啊！”麻杆男孩摔了鼠标，回头冲小胖子吼。
“我……我技能CD了……”小胖子委屈巴巴。
“CD个屁！你带的是治疗吗你就CD！”
“行了行了，下把下把。”其他人打圆场。
只有那个叫Min的少年，默默地在泉水等复活，然后打字：“AD控一下线，等我六神。”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向空看完了整场，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下去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痒。他起身，趿拉着拖鞋晃悠过去，站在那五个少年身后看他们打第二把。麻杆男孩显然还没消气，操作变形，各种空技能。小胖子辅助畏畏缩缩，插眼都插不利索。偏偏对面打野好像盯上他们了，二级就来抓下路，直接把麻杆男孩抓崩。
“不玩了不玩了！什么破游戏！”麻杆男孩把键盘一推，眼眶都有点红。
季向空啧了一声：“菜得抠脚，还不让人说了？”
麻杆男孩猛地回头瞪他：“你说谁菜！”
“说你呢，小炮架，”季向空指了指他的屏幕，“ADC基本功稀烂，补刀漏一半，只知道往前冲，你玩的是射手还是敢死队？还有你，”他转向小胖子，“视野分零蛋，游走不会走，保人保不住，你干脆把辅助装卖了出输出算了，反正也没用。”
五个少年被他突突突一顿输出，都说愣了。
“你谁啊你！网吧老板管这么多！”麻杆男孩梗着脖子。
季向空没理他，目光看向那个叫Min的少年：“你，用的什么外设？”
少年愣了一下，抬起脸。季向空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清秀是清秀，就是瘦得有点脱相，眼睛里带着点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漠然，还有点长期熬夜打游戏留下的红血丝。
“普通的。”少年低声说，把鼠标往桌子里推了推，有点不想让人看的意思。
季向空一伸手把那鼠标捞了过来，仔细一看，杂牌，滚轮都不太灵敏了，按键有点塌。他换了个位置，自己坐下，用那破鼠标和键盘开了把自定义，选了和少年同样的英雄，对着木桩打了三十秒。其他四个少年凑过来看，越看越心惊。这老板操作也太流畅了，各种取消后摇、技能穿插平A，细节拉满，一看就是高玩。
季向空停手，把鼠标扔回给少年：“什么段位？”
少年抿了抿嘴：“国服前五十。”
嘶——麻杆男孩倒吸一口冷气，看少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你你……你国服前五十？你怎么不早说！那你还跟我们打这种白银局？”
少年没吭声。
季向空又问：“打过职业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去过青训，被刷了。”
“哪个队？”
少年报了个名字。季向空挑了挑眉，那个队他知道，管理混乱，青训营基本就是放养，靠关系上位，真有天赋的苗子反而不受重视。
“为什么被刷？”
“说我……英雄池浅，心态不稳定。”少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季向空看了眼他的键盘，那上面的磨损痕迹，尤其是几个常用键帽，都快磨平了。这得是每天高强度练习多久才能磨成这样？一个用着五十块钱鼠标、被青训营一句话打发的国服前五十，心态不稳定？
他环顾了一圈这五个垂头丧气的少年。麻杆男孩除了莽，反应速度和手眼协调其实不错，就是缺调教；小胖子手速慢，但意识里有大局观的雏形，只是不知道怎么转化；另外两个玩上单和打野的，一个操作还行但打法太独，一个节奏感不错但太容易崩。都是原石，就是欠打磨。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说，想不想打职业？”
五个少年齐刷刷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火苗。
“想！”麻杆男孩第一个跳起来，“做梦都想！”
“你谁啊你就带我们打职业？”另一个高个儿少年表示怀疑，“就这破网吧？”
季向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旧了，但还能看清上面五个人捧着一个冠军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中间那个举着奖杯的，正年轻时的季向空，眉眼间全是意气风发。
“认识吗？”
麻杆男孩凑近了看，念出照片底下的字：“全国电子竞技大赛……季向空……卧槽！你是季向空？！那个季向空？！”
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看季向空的眼神顿时从“一个多管闲事的网吧老板”变成了“活的传奇”。
“季神！我是你粉丝！我看过你打世界赛！”麻杆男孩激动得语无伦次。
季向空摆摆手，打断他们的崇拜：“别急着攀亲戚。想打职业？行，我这正好缺几个能输的沙包陪练。”他指了指门口，“从今天起，每天训练十二小时，输一局加练两小时。不想当冠军的废物，现在就滚。”
五个少年面面相觑。麻杆男孩第一个举手：“我干！不就是加练吗！”
小胖子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另外两个也点了头。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叫Min的少年身上。他抬起头，看着季向空：“你能让我打上比赛吗？”
季向空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问老队长的。
“不能。”季向空说得很干脆，“我只能告诉你哪里打得不对，怎么改。能不能打上比赛，看你自己。”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头：“我打。”
季向空站起身，把收银台上那碗凉透的泡面倒进垃圾桶：“行了，今天先认认人。你，”他指着麻杆男孩，“叫什么？”
“周远，叫我阿远就行！”
“小胖子？”
“刘星，他们都叫我星星。”
“你？”
“陈帆，打上单的。”
“赵一飞，打野。”
最后轮到那个沉默的少年。
“Min是ID，真名呢？”
“沈白。”
季向空把这五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一个队了。队名——”他看了眼窗外，网吧招牌上那破霓虹灯还在闪，灵机一动，“就叫‘极速’吧。”
“极速！这名字好！”阿远很兴奋。
“好什么好，跟这破网吧一个名。”赵一飞吐槽。
“闭嘴，教练说话别插嘴。”季向空瞪了他一眼，“现在，开机。五排，我OB。打一局给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菜。”
五个人立刻滚回座位，手忙脚乱地开机、上号。季向空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身后，屏幕上切出了观战视角。
“阿远，控线，别推了！你他妈是给对面打野送温暖吗？”
“星星，插眼！你那个眼位插在自己塔下是给你自己看的吗？插对面野区！”
“陈帆，你单带能不能看看小地图？队友都打起来了你还带？”
“赵一飞，你刷你妈的野呢？中路被越了你看不见？”
整个网吧回荡着季向空暴躁的吼声，五个少年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手忙脚乱，但眼睛里都亮得吓人，像饿了很久的狼崽子终于闻到了肉味。沈白坐在最边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刺客再次灵动地收割着人头。季向空骂了一圈，唯独没骂他，只是在他又一次极限操作秀翻对面后，淡淡地说了句：“那波技能可以省一个闪现，下波龙团你没闪。”
沈白手指顿了一下，低声“嗯”了一句。
季向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五个虽然漏洞百出但充满生气的角色，摸出手机，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老张，你那个破训练室还空着吗？借我用用。对，带几个新人。”
发完，他又看了眼沈白那专注的侧脸，和那破旧鼠标上飞快跳动的手指。
“阿远！你他妈又死了！加练！所有人加练两小时！”
“啊——教练饶命！”
第二天上午十点，季向空叼着根没点的烟推开网吧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五个少年横七竖八地瘫在几张拼起来的旧沙发上，阿远的腿搭在星星肚子上，赵一飞的脑袋枕着陈帆的屁股，沈白一个人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整个人蜷成了虾米。空调外机嗡嗡响，地上扔了一地的能量饮料空罐和外卖盒。
“十点了！起床！训练！”季向空一脚踹在沙发扶手上。
阿远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迷迷糊糊喊了句“我没送”，看清是季向空后又瘫了回去：“教练……再睡五分钟……”
“五秒钟。五、四、三——”
五个人在“二”的时候全站起来了，歪歪扭扭排成一排，眼睛都睁不开。
季向空把手里的塑料袋扔给他们：“早饭，包子豆浆。吃完去隔壁老张的训练室，我借了一周。”他看着五个人狼吞虎咽，心里默默算了下账。老张是以前打职业时认识的领队，退役后搞了个小型电竞培训基地，效益一般，但设备还算正规。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用“帮你带新人顺便给你做口碑”的由头借到了一周的免费使用权。
训练室不大，一排五台电脑，配置算不上顶配但比网吧那几台老古董强得多。季向空站在白板前，敲了敲板子：“今天上午，基础训练。阿远，补刀。十分钟自定义，漏一刀加练一分钟。星星，眼位练习，我给你标了五个关键位置，每个位置插五十次。陈帆、赵一飞，你俩双排练配合，我只要求一件事——赵一飞指挥，陈帆听，不听就加练。”
他转头看沈白：“你，跟我来。”
沈白跟着他走到最边上的电脑前。季向空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全新的鼠标，不算特别高端，但至少是个正经牌子货。旁边还有一把键盘，键帽干净利落。
沈白愣了。
“看什么，借你的。打白工也得给工具。”季向空拉开椅子坐下，“来吧，跟我solo。我想看看你极限在哪。”
一小时后，季向空揉着发酸的手腕，盯着屏幕上自己第三次被单杀的灰屏，表情有点复杂。沈白的操作确实没得挑，反应速度、对线细节、伤害计算都到了一线水平。问题也明显——他太依赖反应速度了，有些该提前拉开的走位非要秀极限，打rank无所谓，打比赛碰上顶级打野，这种习惯就是突破口。
“你毛病就一个，”季向空说，“总觉得自己能操作，能反杀。对面打野不是傻子，蹲你两次你还不改，第三次就是死。”
沈白抿着嘴没说话，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不服？”
“服。”沈白说，声音很轻，“但……我没钱请教练教我这些。”
季向空噎了一下。他想起沈白的鼠标，那件洗松了的T恤，还有昨天晚饭时这孩子只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其他人加蛋加肠，他就埋头吃面。
“所以我不是在教吗？”季向空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废话少说，再来。这次你压线超过河道，就自己退回去，我不管你找什么机会。”
下午是团队训练，季向空联系了老张那边一支半职业的青训队打BO3训练赛。结果两场加起来不到五十分钟，极速这边就被推平了基地。
第一场阿远下路被越了三回，每次死完都忍不住嘴硬“他们打野住下路”，被季向空一句“你特么插的眼呢”怼回去。星星的辅助游走永远慢半拍，好几次队友都打完了他才赶到战场，然后被对面顺手收掉。陈帆上路自己打自己的，队友在下面打团他在上面补刀，赵一飞野区刷得倒是快，但反蹲和控资源全凭缘分。沈白中路对线倒是没输，但一到团战就被对面双人组盯死，队友跟不上输出，他切进去就是送。
第二场打完，阿远眼圈又红了，星星低着头不敢说话，赵一飞烦躁地抓头发，陈帆干脆躺椅子上看天花板。
季向空把数据表拍在桌上：“看看你们自己打的什么东西。阿远，你十五分钟补刀数，还没对面ADC一半多，你跟我说你是ADC？星星，你全场视野得分，不如对面辅助零头，你告诉我你插的眼是不是全插自己泉水了？陈帆，你参团率，百分之三十四，上单参团率百分之三十四，你是打算单机到天荒地老？赵一飞，你控龙率，零。零！对面打野住龙坑里了你还在刷你的三狼！”
他喘了口气，看向沈白：“你杀了七个，看着还行是吧？死了六次，全是被抓单。我上午怎么跟你说的？压线过河道就退，你退了没有？”
沈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五个人，五台电脑，打出来的东西跟五个路人在网吧随机匹配的一样。你们如果就这水平，我明天把训练室退了，你们回网吧继续打白银局去。”
沉默。
阿远第一个站起来：“教练，再打一把。”
星星也举手：“我……我今晚加练插眼。”
陈帆和赵一飞对视一眼，也点了头。
季向空哼了一声：“加练是必须的。但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们立几条规矩。第一，训练赛每一场，打完都要复盘，每个人说三条自己的问题，说不出来的加练一小时。第二，每天最后两小时，练团队配合，就练一个套路——中路拿线权，打野控小龙，下路压线支援，上单看情况TP。练不会不许睡觉。第三——”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五张脸：“谁再让我看见比赛输了摔键盘骂辅助，直接滚蛋。尤其你，阿远。”
阿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极速网吧后门的卷帘门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拉开，晚上十二点才关。季向空把网吧的生意丢给一个兼职的小时工，自己大部分时间泡在训练室。他给五个人排了固定的训练表，上午基础操作和个人能力，下午团队训练赛，晚上复盘加针对性加练。老张那边听说季向空在带人，主动把训练室免费借到了月底，条件是“打出来算我青训基地的，打不出来算你季向空白忙活”。
“老狐狸。”季向空骂了一句，但还是接了。
训练比五个少年想象的要枯燥一万倍。阿远每天补刀补到手指发抖，星星把一张眼位图画了二十遍，陈帆被逼着跟赵一飞练了无数遍上野联动，一练不好就被季向空敲脑袋。沈白除了完成自己的训练，还多了一项——每天跟季向空solo三把，输一把加练一小时补刀。
头一周，五个人加起来被季向空骂哭了三个。阿远哭得最多，但每次哭完都自己擦擦眼睛坐回去继续练。星星不哭，但有一次加练到凌晨两点实在熬不住，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季向空看了一眼没叫醒他，第二天却给训练室添了张折叠床。
陈帆和赵一飞这对上野组合从一开始互相甩锅，到后来能磕磕绊绊打出配合，用了整整十天。赵一飞这人打法凶，陈帆风格稳，季向空花了好几天研究怎么让两个人的节奏对上，最后发现赵一飞喊“上”的时候陈帆别犹豫直接跟就完事了，磨叽反而出事。
沈白的变化最明显。季向空逼着他改掉了“先操作后思考”的毛病，把每局的录像掰开了揉碎了给他看，指出每一个因为贪操作而送掉的人头。沈白不爱说话，但学得最快，第三天开始训练赛已经很少出现因为压线被抓的失误了。季向空也开始教他一些更团队的东西——怎么给打野让资源，什么时间点该游走，团战该先手还是收割。沈白在这些方面几乎是一点就透，有时候还能自己举一反三，反过来提醒赵一飞该控什么资源。
季向空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这小子如果心态不出问题，确实是个打职业的料。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周。
老张牵线约了一场跟一个正经青训队的训练赛，对面是某LPL俱乐部的二队替补，虽然不算顶尖，但好歹是正规军。季向空赛前没抱什么希望，就想让几个孩子感受一下差距。
第一局，输了，意料之中。但比分不算难看，经济差到最后也就七八千，比第一周被碾压好多了。
第二局，极速这边换了战术，沈白中路拿了个偏功能性的英雄，配合赵一飞的野核体系打前期节奏。阿远和星星下路抗压，陈帆上路拿了个大肉。这个阵容之前练了大概四五天，还不太熟，但季向空就想看看他们实战敢不敢用。
结果打得还不错。沈白中路牵制了对面中野两个人，赵一飞趁机偷了两条小龙，阿远虽然被压了刀但没崩，还找到机会配合星星拿了个双杀。中期一波团战，陈帆的坦克顶在前面吃了成吨伤害，沈白切入时机恰到好处，秒了对面ADC，极速打出一波二换四，顺势拿下大龙。
然后，阿远在推高地的时候，浪了。
他仗着有复活甲想点塔，被对面辅助闪现开团，复活甲被打出来，队友被迫接团，阵型全乱，沈白被集火秒掉，一波团灭，对面翻盘。
第二局输了。
阿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季向空已经走过来了。他以为教练要骂他，缩着脖子准备好了挨喷。
结果季向空没骂他。他拉了把椅子坐在阿远旁边，把比赛录像调出来，拉到阿远点塔那一帧：“你看这里。对面辅助消失在小地图上多久了？”
阿远看了看：“……大概十五秒。”
“十五秒。你知道十五秒够一个辅助从二塔走到那个草丛里蹲你吗？”
“知道……”
“知道你还点？”
阿远低下头：“我觉得有复活甲……”
“你觉得。对面五个人，你一个ADC，你觉得有复活甲就能一打五？”季向空指着屏幕，“你队友全在这边，你一个人冲上去，你告诉我，这波就算你点掉塔了，你复活甲没了，对面开龙你能接团吗？”
“不能……”
“那你点那个塔有什么用？杀对面辅助有什么用？这是推塔游戏还是杀人游戏？”
阿远眼泪啪嗒掉在键盘上，但这次他没犟嘴：“我错了教练，下次我不贪了。”
季向空看了他一会儿，拍拍他肩膀：“行，记住你今天说的。下把继续，还拿这套阵容，我倒要看看你改不改。”
第三局，阿远老实得像换了个人，不该点的塔一下不点，不该追的人一个不追。极速靠稳健运营拖到后期，沈白装备成型后接管比赛，一波四杀终结了对局。
赢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阿远嗷地一嗓子蹦起来，跟星星抱在一起乱跳，赵一飞和陈帆击掌，沈白坐在椅子上，嘴角弯了弯，伸手跟季向空碰了个拳。
季向空嘴角抽了抽，板着脸说：“赢一局训练赛而已，跟拿了世界冠军似的。复盘！今晚加练一小时，刚那把中间二十分钟运营节奏有问题……”
“教练你又来！”阿远哀嚎。
但五个人都笑嘻嘻的，搬了椅子围过来看复盘。
季向空回网吧拿东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拉开收银台抽屉找烟，看见账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张手写的欠条：“今欠季向空教练训练用鼠标一个（价值约200元），沈白承诺打上职业后第一个月工资还清。”字迹工工整整，底下签着沈白的名字和日期。
季向空看了半天，把欠条叠好塞回抽屉，骂了句：“这小子……”
月底，老张那边传来消息，有个LSPL（次级联赛）的队伍在招青训，下个月有个线上选拔赛，前四名队伍可以进线下集训营，表现好的有机会签二队合同。老张问季向空要不要给极速报个名。
季向空拿着手机想了五分钟。极速这五个小子练了快一个月，进步肉眼可见，但跟正经青训队比还有差距，林林总总的问题一箩筐：阿远对线细节还糙，星星开团犹犹豫豫，陈帆支援永远慢一步，赵一飞逆风心态容易崩，沈白——沈白倒是在他手里越来越稳了，但比赛经验还是零。
报名截止还有三天。
季向空推开训练室的门，五个人正围在一起看昨天训练赛的录像，阿远和赵一飞为了一个团战决策吵得面红耳赤，沈白在旁边幽幽地说了句“那波赵一飞你该先打龙”，赵一飞立刻调转枪口跟他掰扯起来。星星试图劝架被陈帆拉走了，理由是“让他们吵，吵完就好了”。
季向空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开口：“别吵了。有个线上选拔赛，下个月打，前四进线下。”
五个人同时闭嘴，齐刷刷转头看他。
“想打的举——我操这么快？”季向空一句话没说完，五只手已经杵到他脸跟前了。
“行。”季向空把赛程表拍在桌上，“从今天起加量。阿远你补刀每天多练一组，星星我把你插眼的位置背下来，明天抽查，背错一个加练半小时。赵一飞你逆风局心态问题我找了几个专门搞心态的录像给你看，看到不崩为止。陈帆你——算了你先把小地图打开。”
他看向沈白：“你从明天开始，打训练赛的时候开直播。”
沈白一愣：“直播？”
“对。开弹幕。我要看看你被喷的时候手还稳不稳。”季向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语气不容商量，“青训营说你心态不稳，你自己心里清楚哪不稳。训练赛没人看你你能发挥，比赛几万人喷你你还能发挥吗？提前适应。”
沈白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行了，都动起来！赛前这半个月，每天训练十四小时，谁扛不住现在说。”
没人说话。
季向空看了眼这五张脸，阿远兴奋得脸都红了，星星有点紧张但眼神坚定，陈帆和赵一飞对视一眼点了头，沈白还是那副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有点快。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晚上，五个被青训营淘汰的少年推开网吧的门，形容狼狈但眼睛里有火。
行吧。
“训练去！”
半个月后，线上选拔赛开打。极速第一场就碰上了一支半职业队，对面训练有素、战术成熟。极速这边五个人第一次打正式比赛，手都是抖的，阿远第一波对线就漏了两刀，星星插眼的时候差点把眼插自己塔里。
但季向空站在他们身后，跟平时训练一样，时不时蹦出一句：“阿远别慌，对面打野在上，你压线没事。”“星星你眼位对，继续。”“赵一飞开龙，陈帆TP。”
第一局打得磕磕绊绊，但赢了。
赢的那一刻，阿远摘下耳机蹦起来，被季向空一巴掌按回去：“坐好，还有下一把。”
后面几场有输有赢，但极速这几个人一场比一场稳，沈白面对对面中野连体针对也基本没出大失误，阿远浪的毛病改了大半，星星甚至有一局插了个绕后眼位帮助团队偷了条大龙，被季向空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一句，小胖子脸红了一下午。
最终极速以积分第五的成绩挤进了线下集训营。
消息出来那天，阿远抱着星星嚎：“我们进线下了！我们进线下了！”赵一飞嘴上说“才第五有什么好高兴的”，转头就给他妈打电话报喜。陈帆淡定地收拾行李，把训练室的折叠床也叠好了准备带走。
沈白坐在电脑前，把鼠标——就是季向空借他那支——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打开手机给季向空发了条微信：“教练，线下集训营你还来吗？”
季向空坐在网吧收银台后面，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账本上那堆红字。线上赛打完之后，网吧生意更惨了，他前前后后又往里贴了不少钱，就为了给这几个小子凑外设和伙食。老张昨天打电话来说，线下集训营在另一个城市，一个月，食宿自费，问他还跟不跟。
季向空打了半天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看看时间。”
沈白秒回：“你来。你不来我们心里没底。”
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欠条上再加一个月食宿费。”
季向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骂了句“小兔崽子”，然后给老张回电话：“老张，集训营算我一个，那边租房便宜吗？我网吧不开了，盘出去抵债，正好。”
老张在那头笑：“想通了？”
“想通个屁。”季向空拉开抽屉把沈白那张欠条翻出来，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字，然后拍照发给沈白：“加上利息，你以后工资分期还。”
沈白回了两个字：“好的。”
季向空看着那俩字，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极速网吧的招牌已经摘下来靠墙放着，霓虹灯也拆了，等着卖给下一家。墙上那张全国电子竞技大赛的旧照片他还留着，临走之前他打算取下来带走。
照片里五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举着奖杯，满眼都是以后的日子。
季向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哼了一声：“陪你们再疯一次。”
手机震了一下，是极速训练群里阿远发的一连串感叹号：“季神！教练！季教练！你真的是我们的教练对吧！线下你也来对吧！我们不会把你吃穷的对吧！”
底下星星跟了一句：“教练我攒了压岁钱可以请你吃饭。”
赵一飞：“别说了先训练！下个月要挨打了！”
陈帆：“赵一飞你先把小地图打开。”
沈白没说话，发了个表情包，是个猫竖大拇指的图。
季向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字：“明天上午十点，训练室集合。迟到一分钟加练一小时。”
群里瞬间安静了。
季向空放下手机，嘴角翘了翘。
他想起自己退役那天，老队长拍着他肩膀说“打不动了就下来带新人”。当时他觉得那是句客套话，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碰比赛了。
谁知道呢。
他摸出打火机，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着，深吸一口，然后朝着训练室的方向走过去。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阿远嚷嚷“星星你快上”和赵一飞骂骂咧咧的声音。沈白安静地坐在最边上，手指在那把新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光影闪烁。
季向空推门进去，声音不大不小：“都给我打起点精神，线下赛不是闹着玩的，垫底的话你们就等着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知道了教练！”五个人异口同声。
季向空把烟掐了，拉过椅子坐下。
行，那就陪你们再走一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