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物的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陈锐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感觉完了，是字面意义上的——他被分进了全校倒数第一的班级。
振华高中，高三（15）班。
俗称“垃圾桶班”。
这个班存在的意义，据说是为了让其他班的学生有比较对象，让他们在看一眼15班的操行成绩之后，能以饱满的斗志投入学习。
陈锐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第一排，两个人在打牌。
第二排，一个人在睡觉，头埋在书里，脚踩在桌子上，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快掉了。
第三排，有人在吃泡面。早上八点四十分，吃泡面。
后排靠窗那个，把手机架在课本后面，屏幕亮得整个教室都能看见，他在追剧。
陈锐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这就是他未来一年要奋斗的地方。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走廊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掏出一本数学参考书，准备翻两页。
“哟，新来的？”
左边坐着一个头发染了三种颜色的男生，斜着眼睛打量他，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
陈锐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那男生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新来的，叫什么？”
“陈锐。”
“陈锐。”男生咂摸了一下，“哦，高一高二在哪个班？”
“七班。”
那男生一愣，然后猛地坐直了，棒棒糖差点掉地上。
七班是振华的尖子班，全年级前五十的学生才能进，三年不换，进了就是进了。
“你他妈……七班的怎么来我们这？”
“犯错了。”陈锐翻了一页书，“被开除了。”
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大笑，往后仰差点把椅子掀翻。
“哈哈哈哈我去，七班的精英犯错被撵到15班！哥们你干了什么？抢了班主任的老婆？”
陈锐没说话。
他没抢班主任的老婆。
他只是在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上，用了一种老师没见过的解法，然后被举报抄袭，然后被查，然后被发现他根本不是抄的，然后搞出了一堆麻烦，然后七班的班主任为了平息这件事，把他送来了15班。
逻辑清晰，干净利落，陈锐被卖得一点磕碜感都没有。
那男生笑够了，伸出手，“我叫秦浩，15班的班长。”
陈锐把书放下，和他握了个手。
“班长……15班也有班长？”
“废话，我们班怎么了？”秦浩理直气壮，“我们班四十二个学生，个个都是人才。”
陈锐环顾了一圈。
还在打牌的两个人，打牌打出了声——其中一个喊了一声“炸”。
后排追剧那个人，突然扯着嗓子来了一句“我操它死了”，然后捂住嘴，偷偷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
吃泡面那个已经开始嗦面了，嗦得很香，回声在教室里飘荡。
“……你们的班主任呢？”
秦浩往讲台上抬了抬下巴。
陈锐看过去。
讲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梳过，领带歪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闭目养神。
他在睡觉。
班主任在睡觉。
陈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重新把数学书拿起来。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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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姓吴，叫吴国强，在振华教了二十年历史。
他来15班已经是第七年了。
据说他之所以一直待在15班，是因为每次学校想把他调去其他班，他都会提前知道，然后在调令下来之前做出一系列操作，让学校觉得把他留在15班是最明智的选择。
具体是什么操作，秦浩没细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锐一眼。
“总之，”秦浩捻了捻棒棒糖，“吴老师是好人。”
陈锐没评价。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林，表情严肃，进门第一眼扫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
“……把手机收起来。”
后排那个追剧的男生把手机塞进书包，书包立刻“叮”了一声——有新消息，他飞快地把手机又掏出来了。
林老师揉了揉太阳穴。
“好。”她走到讲台上，“今天开学第一课，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教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吃泡面的人嗦了一口，声音很响。
林老师深呼吸。
“高三了，大家有没有想过，一年后，你们想站在哪里？”
沉默。
然后第一排打牌的一个男生慢吞吞抬起头，问：“还有牌吗？”
他是在问另一个打牌的人，和林老师的问题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林老师的眼角抽了一下。
陈锐坐在第四排靠走廊，把书立起来，在后面偷偷把作业本翻开，拿出笔，开始做题。
林老师巡视了一圈，走到陈锐桌边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锐在写什么。
是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陈锐写了满满当当半页纸，算到一半，手没停。
林老师在旁边站了大概十秒钟，没说话，然后走了。
秦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听课的？”
“听了。”陈锐眼睛没离开题目，“她在讲第一单元，我三月份就学完了。”
秦浩：“……”
秦浩消化了一下，转过去继续咬他的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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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陈锐的题做了三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走廊上，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到了，没事。
然后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陈锐同学，我是振华高中升学办公室主任沈建明。请问你方便来一趟办公室吗？】
陈锐看了一眼，心想这人找他干嘛。
他回了个好，掐灭手机，往楼上走。
升学办公室在四楼。
陈锐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沈建明，陈锐见过，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神。
另一个陈锐不认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看起来是外校来的。
最后一个……是他原来七班的班主任，张建国。
张建国看到陈锐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喝得很专注。
陈锐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表情没变，在椅子上坐下。
“陈锐同学，”沈建明摘了眼镜，笑了笑，“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
“是这样的，”沈建明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城南一中下个月有个联考，振华今年打算派一个学生参加数学单科竞赛，我们想推荐你去。”
陈锐看了一眼表格，没动。
“推荐我去？”
“对。你高一高二的成绩我们都看过，数学一直是满分——”
“我现在在15班。”
沈建明顿了一下，“这个……只是暂时的安排，不影响——”
“张老师，”陈锐没看沈建明，转头看向张建国，“上个月，是你向校方举报我的，对吗？”
张建国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杯子，皱起眉头，“陈锐，这件事情已经——”
“我没有抄袭，”陈锐说，声音很平，“那道题的解法是我自己推导的，我有过程，有草稿，有在你课上提问的记录。但你还是举报了我，然后把我送到15班，因为你觉得我不可能查出来。”
张建国脸上颜色变了一变，“你这是什么态度——”
“然后现在，”陈锐继续说，“学校要用我，又让沈主任来找我。”
他把表格重新推回去，站起来。
“沈主任，我不去。”
沈建明微微皱眉，“陈锐同学，你要考虑清楚，这次竞赛对你的高考很有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陈锐拉开椅子，“我高考能考上，靠我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沈建明叫他的声音，他没回头。
走廊上没什么人，陈锐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稳。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振华高中历年高考状元名单】
名单很长，拉到最下面，最近一年的是一个叫林思源的女生，理科，七班。
陈锐把手机揣回去，下楼，回教室。
他要考状元。
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就是单纯想让张建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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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5班的时候，秦浩正在组织全班——
开运动会。
不是真的运动会，是桌上运动会。
课桌拼成了一条跑道，用橡皮当赛车，用直尺打，谁的橡皮出界谁输。
陈锐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哥，来不来？”秦浩朝他招手，“就差一个人凑四队。”
”……上课呢。“
”自习课，吴老师说让我们自己安排。“秦浩理直气壮，”我们这就是安排。“
陈锐往里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重新把书拿出来。
秦浩探头看他，”你真不来？“
”不来。“
”……直男。“
陈锐没搭理他，翻开参考书，找到昨晚做到一半的那道题，继续往下算。
窗外阳光很好，教室里闹哄哄的，橡皮碰直尺的声音噼里啪啦，间或有人喊出界了你犯规，然后吵成一团。
吴国强坐在讲台后面，闭着眼，手里的茶杯捧着，偶尔轻轻抿一口，神态安详，像是在禅修。
陈锐做题。
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女生，短发，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书包，走进来把一叠试卷放在讲台上，”吴老师，年级统一发的预习卷。“
吴国强睁开眼，看了一眼，”谢了。“
女生点了点头，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扫到第四排靠走廊的陈锐，停了一秒。
然后她走了。
秦浩凑过来，嘿嘿一笑，”一班的课代表，叫苏晚，她们班年级第一。“
陈锐没抬头，”所以呢？“
”所以，“秦浩把棒棒糖咬断，意味深长，”你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不认识。“
”……高一的时候，她向你告白，你拒绝了，然后她去了一班，三年没和你说过话。“
陈锐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秦浩，”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振华高中的著名往事，“秦浩摊手，”有兴趣？“
”没有。“
”……“
陈锐重新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隐约记得这件事，高一军训，宿舍楼下，一个短发女生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打开看，上面写着：我喜欢你。
他当时的回应是——
把纸条还给她，说：“你写错字了，‘你’字多了一横。”
然后转身走了。
纯粹是好意，提醒她把错别字改了。
然后她就跑了。
然后……他就被全校女生拉黑了两个学期。
直到现在，陈锐都不太明白这件事的逻辑。
那个字确实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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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地点操场。
15班的学生鱼贯而出，操场上其他班的学生看见15班的队伍，反应不一——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有人笑了一下，有人直接把目光移开。
陈锐走在队伍里，没什么表情。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压低了声音，但不算小：
“那个就是陈锐吧？”
”对，七班的，被送到15班了。“
”这不废了吗，15班的出来能考多少分……“
”听说他犯了事。“
”什么事？“
”说不清，反正不光彩。“
陈锐步子没变，眼睛看着前方。
秦浩走在他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没说话。
操场边上，有几个人坐在台阶上，是一班的学生，正在休息。
苏晚在其中，拿着一本书在看，没留意这边。
体育老师把人集合起来，宣布今天跑一千米测试，按时间分组。
陈锐站在起跑线上，把耳机摘下来，踩了踩地，活动了一下脚腕。
旁边那个男生往他这边靠了靠，低声道，”哥，你七班来的，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你们班挺好的。“陈锐说，拉了拉鞋带，”人挺实在。“
那男生没话说了，挠了挠头。
哨声响。
陈锐起跑。
他跑得很稳，步频稳定，前两圈没怎么发力，到第三圈才开始提速，最后一圈基本上是把旁边所有人都超了一遍，到终点的时候，第二名还没跑完最后一个弯道。
他站在终点，喘了几口气，抬手看了看时间。
体育老师把秒表伸过来，眼神有点微妙，”3分42秒。“
周围安静了一下。
3分42秒，这个成绩，拿出去参加专业比赛可能比不过，但在一群高中生里……
秦浩踮着脚喘气跑过来，”哥，你是体育特长生？“
”不是。“
”那你平时……“
”跑步而已，“陈锐把耳机挂回脖子上，”每天早上跑。“
秦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哭丧着脸，”操，你来我们班，真的屈才了。“
台阶上的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放下了，看着这边，视线在陈锐身上停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陈锐没注意到她。
他在想下午那道题还剩半步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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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教室里难得安静。
不是真的自觉学习，是因为期末排名要出了，就算15班的学生对成绩不敏感，临到头也会稍微收敛一下。
陈锐把今天做的题整理了一遍，用红笔把做错的地方圈出来，重新推导。
秦浩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你每天都这样？“
”对。“
”不累吗？“
”不累。“
秦浩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我们班，是被针对了，对吗？“
陈锐没抬头，”差不多。“
”张建国那个老东西，“秦浩骂了一句，”他干的事全校都知道，就他自己觉得没人看见。“
陈锐手停了一下。
”全校都知道？“
”上个月你被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传开了，“秦浩重新躺平，”说你被举报抄袭，然后被踢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你以后完了，从七班到15班，高考能考个两百多分就不错了。“
陈锐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推导。
”你气不气？“秦浩问。
”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锐把最后一步写完，在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一下出错原因，合上本子，抬起头。
”考个好成绩，让他们看看。“
秦浩盯着他，慢慢坐直，”你说的好成绩，是多少分？“
”没想好。“陈锐拿起下一本书，”先做题，做完再想。“
秦浩把棒棒糖咬断，咔哒一声，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语文书，翻开，皱着眉头看了大概三分钟，叹了口气，重新放进抽屉。
”我数学很烂，“他说，”你能不能教我？“
陈锐看了他一眼，”用什么换？“
秦浩愣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信息，“陈锐说，”你在这个学校消息最灵，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浩想了想，伸手，”成交。“
陈锐和他握了一下，重新低下头。
窗外，振华高中的操场在路灯下泛着橘色的光，风吹过来，带了点秋天的意思。
一年。
陈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一年后，高考。
他要让所有押注他会一败涂地的人，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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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系统没有，但老子有脑子
第二周，15班迎来了一个大事件。
年级统测，振华所有高三班级统一测试，成绩出来后按班级排名张贴在公告栏，全校可见。
15班是连续七年的最后一名。
这是公认的铁律，15班不用参与竞争，因为他们就是参照物。
测试前一天，教导处特地来了个通知，说这次统测成绩直接影响班级评级，希望各班重视。
15班的吴国强在讲台上把通知念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了看下面。
第一排，两个人在下五子棋。
中间那排，有人在用圆珠笔芯吹纸团。
后排，追剧男生今天很勤奋——他在追第二部。
”……好，“吴国强把通知叠起来，”明天好好考。“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茶，宣告完成了他作为班主任的全部职责。
秦浩凑到陈锐旁边，”你说我们这次能考多少？“
”取决于大家考多少，“陈锐翻了一页书，”你打算考多少？“
”我……“秦浩皱着眉，掰着手指，”数学我可能……三四十分？语文能及格……英语……“
他把手指掰完了，表情很沉痛，”加起来大概两百出头。“
陈锐算了一下，”你现在数学学到哪？“
”基本上，“秦浩严肃地说，”一元一次方程。“
陈锐沉默了两秒，”……高一上学期的内容。“
”对。“
”那从今天到明天考试，“陈锐把他的数学书拿过来翻了翻，”能讲三章，不多，但基础的你能做了。“
秦浩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坐过来。“
两个人一直讲到晚自习结束，陈锐在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秦浩对照着做，错了改，改了再做，做完陈锐在旁边批改，打叉的地方讲原因。
秦浩第一次觉得数学好像……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
”操，“他看着最后一道做对的题，有点激动，”这个我懂了！“
陈锐收笔，”明天数学别空题，基础分能拿的拿。“
”好！“
第二天，统测正式开始。
考场按班级划分，15班坐在最后一间考场。
陈锐进考场，把试卷拿过来翻了翻，然后开始做题。
数学试卷一共一百五十分，他从第一道开始，到最后一道大题，笔没停，中间换了一次草稿纸。
最后检查了两遍，提前三十分钟交卷。
监考老师是个年轻老师，接过他的卷子，往成绩单上记了个名字，然后随口问，”你是哪班的？“
”15班。“陈锐说。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卷子，又抬起头，”15班？“
”对。“
监考老师没说话，目送他走出考场，表情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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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下午。
公告栏在教学楼主楼门口，成绩单一出，人立刻围上去，叽叽喳喳的。
15班的学生按照惯例，没有人专门去看——反正是最后一名，看了心情不好，不如不看。
秦浩拿着棒棒糖在走廊上溜达，遇到一班的同学，说了句，”你们班这次考多少名？“
”第二，“那同学随口说，”第一还是七班——“
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表情奇怪地看了看秦浩，”哦对了，你们15班这次……“
”什么？“
那同学把手机掏出来，拉了一个截图给秦浩看。
秦浩定睛一看。
屏幕上是年级排名，按班级总分排列。
最上面：一班，四班，七班……
然后秦浩往下翻，翻啊翻啊，翻到最后——
15班，第十一名。
总分从倒数第一跳到了第十一。
秦浩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瞪着那个数字，嘴巴微张，脑子转了半天没转出来，最后就问了一个问题：
“这是真的假的？”
那同学一脸确认，”我刚从公告栏看来的，真的。“
秦浩疯了，他抄起手机就往楼下跑，冲进教室，拉开陈锐的凳子，”哥！哥！！！“
陈锐在做题，头没抬，”什么？“
”我们班排名你知道吗？！“
”没去看。“
”十一名！！“秦浩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十一！连续七年倒数第一的15班！十一名！！！“
陈锐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嗯？！“秦浩几乎是跳脚，”就嗯？！！“
”差不多在预期内，“陈锐翻了一页，”你这次数学考多少？“
”七十六！！我他妈考了七十六！我数学从来没上过六十！“
”那就对了。“
”……就这？“秦浩盯着他，”你不激动吗？“
陈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不激动，但其实有一点。
不是因为排名，是因为公告栏上那个数字是别人亲眼看见的，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是没办法抹掉的。
”激动什么，“他说，”这才哪到哪。“
秦浩深吸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好，我懂了。“
他咬开一根棒棒糖，斜着眼睛看陈锐，”你是来打脸的。“
陈锐没承认，也没否认，重新拿起笔，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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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振华传得很快。
到第二天早上，基本上全校都知道了——15班年级十一名。
反应大概分三种。
第一种：震惊，觉得这事不可能，一定是有问题，统计有误差，要重查。
第二种：质疑，直接说15班肯定是集体作弊，不然解释不了。
第三种：沉默，没说话，但态度很清楚，觉得这个成绩维持不了。
七班的人反应最强烈，因为这次七班只排了第三，直接被15班踩在前面。
张建国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门关着，但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他声调在升。
秦浩把小道消息带回来，绘声绘色，说张建国在质疑成绩的真实性，说要提交申请复查。
陈锐没做什么表情，”让他查。“
”不急吗？“
”查完不一样是那个结果。“
秦浩把棒棒糖扔到嘴里，思考了一下，”……你做的卷子，大概多少分？“
”数学满分，“陈锐拿起橡皮擦掉一行，重新写，”语文扣了六分，英语扣了三分，理综扣了十一分。“
秦浩算了算。
”总分……七百多？“
”七百一十二。“
秦浩的棒棒糖在嘴里停止了运动。
他僵硬地看着陈锐，”哥，我需要缓一缓。“
”慢慢缓，“陈锐翻到下一页，”我做题了。“
秦浩缓了大概三分钟，从桌面上撑起来，掏出手机，把成绩发给了宿舍群，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班有个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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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之后一周迅速发酵。
有人开始查陈锐的历史成绩，从高一开始翻，发现他从来没考过第一，因为七班的竞争很激烈，但他的分数基本上稳定在前三。
前三，放在全年级是什么概念，放在全市是什么概念，大家开始回过味来。
振华的升学办公室主任沈建明第二次找陈锐。
这次他态度明显不一样，多了几分客气，”陈锐同学，你这次统测的成绩很突出，我想和你谈谈后续的学习规划——“
”沈主任，“陈锐打断他，”上次那个竞赛，推荐名额还在吗？“
沈建明一愣，”……还在，你现在想去？“
”我不去，“陈锐说，”但我想知道，那个名额最后给谁了？“
”……给了七班的王浩然。“
”王浩然这次统测成绩多少？“
沈建明没说话。
因为答案他很清楚，王浩然这次是七班第四，年级里排了十六名。
而陈锐是15班第一，年级里……单科成绩在前三名以内。
沈建明揉了揉太阳穴。
”陈锐同学，我知道你对之前的事有情绪——“
”我没有情绪，“陈锐拉开椅子站起来，”我只是不需要这个学校帮我什么。“
”那……高考呢？“沈建明叫住他，”如果你高考成绩出色，学校会把你列为重点宣传案例——“
”沈主任，“陈锐在门口站住，侧过身，”如果我高考考出来，振华不把我列为宣传案例，我才奇怪。“
他说完，走了。
沈建明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五分钟，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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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找陈锐说话，是在那周五的傍晚。
操场，陈锐在跑步，跑到第四圈，旁边忽然出现一个人，短发，背着书包，步频很稳，跟上来了。
陈锐侧眼看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跑了半圈，苏晚先开口，”你这次统测，是故意让15班进前十五的，还是顺带的？“
”顺带的，“陈锐说，”我一个人的成绩，影响不了全班排名，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没那么差，只是没认真考过。“
苏晚想了一下，”秦浩七十六分，是你教的？“
”讲了一晚上基础。“
”……“苏晚跑了一会儿，”你打算用这一年做什么？“
陈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多跑了半步，和苏晚的步伐稍微错开，”考高考，考个好成绩，打一些人的脸，然后结束。“
”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陈锐拐过弯道，保持步频，”是别人把它弄复杂了。“
苏晚跑了一会儿没说话，到终点处减速停下，调整呼吸，”你高一的时候，我给你那张纸条——“
”你写了个错别字，“陈锐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水瓶喝了一口，”‘你’字多了一横，我以为你在打草稿，提醒你一下。“
苏晚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废话，“陈锐拧上瓶盖，”我为什么要骗你。“
苏晚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用力捂住嘴，但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
陈锐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苏晚声音有点抖，”没事，我先走了。“
她背过身，走得很快。
陈锐看着她背影，没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把水瓶收起来，准备再跑一圈。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他不懂。
比如写错了一个字的纸条为什么不需要被提醒。
比如为什么告诉别人字写错了，对方会当场忍笑。
他把耳机塞上，开始跑。
反正搞不懂，就先不想。
等高考考完，有的是时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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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不按套路走
第二个月，15班出了一件大事。
有人早恋了。
是后排追剧的男生，叫曹明，和隔壁14班的一个女生好上了，两个人每天放学在操场待着，你侬我侬的，被体育老师撞见过两次，撞见一次叫去谈话一次。
谈完话继续在操场待着。
消息传到吴国强耳朵里，吴国强沉默了大概三秒，喝了口茶，”他喜欢就行。“
班级其他人的反应是羡慕，尤其是秦浩，捧着腮帮子感慨，”都十月了，曹明有女朋友了，我还是光棍。“
陈锐做题，没说话。
”你呢，“秦浩转过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高考之前我不谈恋爱。“
”……你高考之后呢？“
陈锐翻了页，”再说。“
秦浩叹了口气，托着腮，视线飘到窗外，”苏晚高一就喜欢你，你当时要是不拒绝，现在是不是……“
”我没拒绝她，“陈锐把圆珠笔咬了咬，盯着一道题，”我就是提醒她写了个错别字。“
”……那就等于拒绝了，“秦浩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他，”直男。“
”她那个字确实错了，‘你’字右边那一撇——“
”哥，“秦浩举手，”我不想听这个，救救我。“
陈锐把笔放下，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喜欢谁？“
秦浩愣了一下，”没有，就是感慨。“
”那感慨什么，“陈锐重新拿起笔，”先把这道题做了。“
秦浩很不情愿地把参考书拉过来，皱眉盯着题，做了大概两分钟，扔下笔，”操，这最后一步我不会。“
陈锐看了一眼，”二次函数，单调区间，轴对称。“
”哪儿来的对称。“
”你把这个展开——“
两个人又开始讲题。
教室里其他人有的在玩，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刷手机，窗外光线慢慢暗下去，到晚自习的时候走廊的灯亮了，橘色的光映进来。
陈锐发现，15班的人，其实没有那么混。
他们只是在一个没人对他们有期待的地方，慢慢放弃了对自己有期待。
这是两种不一样的事情。
---
月考前三天，七班的张建国在教师会议上提出，15班这次统测的成绩有复查的必要性，建议教导处介入。
这件事秦浩第一时间给陈锐说了。
陈锐把笔帽扣上，”他具体提了什么？“
”说可能有作弊行为，要调取监控和答卷进行比对。“
”好，让他查。“
”你……就这？“
”我答卷全程在监控里，“陈锐把圆珠笔收进笔袋，”过程干净，结果干净，他查出来什么？“
秦浩想了想，”……万一他做手脚呢？“
”他不敢，“陈锐站起来，”现在不一样了，全校都在看我们班的成绩，他要是做手脚，不只是对付我，是把全班一起按下去，到时候不光我，吴老师也会找他。“
”吴老师？“秦浩眉毛一抬，”吴老师会管这个？“
”吴老师在这个学校待了二十年，“陈锐拎起书包，”他能一直留在15班，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想留。你觉得一个什么都不管的老师，能在这里撑七年？“
秦浩呆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一层。
陈锐出了教室，走廊里凉快，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在口袋里找了找，掏出一个糖，是秦浩之前给他的，一直没吃，这会儿撕开，丢进嘴里。
甜的。
他靠着走廊护栏，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
下面有几个人在跑步，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个短发的女生。
陈锐看了两秒，推开楼梯门，往下走。
---
月考是11月初。
这次的结果，比统测更离谱。
15班，年级第八。
七班，年级第五。
消息出来的那天，职工食堂的阿姨在打饭，听见旁边两个老师说这件事，把勺子往桶里一戳，说，”这不正常。“
旁边的老师说，”是不正常，但成绩是真的。“
”那就更不正常了。“
张建国在这次月考之后，没有再提复查的事。
因为他提不起来了。
这次月考，陈锐的单科成绩已经有三科排年级第一，其他科目排前五，综合排名是全年级第一。
全年级第一，15班。
振华高中建校二十七年，从未出现过这个组合。
消息出来的那下午，沈建明找了一次校长，关了门，在里面谈了大概四十分钟。
谈完之后，校长让助理把陈锐的档案调出来，重新过了一遍。
档案里，七班的那段记录被标注了一个处理问题，处理方式是送往15班。
原因：答题方式存疑，疑似作弊。
校长把档案放下，看了助理一眼，”把张建国叫来。“
---
这件事陈锐后来才知道。
是秦浩告诉他的，秦浩的消息来自于一个在校长室隔壁教研室做兼职的同学，同学用听的，秦浩用问的，信息传到陈锐手里的时候，还剩七八成。
大意是：校长找张建国谈话，谈完之后，张建国当天下午请了病假。
不知道谈了什么，也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
陈锐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做题。
秦浩觉得他反应有点淡，但想了想，又觉得正常——陈锐本来就这样，不是不在意，是他的在意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意的，他都放在行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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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振华有个小型的公开课交流活动，邀请了市里几所学校的老师来听课，其中一个参观项目，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校方原本准备让七班的尖子生上台，名单都排好了，结果发言稿审核的时候，教导处主任看着年级排名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最后把名单推到一边，让助理重新拟。
新名单出来，陈锐的名字在第一行。
通知下来的时候，陈锐在教室里做题，秦浩把通知塞到他手边，”你要上台发言。“
陈锐抬眼看了看通知，放下笔，”讲什么？“
”学习经验，“秦浩乐得不行，”哥，你是15班的！15班的学生代表上台讲学习经验！这场面我要拍视频！“
陈锐把通知折起来，收进抽屉，”我不擅长讲话。“
”没事，我帮你想，“秦浩立刻热情高涨，”你讲什么，我帮你预演，保证没问题——“
”我自己来。“
秦浩泄气，”那……你打算讲什么？“
陈锐想了一下，”实话实说。“
”什么叫实话实说？“
”就是，“陈锐重新拿起笔，”把我怎么来15班的，怎么在15班待的，怎么考到现在的，说一遍。“
秦浩盯着他，半天没动，”……哥，你确定？“
”确定。“
”当着市里来的老师和本校所有人的面？“
”确定。“
”然后张建国就坐在台下？“
陈锐停顿了一秒，”……他来吗？“
”公开课他要参加，对，他坐台下。“
陈锐低下头，重新做题，嘴角角度微微变了一下，”那就更好了。“
秦浩沉默了大概五秒，猛地拿出手机，给宿舍群发消息：
【我们完了，我们摊上事了，但这件事太他妈刺激了，有人想看好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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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这是我来15班的原因
公开课那天，天气很好。
振华高中的报告厅坐了大概两百人，前排是来访的外校老师，中间是本校老师代表，后面是各班学生代表。
陈锐坐在台侧等候区，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的发言稿，只有大纲，没有逐字稿，用来提醒自己的顺序。
旁边坐着另外两个发言的同学，一个是一班的，一个是四班的，都穿了校服，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很正式。
他们两个人在低头默稿，陈锐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闭了一下眼睛。
台上正在进行开场介绍，主持的是教导处副主任，话说得很漂亮，振华历年的成绩，振华的教学理念，振华的学生综合素质。
陈锐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三排靠右，张建国坐在那里，领子扣得很严实，表情严肃，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但偶尔视线游移，落在台侧，在陈锐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陈锐收回视线，平静地等着。
一班的同学先上台，讲了大概五分钟，内容规整，学习方法、时间管理、心态调整，说得有条有理，台下有几个老师在记笔记。
四班那个讲了六分钟，重点是备考策略，举了几个具体的例子，讲完台下鼓掌。
然后是陈锐。
主持副主任念名字，念到15班，台下有轻微的动静，几个学生代表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声说了什么。
陈锐走上台。
麦克风调了一下位置，灯光有点亮，他站定，往台下看了一眼。
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口，”大家好，我叫陈锐，高三15班。“
台下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15班这个名字的分量，在座所有人都知道。
”我来15班，是因为我被举报了。“
安静。
”高二结束的期末考试，数学附加题，我用了一种老师没见过的推导方法，然后有老师认为这个方法不在教学大纲内，把我举报给校方，说我的答题方式存疑，可能作弊。“
陈锐的声音不高，但报告厅隔音很好，每个字都清楚落在台下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我被从七班调到了15班。“
台下，张建国脸色变了，往旁边偏了偏，想说什么，但旁边坐着来访的外校老师，他没法在这个场合开口。
”我去了15班之后，“陈锐继续说，”我第一次感觉，原来在振华读三年书，不是只有一种方式。“
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15班的同学，被外界叫做垃圾桶班，这个外号我来之前就知道，我以为我会去一个完全烂掉的地方。但实际上不是。他们只是长期待在一个对他们没有期待的环境里，所以他们也不对自己有期待了。“
”我用两节晚自习，讲了三章数学基础，然后我旁边的同学下一次考试考了七十六分，他之前的成绩是三四十分。“
”这不是我的功劳，这是他自己的事。他能考七十六分，说明他一直以来有这个能力，只是没有人帮他确认过。“
后排有15班的学生代表，秦浩就在里面，他现在把手机收起来了，认真听着。
”我不是来讲学习方法的，“陈锐说，”我只是想说，我在15班待了两个月，我的成绩没有下降，反而……比以前更稳了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有了一个原因。“
”之前在七班，我学习是因为这是我该做的事。来15班之后，我学习是因为我要证明一件事——不是因为你在哪个班，决定了你能去哪里，而是你自己决定的。“
”就这样，谢谢。“
他退步，走下台。
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是掌声，从后排开始的，然后蔓延到整个报告厅。
台下，张建国端坐着，一声不吭，脸色很难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但在这个场合，他什么都说不了，做不了，只能坐着，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旁边来访的外校老师转头问了一句，”这个孩子是……15班的？“
坐在旁边的振华老师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外校老师若有所思，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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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结束之后，陈锐从台侧出来，走廊里碰见了苏晚。
她是一班的学生代表，坐在后排。
”讲得不错，“苏晚说，”但你把自己被举报的事讲出来，不担心有后续麻烦吗？“
”有什么后续，“陈锐把手插进口袋，”我说的都是事实，有档案记录，有时间节点，我一个字没编。“
苏晚想了想，”你这样，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张建国架在那了。“
”他当时把我架在那，也没问我担不担心。“
苏晚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锐看着她背影，她的头发在走动的时候轻微晃了一下，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往教室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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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学渣们的觉醒
十二月，15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人开始主动学习。
不是全班，是小范围的，一开始是秦浩，然后是和秦浩关系好的两个人，然后是那个追剧的曹明——他女朋友跟他说，她想考一本，他如果考不上，她要考虑他们的未来。
曹明当场关掉手机，拿起课本。
吴国强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喝了口茶，没说话。
但陈锐注意到，这个月吴国强开始提前进教室了，以前是铃声响了才进来，现在是早三分钟，偶尔还会在讲台上写几道题，问有没有人想看解法。
没人说要看，但也没人说不要看。
吴国强就自顾自讲，讲完放下粉笔，喝茶，继续闭目养神。
第二天再写几道题，继续讲。
讲了一周之后，第一排有个以前打牌的男生，把扑克牌收起来，趴桌上听了半节课。
吴国强没对他做任何反应，讲完就走，第二天继续来。
陈锐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在做一件更基础的事——把自己的错题本整理出来，分科目、分题型、分错误原因，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整理完之后，按照错误频率排序。
秦浩翻了一下，惊了，”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高一。“
秦浩翻到最后一页，这本错题本已经快写满了，”那你做了……三本？“
”这是第四本，前三本在宿舍。“
秦浩把书合上，郑重地还给他，”哥，我不如你。“
陈锐接过来，放回桌上，”你现在开始做，还来得及。“
”真的？“
”错题本这个习惯，从这学期开始做，到高考之前你能把自己的常见错误消化一半，提二三十分是有可能的。“
秦浩拿出一个新本子，在封面写了三个字：错题本。
然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哥，你觉得我能考多少分？“
陈锐把他上次月考的试卷抽出来，翻了翻，”你现在的问题是，基础扎实的部分你没问题，但中档题失分太多，原因是不细心，步骤跳了，然后算错，拿不到过程分。“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做题，把每一步都写出来，不要跳，哪怕是你觉得很简单的步骤也写，然后做完之后自己对答案，对完了把过程重新检查一遍，找到你跳步骤的地方，标出来。“
秦浩拿出笔，把这段话一字一句记在错题本第一页，”然后呢？“
”然后坚持两个月，你的数学能上一百。“
秦浩把笔放下，深呼吸，”一百……我数学进场考试的时候，目标是不要个位数。“
”现在不一样了，“陈锐说，”你月考考了七十六，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给你的，所以你有基础，只是方法不对。“
秦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一题一步，一步一写，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安静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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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是一月初。
这次的结果，陈锐在成绩出来之前就差不多知道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发挥有数。
数学全对，语文扣了四分，英语扣了两分，理综扣了九分。
算下来是七百一十九分。
但他更关心的是班级成绩。
他让秦浩给他算了一下，15班这次预估的总分，秦浩把人挨个问了一遍，汇总过来，”……大概比上次月考高了七百分？“
”这只是预估，“陈锐说，”等成绩出来再说。“
成绩在一月五号出来了。
15班，年级第六。
秦浩在成绩出来的五分钟内，发了二十七条消息。
发的内容大同小异：
【操我们进前十了！】
【操我们第六！！！！！】
【哥你看见没有！！！！！】
陈锐在宿舍做最后一道复习题，逐条回复他：
【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
秦浩发来一条：【你就这？？？？】
陈锐把题做完，收笔，在纸上把最后一个答案圈出来，然后发了一条：
【第六还不够，还有五个班在我们前面。】
秦浩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串哭笑表情，和一句话：
【你这个人真的……算了，我去继续做错题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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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年最后的事
高考是在六月。
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的时候，振华校内传出消息，说有几所外省顶尖高校已经在关注陈锐的情况，有招生老师来过一次，和校长谈了话，说如果陈锐高考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可以走联系渠道。
陈锐知道这个消息，反应和知道排名一样，嗯了一声，继续做题。
秦浩很代他激动，”哥！这你也不激动？！“
”激动什么，“陈锐换了页，”成绩先出来，再说渠道。“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题吗？“
”大部分是，“陈锐打了个哈欠，”剩下一点装别的。“
”装什么？“
”……秦浩你那道解析几何大题最后一步再推一遍，你步骤漏了一个判断条件。“
”操，“秦浩把草稿纸拉过来，”你直接说漏了什么！“
”自己找，“陈锐说，”我说了你记不住，自己发现的你才记得住。“
秦浩哀嚎了一声，趴在草稿纸上开始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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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
15班这次模拟，年级第四。
四班比他们高了十分，一分之差是年级第三。
秦浩这次数学考了一百零三分。
他坐在座位上，拿着成绩单，对着那个数字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轻轻把纸放下，坐直，把书拿过来，翻开。
”继续做题，“他自言自语，”高考还有一个月。“
陈锐从旁边把他试卷抽过来，看了一眼，把几个失分的地方用笔圈出来，推回去，”这几个地方，今晚整理进错题本。“
”好。“
曹明这次理综上了两百一，他跟女朋友汇报，女朋友给他发来一个笑脸。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往胸口按了按，这点高兴比他看完任何一部剧都真实。
吴国强在讲台上，难得在期中模考结果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考得不错，最后一个月，稳住。“
说完，端起茶杯喝茶。
整个教室的人，几乎同时都抬了头，看着他。
吴国强被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看我干什么，做题。“
然后教室里细微的声音，渐渐变成笔在纸上的声音，均匀，密集，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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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陈锐早上六点起床，跑了三公里，回来吃了早饭，把准考证和文具收进文件袋，背着书包出发。
考场在本校，就是他每天上课的地方。
进考场之前，他在操场上遇见了苏晚。
她也在准备进考场，看见他，停了一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锐说，”你呢？“
”也是，“苏晚看着他，”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早了一个小时睡，但质量不差。“
苏晚点了点头，往考场方向看了一眼，”我一直在想……你高一的时候，提醒我那个错别字，你是真的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锐想了想，”那个字确实写错了。“
苏晚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加油。“
”你也加油，“陈锐往考场走了两步，回头，”考完出来找我，有话说。“
苏晚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话，他已经走进人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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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两天，四门，陈锐出来之后每次都是正常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对答案，没有神情激动，就是正常走出来，找个地方坐着等下一场。
秦浩每次出来都要拉着他对答案，对完了，开心或者懊恼，然后陈锐告诉他不要纠结上一场，准备下一场。
最后一门考完，秦浩冲出考场，在操场中间大喊了一声，让整个振华高中都听见了。
”我他妈考完了！！！！！！“
围观群众一片。
陈锐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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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是七月中旬出来的。
陈锐那天坐在宿舍，秦浩守着手机，盯着查询界面，倒计时出分。
时间到，秦浩输入准考证号，手有点抖，点确定。
屏幕上的数字出来了。
秦浩愣了三秒，然后大叫，”哥！你看！你自己看！“
陈锐接过手机。
屏幕上，理科总分，721。
备注一栏：本省第一。
陈锐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知道了。“
”……“秦浩深吸一口气，”你他妈，就这？！“
”这不就是计划好的结果吗，“陈锐把房间窗户推开，外面阳光很好，热，”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本省第一！！！！！！“
”对。“
”从15班考出来的！！！！！“
”对。“
”你就……“秦浩把手机对准自己，深呼吸，然后把准考证号重新输了一遍，确定，数字出来了：
581分，一本线以上。
他盯着那个数字，鼻腔有点酸，然后眨眼，侧过头去，”……还行吧。“
陈锐拍了他肩膀一下，没说话。
不需要说什么。
581分，对于一个曾经数学只有三四十分的人，对于一个在15班从来没被人期待过的人，这个数字够了，这个数字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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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振华高中的公告栏更新了。
本届高考成绩揭晓：
理科状元，陈锐，721分，来自高三（15）班。
这行字挂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振华上下，沉默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各种消息像炸开了一样传遍全校，传到了家长群，传到了往届校友群，传到了本市的教育公众号上。
【振华高中连续七年倒数第一班级，诞生本届理科状元】
张建国在家里看见这条新闻，手机掉在沙发上，他捡起来，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当时把陈锐送去15班，觉得那是把他判了死刑。
结果那孩子把死刑变成了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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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下午，苏晚发消息给陈锐：【恭喜。】
陈锐回：【谢了。你多少分？】
【672，省级前十。】
【厉害。】
【……你就说这个？】
陈锐把手机放下，想了想，重新拿起来，发了一条：
【高考前我说考完有话说，你记得吗？】
苏晚回得很快：【记得。】
【你哪个字写错了，你知道吗？】
苏晚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发来：【……哪个字？】
【你在纸条上写的‘你’字，右边那一撇——】
【停，】苏晚回，【陈锐你不要跟我讲这个字怎么写。】
【那你想我说什么？】
苏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
【你说考完有话说，那你说吧。】
陈锐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又翻回来，想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那个纸条，我装着呢，高一一直带到现在，你要不要来拿回去？】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去看。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屏幕上是苏晚发来的一个字：
【滚】
然后紧接着第二条：
【但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陈锐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走了一下，把地址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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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还是那个操场，灯还是那盏灯，风吹过来，带了七月的热意和青草气。
陈锐站在操场边缘，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个折叠的纸片，薄薄的，已经旧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来回翻过很多次。
他把纸掏出来，在暮色里展开，三年前的字，蓝色圆珠笔，笔迹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清楚。
除了最后那个字。
”你“字的右边，多了一横。
陈锐把纸重新折起来，抬头，看见一个短发的女生从操场入口走过来，步伐不快，越走越近。
她走到他旁边停下，看了看他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他，”你真的带了三年？“
”装在笔袋里，“陈锐把纸递给她，”带了三年，没再看过。“
苏晚接过去，打开，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纸叠好，攥在手心里，”为什么带着？“
”不知道，“陈锐说，”可能觉得还没解决完。“
苏晚抬起眼，看着他，”现在呢？“
陈锐想了一下，”现在……可以解决了。“
”怎么解决？“
”就，“陈锐停了一下，”你那个字，到底写错没写错，你告诉我，我还你一个答案。“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很轻，”写错了，“她说，”就是写错了。“
”那我就当没收到，“陈锐说，”你重新写一张。“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锐把手插回口袋，”你重新写，这次别写错。“
操场上风吹了过来，苏晚的短发轻微动了一下，她把那张旧纸收进自己的口袋，侧过头去，声音轻了一点：
“我手边没有纸。”
”那就口头说也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他，说了三个字。
陈锐听见了，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这次字没写错。”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七月的风继续吹，操场上还有学生跑步，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远处振华高中主楼的那块公告栏还亮着灯。
白底黑字，第一行：理科状元，陈锐，721分，高三（15）班。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曾经笃定他会一败涂地。
他们的断言，在这行字面前，连灰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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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振华高中再次更新公告栏：*
*本届高考成绩：本省前十，五名来自原高三（15）班。*
*其中，秦浩，一本录取。*
*吴国强，任教二十一年，首次带出省级状元班。*
*某年某月，张建国以”教学问题处理不当“被记过一次，调离高三教学岗位。*
*高三（15）班，从此成为振华历史上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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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