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只怕两样东西，面汤糊锅，还有好人犯傻。
那天我卖掉开了六年的面馆，揣着六十八万，准备去江州跟网友合伙做生意。
临走前，隔壁孙叔喊我帮忙搬箱子。
搬完正要走，孙叔的儿子小涛追出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他脸色发白，压着嗓子说：“宋哥，你别看错人。”
我打开一看。
“和你联系的韩总是骗子，我表哥被他坑了四十万，人在那边被扣了三个月。”
我手心一凉。
五秒钟后，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峰哥。
我按下接听，笑得比谁都憨：“峰哥，我马上上车。”
这群人想吃我的肉。
那我就陪他们，好好演一出戏。
【第一章】
我叫宋野，三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六年面馆。
街坊都说我老实，说话慢，脾气好，被人赊账赊到第三回都不好意思开口要。
他们不知道，我退伍前在侦察连待了八年。
退伍以后，我只想安安稳稳煮面。
直到半年前，我在一个创业群里认识了韩立峰。
他头像是一辆黑色奔驰，朋友圈天天发冷链仓库、连锁烧烤店、签约合影。
他说话客气，每次都喊我“宋老弟”。
他说江州那边夜市火，他手里有六家店的位置，缺一个懂后厨的合伙人。
“老弟，你那手艺窝在小县城可惜了，来江州，一年给你分八十万。”
我心动了。
面馆房租年年涨，我妈腿脚不好，我想多挣点。
我把面馆转了出去，六十八万，钱刚到账三天。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我拖着行李箱锁门的时候，隔壁五金店的孙叔探出头来。
“小宋，帮叔搬几箱货，腰不行了。”
“行嘞。”
我把行李往门口一放，进了他的仓库。
一箱螺丝钉，一箱水管接头，死沉。
我搬了七箱，孙叔一直站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眼睛老往街口瞟。
我觉得不对劲，但没多问。
搬完最后一箱，我拍拍手上的灰：“叔，我走了，以后回来看你。”
孙叔“嗯”了一声，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他都没察觉。
我刚走到路边，背后有人小跑过来。
是孙叔的儿子孙小涛，二十出头，在县里读大专。
他左右看了一圈，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我手心。
“宋哥，你别看错人。”
他声音发抖，说完转身就回了店里。
我站在路边，把纸条展开。
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汗洇开了。
“和你联系的韩总是骗子团伙的头，我表哥胡亮去年被他坑了四十万，在江州被扣了三个月，身份证都被收走。之前还有好几个人。宋哥你千万别去。”
我盯着“韩总”两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我认识韩立峰半年，他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面馆在哪，知道我妈住哪个小区。
他还知道我卖店的钱到账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峰哥”。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攥进裤兜，接起来。
“老弟，几点的车？我让司机去站口接你。”
“下午三点那趟，峰哥。”
“好好好，到了哥给你接风，江州最好的海鲜楼。对了，钱都在卡里吧？别存定期，到了要先走保证金。”
我手指一紧。
他连我存不存定期都要问。
“都在，峰哥放心。”
挂了电话，我回头。
街口一辆电动车停下来，下来一个瘦高个，冲我挥手。
是我面馆以前的学徒冯小飞。
“师父！我来送送你！”
他笑得一口白牙，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今天几点走。
【第二章】
我没上那趟车。
我跟小飞说落了东西，让他先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问了两遍：“师父，那你改几点的？”
“晚上的，到时候跟你说。”
他这才骑车走了。
我转身进了孙叔的五金店，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孙叔叹了口气，把小涛推到我面前。
“你跟你宋哥说清楚。”
小涛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躺在医院病床上，嘴角有结痂。
“这是我表哥胡亮。去年网上认识个韩总，说合伙开烧烤店，让他去江州。去了先考察，带他看店，看仓库，吃大餐。然后让他交保证金，交完又说要进货款，再交装修款。”
“前后四十万，有一半是他借的网贷。”
“他想走，人家不让走，说合同签了违约要赔一百万。身份证、手机都收了，关在一个宿舍里，让他给老家亲戚打电话拉人入伙。”
我嗓子发干：“怎么回来的？”
“他趁着送货的时候跑了，跑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在高速边上走了一夜。”
小涛眼睛红了。
“我前两天去你店里吃面，听小飞跟人打电话，说‘宋哥那边钱到了，韩总那边可以动了’。我回家一查，你说的那个韩总的头像，跟我表哥手机里存的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飞。
我带了他三年。
他刚来的时候十七岁，父母离婚，没地方去，我管他吃住，手把手教他吊汤。
去年他奶奶住院，我垫了两万块，到现在他都没提还。
我没催过。
孙叔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也没放下。
“小宋，钱还在吧？在就别去了，报警。”
“报警得有证据。”我放下杯子，“胡亮报过吗？”
小涛点头：“报了，那边说是合同纠纷，他签过字，钱是自己转的。”
我明白了。
这伙人专门找老实人，让你自己签字，自己转账，事后告都告不赢。
我站起来：“叔，我去趟公安局。”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我找到了王建军。
他是我在部队时的老班长，转业后进了刑警队。
我把纸条、照片、聊天记录全摊在他桌上。
王队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他把烟掐了。
“这个韩立峰，我们挂着号呢。江州那边也在查，三个省有受害人，加起来一千多万。问题是这伙人钱转得快，账户层层套，抓人容易，追钱难，定罪证据也薄。”
“缺什么？”
“缺内部的录音、账目，缺他们控制受害人的实证。缺一个能走进去的人。”
他抬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我去。”
王队皱眉：“你想好了，那边真动手。”
“我在侦察连蹲过三天三夜的猫耳洞。”
他沉默了半分钟，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钢笔和一个车钥匙扣。
“录音的。还有，你那张存钱的卡，我们跟银行打好招呼，钱进不了他们的户。”
我把钢笔别进上衣口袋。
临走，王队叫住我。
“宋野，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这伙人每次能精准找到有钱的老实人，是因为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的线人，拿提成。”
他顿了顿。
“你身边那个，可能不止是送你上车那么简单。”
【第三章】
晚上八点，我坐上去江州的高铁。
出发前我给小飞发了条消息：“师父走了，你好好干。”
他秒回：“师父一路顺风！到了跟韩总喝两杯！”
我盯着“韩总”两个字。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韩立峰的姓。
第二天早上到站，出站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光头，举着牌子：“欢迎宋总”。
我拖着箱子过去，故意把背压低一点，冲他点头哈腰：“你好你好，我是宋野。”
光头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上车。”
车是一辆奔驰，内饰有一股发霉味，后座皮子裂了口。
我多看了一眼行驶证夹层，抵押贷款公司的贴纸还没撕干净。
车开到一家海鲜酒楼门口，韩立峰亲自出来迎。
他四十出头，大金表，梳着背头，比照片上胖一圈。
“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一把抱住我，拍得我后背生疼。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刘艳，说是公司财务总监，指甲做得又长又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叫钱永福，说是江州本地投资人，手里有两家酒店。
还有一个是开车的光头，叫阿彪。
一桌子菜，龙虾、帝王蟹、东星斑。
韩立峰给我倒了一满杯白酒：“老弟，到了江州，你就是自家人。”
我端起来一口闷了，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刘艳捂嘴笑：“宋总真实在。”
老钱慢悠悠地说：“小宋啊，小韩跟我提过你，手艺好，人老实。我们做生意，就喜欢老实人。”
我连连点头：“钱老板，我啥都不懂，全听韩总的。”
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
回来走到包间门口，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阿彪的声音：“峰哥，这土包子看着挺憨啊，比上次那个姓胡的还好弄。”
韩立峰笑了一声：“憨的才好。这种人一辈子没见过钱，你给他吃顿海鲜，他能把你当亲爹。”
刘艳说：“六十八万，一次性拿下？”
“不急，先吊着。小县城来的，你得让他觉得自己发了。等他回不去了，再慢慢掏。”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妈说过，人穷不丢人，坑穷人的才丢人。
他们拿我的老实，当成我好欺负的证据。
我把脸上的表情揉了揉，推门进去，嘿嘿一笑：“韩总，这蟹真好吃，我们县城见都见不着。”
韩立峰哈哈大笑，又夹了一只蟹腿放我碗里。
下午，他们带我“考察”。
三家烧烤店，灯牌崭新，后厨冷清，墙上的营业执照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冷链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冷藏车，车上落了一层灰。
我一路惊叹：“韩总，这都是咱的？”
“以后都是咱的。”韩立峰搂着我肩膀，“老弟，签了合同，你就是股东。”
回酒店的路上，刘艳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
“宋总，办股东登记，需要你的身份证原件，先放我这儿，我去工商跑一趟。”
车里突然安静了。
阿彪从后视镜里盯着我。
我的身份证就在上衣口袋，贴着那支钢笔。
【第四章】
我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刘艳接过去的时候，指甲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
“宋总真爽快。”
我挠挠头：“都是自己人。”
我交得痛快，是因为王队提前给我补办了一张临时身份证，压在箱子夹层里。
这张交出去，他们收证件扣人这一条，就算录下来了。
当晚，他们没让我住酒店。
韩立峰说酒店贵，公司有员工宿舍，股东先体验一下基层。
宿舍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铁门，窗户焊着防盗网。
阿彪把我领进二楼一间屋，屋里两张上下铺，下铺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蜡黄。
阿彪把门一带：“早点睡，明天谈正事。”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那男人坐起来，看着我，眼神发直。
“你也是来合伙的？”
“嗯。”
“交钱了吗？”
“还没。”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冰凉：“那你赶紧跑，别叫！”
他叫郑国强，河北人，开过一个小超市。
八个月前来的江州，前前后后交了五十二万。
现在他每天被逼着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说生意好，拉人投钱。
拉不来，就不给饭吃。
“上个月我想跑，被阿彪从墙头上拽下来，打断了一根肋骨。”
他掀起衣服，肋下一大片青紫，还没退干净。
“我老婆不知道我在这儿，她以为我发财了。”
他说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床沿上，摸到口袋里的钢笔，按下了开关。
“郑哥，你把刚才的话，再跟我说一遍。从头说。”
第二天上午，韩立峰在公司会议室见我。
公司挂的牌子叫“江州峰汇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前台没人，绿植全是假的。
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老弟，合伙协议，你看看。第一笔保证金三十万，今天转到公司账户，下周店就交给你。”
我翻开合同，第十二条写着：乙方单方面退出，赔偿甲方违约金一百万元。
我装作没看懂，指着那行字：“韩总，这个一百万是啥？”
“走个形式，咱们兄弟，谁会违约？”
“那行。”我掏出手机，“我转。”
我当着他的面点开银行软件，输入金额，点了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红字：账户交易异常，请到柜台办理。
我“哎呀”一声：“韩总，这咋回事？”
韩立峰脸色变了。
“你卡是不是被冻了？”
“不知道啊，我那钱刚卖店得的，是不是金额太大了？”
刘艳凑过来看了一眼，冲韩立峰使了个眼色。
韩立峰压着火：“明天去柜台办，阿彪陪你。”
“好好好。”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摔了杯子。
“妈的，一个土包子还给老子整这出！”
下午，我回宿舍，老郑不在。
铁门开着，楼下院子里围了几个人。
我跑下去，看见阿彪拎着老郑的领子，把他按在水泥地上。
老郑的嘴角在流血。
韩立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冲着我笑。
“老弟，你过来看看，这老东西刚才跟你说了些什么。”
【第五章】
我脚下顿了一下，然后小跑过去，脸上全是惊慌。
“韩总，这是干啥？”
韩立峰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截图，宿舍走廊，老郑的门口。
拍不到屋里。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
“这老东西想跑，被逮住了。”韩立峰盯着我，“他昨晚跟你聊什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胸口疼，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没钱。”
“还有呢？”
“还说他老婆做饭好吃。”
韩立峰盯了我五秒钟。
我没躲他的眼神，就那么傻愣愣看着他，嘴唇哆嗦。
他突然笑了，拍拍我的脸：“老弟，你心太软。在江州做生意，心软要吃亏的。”
他转身朝阿彪抬了抬下巴。
阿彪一脚踹在老郑腰上。
老郑闷哼一声，蜷成一团。
我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能在三秒钟之内卸了阿彪的胳膊。
但我卸了他，这出戏就砸了，老郑这八个月就白挨了，那一千多万就追不回来了。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到发疼，硬是挤出一句：“韩总，别打出人命了。”
“放心，他命硬。”
晚上，老郑被关进了一楼的杂物间。
我一个人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耳朵听着楼下。
十一点多，院子里来了一辆车。
我爬到窗边，从防盗网的缝里往下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路灯照在他脸上。
冯小飞。
我手扶着铁栏杆，铁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腥又苦。
他跟着阿彪进了一楼。
我屏住气，贴着地板听。
楼下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泥，断断续续。
“峰哥，我师父那钱肯定在，我亲眼看他签的转让合同。”
“那他卡怎么转不出去？”
“可能是银行风控，他那人笨，不会弄。”
韩立峰冷笑：“笨？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有点怪。”
“峰哥，我跟了他三年，他就是个闷葫芦，煮面都能把自己手烫了。”
“行。这单要是成了，你那份提成，翻倍。”
“谢谢峰哥！”
小飞的声音透着高兴。
我坐回床上，半天没动。
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在我店门口蹲着，冻得嘴唇发紫，我给他下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他吃完哭了，说师父，我这辈子都跟你干。
我那时候真信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我门口停了下来。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小飞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声音喊：“师父，你睡了吗？”
【第六章】
我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迷糊。
“小飞？你咋来了？”
小飞进屋，把门带上，在我床边坐下。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师父，韩总人挺好的吧？”
“好，请我吃海鲜，还让我当股东。”
“那钱的事……”
“银行卡出毛病了，明天去柜台。”
小飞笑了：“那就好。师父，你可得抓住这机会，我还等着跟你吃香喝辣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我床头的手机上。
“师父，你手机借我玩会儿，我的没电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手机里干干净净，跟王队的聊天记录早删了，只留着给我妈报平安的消息。
他翻了两分钟，还给我，说了句早点睡，出去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
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阿彪开车送我去银行。
小飞也跟着，坐在副驾驶，一路有说有笑。
到了柜台，我递上卡。
柜员是王队提前打过招呼的，她看了一眼屏幕：“先生，您这张卡涉嫌被诈骗账户关联，大额转出需要本人到开户地办理解除。”
阿彪脸一沉。
我急了，嗓门提高：“啥诈骗？我这是卖店的钱！”
“抱歉先生，系统规定。”
出了银行，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
“完了完了，回老家办得一个礼拜。”
阿彪打电话给韩立峰，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韩立峰的声音冷了好几度：“宋野，你是不是在跟我耍花样？”
“韩总，我耍啥花样啊！我比你还急！”
“那你说怎么办？”
我咬咬牙：“韩总，我有个主意。我那钱一个礼拜就能解，可我老家还有个发小，叫刘大壮，他家拆迁刚拿了一百二十万，一直让我给他找项目。我叫他来，他的钱先垫上，我的钱解了再补，两份一起投。”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
一百二十万，加上我的六十八万。
“老弟，你说的是真的？”
“我发誓！他昨晚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江州靠不靠谱。”
“靠谱！太靠谱了！”韩立峰的声音一下子热起来，“让他来，机票我报！”
挂了电话，小飞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师父，大壮哥的钱你也敢往里拉？”
我抬头看他：“韩总是好人，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
小飞张了张嘴，没接话。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大壮”发了条消息。
“兄弟，来江州，哥带你发财。”
这个号码，接电话的是王队手下的刑警刘大壮。
他是真名，也真是我发小。
只不过他家没拆迁。
他是穿警服的。
【第七章】
三天后，大刘到了江州。
他穿一件花衬衫，金链子是镀的，拎着一个鳄鱼皮包，下车第一句话就是：“哪个是韩总？我钱多，就怕没地方花。”
韩立峰亲自去接，乐得满脸褶子。
当晚，又是哪家海鲜酒楼。
大刘喝酒比我能装，一口一个“韩哥”，喝到一半，把包往桌上一拍：“韩哥，我的钱随时能转，但我得先看看你们的账，看看以前那些股东赚了多少。”
韩立峰眼珠子一转，朝刘艳点点头。
刘艳拿出一个平板，翻出几张表格，说这些都是分红记录。
大刘拿过来，翻得很慢。
每一页，他都“不小心”用手机拍了下来，嘴里说着：“我发给我会计看看。”
那几张表上，有收款账户名和流水。
饭后，韩立峰心情好，非要带我们去“看看老郑”。
“我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不讲诚信的下场。”
杂物间的门开着，老郑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三天没刮胡子，脸肿了一半。
韩立峰走过去，抓着他头发把他脸扳起来。
“老郑，跟两位新股东说说，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老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立峰抬手一巴掌。
声音在空屋子里响得刺耳。
“说话！”
“我……我违约了。”
“违约了怎么办？”
“赔……赔钱。”
韩立峰回头冲我们笑：“看见没有？这就是规矩。签了字就是一家人，想走，先把一百万留下。”
大刘在我身后，呼吸声粗了一截。
我反手在背后掐了一下他的手腕。
忍住。
阿彪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弹了弹烟灰，正好落在老郑的膝盖上。
老郑哆嗦了一下。
“峰哥，这老东西他老婆前天打电话来，说孩子要交学费，问他什么时候寄钱。”
韩立峰哈哈大笑：“寄啊，让他老婆也来江州，一家团聚。”
刘艳靠着门框，涂着指甲油，眼皮都没抬。
“韩总，这种人留着也榨不出什么了，不如让他回去卖房子。”
“卖完房子再来。”韩立峰拍拍老郑的脸，“你说是不是，老郑？”
老郑低着头，眼泪砸在自己腿上。
我看着他湿了一块的裤子，嘴里发苦。
我把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转了两圈，又插回去。
这一段，全录进去了。
出门的时候，韩立峰搂着我和大刘的肩膀。
“兄弟，下周五，公司开股东签约会，请了一堆老板，到时候你俩当场签，当场转，我给你们挂大红花。”
我点头：“好，下周五。”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老弟，你那个邻居，姓孙的五金店，他儿子是不是叫孙小涛？”
我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第八章】
“好像是吧。”我脱口而出，又赶紧改口，“我跟他不熟，就是隔壁。”
韩立峰笑眯眯地：“小飞说，你走那天，那小子追出来跟你说话。”
“他找我借钱，我没借。”
“是吗？”
“韩总，一个毛孩子，跟咱这事有啥关系？”
韩立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没事，随口问问。”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大刘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起疑了。”
“我知道。”
当晚我借口上厕所，给王队发了一条消息：“孙小涛一家可能有危险，麻烦派人看着。”
王队回了两个字：“已安排。”
之后几天，韩立峰对我客气了很多，客气得让人发毛。
阿彪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小飞来找我的次数也多了。
周三晚上，小飞喝了点酒，进屋往床上一坐。
“师父，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他：“知道啥？”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师父，你别装了。孙小涛那个怂货，肯定跟你说了。韩总让我来问问你，你要是现在把钱转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没说话。
他把酒瓶往地上一放：“你知道我为啥干这个吗？”
“为啥？”
“因为我受够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天天四点起来熬汤，手上全是烫疤，一个月四千块！你说要带我出头，出哪门子头？你自己都是个煮面的！”
“我奶奶住院那两万，你天天在我面前提一遍，我烦死了！”
我一愣：“我提过吗？”
“你不用嘴提，你用眼睛提！你每次看我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这小子欠我的！”
他红着眼，越说越激动。
“韩总说得对，老实人就是活该被吃。你看看胡亮，傻乎乎地来，傻乎乎地交钱，他妈为了还网贷，去饭店洗碗洗到住院。他活该！谁让他蠢！”
我坐在床沿，手里还捏着我妈中午发来的消息：“小野，江州冷不冷，妈给你织了个围巾。”
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我想起胡亮那张病床上的照片。
我想起老郑膝盖上那块被烟灰烫出来的白印。
我想起小飞十七岁那年，在我店门口吃完那碗面，抹着眼泪说师父我这辈子都跟你干。
我站起来，看着他。
“小飞，你奶奶那两万，我从来没想让你还。”
他愣住了。
“我看你的那个眼神，是怕你吃不饱。”
小飞嘴唇抖了抖，别过脸去，一把抓起酒瓶，摔门走了。
门外，阿彪的声音传进来：“怎么样？”
“他说他啥也不知道。”小飞嗓子哑了。
“峰哥说了，不管他知不知道，周五签约会，钱必须转。转不了，就让他跟老郑作伴。”
我坐回床上，拿出手机，给王队打了一行字。
“周五，收网。”
【第九章】
周五下午，江州一家四星酒店的宴会厅。
背景板上印着“峰汇餐饮第三届股东签约大会”，大红的字。
台下坐了三十多个人，有一半是从外地被骗来的“股东”，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剩下一半，是韩立峰找来的托。
老钱坐在第一排，穿了一身唐装。
刘艳主持，声音甜得发腻：“下面有请我们的董事长，韩立峰先生！”
韩立峰上台，西装笔挺，金表晃眼。
“各位兄弟姐妹，三年前，我韩立峰也是个穷光蛋。我爹是个修鞋的，我上学的时候，同学往我饭盒里吐口水，说我一辈子就是修鞋的命。”
台下有人鼓掌。
“我发过誓，这辈子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跪着求我。今天，我做到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跟着我干，你们也能做到！”
掌声雷动。
我坐在第二排，看着他。
他说的那些苦，大概都是真的。
可他从苦里爬出来，转身就去踩跟他当年一样的人。
“下面，有请我们的新股东，宋野先生，刘大壮先生，上台签约！”
我和大刘起身。
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两份合同，一台连着大屏幕的笔记本，屏幕上是公司的收款账户。
韩立峰把笔递给我：“老弟，签吧。签完当场转账，大家见证。”
我接过笔，没签。
“韩总，签之前，我想先放一段录音，给大家听听，咱们公司是怎么对股东的。”
韩立峰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把那支钢笔插进笔记本的接口。
刘艳冲过来想拔，大刘一侧身挡住了她。
宴会厅的音响里，传出老郑的声音。
“上个月我想跑，被阿彪从墙头上拽下来，打断了一根肋骨……”
接着是韩立峰的声音。
“签了字就是一家人，想走，先把一百万留下。”
“让他老婆也来江州，一家团聚。”
“这种人一辈子没见过钱，你给他吃顿海鲜，他能把你当亲爹。”
全场死寂。
台下那些外地来的股东，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一个中年女人捂着嘴哭出了声：“我老公……我老公也是被关在那个宿舍里的……”
韩立峰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突然扑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他妈阴我！你一个煮面的土包子，你敢阴我！”
他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的一声。
他惨叫着跪了下去。
阿彪从侧门冲上来，手里抄着一个灭火器。
大刘一个扫腿，阿彪连人带灭火器砸在台阶上。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王队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江州本地的刑警。
“警察！都不许动！”
老钱第一个从后门往外跑，跑了两步，被门口的警察摁在地上，唐装的扣子崩了一地。
刘艳尖叫着往厕所钻，被一个女警揪着头发拽了出来。
韩立峰跪在地上，捂着手腕，冲我嘶吼：“宋野！我要你死！我在江州有人！你等着！”
王队走过来，给他扣上手铐。
“你在江州的人，上个礼拜已经进去了。”
韩立峰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用脑袋撞地。
“不可能！不可能！老子熬了二十年！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他额头撞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嘴里还在骂。
骂我，骂警察，骂他那个修鞋的爹。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被拖出去。
宴会厅侧门边，有个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是冯小飞。
两个警察朝他走过去。
他突然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师父！师父你救救我！我就是收了点提成！我没打人！我没打人啊！”
【第十章】
我低头看着他。
他额头抵在地毯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警察把他拽起来，戴上手铐。
被带走的时候，他一直回头看我。
我转过身，没再看他。
那天晚上，警察在城郊那栋小楼里解救出了七个人。
老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攥着我的手不肯松。
“小宋，我能回家了？”
“能回了，郑哥。”
他张着嘴，哭得没有声音。
后来王队告诉我，韩立峰团伙一共十四人落网，涉案金额一千三百多万，涉及四个省份的六十多名受害人。
刘艳为了减刑，交代了所有转账的账户。
大刘拍下的那几张“分红表”，成了追赃的关键线索。
能追回来的钱，大概有七成。
韩立峰在看守所里绝食了三天，第四天要了一碗面。
狱警说，他吃完那碗面，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个多小时。
我没去看他。
冯小飞因为帮助诈骗、提供受害人信息，被判了两年。
开庭那天，我去了。
他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大圈。
他母亲没来，父亲没来，旁听席上只有我一个人认识他。
宣判完，他被带下去之前，转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我看清了，他说的是：“师父，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回到县城，已经是两个月后。
我那六十八万一分没少，银行解了限制，原封不动地躺在卡里。
孙叔在五金店门口摆了一桌菜，非要我喝两杯。
小涛给我倒酒，手还是抖。
“宋哥，那天我差点就不敢给你那张纸条了。”
“为啥？”
“我怕你不信，还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那张纸条，救了我，也救了老郑他们七个人。”
小涛脸红了，憋了半天，说了句：“宋哥，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
一个月后，我在城南原来那条街上，又盘下了一间铺面。
招牌还叫“宋记面馆”。
开业那天，门口站着一个人，瘦，脸上的疤还没完全消。
是胡亮。
他手里攥着一张招聘启事，是我贴在电线杆上的。
“宋哥，我……我能来你这儿干吗？我啥都能干，我能洗碗。”
我把他拉进后厨，给他下了一碗牛肉面。
加两个蛋。
他埋着头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
“宋哥，我那四十万，追回来二十八万，我妈的网贷能还上了。”
“那就好。”
“宋哥，你当时为啥不直接报警走人？你跟那帮人待那么久，就不怕吗？”
我擦着灶台，想了想。
“怕。”
“那你图啥？”
我看了一眼门口。
孙叔在帮我挂红灯笼，小涛扶着梯子，老郑从河北寄来的两箱鸭梨堆在门边，箱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给小宋，郑国强全家。”
“图个心安。”
胡亮没听懂，低头接着吃面。
傍晚收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队。
“宋野，江州那边审出来，韩立峰还有个上线，在南边，专门培训这种团伙。”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我们准备成立专案组，需要一个能走进去的人。”
他顿了顿。
“你考虑一下？”
我看着锅里慢慢翻滚的骨头汤，热气扑在脸上。
“王队，我面馆刚开张。”
“我知道。”
“周一歇业。”我说，“周一，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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