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州半岛酒店顶层，空气里漂浮着雪茄烟草与高定香水的混合气味。
长条形丝绒沙发中央，陆承安叠着长腿。剪裁严苛的黑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侧脸线条在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束里显得锋利又刻薄。
全场视线都在朝他身上聚拢。
京州大学刚毕业的校花苏晚晚端着高脚杯，细高跟在地毯上踩不出声音，指尖微微泛白，酒液随着她的步子晃出细碎的波纹。
承安哥，这杯酒我敬你。苏晚晚停在两步之外，下唇咬出淡淡的白印，去年我哥承蒙你关照，这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
周围几个富二代开始低声起哄，吹口哨的声音混在重低音鼓点里，闹哄哄地往上涌。
晚晚这意思可不是敬酒啊，这分明是奔着陆家少奶奶位置去的。
陆少赶紧表个态，别让美人端着酒杯手酸。
人家有正牌女友的，你们瞎起什么哄。
陆承安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仰倒，脊背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反问。
我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包厢里顿时炸开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苏晚晚眼睫毛轻轻颤动，往前挪了半寸，酒杯就要递到陆承安掌心里。
斜后方阴暗的柱子旁边，我看了眼腕表。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我面无表情地滑开手机屏幕，在那个备注为金主的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破酒杯别晃了，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光线全折射到你鼻孔里了。
沙发上的男人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下一秒，陆承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落回膝头，动作自然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微微偏过头，抬手扯了扯领口深灰色的温莎结，喉结上下滑动，视线越过苏晚晚的发顶，直接落在了虚空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堵刷白了的承重墙。
酒放下，我不喝起泡酒。陆承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叫你哥明天去公司前台领支票。人情这东西，我不喜欢欠着。
苏晚晚僵在原地，收回手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圈淡红。
周围起哄的二世祖们纷纷闭嘴，几个跟班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敬畏。
不愧是陆少，这气场，全京州找不出第二个。
禁欲系天花板，活该他赚大钱，女人根本近不了身。
我站在暗处，关掉手里的便携式补光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嗡的一声轻响。
银行卡到账提示，五万元整。
紧接着跳出一条对话框信息。
陆承安：刚才扯领带的动作帅不帅？我喉结滚的角度标准吗？你那反光板能不能离我近点，我刚才感觉左半边脸不够立体。
我指尖如飞：帅，全场以为你要当场立遗嘱。提成已收，下半场戏份在地下车库，你堂哥陆子恒的车刚进负二层，准备好你的死人脸，走。
陆承安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折痕，在满屋子名流的注目礼中迈开长腿。他步子迈得极稳，每一步距离几乎等长，下颌线紧绷，目不斜视。
所有人都在为这副高岭之花的皮囊折服。
只有我知道，他走得这么慢，纯粹是因为刚才在沙发上坐太久，左脚麻了。
到了电梯口，金属门闭合的瞬间，陆承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垮下来，单手撑着电梯轿厢壁，直抽冷气。
周扬，快，扶我一把，麻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我脚底板。陆承安龇牙咧嘴，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矜贵，刚才那杯酒我差点就接了，那牌子是黑桃A吧？我馋那口起泡酒馋半天了。
你接了你就掉价。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罐常温无糖乌龙茶塞他手里，三十万一瓶的起泡酒算什么，你要营造的是对酒精过敏的高智商工作狂魔形象。你堂哥陆子恒在华尔街待了三年，这次回国摆明了要查你底细。刚才苏晚晚敬酒，背后就有陆子恒的眼线。你要是喝了，明天圈子里就会传你为了女色耽误明早的跨境会议。
陆承安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罐乌龙茶，擦了擦嘴角，眼里露出清澈的愚蠢：我明早有跨境会议？我怎么不知道？
我替你安排的，闭门线上会议，对方是个破产的西班牙火腿厂。我按下负二层的按钮，冷冷道，你只需要对着黑屏点三次头，皱一次眉，然后用西班牙语说一句‘这太荒谬了’，剩下的交给我。
陆承安咽了口唾沫：那句西班牙语怎么念来着？
埃斯妥埃斯温阿布苏尔多。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我念，埃、斯、妥。
埃、斯、妥。陆承安跟着学，脸上满是大义凛然的决绝。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负二层。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喝一声：收！
几乎是零点一秒的延迟，陆承安脸上的生动表情瞬间冻结，脊背挺得笔直，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履优雅地迈出电梯。
地下车库空气潮湿，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打着双闪停在过道旁。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蓝条纹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迎面走来。
陆子恒。陆家大伯的养子，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优秀毕业生，手握多项跨国并购案战绩，陆承安争夺继承权路上的头号大敌。
承安，这么巧。陆子恒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听说你刚在楼上拒绝了苏家千金的敬酒，果然还是老样子，一心扑在事业上。
陆承安连步子都没停，径直从陆子恒身侧擦过，目不斜视。
我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子恒哥。我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礼貌而疏离，陆总今晚刚审阅完北美分部的第三季度财报，现在需要赶回书房处理伦敦交易所的紧急单据，可能没有时间叙旧。
陆子恒眼神微沉，视线在陆承安冷硬的背脊上打了个转，忽然拔高声音：承安，明晚城南地皮的慈善拍卖会，我代表亚太基金出席。那块地溢价严重，我劝你最好不要盲目举牌，别把老爷子留下的流动资金打水漂。
陆承安走到迈巴赫车门前，身形顿了顿。
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位大少爷忍不住回头跟人家对喷。
只见陆承安微微侧过身，路灯冰冷的光芒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缓缓抬手，漫不经心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眼神里浮起一种近乎俯瞰众生的悲悯。
陆子恒。陆承安声音低沉，像浸透了冰水，井底的青蛙，看天空永远只有井口那么大。
说完，他利落地弯腰钻进车厢，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黑色的防爆车窗迅速升起，将陆子恒彻底隔绝在外面。陆子恒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我迅速钻进副驾驶，吩咐司机开车。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平稳驶出地下车库。
一进隧道，后座立刻传来陆承安带着哭腔的哀嚎：
周扬！刚才吓死我了！我那句台词说得对不对？没破音吧？我刚才本来想说‘关你屁事’的，硬生生憋成了青蛙！
干得漂亮。我掏出平板电脑，头也不抬地在备忘录里打勾，这叫抽象降维打击。他回去至少得失眠三个小时，琢磨你到底在暗讽他哪个业务板块是井底。
那我明晚那块地怎么办？陆承安趴在驾驶座靠背上，那块地皮真有问题？
那块地底下有汉代古墓群，下个月市政就要圈禁保护。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明天晚上，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什么任务？
疯狂举牌，然后，在最后一秒，把那块注定要赔得底裤都不剩的烂地，高雅地让给你堂哥。
第二章
翌日晚，京州国际会议中心。
慈善拍卖会的规格极高，红毯两侧架满了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陆承安一身暗纹手工定制燕尾服，步履从容地踏上红毯。我落后他半个身位，西装口袋里装着微型信号接收器，衣领内侧别着骨传导麦克风。
少爷，左边四十五度，京州晚报的镜头，收下巴，抬眼皮，别笑，看他们像看欠你八百万的债主。我在耳麦里低语。
陆承安目光微微一偏，下颌角绷紧，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霜。
闪光灯瞬间疯狂闪烁。
天哪，陆承安的气质真是绝了，这就是顶级豪门的压迫感吗？
听说他最近在布局欧洲新能源，你看他那胜券在握的眼神，今晚的标王非他莫属了。
我们在第一排中央的位置落座。
陆子恒带着他的智囊团坐在斜对面，金丝眼镜后面射出审视的目光。他身边的首席财务官正拿着厚厚一叠资产评估报告，低头向他汇报着什么。
承安，听说你今晚对城南三号地志在必得？陆子恒隔着过道扬起下巴，神色带着挑衅，那块地虽然政策利好，但起拍价就溢价了百分之二十。陆氏集团虽然家底厚，也不能这么挥霍吧？
陆承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我适时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纯外文的文件，装作神色凝重地递到陆承安面前。
陆总，法兰克福那边的对冲基金已经就位，资金池随时可以调用。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陆子恒及其智囊团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安接过文件，随意地翻了一页。实际上，那是我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德语版拖拉机维修手册。
他盯着满篇的德语技术参数，眉头微微锁紧，修长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让他们等着，小钱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陆子恒的智囊团脸色微变，首席财务官赶紧在平板电脑上疯狂搜索法兰克福对冲基金的动向。
拍卖正式开始。
前几件古董字画拍得不温不火，直到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大屏幕上亮起城南三号地皮的规划图。
起拍价，八个亿。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八个亿的底价，后续开发至少要砸进去五十亿，整个京州有实力接盘的不过三五家。
八亿五千万。陆子恒率先举牌，眼神挑衅地扫向陆承安。
耳麦里，我低声指令：少爷，举牌，直接加五千万，举完牌立刻喝水，水杯端平，别洒在领口上。
陆承安漫不经心地举起号牌：九亿。
现场一阵骚动。九亿不是小数目，这么云淡风轻地砸出来，气势瞬间盖过了陆子恒。
陆承安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九亿两千万！陆子恒咬牙跟上。
十亿。陆承安甚至没等拍卖师喊完，再次举牌。
大厅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十亿了！陆承安这是疯了吗？城南那块地虽然好，但十亿基本把利润空间压榨干了！
你懂什么，陆氏集团如果拿下城南，就能和北区的商业圈形成联动，这是战略布局！
陆子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财务主管低声劝阻：陆总，不能再加了，十个亿已经是我们测算的最高风险线。再加下去，一旦资金链断裂，亚太基金那边没法交代。
陆子恒死死盯着陆承安。
陆承安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拖拉机维修手册，仿佛那上面写着百亿商业机密。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陆子恒。
在陆子恒眼里，陆承安是在蔑视他，是用雄厚的家底对他进行全方位的羞辱。
十一亿！陆子恒一把夺过号牌，高高举起，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
整个拍卖大厅鸦雀无声。
十一亿，这个价格已经彻底溢价百分之五十，纯纯的冤大头价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陆承安身上，等待着这位京州逼王的反击。
拍卖师的声音在颤抖：十一亿一次！十一亿两次！陆总，您这边还要跟吗？
陆承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僵。
耳麦里，他带着慌乱的声音直钻我的耳膜：周扬！他叫十一亿了！卧槽我手里拿不出十一亿啊！我现在叫多少？十二亿吗？我爹会打断我的腿的！救命！
我在公文包下死死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耳麦里咬着牙吐出指令：
闭嘴！把牌子放下！别说话！叹气！给我叹一口悲天悯人的长气！然后闭上眼睛，仰起头，做出一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痛苦表情！快！
陆承安凭借着千锤百炼的面部肌肉控制力，硬生生把眼底的慌乱压成了深邃的沉痛。
他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号牌。
在全场的死寂中，陆承安缓缓合上眼帘，仰起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在大厅的音响系统里被无限放大，充满了对愚昧凡人的哀悯，对盲目自大的遗憾，以及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十一亿三次！成交！恭喜陆子恒先生成功竞得城南三号地！拍卖槌重重落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陆承安身上。
陆子恒虽然赢了，但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极度的恐慌。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陆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承安，怎么不跟了？十个亿就到你的极限了吗？看来所谓的商界奇才，也不过如此。
陆承安睁开眼，眼神冰凉地看着他。
我适时地上前一步，替陆承安合上手里的拖拉机手册，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同情语调开口：
子恒先生，陆总刚才那声叹息，不是因为输了。
陆子恒皱眉：那是为什么？
因为陆总在一个小时前，刚刚收到了京州大学历史系考古研究所的内部勘探报告。我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城南三号地地下三米，疑似发现了西汉大型王侯墓葬群。按照文物保护法，这块地明天上午就会被市规划局无限期冻结开发。
陆子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不可能！这是绝密消息，你怎么会知道？！陆子恒身后的财务主管失声尖叫。
陆总本来想把价格抬到十亿，让相关部门注意到这块地的异常。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想到子恒先生对京州的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如此热心，竟然甘愿溢价百分之五十，自掏十一亿腰包为国家文物发掘买单。陆总刚才那声叹息，是在敬佩您的奉献精神。
噗嗤。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难怪陆承安刚才叹气！
花十一亿买了一块只能看不能动的古墓？陆子恒这是把亚太基金推进火坑里了啊！
陆承安太狠了，兵不血刃，直接坑死了对手！
陆子恒身体晃了晃，金丝眼镜差点滑落，他指着陆承安，手指剧烈颤抖：你……你阴我！
陆承安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燕尾服的领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陆子恒。
多读书，少装蒜。陆承安冷冷丢下六个字，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贵宾出口走去。
我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深藏功与名。
一进保姆车，车门刚锁死，陆承安整个人顺着真皮座椅滑到了脚垫上，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周扬！神了！你他妈怎么知道那块地底下有古墓的？！你是不是去盗过墓？！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掸了掸裤腿：少看点盗墓小说。上个月市政修地铁，在旁边工地上挖出来两片碎陶瓦，我二舅是工地的包工头，随口跟我抱怨了一句工期要延误。我顺手查了京州地方志，那地方叫落凤坡，古代就是个大型乱葬岗。
陆承安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活菩萨。
手机叮咚一声。
银行卡进账，二十万元。
陆承安翻身坐回座位，兴奋得直搓手：周哥，周爷！下一场是什么？我现在感觉我能单手收购苹果公司！
下一场，是你爸亲自设的鸿门宴。我泼了他一盆冷水，陆家老宅，家族例会。你二叔、三姑，还有陆子恒背后的几个大股东都会到场。他们要查你去年主导的那个‘深海人工智能’投资项目。
陆承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比刚才的陆子恒还要惨白：
那个……那个项目……我不是把钱都拿去买限量版高达和给女主播刷火箭了吗？
第三章
陆家老宅坐落在京州西郊的玉泉山下，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苏式园林。
穿过九曲回廊，穿堂风卷着院子里的冷香扑面而来。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已经坐满了陆家的核心长辈。
正中央坐着的是陆家现任家主，陆承安的亲爹，陆天成。
陆天成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面容威严，眼角下垂，不怒自威。
陆承安迈进门槛的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了他的求生本能正在疯狂报警。他的右小腿在长裤里以每秒三次的高频微幅颤抖。
别抖，再抖你就成人工打桩机了。我在耳麦里咬着后槽牙提示，深呼吸，目空一切，直接坐你爹对面的空位上。记住，你不是去挨训的，你是去给这群目光短浅的凡人上课的。
陆承安深吸一口气，强行用意念锁死膝盖，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威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紫檀木椅上。
承安，你还有脸坐下？坐在左侧的二叔陆天明率先发难，他重重一拍桌子，茶盖跳了三跳，城南地皮的事，虽然子恒栽了跟头，但那是他学艺不精！可你呢？去年你从集团核心账户调走三个亿，声称投资什么‘深海人工智能开发计划’，到现在一年过去了，连个产品发布会都没有！财报上一片空白！
就是，三个亿啊！三姑陆天华跟着尖声附和，子恒好歹投的是实打实的地皮，你那三个亿，到底砸到哪个水漂里去了？今天要是拿不出交代，你这个集团执行总裁的位置，趁早让出来！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骤然凝固。
坐在主位的陆天成停下了盘核桃的手指，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陆承安：承安，你二叔三姑说的是不是真的？三个亿的资金去向，必须给家族一个交代。
陆承安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实际上，他在耳麦里已经快把肺咳出来了：周扬！救命！三个亿啊！其中两千多万买了高达和跑车，剩下的两亿多……两亿多我全借给发小去非洲开金矿了，结果那个狗日的上个月跑路了！我现在账面上只有两百块！
我站在陆承安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从容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重的金属保险箱。
咔哒一声，我将保险箱放在了紫檀木桌上。
各位长辈。我上前一步，神色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关于‘深海计划’，请允许我代表陆总，向各位汇报部分非绝密级成果。
陆子恒此时也赶到了老宅，他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冷笑道：非绝密？故弄玄虚！陆承安，你连一份审计报告都拿不出来，拿个铁皮箱子吓唬谁呢？
陆承安冷冷地瞥了陆子恒一眼，嘴角微微下压，流露出极致的轻蔑。
在耳麦里，我指导他：少爷，别看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假装你正在思考人类文明的终极走向，这群人在你眼里连草履虫都不如。
陆承安立刻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指间夹着整个宇宙的生灭。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输入了六位密码，金属保险箱弹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财报，只有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
我戴上白色丝质手套，庄重地取出天鹅绒盒子，轻轻打开，推到紫檀木圆桌的正中央。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平平无奇的金属芯片，上面甚至还印着粗糙的英文代号——高达限定版核心驱动模组。
这是什么？陆天成皱起眉头，眼神锐利。
这是深海计划第一阶段的核心载体。我面不改色，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当今世界，传统的人工智能已经陷入算力瓶颈。陆总在去年就高瞻远瞩地意识到，真正的算力革命不在陆地，而在深海！深海高压、极度低温的环境，是天然的超级计算机散热场与绝密数据节点！
满屋子陆家长辈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子恒冷哼：胡说八道！深海服务器？微软早就做过了，算什么核心创新？
陆总主导的不是普通服务器，而是基于水分子微观纠缠态的量子矩阵神经元。我语速极快，一连串专业名词像连珠炮一样轰出去，为了避开欧美专利壁垒，项目采取全离线式绝密研发。那三个亿，有两千万用于高精密量子诱导合金的采购——也就是各位眼前的这块超导基板。
二叔陆天明伸长脖子看着那块其实是高达模型零件的金属片，嘴唇蠕动：那……那剩下的两亿八千万呢？
剩下的两亿八千万，全部用于在非洲几内亚湾设立海外离岸算力验证中心。我面色凝重，语调沉痛，然而，就在上个月，该中心遭遇了极其罕见的深海地壳断裂与地磁风暴。为了保护核心数据不外泄，陆总下达了最高绝密指令——启动自毁程序！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陆天成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撞在一起。
自毁？三姑尖叫起来，那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愚蠢。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承安忽然开口了。
这两个字冰冷刺骨，瞬间压下了三姑的尖叫。
陆承安缓缓抬起眼皮，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他看着主位上的父亲，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气场：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数据落入外人手里，陆氏集团还有未来吗？二叔，三姑，在你们眼里，陆氏的未来就值这区区三个亿？
他在耳麦里听着我的实时台词转述，一字不差地念出来，甚至根据我的提示，在说到区区三个亿时，极其自然地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颤。
我立刻跟进补充：虽然第一代验证中心自毁，但核心算法已经全部回传至陆总的大脑记忆中。更重要的是，几内亚湾的深海布局让陆总获得了当地政府的高度信任。下个季度，当地政府将以折价百分之四十的优惠，向陆氏集团开放三座大型露天铝矾土矿的开采权作为补偿。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西非矿业初步意向书，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那是我花了两百块在翻译软件上合成的意向协议，但上面盖的几内亚红头印章货真价实——那是我发小跑路前为了借钱抵押给我的矿业皮包公司公章。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天成一把抓过那份协议，越看呼吸越粗重。
铝矾土矿？几内亚的铝矾土是全球最顶级的战略资源！如果能拿到开采权，陆氏集团的市值至少翻一番！
陆天成猛地抬头，看向陆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质问，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骄傲。
好！好一个深海计划！陆天成抚掌大笑，震得胡子乱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三个亿的技术沉淀，换来战略矿产的准入证！承安，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你比你二叔三姑有远见得多！
二叔和三姑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子恒死死咬着牙，盯着桌上那块所谓的高科技超导基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西非矿业意向书上的官方签章又做不得假，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散会！陆天成大手一挥，承安，今晚留下来陪我喝两盅。
陆承安稳坐不动，淡淡道：不必了。我约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学者探讨下一代容错纠缠算法，时间宝贵。
说完，他站起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厅。
出了老宅大门，拐进林荫小道，确认周围没有任何监控和眼线之后。
扑通一声。
陆承安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草坪上，抱住一棵百年香樟树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脊梁上。
周扬……周爹！周老祖宗！陆承安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你连我发小借钱抵押的假公章都能包装成跨国战略合作？！你到底是什么妖精转世啊？！
站起来，西装弄脏了干洗费要两千。我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顺便给你提个醒，那份意向书只有半年的有效期。半年之内，你得真搞出一个能交代过去的项目，否则你二叔找跨国审计团队一查，你我就得去几内亚挖铝矾土还债了。
陆承安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搞！必须搞！明天我就把零花钱全投进去！
别做梦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推送新闻，叹了口气，你的好堂哥陆子恒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他刚包下了京州科技博览会的中心展位，请了国际排名前三的黑客团队和人工智能专家，指名道姓要陆氏集团在博览会上现场演示‘深海系统’。少爷，三天后，你得在三千名中外记者面前，进行一场真正的降维打击了。
第四章
京州科技博览会开幕当天，展馆内外人山人海。
作为本届博览会的重头戏，陆氏集团与亚太基金的联合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架了三层，各大科技论坛的知名博主更是直接开通了现场直播。
现场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陆子恒团队研发的量子金融风控模型。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站在台上，满嘴的高频交易、神经元拓扑网络，唬得台下的投资人和记者连连点头。
陆子恒穿着银灰色修身西装，意气风发地走下讲台，端着香槟直奔我们所在的休息区。
承安，我的团队已经演示完毕。陆子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在我和陆承安身上剐过，媒体朋友们都在等着看你的‘深海人工智能’。听说那是能在极度高压下自主学习的神迹，今天应该不介意现场连线一下你们的离岸算力节点吧？
陆承安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眼神深邃得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死水。
实际上，他在耳麦里已经快尿裤子了：
周扬！连线个屁啊！那个几内亚的皮包公司早就断网断电了！我现在连线只能连上我发小在非洲部落烤地瓜的自拍！你不是说有B计划吗？B计划呢？！
我站在陆承安身后，神色从容地推了推眼镜，低声对着耳麦指令：少爷，保持你的沉思者姿态，一秒钟都别动。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三个字：太慢了。
什么？陆承安一愣。
别废话，执行。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陆子恒：陆子恒先生，陆总的深海系统属于高维自主迭代架构，传统的投影和数据大屏根本无法承载其数据流吞吐量。直接连线，是对技术的一种亵渎。
陆子恒放声大笑，引得周围的记者纷纷将镜头转了过来。
亵渎？我看是根本拿不出来吧！陆子恒冷哼一声，拍了拍手，啪啪两声脆响。
展台侧门被推开，两名技术人员推着一台接满了黑色管线的高级工业级服务器走上台。
这是亚太基金从硅谷运来的实时图灵测试机。陆子恒傲然道，既然承安的系统那么高深，不如直接接入这台机器。如果十分钟内能攻破其内置的动态防御防火墙，我就当众承认深海系统的领先性，并向亚太基金申请追加十个亿的联合投资！反之……如果攻不破，或者不敢接，承安，你就得向董事会公开所有账目明细！
周围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这是一个绝杀局。
要么当场现原形，要么被逼公开买高达的烂账。
所有记者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承安身上，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刷得飞起。
陆大少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心虚了？
豪门草包实锤了吧，之前吹得神乎其神，真刀真枪拉出来遛遛就不行了。
看陆承安那表情，高冷是真高冷，装逼也是真能装，估计肚子里全是草。
在无数镜头的逼视下，陆承安缓缓放下了抵在下巴上的双手。
他没有看那台造价昂贵的测试机，也没有看满脸得意的陆子恒，只是缓缓站起身，用一种看破红尘的冷漠眼神，扫视了一圈全场的记者。
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了冰冷沉静的三个字：
太慢了。
全场一愣。
陆子恒眉头紧锁：你说什么太慢了？
我说，你们这种依赖硅基算力和物理接口的低级对抗，太慢了。陆承安按照我昨晚给他死记硬背的剧本，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深海系统的算力波动，从来不需要有形的数据线。当你们把这台机器推上台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
荒谬！陆子恒冷笑，连网线都没插，蓝牙和无线模块全被电磁屏蔽了，你怎么攻破？你用意念攻破吗？！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我悄悄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按下了兜里的工业级微波脉冲发射器开关。
那是我花了一万块从二手电子市场淘来的违禁大功率无线电干扰仪，有效距离只有三米，唯一的用途就是瞬间瘫痪未经深度防辐射屏蔽的劣质电子电路。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爆鸣声骤然从那台昂贵的测试机内部响起！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测试机顶部的指示灯疯狂狂闪红光，浓黑的烟雾伴随着焦糊味瞬间从散热风扇口喷涌而出！
显示屏上的系统代码瞬间崩坏，化作一堆乱码，最后啪的一声，整块液晶屏彻底黑了下去！
死机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在哄笑的记者和专家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陆子恒手里的香槟杯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昂贵的酒液溅了他一裤腿。他死死瞪大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怎么可能？！这台机器拥有军工级电磁屏蔽！它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物理连接的情况下过载烧毁？！
陆承安站在原地，双手插兜，任由那股焦糊的黑烟从他面前飘过，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无知。陆承安冷冷丢下两个字。
我适时地上前一步，掏出丝质手帕捂住口鼻，用一种充满同情的口吻对台下的记者们解释：
各位媒体朋友，陆总刚才已经警告过了，太慢了。深海系统在感知到敌意扫描的瞬间，自主通过场效应微波反向输送了超维畸变算力。陆子恒先生的机器算力承载上限太低，被强行灌注的数据流物理烧毁了主板。
台下的硅谷技术专家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微波场效应反向入侵？隔空烧毁硬件？上帝啊……这是第四次工业革命！这是神迹！
整个科技博览会展馆彻底沸腾了！
神迹！绝对的神迹！
连线都不用插，直接用意念烧毁对手的顶级服务器！
深海系统遥遥领先！陆承安是真正的商业与科技之神！
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把展台照成了白昼，无数的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向陆承安。
陆总！请问这项技术什么时候能够民用化？！
陆总！您是怎么突破香农极限实现无介质传输的？！
面对无数狂热的追捧，陆承安只是高冷地侧过身，留给所有人一个孤傲绝尘的侧脸，淡淡地抬手看了看腕表：
下班时间到了，无可奉告。
说完，在保镖的护送下，陆承安带着我和一众随从，在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穿过拥挤的人潮，扬长而去。
身后只留下如丧考妣、瘫坐在地上的陆子恒，以及一台还在冒着黑烟的废铁。
钻进专车后座，防弹车窗升起的瞬间。
陆承安像一条濒死的带鱼一样在真皮座椅上剧烈抽搐起来：
周扬！卧槽！那台机器怎么炸的？！你刚才是不是在它底盘底下装C4炸药了？！我们要坐牢了吗？！
坐个屁。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发烫变形的微波发射器，扔进车载冰箱里降温，八千块的二手违禁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再开两秒连我的手机都要一起报销。
陆承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那要是陆子恒把那堆废铁拿去送检，发现是物理微波烧毁的怎么办？
等他送检出结果，至少要两周。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目养神，这两周时间，足够我们在陆家老宅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了。少爷，你爹刚才发了消息，今晚召集全族，正式确立你为陆氏集团唯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陆承安眼睛一亮，刚要欢呼，车载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海外加密号码。
我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粝沙哑、操着蹩脚中文的声音，伴随着直升机螺旋桨的巨大轰鸣：
请问是陆承安先生吗？这里是非洲几内亚湾海岸防卫队！我们在落凤矿区抓获了一名自称是您商业合伙人的华裔男子！他携带了两千多万现金，声称为您代购了八十箱限量版绝版高达模型！现在叛军包围了矿区，要求您亲自过来核验货物，否则半小时后就撕票炸毁模型！
车厢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承安整个人彻底石化，眼珠子一点点转向我。
周扬……我的八十箱限定版元祖高达……在非洲被叛军劫持了？
第五章
专车后座的空气稀薄得像是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山之巅。
陆承安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精心打理的三七分背头被他抓成了鸡窝，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崩溃状态。
八十箱！那是全亚洲仅存的一批全金属外壳绝版元祖！每一台的关节轴承都是手工打磨的！陆承安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咬着牙低吼，要是被撕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周扬，给我想办法！我现在就要包机去非洲！
你包机去非洲给叛军表演死人脸吗？我反手抽出一张湿纸巾，狠狠糊在他脸上，擦干净你的眼屎！先搞清楚重点！重点不是那几台破塑料小人，重点是你发小带着两千万现金和你的购物清单被当地防卫队抓了！
陆承安被冰凉的湿纸巾激得打了个寒颤，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那……那怎么办？防卫队要是顺着那份清单查，就会发现我们根本没有买过任何深海算力服务器，全是一箱箱的高达！
何止是防卫队。我冷笑一声，陆子恒现在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到处找我们的破绽。几内亚防卫队的跨国公函最多明天早晨就会发到京州外事办和陆氏董事会的邮箱里。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陆家第一顺位继承人豪掷两千万，在非洲腹地秘密走私巨型玩具。
陆承安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周哥……我完了。我爹这次真的会把我沉进落凤坡的古墓里当陪葬品。
闭嘴，还没到立遗嘱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反套路的核心，永远不是掩盖谎言，而是把谎言推向一个连造谣者都不敢相信的宏大叙事。
我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京州最大的军工模型文化交流协会会长的电话。
喂，李会长吗？我是陆氏集团总裁办周扬。对，陆总想向贵协会紧急调取一份红头文件……没错，关于‘民用高拟真动力装甲结构力学在外骨骼作战中的前瞻性验证课题’……对，赞助费五百万，二十分钟内我要看到盖章的扫描件。
挂断电话，我又拨通了外事公关部经理的专线。
通知所有媒体，今晚十点，陆氏集团将在老宅召开紧急涉外新闻通气会。通报陆总主导的深海计划衍生国家级安防储备项目在西非遭遇境外武装势力非法扣押的严正声明。
一连串指令下达完毕，旁边的陆承安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哈喇子差点流在真皮座椅上。
周扬，你……你把我的高达，说成是……外骨骼动力装甲的前瞻性验证？
不然呢？我转过头，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他，难道说那是你半夜躲在被窝里拼的胶水玩具？听着，少爷，等会儿进了老宅，你爹和你二叔肯定已经收到了风声。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走私犯，而是一个为了国家前沿动力科技暗中布局、不惜以身犯险、如今核心机密遭到境外恶势力觊觎的孤胆英雄。
陆承安咽了口唾沫：那我……我需要干什么？
少说话，眼神要悲愤，要有那种‘大义在前，个人荣辱皆可抛’的决绝。我一把扯开他的领带，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把他的西装下摆揉得皱巴巴的，走，下车受难去。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陆家老宅。
议事厅里的气氛比上次还要压抑十倍。
大厅正中央的投影幕布上，赫然显示着一张由西非发回的高清卫星照片。几辆架着重机枪的皮卡车旁边，堆满了印着日文标志的大型货箱，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华裔男子正抱头蹲在地上。
二叔陆天明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跨国警情通报，三姑陆天华更是急得直拍大腿。
陆天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文玩核桃已经不转了，整张脸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胡闹！简直是丢尽了陆家的脸面！二叔见我们走进来，猛地站起身，指着大屏幕咆哮，承安！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就是你所谓的深海战略？！你在非洲买了几十箱玩具模型，还招来了当地叛军！现在外事部门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陆家的百年清誉，全被你毁了！
陆子恒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掩饰不住的狂喜：承安，这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用高达模型做深海服务器？你真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吗？
面对满屋子的声讨，陆承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笑，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站在大厅中央，任由穿堂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慌乱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赤红与悲凉。
他直视着主位上的陆天成，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在你们眼里，那只是玩具吗？
全场瞬间一静。
二叔一愣：那……那不是玩具是什么？那上面明明写着机动战士……
那是中国重型单兵外骨骼的未来！陆承安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红木博古架上！
咔嚓一声，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剧烈摇晃，陆承安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这一拳不仅把陆家人砸懵了，连我都吓了一跳。
少爷这演技，简直是被逼上梁山后的绝地反弹。
陆承安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硬是憋着不让它掉下来，那股倔强而屈辱的神态，瞬间拉满了整个房间的戏剧张力：
传统军工企业的研发周期有多长，你们不知道吗？立项、审批、层层报备，等搞出来，黄花菜都凉了！为了避开国际武器贸易禁运条例，我只能以民间模型采购的名义，将这批采用了尖端拓扑关节连接技术的全金属原型机运往西非！
陆承安指着大屏幕上的货箱，手指剧烈颤抖：
那每一台原型机体内，都蕴含着七百二十个微型压力传感器！那是我准备用来测试深海水下特种作业服抗压极限的骨架！你们以为我在玩物丧志？我是在用我自己的名誉，在刀尖上跳舞！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二叔的嘴巴半张着，三姑彻底哑了火。
陆天成紧紧盯着陆承安红肿的手背，眼神里的阴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就在这时，我适时地上前，将打印好的军工模型文化交流协会红头文件，以及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关于陆承安同志在非开展特种动力结构民间预研项目的保密通报》双手呈递给陆天成。
董事长。我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陆总为了这个项目，已经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为了防止技术外泄，他甚至不敢动用集团的正规法务团队，只能委托发小以私人名义押运。如今非洲叛军突然发难，分明是境外势力得到了情报，想要在半路截杀这项划时代的技术！陆总刚才在车上，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准备亲自飞赴西非与这批核心骨架共存亡！
陆天成看着手中的红头文件，又看了看大厅中央傲骨嶙峋、双目赤红的儿子。
老人的眼眶竟然也微微湿润了。
好孩子……陆天成声音发颤，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站了起来，是为父狭隘了！是陆家对不起你！你二叔三姑目光如豆，差点误了你的报国之志！
爸！陆子恒急了，上前一步大喊，这分明是他编出来的借口！哪有什么外骨骼，那就是万代南梦宫生产的塑料……
住口！陆天成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陆子恒脚下，茶水和瓷片溅了陆子恒一身，你除了内斗还会干什么？！你弟弟在海外为家族、为前沿科技开疆拓土，命都快豁出去了，你却在这里落井下石！从今天起，剥夺陆子恒在集团的一切财务审批权，给我滚回你的分公司反省！
陆子恒被砸得满头茶水，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逆转。
承安。陆天成走下台阶，伸出颤抖的大手，紧紧握住陆承安红肿的手背，你放心，陆家绝不会让自己的英雄流血又流泪！我这就动用家族在联合国的全部人脉，哪怕砸进去一个亿，也必须把你那八十箱……把你的八十台外骨骼原型机，连同你的发小，完好无损地给我护送回国！
陆承安任由老父亲握着手，眼神深邃地望向窗外的夜空，幽幽吐出一句：
爸，如果原型机被毁了，记得把残骸带回来。我想把它们，葬在落凤坡。
那一夜，陆承安的孤臣孽子形象在陆家彻底封神。
而只有我知道，陆少爷望向夜空的眼神之所以那么深沉，纯粹是因为他刚才那一拳砸在红木博古架上，把自己的右手小拇指给砸骨折了，疼得根本不敢低头看。
第六章
三天后，京州国际机场私人停机坪。
两架喷涂着联合国维和部队标识的重型运输机缓缓滑入停机位。舷梯放下，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护送着八十个被黑色防水帆布严密包裹的巨型集装箱走下飞机。
陆承安那个鼻青脸肿的发小王胖子，脖子上挂着固定夹板，手里颤颤巍巍地抱着一个最小的金属箱，一见到站在红毯尽头的陆承安，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安哥！我把你的命根子保住了！全须全全！连包装盒的角都没磕碰一下！王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扑上来就要抱陆承安的大腿。
陆承安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的黑色丝绸吊带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残缺而悲壮的贵族美感。
他微微侧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极其威严地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同志，辛苦了。为了人类的动力学未来，你的牺牲是值得的。
王胖子整个人僵住，满脸问号：啊？同志？啥动力学……
咳！我站在斜后方，重重咳了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王胖子脸上。
王胖子浑身一个激灵，瞬间福至心灵，立刻改口号啕大哭：对！为了动力学！为了全金属骨架！我在非洲吃了三天树皮，硬是没让叛军拆开一个箱子！
机场跑道外围，聚集了上百家受邀前来的主流媒体。长焦镜头疯狂捕捉着这极具震撼力的一幕，当天的晚间新闻头条标题我都已经替他们拟好了——《豪门巨子的赤子之心：陆氏千亿继承人秘密军工预研成果安全归国》。
陆承安在全网的名望达到了顶峰。
然而，装逼的代价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周一清晨，陆氏集团总部八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大门被猛地推开，陆天成带着两名身穿灰色中山装、神情严谨冷峻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承安！大喜事！陆天成满面红光，嗓门洪亮得能把落地玻璃震碎，这两位是国家特种装备研究院的陈院士和林总工程师！他们听说了你从非洲带回来的高拟真外骨骼关节模组，特意放下手头的国家重点课题，亲自从燕京飞过来，要对这批原型机进行绝密技术封测！
正翘着二郎腿、用左手艰难地往嘴里塞薯片的陆承安，整个人瞬间定格。
一片黄瓜味的薯片啪嗒一声掉在了高级羊绒地毯上。
陆承安的眼珠子一点点转向门口那两位白发苍苍、眼神炯炯有神的老院士，然后又以极慢的速度转向站在办公桌旁边的我。
他的眼底写满了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耳麦里，陆承安微弱的声线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周……周扬，快，从八十八楼把我推下去。现在跳下去，我至少还能留个烈士的名声。
我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用皮鞋把地上的薯片碾碎，微笑着欠身行礼：
陆董，陈院士，林总工，欢迎莅临指导。
陈院士快步走上前，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住陆承安没受伤的左手，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陆承安同志！青年才俊！国家脊梁啊！我们卡脖子的高精度伺服微动关节，据说被你用民间逆向工程的方法给攻破了？快，那八十台原型机在哪？带我们去实验室！
陆承安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求助的目光几乎要在我的西装上烧出两个洞。
耳麦里，我沉着地发出指令：少爷，拒绝他们。用最高傲、最混账的资本家嘴脸拒绝他们。
陆承安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左手，身子往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狠狠一陷，下巴微扬，眼神里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与市侩：
抱歉，陈院士。那是我私人注资研发的商业机密，不是慈善项目。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别想看一眼。
全场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陆天成脸色微变，厉声喝道：承安！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是国家科研机构，能看上你的项目是你的荣幸！
荣幸？陆承安冷笑一声，按照我在耳麦里提供的台词，开启了他的极限装逼输出，在商言商。陆氏集团不是科研福利院。陈院士，林总工，你们的体制内项目审批流程走完要半年，技术验证要一年，等你们出结果，国外的竞品早就更新三代了。我的外骨骼是奔着百亿级商业蓝海去的，交给你们这帮保守的学院派，只会把它锁进保险柜里吃灰。
放肆！陆天成扬起巴掌就要抽过去。
且慢！陈院士猛地抬手，拦住了陆天成。
老院士非但没有生气，浑浊的双眼里反而爆发出极其惊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陆承安，胸膛剧烈起伏：
好！有性格！现在的年轻科研人员，就是缺乏你这种狼性和对商业落地的执着！你说得对，体制内的条条框框确实太繁琐，跟不上前沿迭代的速度！
林总工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小陆同志说到了痛点上。科学技术如果没有资本的高效转化，确实容易沦为纸上谈兵。既然如此，我们不白看。
林总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特别委托书，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只要你的原型机确实达到了参数要求，国家专项基金直接下拨两个亿作为先期天使投资，且不参与商业分红，只保留特种技术授权！同时，京州南郊的三千亩工业用地，免租金批给陆氏集团作为生产基地！
陆承安那双死鱼眼瞬间瞪得溜圆。
两个亿？白给？还倒贴三千亩地？！
耳麦里，陆承安已经疯了：周扬！怎么办！他们加钱了！他们不仅不怪我，还倒贴两个亿！可那里面真的是塑料高达啊！拆开包装全得露馅！
我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走上前去，沉声道：
陈院士，林总工，陆总刚才这番话，其实是在进行压力测试。实际上，原型机由于在非运输途中遭遇了地磁风暴和颠簸，目前处于极度脆弱的微米级形变休眠状态。如果现在贸然开箱接触空气中的水分子，核心镀层会瞬间氧化失效。
陈院士脸色一变：纳米级镀层氧化？确实有这个风险！那需要怎么处理？
需要为期两周的真空消磁与惰性气体置换。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在这两周内，必须由陆总亲自在超净实验室里进行逐一调试。两周后的技术发布会上，陆总会亲自穿戴其中一套终极原型机，向各位领导进行全方位的实操演示。
亲自穿戴？陆天成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陈院士重重一拍桌子，那就两周后！小陆同志，国家科研的未来，就看你这两周的调试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院士和喜笑颜开的陆天成，总裁办公室的大门刚一关上。
陆承安扑通一声倒在羊绒地毯上，双手双脚像濒死的王八一样在空中乱蹬：
周扬！你疯了！两周！我上哪给你找一套能穿在人身上、还能动的外骨骼装甲？！两周后我要是穿着一身塑料高达在院士面前蹦跶，我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枪毙五分钟的！
别蹬了，像个智障。我弯腰把地上的薯片渣扫进垃圾桶，谁说要找塑料高达了？
陆承安一愣，停止了乱蹬，呆呆地看着我：那找什么？
找真正的硬核狠人。我拿出一张名片扔在他脸上，我大学同宿舍的室友，当年因为造土味机甲在宿舍楼下抓小偷被开除的机械狂魔。现在在城中村开电动车维修店。
陆承安抓起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老李专业修锁开锁、特种电瓶改装、回收旧彩电】，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周扬……你认真的吗？用修电瓶车的技术，去应付国家特种装备研究院的院士？
相信专业。我冷冷一笑，只要灯效够酷，电线够粗，再加两个大功率低音炮，神仙也分不清那是军工科技还是土味机甲。
第七章
京州城中村，七拐八弯的逼仄巷道深处，弥漫着机油、焊条和螺蛳粉的混合恶臭。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死死卡在两堵违章建筑中间，进退维谷。
陆承安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西装，脚踩高定手工皮鞋，正小心翼翼地垫着脚尖，避开地面上发黑发臭的污水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生吞了三只绿头苍蝇。
周扬，我这双鞋是小牛皮的，沾水就报废，八万二。陆承安带着哭腔，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你确定全中国最顶尖的动力装甲专家，住在这个连外卖都不愿意送进来的鬼地方？
到了。
我一把推开眼前那扇油腻斑驳的卷帘门。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昏暗的修车铺里爆出一阵刺目的电焊火花。
十几个拆得七零八落的雅迪电瓶车车架堆成了小山，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扳手、齿轮，以及几张年代久远的泳装挂历。
在修车铺的正中央，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油污、嘴里叼着半截劣质香烟的魁梧男人，正拿着角磨机对着一块厚重的生铁板疯狂切割，火花四溅。
老李。我喊了一声。
火花骤停。
男人摘下黑乎乎的电焊面罩，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两秒，又看了看我身后像避难难民一样的陆承安，随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汗。
周扬？老李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毕业三年没见，你发财了？带个穿寿衣的小白脸来我这儿干嘛？修电动车还是通下水道？
陆承安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刚要发作，被我一把按住了肩膀。
修外骨骼。我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三捆崭新的红色钞票，啪的一声砸在满是油污的铁砧上。
老李的眼皮跳了跳。
不够？我又掏出五捆，砸在桌上。
老李握着扳手的手指紧了紧，呼吸开始变粗。
两百万。我直接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现金最上方，两周时间，用现有的材料，给我焊一套能穿在人身上、能走能跑、关节会发光、启动时能喷蒸汽，最重要的是——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重型单兵外骨骼。
老李盯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缓缓拿起那张卡，放在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卡之后，小心翼翼地揣进牛仔裤内侧的暗兜里。
接着，他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拉下卷帘门，反锁。
转身，老李眼底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巨大木箱，一脚踹开箱盖。
里面没有杂物，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张泛黄的机械设计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复杂的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公式。
妈的，三年了。老李红着眼眶，声音发颤，老子当年因为在学校后山试射土制火箭被开除，所有人都以为老子是个疯子！今天终于来懂行的了！
陆承安被这股疯劲吓得后退了半步，躲在我身后低语：周扬，这人看起来比精神病院的重症患者还危险，他靠谱吗？
放心，当年全校机械设计大赛，他的作品因为威力过大被军代表当场没收。我转过头看着老李，老李，动力源怎么解决？两周时间根本搞不到微型核电池或者高密度燃料电池。
用什么燃料电池，那是资本家骗钱的玩意儿！老李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凶光，我用八组大功率超威特种石墨烯电瓶串联！输出电压直接拉到七十二伏！电机用我改装的高扭矩泥头车无刷电机，瞬间扭矩能直接把一辆夏利掀翻！
陆承安咽了口唾沫：那……那要是短路了呢？
短路？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在驾驶舱屁股底下焊了三层防爆钢板，短路最多把你的裤裆炸开线，死不了人！
陆承安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两周时间，修车铺里日夜不休地回荡着刺耳的电焊和机械撞击声。
陆承安被强行剥离了豪门阔少的身份，每天穿着一套油乎乎的工装裤，被老李像牲口一样吊在钢架上进行人体工程学校准。
抬腿！再高点！老李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锤，毫不客气地敲在陆承安膝盖处的金属护甲上，铛的一声脆响，痛感顺着骨头直冲脑门。
啊！痛痛痛！陆承安惨叫，老李你公报私仇！
叫个屁！老李吐了口唾沫，重型装甲要的是绝对的刚性！你这小身板比娘们还虚，老子要是不用液压杆帮你锁死关节，你走两步膝盖就得反向粉碎性骨折！
我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一边敲着笔记本电脑撰写发布会通稿，一边不忘远程指导：少爷，叫得太难听了。把惨叫声压回喉咙里，改成闷哼。眼神要坚毅，要有那种为了科技进步甘受千刀万剐的殉道感。
陆承安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把惨叫憋成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
来吧……为了祖国……
老李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锤悬在半空，转头看我：这小白脸脑子是不是真有点毛病？
别管他，加电线。我头也不抬，胸甲上的LED呼吸灯加装得怎么样了？一定要那种幽蓝色的冷光，启动的时候必须得有‘嗡——’的一声高频声波音效。
老李翻了个白眼：音效简单，我在装甲后脑勺塞了个广场舞音响，录了段重低音轰鸣，一按开关全场震得心脏疼。
十四天，在近乎地狱般的折磨中一晃而过。
发布会前夜。
修车铺中央，一台高达两米二、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冷轧钢板、线条粗粝狰狞、关节处缠绕着粗大高压线缆的钢铁巨兽，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
整套外骨骼散发着一股工业废土与暴力美学结合的恐怖威压。
老李扔掉手里的焊枪，整个人累脱了相，但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搞定了。代号‘刑天一号’。自重一百八十公斤，额定续航四十分钟，内置七十二组减震弹簧，附带电磁过载保护。只要这小子不按右手手柄上的红色自爆按钮，这玩意儿能横扫京州任何一家拆迁队。
陆承安站在钢铁巨兽面前，双腿剧烈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两周被折磨得神经衰弱。
明天……我就要穿这玩意儿去见院士？陆承安喃喃道。
不是穿。我拍了拍那具冰冷沉重的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少爷，明天，你是神。
第八章
京州南郊，国家特种装备测试基地。
室外靶场周围拉起了三道黄色警戒线，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封锁了所有路口。
主席台上，陈院士、林总工，以及京州市主管工业的几位核心领导正襟危坐。陆天成红光满面地陪在一旁，手里握着速效救心丸，既期待又紧张。
而在观众席的另一角，陆子恒赫然在列。
他虽然被剥夺了财务审批权，但动用了亚太基金的关系，硬是拿到了观摩名额。
陆子恒死死盯着靶场中央那个被巨大黑布遮盖的铁笼子，眼神怨毒。
装模作样。陆子恒身后的助理低声道，陆总，我们已经买通了测试基地的电磁监测员，等会儿只要他们敢通电，我们就用全频段干扰器切断他们的遥控信号，让那堆废铁当场失控！
陆子恒冷笑：不用切断。一百八十公斤的铁疙瘩，陆承安那种花拳绣腿，穿上去连站都站不稳！今天就是他身败名裂的日子！
十点整，防空警报声骤然拉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靶场中央。
黑布哗啦一声被滑轮吊起！
那具散发着凶煞戾气的哑光黑色巨兽，赫然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
粗粝的钢铁装甲，裸露的液压传动杆，以及缠绕在四肢上的粗壮线缆，瞬间让看惯了流线型科幻模型的专家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陈院士猛地站起身，推了推老花镜，这粗暴的工业风格！这是完全抛弃了华而不实的外观，纯粹为了实战和杀戮而生的终极机械构型啊！
陆天成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嘀咕：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我搞出这么凶残的玩意儿了？
此时，身穿特制耐磨防火服的陆承安，在我和老李的协助下，面无表情地走向装甲。
陆承安的右臂骨折还没彻底痊愈，但经过老李特制的机械外固定支架强化，反而看起来像是一只机械义肢。他眼神空洞、冰冷，下颌线紧紧绷起。
实际上，他在耳麦里已经快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了：
周扬！我右脚鞋带好像松了！等会儿要是踩到线缆短路了，我会不会当场变成烤乳猪？！
闭嘴，深呼吸。我一边帮他扣紧后背的液压安全锁，一边低语，记住流程：第一步，启动低音炮；第二步，踩油门向前走五步；第三步，砸烂面前那个水泥墩子。砸完立刻关机，别给他们提问的机会！
咔哒！
随着最后一根安全栓锁死，整套厚重的钢铁装甲彻底将陆承安包裹在内！
胸口的重型装甲板合拢，头盔面罩落下，只留下一道猩红色的狭长观察视窗！
启动！老李在控制台猛地推下电闸！
轰——！
广场舞音响改装的超重低音炮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心脏骤停的引擎轰鸣声！强烈的声浪撕裂空气，甚至将靶场地面的沙尘震得向四周飞卷！
紧接着，装甲胸口和四肢关节处的幽蓝色LED灯带骤然亮起，高压线缆发出低沉的电流滋滋声！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天哪！这引擎声！难道采用的是微型燃气轮机？！
这能量波动，太惊人了！
头盔内部，陆承安被巨大的音响震得耳膜发溃，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动。但他死死咬着牙，脑海里回响着老李昨晚的咆哮——踩死左脚的离合，右手推到底！
哐！
沉重无比的金属机械足重重踏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踩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大地在微微颤抖！
陆承安操控着庞大的钢铁躯体，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一步一步，僵硬而极具威慑力地向前迈进！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液压杆剧烈的排气声（实际上是老李偷偷装在屁股后面的干冰喷气装置），白色冷雾从装甲后方喷薄而出，宛如魔神降世！
主席台上的林总工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装甲大喊：看那步幅！自重接近两百公斤，竟然不需要外部吊架辅助！这人机协同算法简直领先了世界二十年！
此时，潜伏在暗处的陆子恒助理按下了全频段电磁干扰器。
然而，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
靶场中央的钢铁怪物不仅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反而越走越稳——因为这台老李纯手工打造的土味机甲，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使用任何无线遥控或者复杂的数字芯片！
全靠纯机械连杆、液压阀门和七十二伏大电瓶硬顶！
在这个全是数字漏洞的世界里，纯正的落后工业纯机械结构，完成了对现代电磁对抗的绝对免疫！
什么情况？！干扰器坏了吗？！陆子恒气急败坏地低吼。
靶场中央，陆承安已经走到了那个用于测试穿甲弹的半米厚实心水泥墩前。
他停下脚步，猩红的面罩视窗冰冷地俯视着水泥墩。
少爷，右手手柄推到底！砸！我在耳麦里发出终极指令。
陆承安怒吼一声，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右手上，狠狠按下了手柄推杆！
瞬间，大扭矩泥头车无刷电机的潜力被压榨到了极限！高压电弧在机械臂内部疯狂跃动！
粗壮如铁桩般的右拳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破空呼啸，由上而下，悍然轰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裂开来！
石屑崩飞，烟尘四起！
那个号称能硬抗迫击炮轰击的特种水泥墩，在泥头车电机的蛮横扭矩和一百八十公斤钢铁的重力势能叠加下，竟然如同脆弱的豆腐块一样，被生生砸得四分五裂，彻底坍塌化作一地碎石！
整座测试基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那台黑色的人形巨兽，缓缓收回冒着袅袅白烟的铁拳，猩红的面罩扫过全场，宛如不可一世的钢铁君王。
噗通！
陈院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猛地冲出主席台，一边抹着激动的泪水，一边疯狂鼓掌：
国之重器！这是真正的国之重器啊！
刹那间，掌声如雷霆般爆发，响彻整个云霄！
陆子恒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而在装甲内部，在全场狂热的欢呼声中。
陆承安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在耳麦里幽幽响起：
周扬……老李……我好像把右手的红色自爆按钮当成收油门给按了……现在倒计时还有十秒……救我……
第九章
十秒。
头盔内部的红色警报灯疯狂狂闪，刺耳的蜂鸣声在陆承安耳膜边炸响。
周扬！老李！救命啊！我不想变成炸鸡块！陆承安在钢铁巨壳里发疯一样地挣扎，但一百八十公斤的装甲在失去动力后像一座铁棺材，把他死死焊在原地。
靶场外围，陈院士和一众领导正快步朝着装甲冲过来，脸上挂着狂热的敬意，甚至张开双臂准备拥抱这位青年英雄。
别过去！有自爆……陆天成刚想喊，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董事长，陆总在进行核心数据高温物理销毁演示！我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对着身旁的老李使了个眼色，老李！灭火器！
老李心领神会，扛起两个大号干冰灭火器，像脱缰的野狗一样狂奔上去。
倒计时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一声并不算剧烈、但动静极度浮夸的爆鸣声从装甲背部猛然炸裂！
那根本不是什么军用炸药，而是老李为了防盗在电瓶仓里私自加装的工业级爆竹和干冰过载泄压阀！
刹那间，遮天蔽日的白色冷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靶场中央吞没！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陈院士的白头发吹得根根倒竖！
烟尘深处，装甲的后背舱门被巨大的气压猛地弹飞！
一道浑身冒着白烟、西装破碎、满脸漆黑的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反作用力狠狠喷了出来，在泥地上一连滚了七八圈，最后极其精准地趴在了陈院士的皮鞋脚背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烟雾缓缓散去。
那具雄伟的钢铁巨兽四肢瘫软地跪在焦黑的坑洞里，胸口的蓝光彻底熄灭，彻底沦为了一具废铁。
而趴在地上的陆承安，白西装变成了黑抹布，头发被烤成了非主流锡纸烫，嘴里还呼呼地往外冒着白烟。
承安！陆天成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儿啊！你怎么样了？！你别吓爹啊！
陆子恒站在外围，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重新燃起了狂喜的毒火：炸了！哈哈哈哈！自爆了！我就知道是粗制滥造的残次品！陈院士，各位领导，你们看到了吧！这根本不是什么成熟技术，这是一颗随时会要命的炸弹！陆承安在谋杀！他诈骗国家科研基金！
陆子恒尖叫着冲上台，指着地上的陆承安，唾沫横飞。
周围的专家和军工代表们也面面相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与动摇。
地上的陆承安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在耳麦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绝望：周扬……我是不是要被枪毙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流星地穿过烟雾，走到陆承安身边。
我没有扶他，而是当着所有领导和摄像机镜头的面，缓缓单膝跪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极其庄重地盖在陆承安被熏黑的脊背上。
然后，我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悲悯眼神，直视着上蹿下跳的陆子恒。
陆子恒先生。我声音清冷，回荡在死寂的靶场上，请收起你那狭隘而可悲的商业思维。你以为这是意外？你以为这是事故？
陆子恒一愣：难道不是吗？！机器都炸了！人都快被炸熟了！
这是最高级别的‘单兵绝密数据反逆向工程物理焚毁协议’。我一字一顿，神情肃穆得像在宣读国葬祭文，在现代特种作战中，一旦穿戴装甲的特战队员陷入重围或失去行动能力，最危险的不是牺牲，而是这项划时代的技术落入敌手！
我指着那具已经彻底烧毁了内部电路的装甲残骸：
陆总在刚才那一拳轰碎水泥墩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全部动力学参数的实战验证。而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秒，他毅然按下了紧急自毁指令！在零点一秒内，将所有核心芯片、传动算法和高分子结构彻底物理熔毁成不可逆的金属废渣！同时，弹射安全舱在毫秒级内将驾驶员反向弹射出生死线！
全场的专家们倒吸一口凉气。
陈院士的眼珠子瞪得滚圆，颤抖着蹲下身子，抚摸着那块焦黑的残骸：熔毁……为了保护技术机密，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在和平年代，一个身家千亿的豪门大少爷，竟然亲自拿自己的肉身去验证最后一道防泄漏防火墙？！
就在这时，地上的陆承安凭借着求生本能，缓缓抬起了那张满是黑灰的脸。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口黑烟。
但他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他按照我在耳麦里疯狂灌输的最后指令，颤巍巍地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陈院士的裤脚。
他眼神涣散，嘴角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惨烈而狂傲的冷笑。
数……数据……烧干净了吗？陆承安声音嘶哑，气若游丝，绝对……不能……落入……境外势力手里……
陈院士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陆承安的脑袋：
烧干净了！承安同志！全烧干净了！一点渣都没给敌人留下！你是真正的英雄！国士无双啊！
全场掌声雷动！
军工代表们肃立敬礼，无数记者疯狂按动快门，记录下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华夏脊梁！千亿继承人肉身试险，用烈火铸就绝密长城！》
陆天成感动得当场吃了三颗速效救心丸，转过身，一记响亮至极的大耳刮子狠狠抽在陆子恒脸上！
啪！
陆子恒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金丝眼镜碎裂，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畜生！给我滚出陆家！从家族信托里除名！陆天成怒发冲冠，咆哮声震彻靶场，陆家没有你这种数典忘祖、构陷忠良的败类！
陆子恒捂着脸，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抬上救护车的陆承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推着眼镜的我，一口鲜血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当场气晕在泥地里。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靶场。
车厢内，氧气罩一戴，车门刚锁死。
刚才还奄奄一息的陆承安蹭的一下从担架上坐了起来，一把扯掉氧气面罩，抓着我的领口嗷嗷大哭：
周扬！我头发是不是秃了一块？！我眉毛呢？！我英俊潇洒的眉毛怎么没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医疗箱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恭喜少爷，眉毛虽然烧没了，但你现在在全国人民心里的逼格，已经正式封神了。
第十章
陆承安在京州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特护病房里，足足躺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探视的名流政要几乎踩断了门槛。
病房外面的走廊被红丝绒警戒线封锁，两名陆家保镖全天候站岗。送来的花篮从病房门口一直排到了电梯间，其中甚至包括几位常年只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大人物亲手题写的慰问卡片。
而病房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
陆承安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光秃秃的眉毛上用黑色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两道粗狂的剑眉，身上穿着丝绸睡袍，嘴里正嚼着高档进口车厘子，翘着二郎腿在巨幕电视前疯狂搓手柄。
快快快！下路抓人！周扬你个辅助别抢我人头！陆承安嗷嗷乱叫，手指在定制版镀金手柄上按得噼啪作响。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边熟练地操控辅助英雄给他套盾，一边头也不抬地审阅着屏幕上的千亿资产交接清单。
少爷，塔要被推了。我淡淡提醒。
不打了不打了，手腕疼。陆承安扔掉手柄，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陷进高级电动病床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周扬，我感觉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日子。不用去公司开会，不用看那些老古董的臭脸，每天只要负责在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哼哼两声，我爹就把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表决权无偿转到我名下了。
那是因为全京州都以为你为了国家利益差点以身殉职。我敲下回车键，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他，但好日子到头了，陆少。今天下午两点，陆氏集团年度股东大会暨最高董事局扩大会议。你爹要正式退位，把董事局主席和首席执行官的权杖交到你手上。
陆承安嘴里的车厘子瞬间不甜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清澈愚蠢再次浮现：
那个……非得今天吗？我头还晕着呢，要不让陆天明去当？或者陆天华？反正那群老家伙不是一直想抢吗？给他们当呗，我每个月拿分红买高达就行了。
晚了。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二叔和三姑因为涉嫌非法勾结境外资金做空集团股票，三天前已经被经侦带走调查了。陆子恒更惨，被亚太基金追讨十一亿的古墓地皮亏损，昨晚连夜买挂票跑路去东南亚了。现在的陆氏集团内部，除了你，连个敢大声喘气的直系亲属都没有。
陆承安绝望地捂住脸：可我连财报都看不懂啊！我除了会摆造型、念你给的台词，我懂个屁的千亿集团管理！周扬，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
所以，这是我给你制定的最后一份装逼指南。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仅有一页纸的文件，拍在他胸口上。
上面只有三行大字：
一、双手撑桌，身子前倾十五度。
二、扫视全场，眼神冷酷，持续两分钟不说话。
三、念出终极台词。
陆承安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终极台词，整个人呆住了：
周扬……这……这能行吗？这帮股东不会当场造反？
他们不敢。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一个能在非洲枪林弹雨里走私军火、用意念烧毁硅谷顶级服务器、敢穿着土制机甲自爆的绝世狠人。他们现在看你，不叫看董事长，叫看活阎王。
下午两点整。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可容纳两百人的环形董事局会议大厅。
大厅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数十位身价百亿的核心股东、集团元老、各事业群总裁分列两侧，个个正襟危坐，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陆天成坐在主位旁边，面容肃穆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大门轰然洞开。
陆承安一身深黑色定制三件套西装，身形笔挺修长。虽然额角还贴着一块极具男子汉气概的创可贴，画着的剑眉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但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
我提着公文包，落后他半步，神情冷峻得像死神的随从。
整个大厅里所有股东齐刷刷起立，躬身致意。
陆承安径直走到最中央的纯黑真皮掌门人王座前。
他没有坐下。
按照指南的第一条，陆承安缓缓伸出双臂，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会议桌边缘，修长的身躯前倾十五度，带着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
按照指南第二条。
他的视线像极北之地的寒风，缓缓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两分钟的绝对死寂。
在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一百二十秒里，几位原本心怀鬼胎的分公司老总额角渗出了豆大的冷汗，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速效救心丸。
陆天成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这股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帝王威压，心中赞叹不已。
两分钟整。
陆承安缓缓直起身子。
他在全场的屏息凝神中，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转过身，从我的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集团最高管理权限不可撤销全权委托协议》。
啪！
文件被狠狠甩在了会议桌正中央。
陆承安薄唇轻启，用冷冽、低沉、传遍整座大厦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吐出了他的终极台词：
五年前，所有人都以为我陆承安是靠运气和家底走到今天的。
全场股东屏住呼吸。
陆承安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如刀锋般，直直指向了站在他身侧的我：
今天我告诉你们。这五年来，我所有的商业奇迹，我所有的战略布局，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震惊业界的决策，核心只有一个——
陆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睥睨天下的弧度：
那就是，百分之百执行这位周扬先生的意志。
哗——！
全场哗然！股东们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陆天成更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承安！你胡说什么呢？！陆天成失声喊道。
我没有胡说。陆承安声音拔高，气场全开，带着一种掀翻一切的霸道与决绝，从今天起，周扬出任陆氏集团终身联席首席执行官兼董事局第一副主席。我名下所有的投票权、人事任命权、资产处置权，全权委托给周扬先生代理。
陆承安环视全场，眼神冷冽如刀：
谁赞成？谁反对？
大厅里一片死寂。
股东们面面相觑，脑海中疯狂回忆着关于我的情报——那个永远站在陆承安身后、深不可测、替他料理了一切危机的黑衣特助！
原来他不是助理！他是陆承安背后的摄政王！是陆家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几秒钟后，一位资历最老的元老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我……我赞成。
赞成！我也赞成！
既然是陆总的选择，我们完全信任周总！
如潮水般的赞成声瞬间淹没了会议大厅。
陆承安面无表情地拔出钢笔，在协议上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钢笔连同协议推到了我面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微微凑近我的耳边。
外人看来，这是两代商业巨擘在进行关乎千亿帝国命运的绝密交接。
而实际上，陆承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小人得志的狂喜与解脱：
周哥！字我签了！股权协议公证过了！从现在开始，这千亿烂摊子归你了！累死累活归你，赚钱分红归我！
陆承安直起身子，极其自然地扯了扯领带，喉结微微滚动，重新恢复了那副高岭之花的禁欲神态，眼神睥睨地看着我：
老子终于可以安心退休，全天候去拼我的八十台绝版高达了。
我看着桌上的千亿协议，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京州第一大逼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接过钢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吧。我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英俊绝伦的草包少爷，低声道：
陆总，虽然你退休了，但明晚京州名媛慈善晚宴，你还得去一趟。
陆承安一愣：我都退休了还去干嘛？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明晚有三个跨国财阀的千金指名要见你，赞助费开到了一个亿。你的任务很简单——继续去当你的死人脸吉祥物。少爷，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赚下一个小目标了。
陆承安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职业化、冰冷至极、倾倒全城的贵族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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