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鼓
云汀湾交付日那天，楼下的彩旗让风抽得啪啪响。苏晚提前二十分钟到 1802门口，工具包往地上一搁，先摸空鼓锤。
小满跟在后头，把水平尺横到头顶，两只手扶着，走两步晃一下。
"晚姐，这尺子能当扁担使。"
"放回去。"苏晚伸手把水平尺从她头顶取下来，"今天条数多，你管贴纸条。"
小满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捏着一沓，指甲盖在上头刮了两下。"上回那户才九条。"
"上回那户没赶工。"
门虚掩着。屋里站了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袖子卷到小臂，正拿手电照玄关的阴角。听见动静，他把手电收了，转过身。
"业主晚到，我先看一眼。"
苏晚点下头，把工具包拎进去。安居验房的规矩写在派单短信里，按单走，逐项记，业主在与不在一样验。她从玄关起手，空鼓锤顺着砖面一路敲过去。
咚，咚，第三下回音飘了一截。
粉笔在砖上画了个圈。小满蹲下去，撕一张纸条贴上去，写了个"1"。
"这块空了。"苏晚把锤子换到左手，"记第一条。"
灰衬衫男人站在两步外，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跟着粉笔走。苏晚敲到第五块，他往前挪半步，蹲下来看那个圈。
"砖缝里补过胶。"
"补过。"苏晚拿指甲刮了一下缝口，一点白末落在地上。她把锤子换了个角度敲回去，"胶盖住空鼓，敲着闷。不刮开瞧不出来。"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没拧开，又收回去。
小满手底下撕着纸条，嘴跟着一块动。"晚姐头一年练这个，师傅拿一摞废砖码在修复室地上，让她一块一块敲过去，敲到听声就能报哪块空。那阵子回宿舍手腕都抬不起来，拿筷子还打颤。"
"砖是废的。"苏晚把粉笔头在鞋柜角上顿了顿，"耳朵是练出来的。"
"那我这耳朵算白长了。"小满把纸条按平，拿手掌抹了一把，"我听哪块都一个响。"
"你先记数。"苏晚的锤子落到下一块砖上，"记满三个月，再听。"
灰衬衫男人插在裤袋里的手松了松，目光在那排粉笔圈上走了一趟，落到小满手里的纸条本子上。
客厅走完是九条。窗台倒坡，水往里走。阳台推拉门下轨压出一道弯，关到底卡一下。主卧那面墙两处空，一处裂。苏晚报一条，小满写一条，纸条从门框贴到踢脚线。风从阳台灌进来，边角翘起一片，哗啦响了一小串。
老蔡是这时候进来的，安全帽夹在腋下。他手里端着玻璃杯，茶水晃出来一点。
"苏师傅，差不多得了。"老蔡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交付日，后头还排着八户。"
"第八条到第二十七条，还有二十条。"苏晚低着头，把卷尺拉出去。尺带啪一声弹回来，磕在她手背上。她甩了下手，接着量，"蔡工，杯子挪一挪。窗台倒坡，一会儿滑下去。"
老蔡把杯子端起来，往里挪了半尺，杯底在台面上蹭出一道湿印。
门口探进来半个身位，是交付中心的小姑娘，工牌挂在胸前，一叠入户单夹在胳膊底下。
"1802 还要多久呀。"她拿指尖点了点最上头那张，"楼下八户都领了钥匙，就等这几间腾出来。"
"二十七条。"苏晚拿卷尺量过门套下沿，报完把尺带收回去，"验完就走，不占你们屋子。"
"二十七条呀。"小姑娘把入户单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往屋里瞄了一眼那排黄纸条，瞄完把半个身位又收了回去，"那我下楼跟她们讲一声。"
"讲一声。"小满扬了扬手里的纸条本，"别催第二回，催一回我们晚姐多写一条。"
楼道里响了两步小跑，越走越远。
灰衬衫男人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伸手把那张翘起的纸条按平，指腹在纸角上压了两秒。
"接着来。"
苏晚抬眼看了他一下。看房的她见得多了，蹲下来替她按纸条的，头一个。
卫生间是第十条到第十六条。地砖坡度反了，苏晚倒半瓶矿泉水在门口，水不往地漏走，贴着砖缝慢慢往墙根爬。她拿粉笔沿水线画了一道，小满趴在地上写号，笔尖戳得纸条直响。
"这条留着。"苏晚把瓶子拧上，"水得走地漏，不能走墙根。"
"那第十七呢。"
"阴阳角。"苏晚把水平尺竖起来贴到墙角，尺边和墙面之间透进一线光，"差两毫米。"
小满凑过去瞄那道缝。"晚姐，两毫米也记。"
"记。"苏晚拿粉笔在墙上点了一下，"两毫米记一条，二十七条就是二十七条。谁来讲情都一个写法。"
老蔡在门口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脚尖冲着门外。
第十七条到第二十六条排得顺。插座缺地线，猫眼装反，从外头能瞧见屋里的鞋柜。厨房烟道止回阀少一枚螺丝。主卫门套线收口裂了道细口。次卧窗扇合页松，推到底自己往回弹。苏晚报一条，小满贴一张，纸条从卫生间门框一路排到过道，颜色黄一片，风一过全响起来。
灰衬衫男人跟到过道，没插话。苏晚拧猫眼的时候，他伸手把工具包侧兜的螺丝刀递过来，刀柄朝她这边。苏晚接过去，挑了一下卡扣，猫眼落到掌心。
"装反了。"她把猫眼举到窗口的光里，"从外头看得见屋里。"
"换。"男人说。
"记第二十六。"
阳台是第二十七条。苏晚蹲下去，拿手电斜着照地漏，水面在篦子底下存了一小圈，不走。她拿粉笔在砖上画了圈，没写号，先把那点水擦了。
"这条留着。"苏晚把手电搁在膝盖上，"回头再看一眼。"
小满把"27"写在纸条上，贴到栏杆边，笔帽扣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
二十七条，一沓纸条从玄关排到阳台。小满伸手按住最外头那张，回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晚姐，真二十七。"
"二十二分钟。"苏晚把卷尺扣回工具包，"比上回慢了四分钟。"
"上回九条。"
"上回没赶上倒坡。"
老蔡把安全帽从腋下取下来，扣在头上，扣歪了，又正了正。
整改单摊在鞋柜上，一页写满，翻到第二页。二十七条，编号、位置、怎么处理，一条一行，字挤得密。苏晚把笔横过去。
"业主栏得签字。"
"业主没到。"老蔡把话接过去，杯子往身后让了让，"等他来了我让人送过去，苏师傅先把单子留着。"
灰衬衫男人已经伸手把笔接了。他签得慢，笔尖落在业主栏后头停了一拍，才一笔一画往下走。收笔那一竖拖得长，末尾往左带了一点。
他把笔横搁在单子上，笔杆顺着纸边摆正，手指从签过的地方挪开。
"底联自己留一份。"他说。
"规矩里就写着留。"苏晚拿指节把笔推回他那侧，"一联给施工方，一联送归档。剩下那联我收着。"
"那就好。"他把笔收回口袋，掌心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改到哪一条，单子上看得见。"
小满在旁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笔杆在页脚画了道横线，画完抬头，本子上没词可记，又把那道线描了一遍。
苏晚把单子拿回来吹了吹，对折，塞进工具包外层。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到电梯口，灰衬衫的后背在门缝里一闪，电梯门合上，叮一声往下走。
小满凑过来看签字栏，念出声。"裴叙。"她把纸条本子往胸前一收，"晚姐，这名字我今早在派单群里瞄见过。"
"哪个群。"
"就那个自用项目的。"小满拿指甲弹了弹本子封皮，"当时还跟人说，这名字起得省事，两个字就完。"
苏晚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她踩重一步，灯又亮起来，白光落在鞋柜角上，照见刚才那道粉笔圈。
电梯到一楼，手机在包里叮了一声。明日派单，晟和自用项目，现场复核，联系人一栏写着裴叙。整改单还压在工具包外层，业主栏那两个字，跟屏幕上的一笔不差。
2 派单
安居验房的办公室在四楼，打印机搁在门口，一响全屋都听得见。
苏晚把整改单拍在主管桌上，纸角还翘着。主管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条，又直接翻到第二页，看最后一条，看完把单子放下，手指在"27"上点了点。
"云汀湾的活，二十七条。"
"二十七条。"
"老蔡刚来过电话。"主管把笔筒往边上挪了挪，"人家讲交付日赶，问能不能匀几条到下回。"
"匀不了。"苏晚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倒坡就是倒坡，水不往地漏走，写十回也是倒坡。"
小满在旁边啃饭团，咬一口抬一下头。"晚姐，蔡工那电话我接的，他第一句讲'差不多得了'。"
"他上午也讲了一回。"
主管笑了一下，把单子推回来。"行，照你的走。"键盘响了两串，屏幕上跳出新派单，他扭头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明天的单子刚派下来。"主管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晟和自用项目，现场复核，点名要今天开单那位。"
小满把饭团从嘴边拿开。"晟和不就是……"
"就那个。"苏晚弯下腰看屏幕，联系人一栏两个字，看完了直起身，"换个人。"
"换不了。"主管把键盘往前一推，"人家指名，系统里挂了备注，写的是'由原验房人复核'。小苏，这话讲得客气，意思不客气。"
打印机在门口咔了一声，吐出一张派单回执，纸还温着。小满跑过去抽回来，捏着角抖了两下。
"晚姐，明早八点半，园区西门。"小满把回执举高，"联系人裴叙。"
苏晚把回执接过来，也折了一下，塞进工具包外层，跟整改单摞在一处。两张纸的折痕压得齐，边角并排露出来一点。
"工具带全。"她跟小满说，"水平尺别再顶头上。"
"那我顶本子。"
"本子也别顶。"
第二天八点二十，园区西门的铁闸刚抬起半截。晟和自用项目在里头第三栋，楼前堆着没拆完的木架，地面撒了一层白灰，踩上去留印。
苏晚走到单元门口停住。
门里那面墙，昨天贴的纸条一张不剩，粉笔画的圈也擦了，砖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可她一眼就扫出来了：补过的那几块，胶痕还在，位置跟整改单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对得上，一条不错。
往里走，客厅窗台重新找了坡，水线那道粉笔印没了，台面边缘多出一条细细的新胶。主卧墙面补到第七条，第九条的门轨换了新的，包装膜还压在轨槽里没撕干净。
小满抱着本子跟在后头，越走越慢。"晚姐，他们连夜动的。"
"按单子动的。"苏晚蹲下来，拿指甲抠了一下第七条那块补面，"从第一条往下排，一条不跳。"
"那不就是照着咱写的来。"
"照着咱写的来。"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末，"蔡工上午讲差不多得了，夜里排着队改到第九条。"
老蔡从楼梯口转出来，安全帽今天扣得正，手里还是那只玻璃杯，茶水换了新的。
"苏师傅，早。"老蔡把杯子搁在窗台里侧，搁完自己看了一眼，又往里推了半寸，"改到第九条了，后头的排期也排上了。"
"第十八条到第二十七条呢。"
"排上了。"老蔡拿杯盖敲了敲杯沿，"这回不用您催。"
裴叙是从楼后的通道过来的，今天换了件深灰衬衫，袖口照旧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卷起来的图纸筒。他走到过道口站住，没往里挤，把图纸筒靠在墙边。
"复核从哪条起。"他问得平，尾音落得也平。
"第一条。"苏晚把空鼓锤从工具包里抽出来，"改过的先敲一遍，敲完再往后走。"
裴叙点下头，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过道让出来。
咚，咚，咚。锤子顺着昨天那排砖敲过去，第一下实，第二下实，第三下也实。苏晚敲到第五块停了停，又回手补了一下，才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胶刮了，重贴的。"她说。
"夜里刮的。"裴叙把图纸筒往墙边正了正，"刮到两点。"
小满在本子上记，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瞄了苏晚一眼，又低下去写。
"苏工。"裴叙站在过道口，图纸筒抵着墙，"第九条往后，今天走不完就明天。"
"表上排到十六条。"苏晚把锤子在掌心转了半圈，"走得完。"
"工期表我那边也有一份。"裴叙把图纸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排期对不上，你讲一声。"
"对不上我改表。"苏晚蹲下去敲第十块砖，"表上写十六条，屋里要是多一条，我先记屋里那条。"
裴叙在过道口站了两秒，拿鞋尖把地上一小撮白灰拨到墙根，转身往楼后去了。
复核一路往下。第一条到第九条，条条对得上，勾打得一个比一个快。第十条的地砖坡度重铺过，苏晚照旧倒了半瓶水，这回水贴着砖面往地漏走，走到篦子边上打了个小旋，下去了。
"这条销。"苏晚把瓶子拧上。
小满在"10"后头画了个圈，画得比别的都圆。
主卫和过道那几条复核得快。苏晚拿塞尺卡进窗框与墙的缝里，尺片推进去一截就卡住。她拿铅笔在尺片上做了个记号，报了数，小满照着写进本子。次卧窗扇合页换过，推到底不再往回弹，可关上之后上沿还差一线光，她拿手电贴着缝照，光从另一头漏出来。
"这条得添一笔。"苏晚把塞尺抽回来，尺片在袖口上蹭了两下，"窗扇上沿合不严。"
"我当换了新的就好了。"小满把本子举到眼前，笔尖悬着。
"新合页，旧窗框。"苏晚拿手背碰了碰窗扇边，"框有点走形，合页拧得再正也带不平。"
"那不就多一条啦。"
"往那条后头添个小字，算一条里的一笔。"苏晚往过道走，"条数不添，写清楚就行。"
小满在原地把那个小字补上，补完拿嘴吹了吹墨，追上去时本子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
午前走完前十六条。老蔡中间来过两回，头一回端着杯子，第二回杯子换成了保温壶，站一会儿就走，一句"差不多"也没讲。周工是十一点半到的，第三方监理，夹着个硬壳本，进门先在门口把鞋底的灰蹭了三下，跟谁都没多话，径直走到窗台边看那条新胶。
"找平做得规矩。"周工把本子翻开，笔帽拧开，"复核记录我一并签字。"
苏晚把单子递过去。周工签完，把本子夹在腋下，冲裴叙抬了下下巴，走了。
日头偏过楼顶，屋里那层白灰让光斜着切出一道。小满抱着本子蹲在阳台门口数勾，数到十六，抬头喊了一声。
"晚姐，还有十一条。"
"明天走。"苏晚把空鼓锤收回工具包，锤头朝下插进侧兜，卷尺扣回原处。
单元门口的折叠桌上摊着一本进场登记，蓝格纸，压着一支圆珠笔。苏晚出来时顺手翻了两页，昨夜那栏写了三行，工种、人数、进场时间，末行落到两点十分。
"晚姐，看这个做什么。"小满把工具包带子往肩上挎。
"核一下夜里来过几拨人。"苏晚拿指节在那行时间上点了点，"改到第九条，一拨人干不完。"
"那上头就三行。"
"三行是三拨。"苏晚把登记本合上，圆珠笔搁回原处，笔帽朝外，"回头对得上单子就行。"
小满回头又瞄了那本子一眼，瞄完把本子抱紧，跟着往园区西门走。铁闸边上的保安拿对讲机讲了两句，声音闷在风里，听不清词。
工具包外层那两张纸让风掀开一角。苏晚伸手去按，指尖带出底下压着的一张复印件，是昨天那张整改单的第二页，谁给我塞进来的，她一时没想起来。
纸摊在膝盖上。二十七行排到底，第二十七行"阳台地漏"后头，多了一行。
不是她的笔迹。字写得慢，横平竖直，墨色比上面二十七行新一截：
阳台地漏，回头再看一眼。
小满凑过来，念完把本子抱紧了。"晚姐，咱单子上没这行。"
阳台那道粉笔圈还在砖上，让正午的光照着，白得清楚。圈里那一小汪水早干了，只剩个淡淡的水痕，形状跟昨天的一笔不差。
苏晚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指腹在那行字底下蹭了一下，墨没洇。
工具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那张纸还捏在手里，边角翘着。
3 二十七
晟和的验收会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长桌能坐十个人，那天坐了七个。
苏晚进门的时候，周工已经坐在靠窗那侧，硬壳本摊在面前，笔帽拧开着。老蔡占了对面中间的位置，安全帽搁在桌角，玻璃杯照旧端在手里，杯底垫了张纸巾。小满抱着一摞复核记录缩在最后一排，把本子竖起来挡着半张脸。项目上两个年轻人挨着坐，一个翻手机，一个拿笔在纸上画格子。裴叙坐在长桌最末那把椅子，往后靠了半寸，图纸筒立在脚边，没摊开。
"人还没齐。"画格子那个拿笔杆点了点门口，"监理周工到了再开。"
"到了。"小满从最后一排举了下本子，"我在楼下碰见的，他鞋底蹭了三下才进门。"
"你连人家蹭鞋都记。"翻手机那个抬了下头。
"我们这行就干这个。"小满把本子摊开，页角压平，"记数，记位置，记谁先到。"
画格子那个拿笔在自己纸上添了一格，添完把纸推到桌中间，冲小满扬了扬下巴。"那你记记我这几格画得齐不齐。"
小满瞄了一眼。"第三格歪了。"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各自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小满把笔帽拧开，在页脚写下日期，写完拿手掌压了压墨。
"人齐了。"周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老蔡，先过结论。"
纸角上印着一行小字，编制日期是前一天下午。小满从最后一排探了下脖子，拿笔杆在本子页边记了个时间，记完把笔横在页缝里。
"昨天下午编的。"她压着嗓子跟旁边那个画格子的讲，"我们晚姐昨儿夜里还在改单子呢。"
"改到几点。"画格子那个把纸转了个方向，也压着嗓子。
"不知道。"小满把本子往回收了半寸，"她不让人等，到点就撵我走。"
长桌那头，裴叙把图纸筒往脚边正了正，筒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响。老蔡往前欠了欠身，屋里静下来。
老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两手托着放到桌面中间，拿掌心抹平了一下。
"整改完毕，二十七条全销。"老蔡把杯盖旋紧，"工期没耽误，交付照原日子走。签字页在最后一联，苏师傅那边复核记录也齐了，今天把字一落，这事就结了。"
小满在最后一排把本子放低了半寸，冲苏晚扬了下下巴。
苏晚把工具包搁在椅边，没坐，走到桌前看那张结论单。二十七行，行行后头一个勾，勾的大小都差不多，一路排到纸底。
"蔡工，第十八条。"苏晚拿指节点住中间那行，"主卫门套线收口，您写销了。"
"补了。"
"拿什么补的。"
"腻子。"老蔡把杯子往自己那侧挪了挪，"裂缝细，刮一遍就平了，不影响交付。"
苏晚从工具包侧兜抽出空鼓锤，锤头在掌心颠了一下。
"去现场看。"她说，"两分钟。"
一屋子人往 1802 走，鞋底踩在楼道水磨石上，响成一路。周工走在头里，本子夹在腋下。老蔡落后半步，杯子还端着，走到门口才想起搁在窗台里侧，搁完又往里推了半寸。
主卫门套线那道口子平了，白得干净，手摸上去也不刮。苏晚蹲下来，拿手电斜着贴过去照，光一斜，那道补面上浮起一条细线，从左上角一直走到右下角，比一根线粗不了多少，可它连着地。
"裂缝没处理，腻子盖在上头。"苏晚把手电换了个角度，那条线跟着亮了一截，"蔡工，敲一下您就听出来了。"
咚。锤子落在门套线边上，回音闷了一截，跟旁边实砖那一下两样。
老蔡把杯盖旋开，又旋回去，没往跟前站。
"第十九条，烟道止回阀。"苏晚起身往厨房走，一行人跟着挪，"结论单上写销了。"
厨房吊顶那块板一推就开，止回阀还在，少一枚螺丝的地方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边已经翘起来，随着油烟机的余风轻轻晃。
"这枚螺丝。"苏晚拿指甲把翘起的胶带角挑开一点，"蔡工，第二十六条猫眼换了吗。"
"换了。"
苏晚走到入户门边，把猫眼拧下来举到楼道的光里，镜片装的方向跟昨天那枚一模一样，从外头还是能瞧见鞋柜一角。她把猫眼搁在掌心，转了半圈，让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一眼。
小满在门口"啊"了一声，赶紧把本子举起来挡住嘴。
周工把硬壳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到复核记录那一页，笔尖在"整改完毕"四个字上停了两秒，划了一道。
"结论单不作数。"周工把本子合上，冲老蔡抬了下眼，"按苏师傅的单子重排工期，第十八条起，十九条，二十六条，返工。剩下销过的，我逐条复验。"
"周工，交付日……"
"交付日往后挪。"周工把笔帽扣上，"挪几天，看返工排期。"
老蔡把安全帽从桌角拿起来，扣在头上，扣得比上回正，转身出门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画格子那个把纸又翻了回来，拿笔杆顺着第十八条那行数下去，数到第十九条停住，扭头看老蔡。老蔡把杯盖旋开，旋回去，眼睛落在自己那张结论单上，二十七个勾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
"蔡工，这十九条……"年轻人把纸转了个方向，让结论单冲着门口，"我上回收的那版，写的是全销。"
"收的时候是那样。"老蔡把杯子端起来，杯底离了桌面又落回去。
翻手机那个这回真把手机翻了过来，镜头对着门套线那条细光拍了一张，拍完拿拇指划掉了。
周工在窗边把硬壳本合上，掌心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没往这两人那边看。
项目上那两个年轻人对看了一眼，一个把手机扣在桌上，一个把画格子的纸翻了过去。
走廊里人散得慢。小满还完本子折回来，在拐角追上苏晚，压着嗓子讲了一路。
"晚姐，刚才裴总一句话没帮腔。"她把本子竖在胸前，"老蔡那张单子摊在桌中间，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坐着看。"苏晚把工具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看什么呀。"
"看单子。"苏晚往会议室走，"散了会他还在里头，纸摊着没动。"
小满回头往门缝里瞄了一眼，瞄完小跑两步跟上，鞋底在水磨石上拖出一道短响。
周工在门口跟苏晚核了返工排期，核完把本子塞进腋下，下楼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上一路响到底，尾音在楼梯间里绕了一圈才散。
苏晚回会议室收工具包。长桌那头，裴叙还坐在末位，图纸筒立在脚边，人没动，手边摊着一份折起来的纸。
"苏工。"他把那张纸推到桌面中间，指尖在折痕上按了一下，"这个，你看一下。"
苏晚走过去，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整改单，纸边起了毛，抬头印着安居验房早些年那版旧格子，日期栏写着三年前四月。编号只到第九条，位置一栏写的是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 402，渗水、墙面起皮、窗框变形，一条一条排下去，字迹她认得，是她自己的。入行第一年，她跟着师傅跑的第一批单子，一户一户开，开完没人肯签。
"这张单子当年压在抽屉里。"裴叙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没人签，房子就没修。"
苏晚拿指腹从第九条那行上蹭过去。纸面起了一层细毛，墨吃进去了，末笔往左带了一点，跟她现在写的一个走向。
"我记着这户。"苏晚把纸放平，"402 那家老太太，门口摆两盆葱。我堵在楼梯口等过两回。"
"等过三回。"裴叙说。
苏晚抬起眼。
"第三回下雨。"裴叙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站起来，"你拿本子盖着单子，怕淋湿。"
会议室的窗朝西，日头这会儿斜进来，落在长桌中间那一小块，把纸上的旧格子照得一道一道。苏晚把单子翻到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批注，写得小，横平竖直，墨色比正文深一截：按单修，费用走项目。
底下一个签名，收笔那一竖拖得长，末尾往左带了一点。
跟昨天整改单业主栏上那两个，一个走向。
窗外楼下有人在收木架，钢管碰在一处，当的一声。苏晚捏着那张纸角，指腹在签名底下停住。
4 旧单
安居验房的档案室在四楼最里头，推门先闻见一股纸潮味。三年前那批单子装在牛皮纸箱里，箱口拿尼龙绳扎着，绳结打得死。小满拿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最后回工位摸了把剪刀，咔一声挑断。
"晚姐，这箱子比咱俩加起来岁数都大。"
"没那么大。"苏晚把箱盖掀开，一沓单子压得实，边角泛黄，"三年前的。"
箱子上层还压着一沓同批的，编号连着，401、403、405。小满抽了两张出来，铺在膝盖上比。
"晚姐，这张字跟刚才那张不一样。"
"师傅的。"苏晚瞄了一眼，没伸手，"他写位置爱用简称，一户三行就完。"
"那您那张九条呢。"
"我头一年，怕漏，什么都往上写。"苏晚把箱盖往里推了推，给膝盖上的两张纸腾出光，"他拿红笔划了三行，讲写多了人家找不着重点。"
"后来呢。"
"后来我照他划的写。"苏晚拿手背把箱沿的灰拂开，"写到 402 那张，他一个字没划。"
小满把两张纸举高，冲着北窗的光看，看完把师傅那张压回原处，自己那张留在最上头。
小满搬了张凳子坐下，本子摊在膝盖上，随手翻了两页就抬头。
"这字是你写的吧。收笔往左带一下，跟你现在一个毛病。"
"那叫习惯。"
"习惯和毛病，一个意思。"小满把那页举高，"晚姐，402，老城区那栋六层的。我听我姐讲过那片，楼道灯十盏坏八盏。"
苏晚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摊在箱盖上。
九条排到纸底，第四条写着阳台地漏存水。位置栏写得细，连"北墙靠窗第三块砖"都标了。开单那天下午落雨，楼道里全是潮土味，老太太门口摆两盆葱，拿报纸盖着，怕淋。
"这户我堵过三回。"苏晚把纸角压平，"头两回屋里没人，第三回赶上下雨，我在楼梯口蹲了一下午。"
"签了吗。"
"没签成。"苏晚把单子翻过来，背面那行批注还在，"当年这单子压在抽屉里，谁都不肯落笔。房子就那么搁着。"
小满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按。"那后来呢。"
"后来我调走了。"苏晚把单子对折，又摊开，"过两年那片旧改，402 那栋也翻新了。我路过一回，楼道灯全换了新的。"
剪刀搁在箱沿，刀口还张着。小满伸手把它合上，推到一边。
档案室的门让人从外头推开半扇，裴叙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沿一圈旧茶垢。他拿袖子在凳子边上抹了一下，把缸子搁在纸箱旁，没往里迈。
"402 那片，我接的头一个项目。"裴叙把话接上，"上班头一天，桌上就压着这张单子。"
苏晚抬起眼。
"底下人讲，没人签，走不了流程。"裴叙拿指节敲了敲箱沿，"我翻了一遍，九条，条条标到砖。写单子的人连哪块砖都数过，签个字费不了我什么。"
"所以批注是您写的。"
"按单修，费用走项目。"裴叙把搪瓷缸往苏晚那侧推了半寸，"八个字。底下人当天下午就进场了。"
小满在凳子上把本子抱紧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低头在页边画了个小圈。
三年前那个下午，她蹲在楼梯口，拿本子盖着单子，看雨水顺着楼道的窗框往下淌，等一户人开门。等到天暗，门也没开，只当这九条白开了。
"葱还活着呀。"小满把本子翻到画小圈那页，拿笔在圈边上添了两片叶子。
"盆换了。"裴叙把缸子搁回纸箱旁，"原来那只是搪瓷的，边磕掉一块，我让人连土一块端过去的。"
"连土。"小满笔尖停住，"那不就连着原来那点根。"
"老太太自己讲的，别动根。"裴叙拿袖子在缸沿抹了一下，"我们照办。"
苏晚把旧单翻回正面，第九条那行还留着当年雨洇的一小片浅印，指腹从旁边绕过去，落在纸边上。
"老太太那两盆葱，"裴叙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后来挪到新阳台上了，我进场那天看见的。"
档案室的窗朝北，光平着进来，照见纸箱里扬起的一点灰。苏晚把旧单折好，塞进自己工具包外层，跟那张多出一行的复印件并排放着。
"这单子我留一份。"她说。
"该留。"裴叙把凳子推回原处，"写单子的人自己收着，比压在抽屉里强。"
小满把箱盖合上，拿尼龙绳在箱口绕了两圈，绕到打结那一步停住，回头看苏晚。
"晚姐，这绳我可剪了啊。"
"剪。"
"那我就不打了。"小满把绳头往箱底一塞，"下回谁来翻，一掀就开。"
四楼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小满踩重一步，灯亮起来。三个人往办公室走，脚步声一路排过去，到门口的时候，小满兜里的手机叮了一声，接着又叮了一声。
"群里通知。"小满把屏幕举起来，拇指停在中间那行，"晚姐，项目提前交付。"
苏晚接过来往下看。整改期从十八天砍到九天，交付日往前挪了整整一栏，通知底下附着一张新排的工期表。二十七条挤在九格子里，条挨着条，最后一格印着交付日，红章盖在右下角，压住半条边。
小满把本子从兜里抽出来，翻到空白那页，笔帽拧开又扣回去。
"九天，二十七条。"
回办公室那一路，小满拿本子当扇子扇，扇两下报一句。
"九天，头三天返工，中间三天复验，末三天留着返工再复验。"她拿笔杆在页边点，"二十七条摊进去，一天三条。"
"三条是均着算。"苏晚推开办公室的门，"第十八、十九、二十六挤在前头，那三天不止三条。"
"那我改成一天四条。"
"改成按工种排。"苏晚把工具包搁在工位边，拉开侧兜，把空鼓锤和卷尺并排码好，"同层的并一天，省得楼上楼下跑。"
"那我记一句：不按天数，按楼层。"小满在页脚写下来，写完把笔帽扣回去，扣完又拧开，在后面补了个小括号，"再加一句，晚姐说的。"
主管从里间探出头，看了这两人一眼，把门又带上了。
"排得下。"苏晚把手机递回去，工具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回去算。"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工期表那张纸吹得翘起一角，小满拿手按住，按完才想起那是屏幕，指尖在玻璃上蹭了一下。
5 九天
九天里，苏晚每天七点五十到园区西门，铁闸刚抬半截。
头一天返工排期贴出来，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排在最前，老蔡带着人刮门套线，腻子铲干净，裂缝露出来，拿手电斜着一照，那条细线从左上角走到右下角，比昨天清楚。补到第三天，锤子落上去，回音实了。
小满在旁边打勾，画得比哪天都慢。
"晚姐，第十八条销。"
"记上。"
第二天验第十九条。厨房吊顶那块板推开，止回阀换了新的，四枚螺丝一颗不少，苏晚拿手电绕着边框照了一圈，照到背面停住，拿小圆镜伸进去补看了一眼。
"边框里侧还留着一圈旧胶。"她把镜子收回来，"擦掉再销。"
"里侧也算呀。"小满踮脚往吊顶里瞄。
"算。"苏晚把板推回去，扣平，"看得见的地方要擦，看不见的地方也得擦。这条写的时候就写着里侧。"
画格子那个年轻人这回没画格子，拿了块湿抹布递上来，自己踩着塑料凳把边框够了一圈，抹完从凳子上跳下来，拿袖子在额头蹭了一把。
"这回够得着了。"小满把本子举给他看，第十九条后头一个勾，"勾打得利落。"
第四天上午，项目上那个画格子的年轻人拎了个纸袋到 1802 门口，纸袋搁在鞋柜角上，袋口折了两折。
"苏师傅，蔡工让我送来的。"年轻人拿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后头九天紧，有几条……您看能不能匀到下回。匀个三五条，大家都不赶。"
苏晚把纸袋提起来，推回他手边，推得稳，袋底在鞋柜上蹭出一道轻响。
"带回去。"她说，"二十七条，一条不匀。"
"工期……"
"排期我昨晚做完了。"
苏晚从工具包内层抽出一张表，摊在鞋柜上。九行，每行三天，二十七条按楼层和工种一格一格填进去：哪天验哪几条，谁到场，复验要带什么，返工的留哪半天，一格不空。表是手写的，横线拿尺子比着画，最后一格底下还留了半行空白。
年轻人低头看了半天，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这……我拿给蔡工看看。"
"拿去。"苏晚把表对折，塞回包里，又抽出一张复件递过去，"这联给您留着。"
隔天早上老蔡来得比苏晚还早，安全帽搁在鞋柜上，手里换了只保温壶，壶盖拧下来当杯子使。他见苏晚进门，把壶往旁边让了让，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鞋柜上抹平。
"昨儿夜里改到第二十二条。"他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行，"第二十三、二十四排在今天下午，您到了直接验，不用等我们喊。"
"条号自己报上来了。"小满把本子翻开，笔尖抵着页边。
"报上来省事。"老蔡把壶盖旋回去，"上回那二十七个勾，我挨个数过，数完躺下又爬起来把单子翻了一遍。"
"那您今天报的这几条，我一条条核。"苏晚把工具包放下，先抽空鼓锤，"核完再打勾。"
"核。"老蔡把安全帽挟回腋下，往门外让了半步，"您核完我那边才落笔。"
那天下午工期表重排，返工没再往下挤。老蔡中间来过一趟，站在阳台门口看那圈粉笔，看了一会儿，把安全帽摘下来挟在腋下，走了，一句"差不多"都省了。
第六天傍晚落了阵急雨，雨点砸在楼前的白灰上，砸出一排小坑。苏晚在过道里收工具，裴叙从楼后通道过来，手里夹着卷起来的工期表，图纸筒今天没带。
"交付日那格，我划了。"他把表摊在窗台里侧，拧开笔帽，划掉印着红章的那一行，往下另写了个日期，笔画压得重，"延期责任落我这边，走项目签批。"
"裴总，这日子往后挪九天。"
"挪九天。"裴叙把笔帽扣上，签自己名字，末了拿指腹在墨上按了一下，抬起来，"周工那边我去讲。你按表走，别赶。"
"表不用改。"苏晚把空鼓锤插回侧兜，锤头朝下，"九天够。"
裴叙把工期表卷起来，夹在腋下，往楼后走。雨疏下去一截，窗台里侧那道湿印让风收干了一半，另一半还留着。
第八天午后，窗扇上沿那一条销了。小满踩着塑料凳把上沿够了一遍，拿塞尺卡进去，尺片推到底也没露光，她把尺子举过头顶晃了两下。
"晚姐，合上了。"
"记上，那条销了。"苏晚在单子上落笔，笔尖在页边顿了顿，"后头那个小字划掉。"
"划掉呀。"小满从凳子上下来，拿橡皮在页边擦了两下，"我当时还特意写小了呢。"
"写小了也占一格。"苏晚把单子翻过去一页，"销了就擦，别留着让人下回再数一遍。"
小满拿橡皮把那个小字蹭干净，蹭完拿嘴吹了吹纸屑，把本子夹回腋下。窗外的光挪到地板中间，工具包侧兜里那把空鼓锤的木柄，这些天握下来磨出一层浅亮。
第九天，复验走到最后一条。
阳台地漏。粉笔圈还在砖上，让这些天的太阳晒得淡了些，形状没走。小满把矿泉水瓶递过去，苏晚拧开，倒了半瓶。
水贴着砖面往篦子走，走到边上打了个小旋，下去了，圈里没存住东西。
小满把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拿拇指压着页角，一页一页数过去，数完抬头。
"晚姐，每页都在。"
"合上吧。"苏晚把矿泉水瓶拧上，搁进工具包侧兜，"瓶里剩的半瓶留着，回头洗抹布。"
"半瓶水还留呀。"
"园区水龙头在楼下。"小满把本子合上，皮筋绕了两圈，"跑一趟不如留着。"
小满把瓶子倒过来晃了晃，塞进侧兜，塞完拿手掌在兜口按了按。阳台栏杆让日头晒了一上午，掌心贴上去温着，她把手缩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第二十七条，销。"小满在单子上画勾，画完把笔举起来晃了晃，"晚姐，二十七条齐了。"
苏晚拿湿布把粉笔圈擦掉，砖面留了一小片浅印，擦第二遍才干净。她把销项单摊在阳台栏杆上，从头往下核，第一条到第二十六条，条条后头落了字，周工的复核签在页脚，红章端端正正。
核到最底下一行，笔停住。
"业主确认"那一栏空着。阳台地漏算业主自留部位，销项得业主本人在场落笔，前二十六条走的是监理复核，这一栏单留着。
从第一章那个交付日算到今天，业主栏头一回要签字，人还在楼后头没上来。
小满把笔搁在纸边，笔杆顺着栏杆的斜度滚了半寸，让苏晚拿指节挡住。风从阳台灌进来，把销项单的纸角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那行空格，白得干净。
6 交付
裴叙是十点整上来的，没走电梯，从楼后通道绕过来，鞋底沾着一点白灰，在门口蹭了三下。
"业主栏我签。"他把笔帽拧开，走到阳台栏杆边。
苏晚把销项单往他那侧推了半寸，手没离开纸角。
"蔡工讲业主晚到。"她说，"从交付日讲到今天。"
"人到了。"裴叙弯下腰，笔尖落在"业主确认"那格，一笔一画往下走，收笔那一竖拖得长，末尾往左带了一点。
小满在旁边"啊"了一声，赶紧拿本子挡住半张脸，挡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本子直抖。
苏晚把工具包外层那几张纸一并抽出来，在鞋柜上排成一列：第一章那张整改单，业主栏两个字；第二章派单回执，联系人一栏两个字；三年前旧单背面的批注，八个字底下一个签名；眼前这张销项单，最后一格刚落了墨。
四张纸并排摆着，折痕朝同一个方向，起笔收笔一个走向。
"派单群里那句'由原验房人复核'。"苏晚把整改单翻过来，又翻回去，"也是您写的。"
"我写的。"裴叙把笔帽扣上，扣了两回才扣住，"头一天在门口，你拿锤子敲到第五块，蹲下来刮砖缝。我那会儿想，这单子该让她自己验完。"
"那行'阳台地漏，回头再看一眼'呢。"苏晚把那张复印件单独拈起来，"塞进我工具包外层的，也是您。"
"我塞的。"裴叙把搪瓷缸从窗台里侧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一天那圈水没走干净，我记着。昨天倒水，我站着看完了。"
小满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眼睛在两张纸之间来回跑了两趟，末了憋出一句。
"晚姐，那咱这九天，业主全程都在场啊。"
"在场。"苏晚把四张纸收拢，折痕对齐，塞进档案袋，"锤子也一直在场。"
二十七张纸条从玄关揭到阳台。小满拿指甲抠起一角，慢慢往上掀，胶痕留在砖上，浅浅一道，拿湿布一擦就掉。揭一张报一个数，报到第九张的时候卡了一下，纸条撕开半截，她"哎哟"一声，蹲下去把剩那半张也抠干净了。
"这张算两条。"
"算一条。"苏晚把揭下来的纸条叠齐，"二十七，别多报。"
小满把纸条一沓塞进本子夹层，压平，扣上皮筋。
揭完最后一张，墙面上还剩几处浅胶印。小满拿湿抹布蹲着擦，擦一处挪一步，挪到过道口把抹布在工具包带子上搭了搭，又回头补了玄关那块。
"晚姐，胶印全下去了。"她把抹布拧了两把，水珠滴在砖上，拿布角按了一下，"就门框背后还有一点，够不着。"
"够不着就留着。"苏晚把空鼓锤从侧兜抽出来，拿布角把锤头擦了一圈，"下回谁搬家具，一挪就露出来了。"
"那我记本子上。"
"记吧。"苏晚把锤头朝下插回侧兜，"记清楚在哪面墙。"
小满真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个小方块，在方块右上角点了一点，点完举起来给苏晚看，"这儿。"
揭到阳台栏杆边那张"27"，纸让这些天的日头晒得脆，一掀就整张下来了，边角没破。苏晚拿湿布把栏杆上的胶痕抹了两遍，抹完把布搭在工具包带子上。
周工十一点半到，硬壳本摊在鞋柜上，从第一条核到第二十七条，逐条打勾，末页签复核结论，笔帽扣得脆响。
"合格。"周工把本子夹回腋下，"单子归档，我带一联走。"
"带一联。"苏晚把档案袋递过去，自己留了底联，三年前那张旧单折在里头，折痕跟新单压在一处。
小满凑到门边，拿指甲在标签四角各按了一下，按完退开半步歪着头看。
"正。"她说，"上回 1801 那户贴歪了，我瞅着别扭了一路。"
"那是人家自己贴的。"苏晚把衬纸对折，塞进工具包外层，"咱们这行不替业主贴。"
"那今天这张呢。"
"今天这张是复核合格才贴的。"苏晚把工具包带子理顺，"手续走到这儿，该贴。"
小满把本子翻到画小方块那页，在方块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写完拿手掌压住，冲苏晚扬了扬下巴。
合格标签是周工从本子里撕的，方方正正一张，背面带胶。苏晚揭了衬纸，贴在入户门内侧，拿指腹从边角往中间抹，抹平最后一点翘。
屋里空了。墙上的粉笔圈擦净了，踢脚线那排胶痕一道不剩，阳台那块砖干着，水痕连个印子都没留。窗台找过坡，杯底那道湿印早收干了，光斜着落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一点细灰。
裴叙把空鼓锤从工具包侧兜抽出来，看了一眼锤头，插回去，锤头朝下，跟苏晚自己插的方向一个样。
"下回还带这把。"
"就这一把。"苏晚把卷尺扣回原处，拉链拉到底，这回没卡，"跟了我三年。"
"裴总，您那图纸筒呢。"小满在楼梯下头仰着脸喊，声音在楼梯间里撞了一下。
"搁车上了。"裴叙在走廊这头答了一声，"今天用不上。"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小满在底下"哦"了一声，脚步声先一步拐过楼梯角。楼道的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台上一角纸屑掀了掀，又贴回去。
小满在楼道里喊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喊完自己先跑了两步，鞋底在水磨石上敲出一串响，跑到楼梯口回头比了个"二十七"的手势，比完扶着栏杆往下冲。
苏晚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肩上，走到电梯口。裴叙伸手按住开门键，等她进去才松手，自己跟着迈进来，站在另一侧。
轿厢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换，到一楼门开，风从大堂那头过来，带着花坛刚浇过水的土味，混着一点晒过青草的味。
工具包外层那两张纸并排压着，折痕对齐，一路没歪。楼外的彩旗还在响，啪，啪，隔一会儿一下，比交付日那天慢了半拍。
小满在前头催，说去晚了排骨只剩汤。苏晚应了一声，抬脚往门口走。裴叙落后半步，手从开门键上收回来，跟着出了电梯。
声控灯在身后灭了一盏，前头那盏亮着，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