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屿灯塔
东屿岛的夏天，是从一声船笛开始的。
那声音一响，我就知道，他来了。
我坐在灯塔下面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潮汐日志。
今天这一页，是第三百六十五页。
一本日志，三百六十五条，一天一条。
写完今天，这一本就要收起来了。
我先把正面的数据填好。
日期，七月十二日。
时间，六点十二分。
潮位，两米一。
风向，东南。
风力，三级。
浪高，零点八米。
天气，晴。
我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条都写得端正。
爷爷说过，守塔人的字可以丑，数据不能错。
我把铅笔转了个方向，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一整页空白，等着我写。
我捏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写了一句：“明天，你就来了。”
写完，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
又补了三个字：“对吗？”
海风吹过来，纸角翘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按平。
这本日志，他看过。
准确地说，他每年都看。
但我不敢问他看到了什么。
“林汐！”
山下有人喊我。
是周叔。
“下来搬东西！”
“来了！”
我把日志合上，塞进围裙口袋里。
石阶有六十七级。
我数过很多遍。
爷爷在的时候，我数着玩。
后来他走了，我数着，怕自己忘记怎么数。
周叔的船靠在旧码头。
船上是米、油、两箱矿泉水，还有一捆旧报纸。
“就这些？”
“还有一封信。”
“谁的信？”
“管理处让我带给你的。”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
“灯塔自动化改造通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改造？”
“说是以后不用人守了。”
“不用人守？”
“卫星定位，远程监控，人家说又省钱又准确。”
“那我呢？”
“调去陆上，或者自己找出路。”
“什么时候？”
“九月十五之前，必须离岛。”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三页。
第一页写着改造方案。
第二页写着人员安置。
第三页是一张表，要我签字。
“签了字，能拿多少？”
“听说补六个月工资。”
“周叔，这塔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三年。”
“一百二十三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不要塔，是不要人。”
“我爷爷守了一辈子。”
“我知道。”
“我守了七年。”
“我也知道。”
“他们知道吗？”
“他们知道塔，不知道人。”
我没签。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和日志贴在一起。
中午，我照常上塔。
灯室里有股旧机油的味道。
那盏灯比我年纪大。
爷爷说，它转过一百多年，没停过。
我把手放在玻璃罩上。
温的。
太阳晒的。
我抬头看北礁。
北礁在北边，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七年前，我就是在那块石头下面，捡到他的。
那年我十九岁。
爷爷还在。
台风来的那天，爷爷的腿疼得下不了床。
“汐汐，上去看看灯。”
“好。”
“主灯要是灭了，就换备用灯。”
“我知道。”
“别怕。”
“我不怕。”
我嘴上说不怕，腿是抖的。
风把塔身吹得嗡嗡响。
我爬到灯室，主灯果然灭了。
我摸黑找到保险丝，换了三次才换好。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听见海面上有人喊。
不是喊我。
是喊救命。
我抓起手电和绳子，往北礁跑。
雨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礁石上趴着一个人。
他抓着石缝，半边身子泡在水里。
“抓住绳子！”
他抬头。
“你是……灯？”
“先上来！”
我把绳子绕在腰上，另一头系在礁石上。
他抓住绳子，我往后拉。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差点被他拽下去。
“你自己也使点劲！”
“我在使！”
“那就再使点！”
他终于爬上来了。
他躺在礁石上，喘得像风箱。
“你叫什么？”
“裴潮。”
“干什么的？”
“学海洋的。”
“学生？”
“嗯，跟船出海采样，船翻了。”
“其他人呢？”
“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别睡。”
“我没睡。”
“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你懂什么？”
“我爷爷说的。”
我把他扶回灯塔。
爷爷已经烧好了热水。
“快，把湿衣服换了。”
“谢谢。”
“谢什么，先活着。”
他换了我爷爷的旧衣服，裤腿短了一截。
我给他一碗姜汤。
他捧着碗，手还在抖。
“那盏灯，是你点的？”
“嗯。”
“我在水里看见它，就知道岸在哪边。”
“守塔人都点灯。”
“不是每个守塔人都会在台风夜跑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接。
“谢谢你，林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爷爷叫你。”
“哦。”
他在塔里住了三天。
白天帮我修窗户，晚上帮我记潮汐。
他写字很好看。
“你这也叫数据？”
“怎么了？”
“浪高不写小数，写‘很大’？”
“那天就是很大。”
他笑了。
“以后我教你。”
“你明年还来吗？”
“来。”
“来干什么？”
“做研究。”
“哦。”
“也来还你一条命。”
“不用还。”
“那就当我欠着。”
我以为他是客气。
第二年夏天，他真的来了。
船靠岸的时候，我正在晒床单。
“林汐。”
我回头。
他站在码头上，背着一个大包，晒黑了一圈。
“你真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我以为你客气。”
“我很少客气。”
“你申请了？”
“申请了东屿岛的观测点。”
“这里很偏。”
“我知道。”
“一年只有几班船。”
“我知道。”
“你为什么来？”
“做研究。”
他说得很自然。
我信了。
他在灯室旁边支了一张桌子。
白天测水样，晚上整理数据。
我的潮汐日志就放在桌角。
“我能看吗？”
“前面可以。”
“后面呢？”
“后面是草稿。”
“好。”
他真的没翻。
至少我以为他没翻。
那天夜里，我在潮汐日志的背面落下第一行字。
“如果他每年都来，就好了。”
写完，我用手掌把字盖住。
好像他能看见似的。
“林汐！”
船笛又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
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船，正往码头这边来。
是他。
我把改造通知塞进抽屉最里面。
又用一本旧杂志压住。
“林汐！”
他在船上喊我。
“来了！”
我跑下石阶，跑到一半，又停下来。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
又觉得自己很傻。
这是他第七次来。
我还是会紧张。
“今年，我想申请常驻东屿。”
“常驻？”
“嗯，不走了。”
我愣住了。
“你研究所的工作呢？”
“可以协调。”
“你疯了？”
“没有。”
“那你靠什么吃饭？”
“靠海。”
他笑得很轻松。
我却想起抽屉里那张通知。
九月十五。
还有六十五天。
2 七年三百六十五条
七年，七本日志。
每一本三百六十五页。
他走的那天，我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
他来的前一天，我写完最后一页。
所以我的每一年，都从送他走开始，到接他来结束。
第一年，我写“他说明年还来”。
第二年，我写“他真的来了”。
第三年，我写“他瘦了”。
第四年，我写“爷爷走了”。
第五年，我写“他帮我修好了码头”。
第六年，我写“我差点说了”。
第七年，就是现在。
第三年夏天，他教我看鱼。
“这条叫蓝点马鲛。”
“能吃吗？”
“能。”
“好吃吗？”
“好吃。”
“那你还测它干什么？”
“测它好不好吃。”
“你骗人。”
“我没骗你。”
“那你写下来。”
他真的写下来了。
在数据栏里。
“蓝点马鲛，肉质尚可。”
我笑了半天。
“这也算研究？”
“算。”
“算什么？”
“算哄你开心。”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在日志背面写：“他今天说，算哄我开心。”
写完又划掉。
划到纸都快破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今天有鱼。”
第四年，爷爷没熬过春天。
我一个人守塔，一个人办丧事。
他提前来了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
“周叔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让他打。”
“我知道。”
“你来干什么？”
“守塔。”
“你会吗？”
“不会，你教我。”
“我为什么要教你？”
“因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忙得过来。”
“林汐。”
“干什么？”
“让我帮你。”
我没说话。
他留下来，帮我料理了七天。
头七那天，岛上来了很多人。
阿琴婶拉着我的手，说节哀。
周叔在灵前烧纸，一句话都没说。
裴潮站在最后面。
等人都走了，他才走过来。
“你哭出来吧。”
“我不哭。”
“为什么？”
“爷爷说，守塔人不能哭。”
“谁说的？”
“他说的。”
“他骗你的。”
“他不骗我。”
“那他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守着？”
我愣住了。
“林汐，塔是死的。”
“人呢？”
“人是活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哭。”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室里。
眼泪掉在日志上。
我在背面写：“今天我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数据栏里多了一行字。
“今日有雨。”
我以为他在记天气。
第五年，台风把码头吹坏了。
他跟我一起修。
“你一个科学家，会钉钉子吗？”
“不会。”
“那你看什么？”
“看你。”
“你能不能干点活？”
“我在干。”
“你钉歪了。”
“那你来。”
“我来了你就没活干了。”
“那我就看着你。”
“裴潮。”
“嗯？”
“你是不是很闲？”
“不是。”
“那你为什么老看我？”
“因为你好看。”
我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脚。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钉钉子的样子很好看。”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怕吓着你。”
“现在不怕了？”
“现在更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我没听懂。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在暗示我。
可我忙着修码头，没接住。
第六年，我差点说了。
那天他要走了，我送他到码头。
“裴潮。”
“嗯？”
“我……”
船笛响了。
“你什么？”
“我明天给你做鱼。”
“好。”
他上船，回头看我。
我站在码头上，直到船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日志背面写：“我差点说了。”
第二天，我在数据栏里看见一行字。
“说什么？”
我没回答。
他又写：“我等。”
我以为他在等鱼。
他等了七天。
第八天，船来了，他走了。
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每年夏天，他都会在岛上待两个月。
六月来，八月走。
我问他为什么不待到九月。
“九月有台风。”
“你怕台风？”
“我怕你担心。”
“我才不担心。”
“那你为什么每次台风都给我打电话？”
“那是通知你。”
“通知我什么？”
“通知你收衣服。”
他笑了。
“林汐，你嘴硬。”
“你才嘴硬。”
“我承认。”
“你承认什么？”
“我嘴硬，心不硬。”
我没听懂。
或者说，我不敢听懂。
今年，他待了一个月。
每天早晨，他出海采样。
晚上回来，他在灯室里整理数据。
“裴潮。”
“嗯？”
“你今年为什么待这么久？”
“样本多。”
“哦。”
“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没有。”
我撒了谎。
台风预报是三天前来的。
“裴潮，这次台风很大。”
“我知道。”
“你别出海了。”
“还差最后一批样本。”
“不能等台风过去吗？”
“等不了。”
“为什么？”
“这批样本要赶在九月前交。”
“交了又怎样？”
“交了，我就能申请常驻。”
“常驻？”
“嗯。”
“你为什么非要常驻在这里？”
“因为我喜欢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
“有塔，有海，有鱼。”
“还有呢？”
“还有你。”
我心里一跳。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不清楚。”
“那你要我怎么说？”
“你自己想。”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林汐，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那你别伺候。”
“我乐意。”
那天晚上，我在日志背面写：“他说，还有我。”
写完又补了一句：“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我没敢问他。
台风前一天，他照常出海。
“裴潮。”
“嗯？”
“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好。”
“你一定要回来。”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海。”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风大。”
“那我就早点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弯腰，从船舱里拿出一个铁盒。
“给你。”
“什么？”
“饼干。”
“你出海带饼干？”
“给你带的。”
“为什么？”
“怕你晚上饿。”
“……”
“灯塔里就你一个人。”
“……”
“饿了也没人知道。”
我接过铁盒。
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烤的？”
“昨天晚上。”
“你会烤饼干？”
“不会。”
“那这是哪儿来的？”
“跟渔嫂学的。”
“学了多久？”
“三次。”
“前两次呢？”
“糊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十几块饼干。
形状不太好看。
有的厚，有的薄。
有一块，缺了一个角。
“这个怎么回事？”
“我尝了一块。”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给我？”
“……”
“你尝的那块，是不是最好吃的？”
“不是。”
“那为什么缺的是它？”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嫌弃。”
“……”
“林汐。”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昨天那句。”
“哪句？”
“你说，还有我。”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我握着那只铁盒。
手心很烫。
“裴潮。”
“嗯。”
“等你回来。”
“回来怎么样？”
“回来，我告诉你。”
“好。”
“我等你。”
“嗯。”
他把手伸过来。
在我头顶停了一下。
又收回去。
“那我走了。”
“走吧。”
“林汐。”
“嗯。”
“铁盒别扔。”
“为什么？”
“回来我还要装饼干。”
“……”
“下次烤好一点的。”
“你刚才不是说不好吃？”
“不好吃也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烤的。”
他笑了一下。
转身上船。
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汐。”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回来告诉我。”
“嗯。”
“说话算数。”
“算数。”
“那我一定回来。”
“嗯。”
他走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船变成一个白点。
白点消失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
晚上七点四十，雷达上的那个小点，不见了。
我对着对讲机喊了十七遍。
没有人回答。
3 台风夜
台风夜，裴潮出海未归。
七点四十，雷达失去信号。
我点亮备用灯，一个人守在灯室里。
对讲机突然响了。
“林汐，我看了你七年的日志。”
“每一页。”
我握着对讲机，站在灯室中央。
风把玻璃吹得发抖。
“裴潮？”
“是我。”
“你在哪儿？”
“北礁。”
“你怎么样？”
“船坏了，人还在。”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你等着，我找人——”
“林汐。”
“嗯？”
“背面那些话，我都看了。”
“你说什么？”
“每一句，我都回了。”
“回在哪儿？”
“数据栏。”
“铅笔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字。
“今日潮位偏高，宜归。”
“东南风，适合靠岸。”
“退潮后，礁石会露出来。”
“水位与七年前同。”
“灯很亮。”
“别撕。”
“我等。”
原来不是数据。
原来每一句，都是回信。
“裴潮，你——”
“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别胡说！”
“林汐，你写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如果我每年都来，就好了。”
“我……”
“我每年都来了。”
“七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
“那你现在懂了吗？”
“裴潮，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
“北礁，东边，那块黑石头。”
“你受伤了吗？”
“腿动不了。”
“你等着！”
“林汐。”
“又怎么了？”
“灯别灭。”
“我不灭。”
“七年前，我就是看见这盏灯，才活下来的。”
“那你这次也看着。”
“我看着。”
“一直看着。”
“好。”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裴潮？”
“裴潮！”
没有人回答。
我抓起手电，冲下塔。
雨像一堵墙。
“林汐！你去哪儿！”
周叔在下面喊。
“北礁！”
“你疯了！浪那么大！”
“他在北礁！”
“救援船已经去了！”
“我等不了！”
“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我也去！”
周叔拉住我。
“你听我说！”
“我不听！”
“救援船十分钟前就出发了！”
“那为什么还没回来？”
“风太大，船靠不过去！”
我甩开他的手。
“那就我去。”
“你拿什么去？”
“拿船。”
“你会开船吗？”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点灯。”
周叔愣住了。
“灯不是亮着吗？”
“我要把灯搬到海边。”
“你搬得动吗？”
“搬不动也要搬。”
“林汐！”
我没回头。
我跑回灯室，把备用灯拆下来。
那盏灯比我想的重。
我抱着它，一步一步下石阶。
雨打在灯罩上，滋滋响。
“林汐，你放下！”
“我不放！”
“你会触电的！”
“这是电池灯！”
“那也会进水！”
“进水就进水！”
我走到码头，把灯放在最外面的石墩上。
光柱照出去，照在浪上。
浪比塔还高。
我站在灯旁边，浑身湿透。
“裴潮！”
我对着海面喊。
“你要是看得见，就往这边来！”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你不是说，每年都来吗？”
“你今年还没走呢！”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只有雨。
只有我的灯。
我蹲在灯旁边，抱着膝盖。
“裴潮，你回来。”
“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我告诉你，那些日志，都是写给你的。”
“每一页都是。”
“你回来。”
我哭了。
雨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北边亮了一下。
红色的。
像一颗星。
我站起来。
“裴潮！”
红光又亮了一下。
是信号弹。
“周叔！北边！北边有信号弹！”
周叔从码头那头跑过来。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救援船就在北边！”
“他们找到他了？”
“不知道！”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船靠不过去！”
“那就想办法！”
我回头看灯塔。
灯在转。
一圈，一圈。
“周叔，把灯给我举高。”
“干什么？”
“让他看见。”
“他已经看见了。”
“那就让他一直看见。”
我举起灯，举过头顶。
雨灌进我的袖子。
我的手在抖。
灯没有灭。
4 台风后重逢
台风在凌晨四点停了。
我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怀里抱着那本日志。
日志被我淋湿了，纸页粘在一起。
我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四年的那一页。
“今日有雨。”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
铅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
“你说的雨，是我在哭，对不对？”
没人回答。
我又翻到第六年。
“我等。”
“你等了七天。”
“我让你等了七年。”
我把日志合上，抱在胸口。
天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十七分，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船。
我站起来。
船上有周叔，有救援队的人，还有一个裹着毯子的人。
是裴潮。
他坐在船尾，头上缠着纱布。
我跑过去。
“裴潮！”
他抬头。
“林汐。”
我站在船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是说早点回来吗？”
“我回来了。”
“你晚了十个小时。”
“路上堵船。”
我哭了。
又笑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
“你伤哪儿了？”
“头，还有腿。”
“严重吗？”
“不严重。”
“骗人。”
“真不严重。”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信。”
他下船的时候，腿一软。
我扶住他。
“小心。”
“没事。”
“你嘴硬。”
“你也不软。”
我们一步一步往灯塔走。
“林汐。”
“嗯？”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风吹的。”
“风只吹一只眼睛？”
“另一只也吹了。”
“那你两只眼睛都肿了？”
“对。”
“林汐。”
“干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耳尖会红。”
“我耳朵没红。”
“红了。”
“裴潮，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为什么？”
“我怕一闭嘴，你就不理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我出海的时候。”
“那是你自己要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要是不去，怎么留下来？”
我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留下来。”
“为了什么？”
“为了你。”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为了你。”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怕你赶我走。”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因为你说，你不需要人陪。”
“我什么时候说过？”
“第三年，你喝多了，说的。”
“我喝多了说的话，你也信？”
“你说得很认真。”
“我那是嘴硬。”
“我知道。”
“你知道还当真？”
“因为你说的时候，哭了。”
我愣住了。
“我没哭。”
“你哭了。”
“裴潮，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性很好。”
“那你记得我哪一天说的？”
“第三年，八月十六，晚上十点，码头。”
“你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别过头。
“你别说了。”
“为什么？”
“我受不了。”
“那我轻点说。”
“裴潮。”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喜欢你。”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七年了。”
“从你把我从礁石上拉起来的那天开始。”
“你骗人。”
“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哪里不喜欢你？”
“你每次都叫我‘科学家’。”
“那是外号。”
“你每次都让我别耽误研究。”
“那是客气。”
“你每次都把我送到码头，转头就走。”
“那是怕你看见我哭。”
他看着我。
“你哭了？”
“没有。”
“林汐。”
“又怎么了？”
“你耳朵又红了。”
我们回到灯塔。
我给他煮了姜汤。
七年前，我给他煮过一次。
“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记得。”
“姜放多了。”
“没有。”
“你喝的时候皱眉头了。”
“那是烫的。”
“你骗人。”
“你才骗人。”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在桌上。
“林汐。”
“嗯？”
“你为什么每年都写？”
“写什么？”
“日志背面。”
“我习惯记录。”
“记录什么？”
“潮汐。”
“潮汐用写‘如果他每年都来就好了’？”
“那是我随便写的。”
“随便写了七年？”
“我……我有话没地方说。”
“你可以跟我说。”
“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你是科学家。”
“科学家怎么了？”
“科学家不会留在岛上。”
“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你想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
“那你现在懂了？”
“懂了。”
“懂什么了？”
“懂你是个傻子。”
“你也是个傻子。”
“我们俩扯平了。”
他笑了。
“林汐。”
“嗯？”
“那些回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我以为那是你记的数据。”
“哪有人把‘我等’写进潮汐数据？”
“我以为你在等鱼。”
他笑得咳嗽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笑什么？”
“我写了七年的回信，你看成了鱼。”
“你写得那么小，谁看得清？”
“你看得清。”
“我看清了，但我没敢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喜欢我。”
“为什么？”
“你是科学家，我是守塔的。”
“那又怎样？”
“你以后要去大城市。”
“我不去。”
“你要去研究所。”
“我已经辞了。”
“什么？”
“我辞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为什么？”
“因为我申请了常驻。”
“你申请常驻，也不用辞职。”
“我怕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你就走？”
“我不走。”
“那你靠什么生活？”
“我可以在岛上做研究。”
“岛上没有研究所。”
“有观测站。”
“观测站还没建。”
“会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申请。”
“你申请什么？”
“把灯塔改成海洋观测站。”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写了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东屿灯塔改造成海洋观测站的可行性报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怕你笑我。”
“我为什么要笑你？”
“因为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像你。”
“像我什么？”
“像你守着这座塔的样子。”
“裴潮。”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留下来。”
“想好了。”
“那你为什么今年才说？”
“因为报告今年才批。”
“批了？”
“还没。”
“那你说什么？”
“快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一个人。”
“谁？”
“管理处的老陈。”
“你走后门？”
“我递材料。”
“那不叫走后门？”
“叫正常流程。”
“裴潮。”
“嗯？”
“你要是批不下来呢？”
“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你没工作。”
“我有手。”
“你能干什么？”
“修码头，补渔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吗？”
“不会，我可以学。”
“你学得会吗？”
“学不会就吃鱼。”
“天天吃鱼？”
“你做的鱼好吃。”
“你吃过我做的鱼吗？”
“吃过。”
“什么时候？”
“第三年，你生日。”
“那天你来了？”
“我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喝多了。”
“我又喝多了？”
“你那天很高兴。”
“我为什么高兴？”
“因为我说，鱼好吃。”
“就这样？”
“你还说，要是每年都这样就好了。”
“我说过吗？”
“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接着问？”
“我怕你醒了不认账。”
“裴潮。”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藏。”
“你也是。”
“我藏什么了？”
“你藏了七本日志。”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第二年。”
“第二年你就看？”
“你放在桌上，我不看很难。”
“你可以不看。”
“我忍不住。”
“你都看了什么？”
“看你今天晒了几次床单。”
“你还看这个？”
“看你跟周叔吵架。”
“你还看这个？”
“看你写，希望我每年都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写的是别人。”
“我没有别人。”
“我现在知道了。”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不敢问。”
“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一问，你就可能不写了。”
“我不写，你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怕你拒绝。”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会拒绝？”
“因为你每次都叫我‘科学家’。”
“那是外号。”
“你每次都说‘你明年还来吗’。”
“那是问你。”
“你每次都把我送到码头。”
“那是送你。”
“你从来不说‘别走’。”
“我说不出口。”
“我也说不出口。”
我们看着彼此。
“林汐。”
“嗯？”
“我们是不是浪费了七年？”
“是。”
“后悔吗？”
“后悔。”
“那怎么办？”
“从今天开始，不浪费了。”
“怎么不浪费？”
“你留下来。”
“我本来就打算留下来。”
“那就别走了。”
“你呢？”
“我也不走。”
“塔要拆了。”
“不会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会拦着。”
“谁？”
“我。”
“你一个人拦得住？”
“还有你。”
“我算什么？”
“你是守塔人。”
“守塔人说话有人听吗？”
“有。”
“谁听？”
“我。”
我笑了。
“裴潮。”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说了？”
“没有。”
“那你怎么说得这么顺？”
“因为我在心里练了七年。”
门外有人敲门。
“林汐！有记者来了！”
“记者？”
“台风救援的事上新闻了！”
5 公开
记者是下午到的。
一共三个人，扛着机器，穿着雨衣。
“林女士，我们是省台的。”
“你们怎么来的？”
“救援船顺路带我们来的。”
“你们要采访什么？”
“台风夜的事。”
“没什么好采访的。”
“你一个人守塔，点灯救了人，这还没什么？”
“灯本来就该亮。”
“可你抱着灯去了码头。”
“那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风太大，船靠不过来。”
“所以你就把灯搬下去了？”
“嗯。”
“那盏灯有多重？”
“三十多斤。”
“你一个人搬的？”
“嗯。”
“你力气真大。”
“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你当时在想什么？”
“想让他看见。”
“他是谁？”
“我……一个朋友。”
“普通朋友？”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读者想知道。”
“读者不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裴潮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她不太会说。”
“那你替她说？”
“我也不太会说。”
“你们俩还真是一对。”
“我们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不好说。”
我瞪了他一眼。
他冲我笑。
采访播出的那天晚上，阿琴婶把电视机搬到店门口。
半个岛的人都来了。
“林汐上电视了！”
“这个镜头拍得不好。”
“哪里不好？”
“我头发乱了。”
“你哪天不乱？”
“阿琴婶！”
“我说实话。”
“你少说两句。”
“你看，你还上镜了。”
电视里，我抱着灯站在码头上。
雨很大，我的脸看不清。
“这就是你？”
“嗯。”
“你当时哭了？”
“没有。”
“电视上都看见了。”
“那是雨。”
“雨从你眼睛里下？”
“阿琴婶！”
周叔在旁边笑。
“林汐，你出名了。”
“我不想出名。”
“出了名，塔就保住了。”
“为什么？”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敢拆？”
我没说话。
第二天，管理处的电话来了。
“林汐，改造方案停了。”
“为什么？”
“上面说，这座塔有历史价值，也有人文价值。”
“谁说的？”
“很多人打电话。”
“谁打的？”
“岛上的渔民，还有你那个科学家。”
“裴潮？”
“他给管理处写了三封信。”
“三封？”
“还不算邮件。”
“他写了什么？”
“你自己问他。”
我挂了电话，去找裴潮。
“你给管理处写信了？”
“写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
“你不喜欢麻烦别人。”
“你是我别人吗？”
他愣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我别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怕信写得不好。”
“你一个科学家，信还写不好？”
“写给你，就写不好。”
“信是写给管理处的，不是写给我的。”
“可我是为了你写的。”
我没话说。
“裴潮。”
“嗯？”
“塔不拆了。”
“我知道。”
“改成海洋观测站。”
“我也知道。”
“谁守？”
“你。”
“你呢？”
“我给你当助手。”
“你一个科学家，给我当助手？”
“给你当助手，不丢人。”
“工资谁发？”
“观测站发。”
“观测站谁管？”
“管理处。”
“那你还是没工作。”
“我有。”
“什么工作？”
“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你。”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哪句话正经？”
“每一句。”
“裴潮。”
“嗯？”
“你是不是很高兴？”
“是。”
“为什么？”
“因为不用走了。”
“你本来就不用走。”
“现在更不用了。”
一周后，裴潮的论文发表了。
他把打印稿放在桌上。
“你看看致谢。”
“致谢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就知道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献给东屿灯塔的守塔人。”
“就这一句？”
“还不够？”
“你连我名字都不写。”
“写了名字，就太明显了。”
“现在不明显？”
“现在全研究所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同事给我发消息了。”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老裴，你藏得够深。”
“你怎么回？”
“我说，不是我藏得深，是她藏得深。”
“我藏什么了？”
“你藏了七本日志。”
“你又提这个。”
“提一辈子。”
“你烦不烦？”
“不烦。”
“裴潮。”
“嗯？”
“你以后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尽量。”
“什么叫尽量？”
“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那你写明白。”
“写哪儿？”
“数据栏。”
他笑了。
“好。”
那天傍晚，他带我去岛上的小市场。
“买什么？”
“买菜。”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买什么菜？”
“买你爱吃的。”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鱼。”
“还有呢？”
“土豆。”
“还有呢？”
“你。”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哪句正经？”
“买鱼那句。”
市场很小，只有几个摊子。
卖鱼的老陈看见我们，笑得眼睛都没了。
“林汐，这是你对象？”
“不是。”
“那是啥？”
“朋友。”
“朋友帮你拎菜？”
“他闲。”
“我看他不闲。”
裴潮在旁边笑。
“陈叔，给我挑条新鲜的。”
“要多新鲜？”
“刚上岸的。”
“刚上岸的贵。”
“贵就贵。”
“你请客？”
“我请。”
“林汐，你这朋友大方。”
“他钱多。”
“钱多好啊。”
“不好。”
“为什么？”
“花不完。”
老陈笑得直拍腿。
回家的路上，他拎着鱼，我拎着菜。
“裴潮。”
“嗯？”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鱼？”
“因为你值得。”
“一条鱼，你也能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能不能别老说实话？”
“那我说假话？”
“你试试。”
“林汐，你做的鱼很难吃。”
“裴潮！”
“你看，你又不爱听。”
“你才难吃。”
“我没吃过。”
“那你凭什么说？”
“我猜的。”
“你猜错了。”
“那今晚证明一下。”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里帮我。
“你切菜还是切手？”
“切菜。”
“你的手在抖。”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跟你做饭。”
“你以前没做过？”
“没有。”
“那你以前吃什么？”
“泡面。”
“科学家就吃泡面？”
“科学家也是人。”
“那你为什么不吃好点？”
“没人给我做。”
“你可以学。”
“我学了。”
“学会了吗？”
“没有。”
“那你还学？”
“因为你说，会做饭的男人加分。”
“我什么时候说的？”
“第三年，你跟阿琴婶说的。”
“你又偷听？”
“我正好路过。”
“你每次都正好路过。”
“说明我们有缘。”
“说明你闲。”
“林汐。”
“嗯？”
“你嘴上不饶人。”
“你也是。”
“我们挺配。”
“谁跟你配？”
“你。”
他切到了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你还笑？”
“不疼。”
“都出血了还不疼？”
“你给我包一下就不疼了。”
我给他找创可贴。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我。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裴潮，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憋了七年。”
“那你也不能天天说。”
“我尽量。”
“又是尽量。”
“林汐。”
“嗯？”
“我以后天天说。”
“你敢。”
“我敢。”
“那我就天天听。”
“你不烦？”
“烦。”
“那你还听？”
“我听。”
他笑了。
“林汐。”
“嗯？”
“明天早上，你来观景台。”
“干什么？”
“看日出。”
“我天天看日出。”
“明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来了就知道了。”
6 日出求婚
我五点二十上的塔。
天还没亮，海是深蓝色的。
他站在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新日志。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潮汐与余生》。
“你写的？”
“我买的。”
“买的？”
“定做的。”
“定做的？”
“找镇上的老周做的。”
“老周还会做这个？”
“他不会，他女婿会。”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算惊喜？”
“不算。”
“那什么算？”
“你往后翻。”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东屿灯塔，潮汐日志。”
“第二页呢？”
“你自己翻。”
第二页是空白的。
“为什么是空的？”
“留给你写。”
“写什么？”
“写我们。”
“我们有什么好写的？”
“写今天。”
“今天还没开始。”
“开始了。”
我抬头。
太阳从海面上露出来。
“裴潮。”
“嗯？”
“你叫我看日出，就是看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看灯罩。”
我转头。
灯罩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下面，挂着一枚戒指。
“裴潮。”
“嗯。”
“那是什么？”
“你猜。”
“戒指。”
“答对了。”
“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昨晚。”
“我怎么没看见？”
“你昨晚在写日志。”
“你趁我写日志的时候挂的？”
“嗯。”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太会挑时候。”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是不是好时候？”
“是。”
他接过日志，放在一边。
然后单膝跪下。
“林汐。”
“你先起来。”
“不起来。”
“地上凉。”
“我跪一会儿。”
“你腿还有伤。”
“不碍事。”
“裴潮。”
“嗯？”
“你先说。”
“七年前，你在礁石上把我拉上来。”
“那是顺手。”
“我当真了。”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当真？”
“因为是你。”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数据栏写得挺好。”
“那不算。”
“算。”
“林汐，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嫁给我。”
“你还没说全。”
“嫁给我，让我每年都来。”
“你每年都来，还用娶我？”
“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天天来。”
“你天天来，我烦不烦？”
“你烦也得忍。”
“凭什么？”
“凭你喜欢我。”
“谁说的？”
“你日志背面写的。”
“你又偷看？”
“我光明正大看的。”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偷看？”
“林汐，你先回答我。”
“回答什么？”
“嫁给我。”
“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七分钟。”
“太长了。”
“七年都等了，七分钟等不了？”
“等不了。”
“那你先起来。”
“你先答应。”
“裴潮，你耍赖。”
“我承认。”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挺好的。”
“那你是答应了？”
“我还没说。”
“你说‘挺好的’。”
“我说你挺好的，没说嫁给你。”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还没答应。”
“那你答应吗？”
“你先把戒指拿下来。”
“你先答应。”
“你先拿下来。”
“林汐。”
“嗯？”
“我腿麻了。”
“那你起来。”
“不起来。”
“为什么？”
“你还没答应。”
“裴潮，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岁的人，还跪着不起来？”
“三十岁的人，跪的是媳妇。”
“谁是你媳妇？”
“你。”
“我还没答应。”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笑了。”
“我笑了吗？”
“笑了。”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风吹的。”
“风只吹嘴角？”
“对。”
“林汐。”
“嗯？”
“你再不答应，太阳就升起来了。”
“升起来怎么了？”
“升起来，就不算日出了。”
“那算什么？”
“算白天。”
“白天不能求婚？”
“能。”
“那你还急什么？”
“我急。”
“急什么？”
“急你反悔。”
“我为什么要反悔？”
“因为你还没答应。”
“裴潮。”
“嗯？”
“好。”
“什么？”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好。”
“别反悔。”
“我不反悔。”
“你确定？”
“确定。”
“不嫌我烦？”
“嫌。”
“那你还答应？”
“烦也得忍。”
“为什么？”
“凭你喜欢我。”
他笑了。
“林汐，你学我。”
“我跟你学的。”
“学得不错。”
“那是。”
他把戒指从灯罩上解下来。
红绳绕了三圈。
他解了半天。
“你系这么紧干什么？”
“怕掉。”
“现在解不开了。”
“你用力。”
“我在用力。”
“用点巧劲。”
“你教我。”
“我不会。”
“你系的，你不会？”
“我系的时候没想解。”
“那你现在想。”
“我想。”
他终于解开了。
戒指放在我手心里。
“戴上。”
“你给我戴。”
“哪个手指？”
“你猜。”
“左手无名指。”
“答对了。”
“林汐。”
“嗯？”
“以后，你的日志，我帮你写。”
“你写数据？”
“我写回信。”
“回信写在哪儿？”
“数据栏。”
“你还写数据栏？”
“写。”
“那我写什么？”
“你写正面。”
“背面呢？”
“背面我来写。”
“你写什么？”
“写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写的？”
“今天，你答应了。”
太阳升起来了。
光落在灯罩上。
那盏灯没有亮。
可我觉得，整个海面都是亮的。
“裴潮。”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婚礼在塔下办。”
“谁说的？”
“周叔说的。”
“他凭什么说？”
“他说，他要当证婚人。”
“他当证婚人，我同意了吗？”
“你不同意？”
“我同意。”
“那不就得了。”
“林汐。”
“嗯？”
“婚礼什么时候办？”
“你急什么？”
“我急。”
“急什么？”
“急着娶你。”
“下个月。”
“太快了。”
“那下下个月。”
“太慢了。”
“裴潮，你到底想怎样？”
“明天。”
“明天来不及。”
“来得及。”
“来不及。”
“那你说什么时候？”
“八月。”
“八月几号？”
“八月十六。”
“为什么是十六？”
“第三年八月十六，我在码头说的话，你没听见。”
“你说了什么？”
“我说，林汐，我喜欢你。”
“你那天说了？”
“说了。”
“我怎么没听见？”
“风太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听见了，就不理我了。”
“裴潮。”
“嗯？”
“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八月十六。”
“好。”
7 婚后
婚礼在八月十六办的。
塔下摆了十二桌。
岛上所有的人都来了。
周叔当证婚人，说了半个小时。
“我认识林汐的时候，她还没这桌子高。”
“周叔，你少说两句。”
“今天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也不能说半个小时。”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快点。”
“林汐这孩子，命苦。”
“周叔！”
“她爷爷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守着塔。”
“周叔，你别说了。”
“现在好了，有人陪她了。”
“周叔，你再这样我哭了。”
“哭吧，今天可以哭。”
我看了裴潮一眼。
他冲我点头。
“哭吧。”
“我不哭。”
“爷爷说，守塔人不能哭。”
“爷爷还说，今天除外。”
“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我编的。”
“裴潮。”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回来。”
“我每年都回来。”
“今年不一样。”
“今年怎么了？”
“今年你回来了，还留下了。”
“我本来就要留下。”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赶我走。”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你说过，你一个人习惯了。”
“我那是嘴硬。”
“我知道。”
“你知道还信？”
“因为你说的时候，眼睛红了。”
“裴潮。”
“嗯？”
“你今天话真多。”
“我今天高兴。”
“你哪天不高兴？”
“你不在的时候。”
婚后，我搬进了观测站。
说是搬，其实就是从塔下搬到塔上。
“你的东西就这些？”
“还有一箱。”
“什么？”
“日志。”
“七本？”
“八本。”
“第八本是什么？”
“《潮汐与余生》。”
“你写了吗？”
“写了。”
“写了多少？”
“写到今天。”
“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你看背面。”
“背面怎么了？”
“背面写的是你。”
“写我什么？”
“写你今天早上没梳头。”
“……”
“写你骂我的时候，眉毛会竖起来。”
“……”
“写你一笑，我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裴潮。”
“嗯？”
“你这本子，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看了，你该脸红了。”
灯塔改成了海洋观测站。
牌子挂在门口。
“东屿海洋观测站。”
“守塔人”改成了“观测员”。
“有什么区别？”
“工资高了。”
“还有呢？”
“不用点灯了。”
“那灯呢？”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抱着它站在码头上。”
“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为什么？”
“丢人。”
“哪里丢人？”
“我哭得很难看。”
“我没看见。”
“电视上都播了。”
“我没看电视。”
“你骗人。”
“我看了。”
“那你还说没看见？”
“我看见的是你。”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抱着灯，站在雨里。”
“……”
“看见你哭，还嘴硬。”
“……”
“看见你回头找我。”
“……”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看一辈子。”
每天早上六点，我们一起上塔。
他测水温，我记潮位。
“今天潮位多少？”
“两米零五。”
“风向？”
“东南。”
“风力？”
“三级。”
“浪高？”
“零点七。”
“天气？”
“晴。”
“还有呢？”
“还有你。”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哪句正经？”
“潮位那句。”
他在数据栏里写字。
“你写什么？”
“数据。”
“数据里写‘爱你’？”
“这是备注。”
“哪有这种备注？”
“我的论文里就有。”
“你论文里写什么？”
“写‘感谢我的妻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下个月发表。”
“你还没发表就写？”
“先写好，免得忘。”
“这也能忘？”
“关于你的事，我一句都不会忘。”
“裴潮。”
“嗯？”
“你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我教过你？”
“你没教，我自己悟的。”
“悟了什么？”
“悟了怎么让你笑。”
“我笑了吗？”
“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笑起来，自己看不见。”
“……”
“我看得见就行。”
“裴潮。”
“嗯？”
“你这个人。”
“哪个人？”
“嘴甜。”
“只对你。”
“林汐。”
“嗯？”
“我们结婚多久了？”
“三个月。”
“才三个月？”
“你觉得很久？”
“我觉得像七年。”
“为什么？”
“因为七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
“那现在呢？”
“现在也在想。”
“我就在你旁边。”
“在旁边也想。”
“裴潮。”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有。”
“什么病？”
“想你病。”
“这病怎么治？”
“治不好。”
“那怎么办？”
“你陪着。”
“我陪着，你就好了？”
“好不了。”
“那你还让我陪？”
“让你陪我一起病。”
晚上，我翻开新的日志。
第一页是空白的。
“写什么？”
“写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写的？”
“今天你在。”
我写下第一行。
“东屿灯塔，晴。”
他在旁边添了一句。
“潮汐正常，爱意涨潮。”
“你这也叫数据？”
“叫。”
“谁教你的？”
“你。”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的，比这个多。”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等。”
“我等了七年。”
“你教我不会走。”
“我没走。”
“你教我，灯要一直亮着。”
“灯亮着。”
“林汐。”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每天？”
“每天。”
“一辈子？”
“一辈子。”
我合上日志。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
灯还亮着。
他坐在我旁边，翻着他的论文。
“裴潮。”
“嗯？”
“你说，要是七年前，我没去北礁呢？”
“那我就死在礁石上了。”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
“那要是你没看见灯呢？”
“那我就看不见岸。”
“那要是你没回来呢？”
“我肯定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你了。”
“你答应过很多人吗？”
“只答应过你。”
“你骗人。”
“我没骗。”
“那你为什么记了七年？”
“因为你值得。”
“裴潮。”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我喜欢你。”
“说过。”
“什么时候？”
“你答应嫁给我的那天。”
“就那一次？”
“还有日志里。”
“日志里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我写给我自己看的。”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写给我们看的。”
我笑了。
“裴潮。”
“嗯？”
“明天早上，你还来观景台吗？”
“来。”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我要是不在呢？”
“那我就去找你。”
“你去哪儿找？”
“北礁。”
“你还去北礁？”
“去。”
“你不怕？”
“怕。”
“怕还去？”
“因为你在那儿救过我。”
“那是以前。”
“以前也是你。”
“裴潮。”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你也是。”
“我哪里固执？”
“你守了七年塔。”
“那是我的工作。”
“你等了我七年。”
“那是……顺手。”
“顺手等了七年？”
“对。”
“林汐。”
“嗯？”
“你嘴硬。”
“你才嘴硬。”
“我承认。”
“你承认什么？”
“我承认，我这辈子，只想守着你。”
“那塔呢？”
“塔也守。”
“你守得过来吗？”
“守得过来。”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起守。”
海风又吹进来。
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潮汐会退，我不会。”
我在下面添了一句。
“灯会亮，我也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