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的庆功宴，庆的是一份根本不属于她的合同。
她挽着新男友，把招工启事推到我面前。
“周砚，你这种人，适合干活，不适合上桌。”
我没接那张纸，只点开了手机里的签约文件。
六千八百万。
采购方是她刚刚敬过酒的贵客，承接方是我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
下一秒，那位贵客快步走来，微微躬身。
“周总，主位给您留着，怎么坐在这里？”
她的新男友猛地站起，酒杯撞碎在地上。
我原以为，他们怕的是丢掉订单。
直到他脱口而出一句话。
“你爸签的那张纸，你不想要了？”
【第一章】
接到唐佳的电话时，我正在医院走廊吃包子。
包子凉了，油黏在塑料袋上。
护士刚给我发来住院费用提醒。我把账户翻了一遍，留下两千生活费，其余全部转了过去。
父亲的右手还在做康复。
三根手指伸不直，拿勺子都费劲。
三个月前，他在鼎盛设备的车间调试送料机，夹具突然松脱，右手卷进传动组件。
那天，我被踢出了鼎盛的项目组。
那天，唐佳也跟我提了分手。
她说得很直接。
“我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你还贷款，伺候一个残疾人。”
我没有求她。
父亲躺在手术室，我实在抽不出力气，去挽留一个站在门口嫌血腥味重的人。
现在，她的声音却很轻快。
“周砚，今晚来吃饭吧，鼎盛拿下恒岳的项目了。”
我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恒岳。
这个名字，两个小时前刚出现在我的合同上。
她没察觉我的停顿，继续说：“赵凯说，过去的事就算了。你把以前做的图纸交回来，给大家道个歉，公司还能给你安排个岗位。”
“什么岗位？”
“售后。底薪四千，出差另算。”
我把塑料袋攥进掌心。
鼎盛以前承诺给我的，是技术合伙人的位置，是百分之十的项目利润，是我父亲二十七年的工龄补偿。
到了今天，变成了四千块。
我问她：“我爸的工伤材料呢？”
“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赵凯在旁边笑。
“让他穿干净点，别让客户以为咱们请了讨饭的。”
我看着熄灭的屏幕，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
随后给代理律师顾宁发了条消息。
他们愿意谈材料了，我今晚去一趟。
顾宁很快回复。
只谈，不签，保留全部记录。
我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七点，我推开包厢门。
里面坐了二十多个人。
原来的同事，供货商，几个给鼎盛周转资金的老板，全在。
唐佳穿着一条红裙子，手上戴着我从没见过的钻戒。赵凯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
看见我，他故意抬高声音。
“技术大拿来了，大家给让个座。”
没人动。
服务员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靠门的过道旁。
唐佳把一张招聘启事推过来。
“先看看待遇，别再端着了。”
我没坐。
“我爸的材料。”
赵凯夹了块鱼，慢慢挑刺。
“着什么急？先敬酒。恒岳的合同马上就签，往后你想吃这口饭，还不是得靠我们？”
我扫了一眼包厢里的横幅。
热烈庆祝鼎盛设备与恒岳制造达成战略合作。
桌上摆着他们的方案册。
封面那张产线效果图，是我改过十七版的设计。
连左下角那个没有删除的检修口标记，都还在。
我胸口发紧。
不是因为唐佳的戒指，也不是因为那把靠门的椅子。
是他们偷走我的设计，扣着我爸的材料，还要我端起酒，祝他们财源广进。
我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点开合同。
“赵凯，你确定，恒岳跟你签约了？”
他终于抬眼。
“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回答，包厢门又开了。
恒岳制造的采购总监许承，带着两个人走进来。
赵凯立刻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许总，您可算到了！主位给您留着呢！”
许承朝他点了下头，视线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他脚步一顿。
紧接着，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伸出双手。
“周总，实在抱歉，楼下临时接了个电话。咱们约的是隔壁，您怎么坐这儿了？”
【第二章】
赵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唐佳先笑了一声。
“许总，您认错人了吧？他叫周砚，是我们公司以前做图纸的。”
许承看向她。
“我知道他叫什么。”
这句话不重，唐佳嘴边的笑却僵了。
我站起身，跟许承握手。
“碰巧遇见旧同事，过来拿点东西。”
许承看见桌上的方案册，伸手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时，他皱起眉。
“赵经理，这份方案为什么还在使用？”
赵凯反应很快。
“许总，这是我们内部庆祝用的旧资料。技术方案后面还能优化，不影响合作。”
“我们什么时候确定合作了？”
包厢里静了一下。
一个供货商放下筷子，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凯赶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您上周不是安排人来验厂了吗？意向书也签了，今天这么多朋友在，您给我留点面子。”
许承没有压低声音。
“验厂不等于中标，意向书不等于采购合同。上周的书面通知写得很清楚，你们的节拍、良品率和安全验证，三项都没通过。”
赵凯脸上的红一点点褪下去。
唐佳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先一步按住。
她盯着屏幕，声音发颤。
“承砺自动化……这是什么公司？”
“我的公司。”
“你哪来的钱？”
她脱口而出，随后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周砚，你从鼎盛出去才多久，你怎么可能接得住这么大的项目？”
这也是桌上所有人想问的。
我没急着回答。
我打开合同签章页，把手机转向赵凯。
六千八百万的采购框架，分三条产线、三个阶段实施。
第一阶段的试制验收已经完成。
承砺负责总集成，机械加工、装配和驻场服务分别由经过审核的合作企业承担。
不是靠一间空办公室吞下整张订单。
每个环节，都有人、有设备、有履约能力。
许承替我补上了最后一句。
“周总团队上个月连续驻场十六天，把我们旧线的停机率降下来了。试制线跑了七十二小时，数据全部留档。我们签谁，看的是结果。”
我看见原来带过的徒弟孙浩低下头。
三个月前，赵凯把我赶出项目组时，他站在赵凯身后，抱着我的电脑。
当时他不敢看我。
现在还是不敢。
赵凯忽然笑了。
那笑挤得很难看。
“周砚，你这就不地道了。用公司的技术出去接私单，还抢老东家的客户？”
有人跟着点头。
“这事可不是小事，知识产权得说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薄文件袋。
最上面，是两年前签订的技术许可协议。
我把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鼎盛有自己的机械设备技术，那是鼎盛的。我入职前已经开发的控制模块，只许可用于当时约定的两个型号。附录列了代码摘要、图纸编号和使用范围。”
我看着赵凯。
“你要不要把你父亲的签字认一下？”
赵凯没碰。
当年鼎盛急着转型，赵凯的父亲赵德昌亲自来找我。
他知道我手上那套控制模块能省多少调试时间。
为了让我进公司，他答应保留既有成果的权属，还找律师做了附件。
后来订单多了，他儿子开始觉得，所有东西本来就该是赵家的。
许承把文件看完，合上。
“承砺本次方案的权属尽调已经完成。赵经理如果有异议，可以提交正式材料。”
我重新收好文件。
“项目的事说完了。”
“现在，把我爸的工伤材料给我。”
赵凯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想好了。真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我只是来拿材料。”
“材料？”
他突然提高声音。
“你爸签的那张纸，你不想要了？”
我的手停在文件袋封口上。
他终于找回一点底气，慢慢坐下。
“你问问他，事故到底怎么出的。”
【第三章】
我给父亲打电话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
不是怕。
是那种熟悉的恶心又翻了上来。
他们每次不占理，都会把我爸搬出来。
父亲接得很快。
“吃饭了吗？”
我没答，直接问：“爸，你在厂里签过事故责任书？”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签过一个领款单。他们送来两万块，说先垫医药费。”
“什么时候签的？”
“手术后第二天。你下楼缴费，佳佳拿来的。”
我转头看向唐佳。
她握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父亲还在解释。
“她说公司要做账，我没细看。你不是一直说医药费紧吗，我就按了手印。”
我闭了下眼。
“没事，爸，你先休息。”
挂断电话，我向赵凯伸手。
“给我看。”
他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扔到桌上。
事故经过及赔偿结清确认书。
上面写着，周建国擅自取消设备安全联锁，违规操作造成受伤，自愿承担全部责任。
更下面，还有一句。
确认收到一次性补偿八万元，此后不再向公司提出任何主张。
我爸只收到过两万。
我把那张纸压平，一行一行看。
唐佳忽然开口。
“叔叔当时确实签了，你不能现在有了钱，就回头讹公司。”
我抬头看她。
“你送去的？”
“我是好心帮忙。”
“他刚做完手术，你告诉他这是领款单。”
她避开我的视线。
“都成年人了，自己签字总要负责。”
这句话落下，我反而冷静了。
那天我在缴费窗口，连着给六个人打电话借钱。
她在楼上，拿着一张藏着陷阱的纸，让刚打过止痛药的父亲按手印。
晚上她还给我买过一瓶水。
我竟然说了谢谢。
我拿出手机，把复印件拍清楚，发给顾宁。
赵凯伸手就来抢。
我按住纸，抬眼看他。
“你拿出来让我看，现在不许拍？”
许承身边的同事上前一步，挡住赵凯。
“有争议就走程序，别动手。”
赵凯没有再抢，转而冷笑。
“随你。字是你爸签的，手印也是他的。你现在给我道歉，把项目让出来，赔偿的事还能谈。”
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让什么？”
“别装听不懂。”
唐佳意识到不对，伸手拉他，他甩开了。
“没有鼎盛，你爸早就下岗了。吃了我们家二十多年饭，出点事就想讹钱，你们父子一个德行！”
椅子被我推开。
声音很响。
赵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碰他。
我把手机放进衣袋，拿起文件包。
“今晚说过的话，你记住。”
走出包厢时，顾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先问我身边有没有别人。
我走到走廊尽头。
“你说。”
“这张确认书的编号，我在另一份材料里见过。”
我的背绷紧了。
“什么材料？”
“鼎盛提交给融资机构的事故披露文件。今天下午，机构的律师联系我核实你父亲是否已获赔。”
“他们说赔了多少？”
“八十六万。”
我没说话。
顾宁继续道：“附件里还有一份收款授权书，写着你父亲授权唐佳代收，收款账户也是她的。现在只能确认材料存在，资金是否实际到账，还要查。”
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
车轮卡了一下，碗碟撞得叮当响。
我低头看着掌心。
指甲在上面掐出四个凹痕。
他们不是怕我拿走那张六千八百万的订单。
他们怕我有钱请律师，怕我有底气，把我父亲那场事故查到底。
【第四章】
那天我没有再回包厢。
我跟许承说明家里出了急事，约定第二天到项目现场对接。
他只问了一句。
“会影响履约吗？”
“不会。我处理私事，项目有负责人。”
他点头。
“需要补充的合规材料，及时给我们。其他的，按合同办。”
我感谢他的克制。
他没因为看见我受了委屈，就拍胸口替我收拾谁。
六千八百万不是一场酒桌表演。
他替恒岳负责，我替承砺负责。
这才是我拼了三个月才挣来的关系。
赶到医院后，我先请护士调出父亲签字当天的用药记录，再把顾宁带来的文件摊开。
父亲看了很久。
看到取消安全联锁那几个字，他左手突然抖起来。
“不是我。”
“我知道。”
“砚子，我干了一辈子维修，怎么可能拆那个东西？我跟他们说过，送料机的挡板有问题，不能赶着开！”
他说得急，咳了起来。
我把水递过去，等他缓下来。
顾宁没有催。
她等父亲喝完水，才问他：“您有没有留下向厂里反映问题的记录？”
父亲想了想。
“在旧手机里。换手机后，我没舍得扔，放家里抽屉了。”
我当晚回去找。
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电池已经鼓起。我没敢直接充电，第二天一早送去专业机构提取数据，保留了提取过程。
中午，初步结果出来。
有三段语音，还有一张维修单照片。
父亲在事故前四天，把故障拍给车间主管。
语音里，他说得很清楚。
“联锁失灵，换件之前不能继续跑。别为了给客户看产能，把安全流程省了。”
主管回他：“赵总让先跑，出了问题他负责。”
这里的赵总，是赵凯。
我坐在顾宁办公室，听了三遍。
第一遍，我想砸东西。
第二遍，我想立刻冲进鼎盛，把赵凯拖到我父亲面前。
第三遍，我按下暂停。
“够吗？”
顾宁摇头。
“够证明你父亲事前反映过隐患，不够直接还原事故全部责任。我们继续申请调取维修记录、设备数据和相关人员证言。另外，工伤认定不以这张所谓放弃书为前提，公司不申请，职工及近亲属也可以依法申请，别再等他们交材料。”
我点头。
“那就一项项做。”
下午，唐佳给我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出来谈谈，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地点定在顾宁楼下的咖啡店。
她到的时候，没戴那枚钻戒。
坐下第一句话，是问我跟许承怎么认识的。
我看着她，没有接。
她咬了咬嘴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
“至少不会拿外人来压我。”
我把那份收款授权书的照片推过去。
“八十六万，怎么回事？”
她的脸瞬间白了。
杯里的咖啡晃出来，落在她袖口，她都没擦。
过了几秒，她才说：“那是公司的账，我不懂。”
“授权书为什么写你代收？”
“赵凯让我帮忙走个手续。”
“我爸授权了吗？”
她闭上嘴。
我盯着她。
“手术那天，我给你发过消息，说住院押金还差三万。你说没钱。”
她眼圈红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要生活。你知道跟你在一起那几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吗？”
“所以你拿我爸的伤，给自己换生活？”
她猛地站起来。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说完，她自己先僵住。
我没有追问。
我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坐回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周砚，你别查了。赵家的账，比你想的复杂。”
我拿起文件。
“那就让能查的人查。”
【第五章】
第二天，承砺收到了律师函。
鼎盛指控我带走公司商业秘密，要求立即停止恒岳项目，赔偿一千二百万。
同一天，三个本地行业群里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写得很脏。
技术主管携核心资料另起炉灶，伙同家人借工伤敲诈老东家。
配图是我父亲坐在轮椅上的照片。
他低着头，右手缠着纱布。
照片是唐佳拍的。
那天她说要发给公司，申请困难补助。
现在，她把这张照片配在文章里，证明我家贪得无厌。
我盯着屏幕，牙根咬得发酸。
办公室里的小许不敢说话，只把刚打印的项目排期放在我手边。
小许是承砺的第一名员工，做采购，也管杂事。
我租下这间办公室时，连空调押金都凑得吃力。她问我工资会不会拖欠，我把账户余额给她看，告诉她能保证三个月。
她当时说：“那就先干三个月。”
现在，她把手机递给我。
“周总，有供应商问我们是不是要出事。”
我把文章关掉。
“通知核心供应商，下午开会。项目照常排，所有付款按合同走。”
随后，我给许承打电话。
他已经看到了。
“法务需要你们补一份争议说明，项目暂时不停止，但下一笔款项要等审核。”
“可以。”
挂断后，我把公司账户又核了一遍。
项目首付款有专门用途，不能拿来填私人诉讼，更不能随便挪去支付不相关费用。
我自己的钱，却已经快见底了。
顾宁看完律师函，问我：“他们赌的，就是你没有时间，也没有现金跟他们耗。”
“我知道。”
“有些证据公开之前，要考虑是否涉及客户信息。别一上头，把自己的合同也违反了。”
我点头，把准备发出去的长文删了。
那篇文章，我写了四千多字。
写我怎么认识唐佳，写父亲怎么受伤，写赵凯怎么拿走我的电脑。
可我删掉了。
这时候，没人有义务先读完我的委屈，再判断我是不是一个可靠的合作方。
我要给他们看的，是能核对的事实。
当天下午，顾宁代表承砺发出正式回应。
内容很短。
既有技术许可协议的关键页。
承砺新方案的独立开发记录目录。
针对相关指控的律师意见。
涉及父亲的部分，只有一句：事故及相关款项正在依法核实，请停止传播患者隐私及未经证实的信息。
随后，顾宁向发布者发出保全证据和删除侵权内容的通知。
我去见供应商。
有人当面问：“周总，你跟鼎盛打官司，项目会不会拖死？”
我把付款节点和物料清单摊开。
“你们不需要替我判断人品。看合同，看资金安排，看现场进度。哪一项达不到，按条款处理。”
一个做机加工的老板翻了半天，忽然问：“鼎盛欠你多少钱？”
“跟这次采购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声。
“行，至少你没准备把旧账转嫁给我们。”
会议开到傍晚。
留下来的供应商，重新确认了交付期。
退出的两家，我当场办理手续，没有骂，也没有拦。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刚打开调试记录，孙浩打来电话。
他嗓子很哑。
“师父，赵凯准备去恒岳现场。”
“做什么？”
“公开对比测试。他说只要证明你的方案用了鼎盛的技术，恒岳就不敢再让你干。”
我没有说话。
孙浩在那头吸了口气。
“还有，他让我把以前那套程序里的报错记录删掉。”
我坐直了。
“什么报错记录？”
“你爸出事那台设备的。”
【第六章】
我没让孙浩把资料发过来。
也没让他连夜进公司拷东西。
我只说：“别删，别改。你先找独立律师，涉及事故的材料，依法向调查人员说明。”
他愣了。
“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影响你该不该说实话。”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那天我看见你爸了。”
我握住手机。
“哪天？”
“出事那天。我去送图纸，看到他跟车间主管吵。他不让开机，赵凯打电话过来，主管就说，谁不干谁走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房贷一个月六千多。我老婆快生了，赵凯答应给我升职。”
我听完，半天没出声。
我带了他两年。
他第一次独立调试，把安全限位写错，是我连夜带他返工。他父亲做手术，我替他调了十天班。
我不要求他替我拼命。
可我爸被污蔑擅自拆安全装置时，他在那篇文章下面点了赞。
他说他要养家。
我也有家。
我父亲的手，就不是手了吗？
“孙浩。”
“在。”
“你愿意纠正，是你该做的事。别拿师徒情分来换我原谅。”
他没再叫我师父。
第二天，顾宁告诉我，孙浩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提交他掌握的情况。
与此同时，恒岳提出，既然双方对技术来源和性能存在争议，可以在各自同意的保密及安全条件下，由独立机构做专项技术比对。
采购合作是否继续，仍按原合同及尽调结果判断。
不是谁在现场吵赢，谁就拿订单。
我同意了。
赵凯同意得更快。
他甚至请来了几个行业协会的熟人。
显然，他还觉得只要人多，话说得够满，黑的就能说成白的。
测试那天，赵德昌也来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站在赵凯前面，看见我先叹气。
“阿砚，你爸跟了我二十多年，咱们怎么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
“你问过我爸的手吗？”
他顿了顿。
“人受伤，我们也难受。可企业要经营，上百号人等着吃饭，你不能因为一点个人恩怨，就把公司往死里逼。”
“那八十六万呢？”
他脸上的痛心收住了。
身后的赵凯立刻插话。
“今天谈技术，别扯别的！”
我点头。
“好，谈技术。”
独立机构提前固定了双方提交的版本、资料目录和文件摘要。
测试用的是隔离后的仿真平台与试验台，不接生产设备，不影响现场安全。
赵凯先展示。
他带来的程序界面，我很熟悉。
那是我离职前使用的旧框架。
界面改了颜色，标题换成鼎盛智能控制平台。
孙浩站在操作台后，手指迟迟没落下。
赵凯低声骂了一句。
“开始啊。”
常规工况运行顺利。
赵凯脸上重新有了笑。
“这套技术在鼎盛打磨了两年，某些人出去几个月就拿出同类产品，不是偷的，难道是做梦做出来的？”
没人接他的笑话。
测试人员按约定加入物料偏差、传感器延迟和断电恢复三组工况。
第二组开始后，鼎盛的程序报错。
孙浩尝试恢复，程序停在原界面。
第三次，赵凯伸手去碰键盘，被测试人员制止。
“测试过程中不得临时修改参数，问题会记录，后续可以解释。”
赵凯的手僵住。
轮到承砺。
我让负责控制的小江操作，自己站在旁边。
相同的异常条件，相同的测试时长。
程序识别异常，切换保护状态，保留断点，再完成受控恢复。
所有过程记录都在大屏上。
赵凯忽然大喊。
“你在旧程序里留了后门！你故意害公司！”
我转向他。
“你确定，那是鼎盛独立开发的程序？”
“当然！”
我把一份两年前的缺陷清单递给测试人员。
上面明确写着，早期许可版本不适用于当前高速工况，扩展使用前必须完成升级及验证。
接收人一栏，赵凯签了名字。
我又递上对应的邮件送达记录。
“你拿限制使用的旧版本，冒充独立研发的新平台。”
“现在，连它为什么报错，你都不知道。”
【第七章】
赵凯的第一反应，是去抢那份缺陷清单。
测试人员直接收进资料袋。
“提交材料已经登记，不能擅自取走。”
他停住，额角冒出细汗。
赵德昌终于开口。
“版本问题，可以后续澄清。新旧程序存在差别，也不能直接证明没有借鉴。”
他说得没错。
我没有抢着反驳。
技术权属不是跑得快就归谁，更不是抓住一次报错就能解决全部争议。
真正的专项比对还需要时间。
我当天带来的，是完整的开发链。
从我入职前的版本留存，到鼎盛许可范围内的修改记录，再到承砺针对新设备独立建立的控制逻辑、提交记录和第三方存证。
哪些来自既有成果，哪些是通用方法，哪些需要进一步核查，全都列明。
我不怕慢。
我怕的是他们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靠嗓门盖过去。
许承看向赵德昌。
“材料按程序继续审核。今天我们还要问一件事。”
他的同事打开屏幕。
上面是一份鼎盛此前提交的项目业绩表。
第一项，恒岳旧线优化。
技术负责人，赵凯。
验收日期，写的是上个月。
我抬起头。
那次旧线优化，是承砺做的。
鼎盛根本没进过现场。
赵凯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行政填错了。”
许承又翻到下一页。
一份授权函。
上面写着，承砺自动化系鼎盛设备技术合作单位，授权鼎盛使用相关试制业绩参与供应商评审。
下方有我的签字，还有承砺的印章图样。
我看了三秒。
“不是我签的。”
赵凯猛地转头看唐佳。
她站在门边，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我忽然想起，成立承砺时，唐佳还没正式跟我分手。
她说帮我整理创业资料，拿走过一份营业执照复印件和盖章的银行开户申请扫描件。
那时候，我还把她当自己人。
许承没有当场宣布谁伪造了文件。
他让法务固定提交来源，要求鼎盛说明授权依据，并明确告知将进一步核验，涉嫌违法的部分交由有关机关处理。
赵德昌的脸终于沉了。
他看着儿子，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怎么回事？”
赵凯还想撑。
“爸，他以前答应过合作，只是现在反悔！”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
那是唐佳在我离职当天发来的。
从今天开始，你跟鼎盛没有任何关系，别再用公司的名义接触客户。
我把屏幕递到他们面前。
“你们赶我走的时候，关系断得很干净。”
“需要我的业绩时，又想起来我是合作方了？”
唐佳伸手扶住门框。
赵德昌抬手，结结实实给了赵凯一巴掌。
现场没人说话。
赵凯捂着脸，眼睛红了。
他没有向我道歉，而是冲我喊：“你非要毁了我是不是！”
我看着他。
“文件是我让你交的？”
他咬紧牙。
“周砚，你别得意。鼎盛真倒了，你爸那些老同事，一个都拿不到工资！”
这句话一出，赵德昌也抬起头。
他们父子终于想到同一个办法。
把工人的饭碗，摆到我面前。
可这一次，我没有接。
“欠工资的是你们。”
“不是查账的人。”
走出测试中心，顾宁给我打来电话。
那笔八十六万，资金流向有了新的线索。
收款账户确实属于唐佳。
到账后，她留下二十万，其余转给了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凯。
【第八章】
赵家没有立刻倒下。
他们还有厂房，有设备，也有经营多年的关系。
赵德昌先联系了我父亲。
父亲没接，他就去医院。
我赶到时，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父亲的被子上，放着一份新的和解协议。
我没说话，先把协议拿起来。
一百二十万。
条件是我父亲确认事故已妥善解决，并配合说明此前的材料不存在欺骗。
另有一条，要求我停止对鼎盛提出相关权利主张。
工商、技术、名誉、授权文件，被他们塞进同一张纸里。
赵德昌看见我，先开口。
“钱不算少了。你爸以后康复，我再安排人照顾。阿砚，人要往前看。”
我把协议放回去。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
“年轻人办事容易冲动，赵凯有错，我已经教训过了。”
“我问你，八十六万的材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我说了，会补偿。”
父亲忽然开口。
“德昌，我问你一句。”
赵德昌立刻转向他。
父亲把右手从被子里挪出来。
那三根伸不直的手指，落在白色床单上。
“你们为什么要写，是我自己拆了安全装置？”
赵德昌张了张嘴。
父亲看着他，声音越来越稳。
“我给厂里干了二十七年。哪次抢修，我没到？哪次设备有危险，我没拦？你说缺人，我带徒弟。你说缺钱，工资晚发两个月，我没闹。”
“你给我少算工龄，我认了，说大家不容易。”
“可你不能让我断了手，还背着害厂子的名声。”
赵德昌的手落在膝盖上。
他没有回答。
父亲把那张银行卡退回去。
“该赔多少，按规矩来。”
“该是谁的责任，就写谁。”
赵德昌终于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真觉得，把我逼急了，你的生意就做得下去？”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护士长打电话。
“麻烦登记一下，这位访客已经影响患者休息，请协助请他离开。”
他盯着我，眼角抖了两下。
那天之后，我让顾宁统一接收赵家所有谈判信息。
我不再单独见他们。
承砺也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一家原定供货的电控柜厂，忽然通知延期二十天。
负责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后只说产能紧张。
小许查了一圈，回来时气得脸通红。
“赵家答应把后面一年的柜子都给他们做，条件是先放我们的。”
我看了眼计划表。
晚二十天，第一条产线的联调节点就会被拖过。
合同上有违约责任。
赵凯这回终于明白，真正能伤到我的不是骂两句，是让我交不了货。
我没有去求那家厂。
早在供应商说明会后，我就按风险清单保留了第二家合格供方，只是切换需要额外成本。
当天晚上，我带小江去备选厂家，重新核对图纸和元件型号。
小许留在公司，整理原供方的承诺、通知和违约证据。
我给许承发变更申请，说明供应链风险、替代方案及对交期的影响。
第二天凌晨两点，我站在新厂家的装配区，跟负责人一项项确认工序。
多付的加急费，由承砺先承担。
该向违约方追偿的，后面依法追。
回程路上，小江忍不住问：“周总，咱们要是没有备选呢？”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腰疼得厉害。
“那就真的要为没准备付代价。”
他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手机又响。
唐佳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和赵凯的聊天记录。
后面跟着一句。
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能不能别追究我？
【第九章】
我没有回答能，也没有回答不能。
我把消息转给顾宁。
她替我回得很清楚。
如愿意说明事实，请通过律师与有关部门联系。周先生无权替任何机关承诺不予追究。
唐佳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她又发语音。
一条接一条。
最后一条，我点开了。
她在哭。
“周砚，赵凯说材料都是我做的，他说我学过财务，是我骗了他。他还让我把那二十万还回去，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从前，她一哭，我会先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次，我只想起父亲签字时，连纸都拿不稳。
顾宁后来告诉我，唐佳在律师陪同下提供了手机及相关说明。
聊天内容还需要核验，不能拿几张截图就认定全部事实。
但线索已经接上了。
赵凯为了取得一笔经营贷款，向融资机构说明事故已经以八十六万元妥善处理，并提供赔偿凭证。
有关款项经公司账户转到唐佳账户，再由她转出大部分，形成他们想要的流水。
父亲并没有实际得到这笔赔偿。
那张收款授权书上的签名，也不是父亲写的。
至于唐佳手里的二十万，她最初坚持说是奖金。
后来，她交出一段原始语音。
赵凯说：“你把老头那边弄稳，钱就是你的。周砚缺钱，拖一阵，他自然回来求我。”
我听到这里，把耳机摘了。
办公室的门没关。
外面，小许正在催物流。
小江趴在图纸上，用笔圈出最后几处需要复核的段子。
这些日子，我每天被项目追着跑，被各种证明、申请、说明填满。
我以为自己已经没空恨了。
可那句老头出来，我的眼睛还是一下子发热。
我父亲在赵家干了半辈子。
在他们嘴里，他不是周师傅，不是工人，不是一个刚失去部分劳动能力的人。
只是需要被弄稳的老头。
我坐了很久。
直到小许敲门。
“周总，医院打电话了，叔叔今天康复能独立扣上一颗扣子，让你有空看下视频。”
我接过手机。
视频里，父亲坐在床边，左手托着衣服，右手一点点去碰纽扣。
动作很慢。
扣好之后，他抬头看镜头，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随后，把那段语音交给顾宁，继续去看图纸。
我不能只顾着恨。
我还得把日子挣回来。
两周后，第一条产线进入联调。
同一时期，工伤认定的调查有了进展，父亲的同事陆续补充证言。
最初没人敢说，是怕丢工作。
后来赵家拖欠工资，又让几个老工人补签所谓安全培训记录，事情终于压不住了。
有人拒签，有人保留了通知。
主管也不再替赵凯兜底。
他承认事故前接到过继续生产的要求，并提交了相关联系记录。
孙浩交出的情况，与设备维修资料互相印证。
父亲没有擅自拆除安全装置。
这个结论尚未出最终书面文件时，赵凯又来找我。
他没能进恒岳厂区，被挡在访客接待处。
保安通知我，我让顾宁一起过去。
赵凯瘦了一圈，胡茬很乱。
见面第一句，他还是不肯低头。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有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了看表。
十分钟后，还有一个联调会。
“说重点。”
他咽了口唾沫。
“那份授权函，我可以承认是我们工作失误。网上的东西也撤，你爸的赔偿，我们按最高标准谈。你把融资那边的情况说明改一下，就说当时误会了。”
顾宁当场开口。
“事实不能以谈判结果改变。”
赵凯没理她，盯着我。
“你现在合同拿到了，脸也挣回来了，还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要我爸的事故记录上，写实话。”
他脸上的恳求消失了。
“周砚，你别给脸不要脸！”
接待处的人都看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当初要不是我家给你机会，你算什么东西！唐佳跟我，是因为你没本事！你现在报复，不就是因为女人吗！”
我站起身。
“你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爸是个人。”
赵凯怔了一下。
我没有等他回答。
联调会要开始了。
我还有一群靠本事吃饭的人，等我回去。
【第十章】
第一条产线的验收，没有因为我的遭遇降低标准。
恒岳照样挑出七处问题。
标识位置，维护空间，异常报警的中文说明，全部要求整改。
我带着团队连改三天。
最后一次复验结束，许承在验收单上签字，把笔递给我。
“第一阶段，合格。”
我握住那支笔，手心全是汗。
不是六千八百万一次性落进账户。
只是合同里的一步，走完了。
下一步，还有第二条线，还有采购、装配、验收，还有一大堆不能靠痛快解决的问题。
可我终于知道，这条路能往前走。
当天晚上，我请团队吃饭。
没有横幅，没有主位，也没有让谁站起来挨个敬酒。
小许翻着菜单，先问预算。
我说：“正常点，别替我省，也别故意宰我。”
大家都笑了。
小江端起饮料，憋了半天，说：“周总，下回再有人问咱们公司有没有实力，我就把验收单拍他脸上。”
“客户资料不能乱发。”
他立刻把杯子放下。
“知道了。”
这下笑声更大。
我坐在人群里，听他们讨论周末休息、房租和孩子的幼儿园，胸口那股紧了几个月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之后的事情，没有在一夜之间结束。
工伤认定下来，父亲依法接受劳动能力鉴定，待遇和赔偿依程序核定。
那张所谓结清确认书，以及未经真实授权的收款材料，没有替鼎盛免去责任。
顾宁把每项金额、支付主体和期限，都列成清单。
该申请的申请，该追索的追索。
父亲不再被迫拿自己的伤，去换一句别闹了。
专项技术比对也有了结果。
鼎盛未能证明承砺使用了它所主张的商业秘密。
相反，它在超出许可范围使用既有模块、擅自借用承砺业绩和提交虚假授权材料方面，需要承担相应后果。
我们没有趁机把所有技术都说成自己的。
属于鼎盛原有的机械设计，我一张没碰。
属于我的，我也一向没让。
网上那些侮辱父亲的内容，陆续删除。
部分发布者公开更正，拒不处理的，顾宁继续走法律程序。
赵家最难熬的，是那些曾经被他们用来撑场面的关系开始逐项核账。
融资机构要求解释资金用途和虚假披露。
供应商核实账期，不再接受口头承诺。
客户复查历史资料，暂停新增采购。
没有谁替我发一句话，让整个行业不许给他们饭吃。
他们只是终于要为自己签过的字、盖过的章、说过的谎，逐笔负责。
鼎盛后来进入债务重整协商。
赵德昌出售了两处资产，补付部分拖欠工资和相关款项。
涉及融资材料、虚假授权和资金流转的线索，经核实后进入相应司法程序。
我配合询问，提交原件，核对笔录。
每去一次，我都会把回执交给顾宁，再赶回公司。
我没有资格提前替谁定罪。
但他们也不能再用一场饭局，把事情抹平。
一年后，赵凯相关案件有了公开裁判结果。
他承担了相应刑事责任和民事后果。
唐佳参与的具体行为、获利及其后续配合情况，也在程序中逐一查明，并非退钱就能当作没有发生。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父亲挑一副新的康复护具。
我看完顾宁发来的文件，回了句收到。
父亲问我：“有结果了？”
我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说：“那就买这个，医生说适合，别光挑贵的。”
我低头，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天，我们没有喝酒庆祝。
回家后，父亲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盐放重了。
他吃了两口，嘴硬，说干活的人就喜欢这个味。
我没拆穿，给他添了半碗热水。
后来，孙浩来公司找过我。
他已经离开鼎盛，想重新做技术。
小许问我要不要见。
我让她把人带进会议室。
孙浩坐得很拘谨，递过来一份简历。
上面没有写曾经是我的徒弟。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就是想问，公司还招不招调试。”
我看完，把简历还给他。
“招，但我们不合适。”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还是点了头。
离开前，他说：“周师傅那边，我一直想当面道歉。”
“我会转达。见不见，由他决定。”
他走后，我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有些关系，不需要翻脸，也没必要修复。
他后来选择说实话，那是对的。
我不再把关键位置交给他，也没错。
唐佳最后一次联系我，是换了一个号码。
她发了很长一段文字。
讲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讲我陪她搬家，讲她第一次来我家，父亲怕她吃不惯，做了满满一桌菜。
最后，她问我。
如果没有赵凯，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医院楼下的缴费窗口。
想起父亲手术第二天按下的手印。
想起那张被她发到网上的轮椅照片。
我回了最后一句。
“不是因为有了赵凯，是因为你觉得，我爸的命和我的信任，都可以拿去换钱。”
然后，把号码交给顾宁留存，拉黑。
第二条线交付后，承砺搬进了新的装配场地。
开门那天，父亲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右手还是不能完全伸直，走进车间后，先看安全标识，再看设备护栏。
小江领他转了一圈，回来对我说：“周师傅抓出两个维护通道的问题。”
我把整改本递过去。
“记下来，今天改。”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随口说说，不耽误你们干活吧？”
“耽误什么，该改的就得改。”
我带他到办公室，拿出一份聘请协议。
安全巡查顾问。
按实际工作支付报酬，不参与危险操作，每周最多来两次。
父亲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现在这手，还能拿工资？”
“拿你的经验，不拿你的手。”
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随后，他用左手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周建国。
我等墨迹干了，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这次，看清楚了再收。”
他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收协议时，却认认真真从头看到了尾。
中午，公司一起吃饭。
父亲坚持去食堂，不肯去饭店。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小江和几个年轻工程师立刻围过去，问他设备维护的经验。
他起初还拘束，说着说着，就拿筷子在桌上比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许走过来，手里拿着新一批采购合同。
“周总，吃完饭签？”
我接过来，翻到付款和验收条款。
“先看，不能急。”
她点头，又问：“下午客户来，会议室的座位怎么安排？”
我抬眼，看见父亲正把一块排骨夹给旁边加班的年轻人。
年轻人连忙道谢。
父亲摆摆手，让他多吃。
“按项目分工坐。”我说。
“不看谁有钱，不看谁带着谁来。”
“谁解决问题，谁坐该坐的位置。”
那场庆功宴过去以后，很多人问过我，最痛快的是哪一刻。
是许承当众叫我周总的时候？
是赵凯脸色惨白的时候？
还是六千八百万的合同签下来的时候？
都痛快。
可真正让我睡踏实的，是很久以后的一天。
父亲下班回家，把工资到账的短信给我看。
他用那只不太灵便的手，慢慢按亮屏幕。
然后对我说：“砚子，明天你想吃什么？爸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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