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张叔冷战了十三年。
小区停电，两人摸黑撞个满怀，都能憋着不吭声，各自对着墙骂物业。
这回出差，他却把拄着拐的我送到了张叔门口。
临走，他贴着我耳朵说：“演可怜。你张叔吃这套。”
我信了。
当天夜里，张叔给我煮面，阿姨给我铺床，他儿子蹲在地上给我调拐杖。
三天后，我爸来接人。
张叔直接把门锁了。
“孩子你不养，我养。”
我刚想解释，张叔又掏出一张银行卡。
“你爸欠我的，让他自己来还。拿儿子抵债，算什么男人？”
我手里的鸡腿，当场掉了。
第一章
我爸送我出门时，我正抱着电饭煲吃最后一口卤肉饭。
他把勺子从我嘴里抽走，盖上锅盖。
“差不多得了。”
我不肯撒手。
“医生让加强营养。”
“医生还让你少打球。你听了吗？”
我的左脚踝刚拆掉固定支具，走路还得借拐。毕业答辩结束那天，我非要抢最后一个篮板，结果球进了，我也进了医院。
我妈在外省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外婆。我爸经营一家做冷链设备的公司，最近赶着验收项目。
按理说，叫个钟点工最省事。
我爸不。
他把我的换洗衣服塞进一只旧旅行袋，特意把我新买的球鞋拿出来，换成了开胶的拖鞋。
我看着他。
“咱家公司倒闭了？”
“没有。”
“你在外面欠钱了？”
“没有。”
“那你这是准备送我去讨饭？”
我爸把袋子往肩上一甩。
“送你去享福。”
十分钟后，我站在张叔家门口，终于知道我爸口中的福是什么。
张叔叫张建成，和我爸周立川住同一栋楼，只隔了两层。
他俩年轻时合伙干过维修铺，后来散了伙。
十三年来，两人见面不打招呼，电梯里宁可盯着楼层数字看，也不肯看对方一眼。
偏偏还互相较劲。
我爸买辆新车，张叔隔天就换个更大的。
张叔种的石榴结果，我爸连夜订了两箱，说自己这叫科学采购。
去年社区组织乒乓球比赛，两人一路打进决赛。
最后谁也没拿冠军。
因为他们为了争一个擦边球，双双被裁判请了出去。
现在，我爸让我敲门。
我转身想走，被他一把揪住后领。
“记住，少说话，多低头。别提家里新换的按摩椅。”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张叔最近心情不好，找点事让他操心。”
我还没问明白，门开了。
张叔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看见我爸，他脸上的笑当场收了。
“走错门了？”
我爸把旅行袋放下。
“出差，七天。”
“关我什么事？”
“孩子脚伤着了。”
“你没手没脚？”
“我有，他没有。”
我举了一下拐杖，表示自己只是暂时不能用。
张叔低头看我的脚，眉头一下拧起来。
“怎么弄的？”
我刚说了个大字，我爸就在我背后轻轻掐了一把。
我疼得吸气。
张叔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还掐他？”
我爸手一松，转身就走。
“麻烦了。”
张叔冲他的背影喊：“周立川，你给我站住！”
电梯门关得很及时。
只剩我和一袋旧衣服，站在楼道里接受审视。
我低头，按照剧本开口。
“张叔，我不挑地方，沙发就行。”
张叔把锅铲往鞋柜上一放。
“谁让你睡沙发了？”
“我吃得也不多。”
刚被没收半锅卤肉饭的胃，在这一刻响了。
很响。
张叔脸都黑了。
“他连饭都没给你吃？”
我想起那半锅饭，迟疑了两秒。
这两秒，替我爸定了罪。
张叔一把接过旅行袋，对屋里喊：“老许，赶紧下面！小远没吃饭！”
许姨从厨房探头，看见我就过来扶。
张叔儿子张驰从卧室出来，先接拐，再搬凳子，最后蹲下去检查我的脚。
“周远，你爸是不是有毛病？脚伤成这样还让你自己拎包？”
我看着张叔手里的包。
里面只有两套衣服，连瓶水都没有。
但我没敢说。
因为许姨已经红着眼圈摸我的肩膀了。
“瘦了这么多。”
我上个月体检，一百五十六斤。
这个家，开始有点不讲道理。
第二章
第一碗面端上来时，我决定适可而止。
面上盖着三个荷包蛋，两只鸡腿，底下还藏着虾。
张叔坐在对面，拿着筷子不吃，只盯着我。
“你爸平时就这么照顾你？”
我夹起一只鸡腿。
“也不是，他有时候挺忙。”
“忙到饭都不给你做？”
“家里一般是我做。”
这句是真的。
我喜欢研究吃的，短视频账号攒了几千粉丝，毕业后投的也是食品运营岗。
张叔却把筷子拍下了。
“你脚都这样了，还让你做饭？”
我赶紧解释：“我坐着也能切菜。”
许姨转身去了厨房。
再回来，给我添了一碗排骨汤。
张驰已经开始翻手机。
“我给你买个洗澡凳。拐杖高度也不对，你胳膊都勒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我刚才死抱着电饭煲，被提手压的。
事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我趁喝汤的工夫给我爸发消息。
他们以为你虐待我。
我爸回得很快。
吃上了？
我拍了张碗。
他发来一个大拇指。
接着又补一句。
鸡腿别吃太多，夜里积食。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品出一点不对。
他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名声？
洗澡前，张驰把客房收拾好了。
床单刚换过，被子有晒过的热气。床头放着水杯、充电线，还有一只按铃。
我拿起按铃。
“这是什么？”
“我爸以前腰伤时买的，你需要什么就按。”
“哥，我就是崴了脚，不是失去生活能力。”
张驰把洗澡凳搬进卫生间。
“行，那你自己洗。我在门口，有事喊我。”
我握着凳子，有点说不出话。
我跟张驰差三岁。小时候，他带我抓过蝉，也替我挨过两次揍。
后来两家大人不来往，我们从同一张桌子吃饭，变成在电梯里碰上才聊几句。
这些年，明明只隔两层楼，我却连他房间换个位置都不知道。
洗完澡，张叔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他把最大的一块西瓜递给我，装得很随意。
“你爸最近忙什么？”
“外地有项目验收。”
“生意还行？”
“挺好。”
张叔的手停住了。
我又补了一句：“他就是老睡不好。”
“怎么回事？”
“有时候半夜起来翻柜子，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坐那儿看半天。”
张叔没再问。
出去时，他把门轻轻带上，水果叉却忘在手里。
第二天，我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门外一个男人说：“舅，你现在这身体，厂子留着也是拖累。许婧姨跟着你操多少心，你总得替她想想。”
张叔的声音很冷。
“合同拿回去。”
“人家只等三天。过了这个村，你那堆破机器，卖废铁都没人要。”
我拄着拐出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
我认得他，张叔的外甥罗强。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哟，周老板的儿子？你爸真会挑地方，吃准我舅心软，什么麻烦都往这儿扔。”
我还没开口，张叔已经站起来了。
“他不是麻烦。”
罗强摊手。
“行，当我没说。反正亲外甥说什么都不对，外人的儿子住进来倒成宝贝。”
我看见茶几上的合同。
最上面一行，是厂房及设备转让意向书。
旁边还夹着一张诊疗单。
我终于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来了。
第三章
罗强不急着走。
他靠着沙发，目光在我拐杖上转了一圈。
“小远，叔跟你商量个事。你这几天住酒店吧，我给你出钱。你张叔身体不好，不能再伺候人。”
说着，他从包里摸出几张现金，拍在茶几上。
那动作让我很不舒服。
但我没伸手。
“张叔让我住，我就住。真要走，也是他跟我说。”
罗强嘴角往下一压。
“你这孩子听不懂好赖话？”
“听得懂。你嫌我碍事。”
许姨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
“罗强，把钱收起来。我们家的客人，用不着你安排。”
罗强当着她不好再说，转头去拿合同。
我刚才扫过两眼，伸手按住了最后一页。
“等一下，这张设备清单怎么没填金额？”
罗强猛地看过来。
“你懂什么？”
“我不懂，所以问问。前面写总价包含全部设备，后面又留了一栏，受让方可以按实际损耗核减。损耗谁定？”
张叔低头。
罗强把纸往回抽。
“正式合同还要谈，这是意向。”
“那你催我张叔今天签什么？”
他的脸顿时涨红。
“你爸叫你跑我舅家搅和的？”
张叔伸手把合同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看完，他把纸推回罗强面前。
“拿走。”
“舅！”
“我还没死。厂子怎么处理，我自己定。”
罗强拎起包，临出门时剜了我一眼。
“有些人家里有钱，就爱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到发工资的时候，看他能不能替你掏钱。”
门砰地关上。
张叔扶了一下桌沿。
我想去搀，他摆手，先坐了下来。
许姨拿来药盒和温水，等他吃完药，才把诊疗单收起来。
“你叔前阵子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让他住院进一步检查。厂里又出了事，他一直放不下。”
张叔皱眉。
“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二十二了。”
我把拐杖靠稳，坐到他对面。
“能找工作，也能听懂家里有事。您别一边让我住家里，一边拿我当外人。”
张叔抬眼看我。
半天，他低声骂了一句。
“说话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抓紧机会给我爸打电话。
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消息回过来。
开会，急事发文字。
我把今天的事写了一长串，最后问他到底知不知道。
他只回了一句。
知道一点，别让他跟罗强吵，等我回来。
我看着屏幕，手心开始发热。
这不是单纯把我送来蹭饭。
午饭后，张驰请假回家。
听说罗强来过，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在一家物流企业做财务，前两天就劝张叔先停下转让，等他把账理清。
可张叔嫌他不懂机械厂的事，根本不让他插手。
现在我住进来，张叔怕吵到我，反倒肯听他说几句了。
张驰给我倒水时，我问：“叔到底缺多少钱？”
他没直接答，先把门关上。
“缺的不是一笔钱。是有人想让他觉得，除了卖厂，没第二条路。”
我坐直了。
张驰把手机递给我。
那是张叔和我爸的聊天记录。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往上划了两屏。
上个月，张叔发给我爸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骑车去医院复查，左脚晃在踏板外面。
下面是一句话。
你儿子不要腿了？
我爸回：管不住，你帮我骂。
再往上，是我毕业答辩前一天。
张叔问：过了没？
我爸回：明天下午，还没上场。
张叔又发：别给孩子压力。
最近的一条，就在我来之前。
我爸发：我去找老贺。孩子放你那儿，替我看七天。
张叔回：你最好真是去找人。
我的脑子卡住了。
“他俩不是十三年没说话吗？”
张驰拿回手机。
“见面没说。”
“那我爸让我演可怜……”
张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爸昨夜在厨房炖汤，说周立川那点破心思，十三年了还没长进。”
我整个人都僵了。
原来这屋里，只有我在认真表演。
第四章
我第一反应是找地缝。
第二反应是找我爸算账。
第三反应还没出来，张驰已经笑出了声。
他把脸扭过去，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你昨夜那句沙发就行，我妈差点没忍住。”
我攥紧水杯。
“那你们还说我瘦了？”
“我妈真觉得你瘦。”
“我胖了六斤。”
“这不影响她觉得。”
我把脸埋进掌心。
张驰收起笑，拍拍我的肩。
“别气。他这阵子吃不下，睡不着，谁劝都没用。你一来，他七点就去买虾了。”
我从指缝里看他。
“所以我爸是送我来给叔添点忙？”
“他需要的不是忙，是有人得靠着他。”
张驰说得很轻。
“厂里那批冷柜部件出了问题，客户退货。罗强负责采购，一口咬定是设备老化，工人操作不合格。你张叔把责任全揽了，赔款、停工、治病，全挤到一块。他觉得自己没用了。”
我想起张叔端面时盯着我的神情。
我多吃一口，他就往前坐一点。
我说汤好喝，他立刻起身，又给我盛了半碗。
我忽然没那么想钻地缝了。
“那我们就让他有用。”
张驰抬头。
我指着手机。
“但不能光让我吃。厂里的问题，也得有人查。”
下午，张叔准备去厂里。
我拄着拐守在门口。
“带上我。”
“不行。”
“我在家没事干，正好拍点素材。我投的岗位要作品。”
张叔拿钥匙的手停住。
“拍机器能找工作？”
“现在什么行业都要宣传。您厂子干了二十多年，肯定有东西可拍。”
他嘴上嫌麻烦，转身却给厂里打了电话。
“老郭，把过道收拾一下，别堆东西。小远脚不好。”
到了厂里，我才知道情况比想象中差。
一半工位空着，角落堆着退回来的零件。几个工人看见张叔，纷纷站起来，叫了声张总，又不说话了。
张叔手里拎着给大家买的西瓜，站了片刻。
“工资下周发，不会少。”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
我喉咙发紧。
张叔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撑着，不愿意让这群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工人看见他撑不住。
我没急着拍，先找老郭聊天。
老郭是车间主管，右手食指少了一截，说话很直。
“设备有年头，不代表做不了好东西。出事那批料，跟以前不是一个手感。”
“您提过？”
“提了。罗强拿着合格证，说我们老经验靠不住。”
我问能不能看看退货。
老郭找来两块同型号的部件，递给我。
我不是机械专业，看不出差异，却能看懂包装标签。
两批料的供货单位不同。
新的那家，地址竟然在我大学附近。
我去那里做过探店。
那是一栋商住楼，楼下卖奶茶，楼上小公司扎堆。
我拍下标签发给张驰。
他很快回我。
先别声张。把送货单留下。
我刚收起手机，罗强就从仓库里出来了。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拍什么呢？”
“宣传素材。”
他伸手就来拿我的手机。
“厂里商业机密，你小孩子别乱碰。”
我往后一收。
他没拿到，脸色立刻沉了。
“周远，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身后响起张叔的声音。
“我给他拍的。”
罗强的手停在半空。
张叔走过来，把一张门禁卡递到我手里。
“以后要拍，随时来。”
第五章
罗强那张脸，实在精彩。
他喊了声舅，张叔没应。
我把门禁卡放进口袋，扶着拐站稳。
“放心，我不拍配方，也不拍客户资料。只拍人，拍工艺流程里允许公开的部分。”
罗强咬着牙笑。
“你还挺专业。”
“做事总得先问清规矩。”
我说完，看了一眼仓库墙上的入库制度。
他顺着我的目光转头，笑彻底没了。
回家的路上，张叔一直没说话。
到楼下，他突然问我：“真想找这方面的工作？”
我点头。
“投了十几份简历，面了三家。人家说我只会做菜，内容太散，商业思路不够。”
“那就拿厂子练。练坏了也不要紧。”
我扭头看他。
“叔，不能拿您的厂子练坏。”
他拍拍我的后背。
“你爸以前刚修车，把客人的油箱拆下来，装不回去。还是我给他收的尾。年轻人不许犯错，那还年轻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起从前。
我刚想多问，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爸站在里面。
他胡子没刮，衬衫领口有折痕，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我脱口而出：“不是七天吗？”
“三天就办完了。”
他看了眼我的脚，又看张叔。
“人我接回去。”
张叔没动。
“饭都没吃，接什么？”
“回去吃。”
“你做？”
“我不会点外卖？”
张叔冷笑一声，拎着我后领，把我带出电梯。
“听见了？脚都没好，回去吃外卖。”
我爸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
他故意的。
我赶紧打圆场：“爸，今天许姨买了鲈鱼，要不你也……”
张叔已经按开门锁，把我往里面一送。
接着，他反手关门。
我爸被关在了外面。
门外安静了两秒，传来我爸的声音。
“张建成，差不多得了。”
张叔从鞋柜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开门，塞进我爸手里。
“孩子你不养，我养。你欠我的，自己来还，少拿儿子抵债。”
我手里的鸡腿掉了。
那是许姨见我回来，刚塞给我的。
我爸看着银行卡，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收了。
“这卡你还留着？”
“我自己的钱，爱留多久留多久。”
“你先把检查做了。”
“少管我。”
我爸拿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老贺找到了。”
张叔的脸色一下变了。
许姨放下了盘子。
张驰也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没有再往前。
屋里没人说话。
我爸把银行卡重新塞进鞋柜，声音很低。
“十三年了。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张叔伸手去关门。
这次我爸没让。
他用手抵住门板，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厂子出事，你不跟我说。心脏不舒服，你也不跟我说。现在罗强要把你最后一点家底折腾没了，你还想让我在楼上装不知道？”
张叔眼睛红了，嘴上却更硬。
“咱俩什么关系？用得着告诉你？”
我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散伙的关系。”
然后，他打开文件袋。
“所以今天，把散伙的账算清楚。”
第六章
文件袋里，是几张复印的旧单据。
边角有缺口，有一页盖着当年维修铺的公章。
我认得那个章。
小时候，我拿它往作业本上盖过，差点被我爸追着打出两条街。
我爸把单据放在桌上。
“当年那批压缩机，供应商收了十二万预付款，没交货，人跑了。客户等着开冷库，货款催到门口。你跟我说，你把钱挪去给亲戚周转了。”
张叔别开脸。
“过去的事，翻什么。”
“我问你钱能不能拿回来，你说拿不回。我骂你没脑子，你把账本摔了，说铺子归我，债归你，从此谁也别管谁。”
我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第一次发现，他记得每一句话。
不是大概，也不是印象。
连张叔当时用什么姿势摔账本，他都记得。
“可供应商跑之前，经手采购的是我。人也是我联系的。老贺那时候替对方管仓库，后来出事，怕被牵连，躲到外地。前几天我才通过老客户找到他。”
我爸点了点最下面那张纸。
“这上面的签字，是我。”
张叔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站在桌边，脑子里一点点拼出了旧事。
十三年前，我妈出过一次严重车祸。
我记得医院的走廊，也记得我爸坐在楼梯上，一遍遍给不同的人打电话。
那个时候，十二万不是一个随口就能说出来的数。
我爸把一张转账凭证推过去。
“你退了自己的婚房定金，替我把客户赔了。然后又说散伙清账，把剩下的钱塞给我，让我给孩子妈治病。”
许姨低下头，手指揉着围裙边。
我看向她。
她跟张叔是后来结的婚。我小时候只知道张家搬过一次家，从新小区搬回了旧楼。
从来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张叔终于开口。
“钱是从铺子里出去的，咱俩都有份。你那时候守着医院，我不去赔，让客户去病房堵你？”
“那你为什么认下挪钱？”
“你那个臭脾气，不骂我几句，能拿钱？”
我爸眼圈也红了。
“你让我骂了十三年。”
“你少来。第二年你就把钱还了。卡塞我信箱里，密码写我生日，生怕别人猜不出来。”
“你一分没动。”
“那是我的事。”
两个人吵着吵着，又回到熟悉的路子。
谁也不肯认一句软。
我却听得难受。
我以为他们是不在乎了，才见面不说话。
原来是太在乎。
一个觉得被瞒着，被推开，连句并肩承担的话都没机会说。
一个觉得自己把事情扛住了，再解释，就成了讨人情。
他们把最难说的那句话，一直留到今天。
我忍不住问：“既然早就在手机上联系了，为什么不能当面说？”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同时看向我。
我没退。
“你们都能偷偷问对方儿子答辩过没过，怎么连一句吃饭没有都说不出口？”
张驰在旁边补了一刀。
“去年我加班，我爸半夜给周叔发消息，让他去接我。他说顺路。我公司在城东，周叔家在城西。”
我爸咳了一声。
“那天确实有事。”
许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有事也先吃饭。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成天拿孩子当借口，不嫌臊。”
我爸张了张嘴。
许姨瞪他。
“你也坐。”
他老老实实坐下了。
张叔把一盘鱼挪过去，又觉得不对，挪回半寸。
我爸没戳穿，拿筷子夹了一口。
这是十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可这顿饭还没吃完，张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爸，罗强把明天的转让签约消息发到工人群里了。”
张叔猛地抬头。
张驰握着手机。
“他说你已经同意。还说新老板不接历史欠薪，要大家现在就找你要钱。”
第七章
张叔放下筷子，起身就去拿外套。
我爸按住了他的肩。
“坐着。”
“工人等工资，我坐得住？”
“你现在过去，除了跟罗强吵，还能干什么？”
张叔扭头，眼里全是火。
我爸没躲，直接问：“账看过了吗？合同签了吗？谁在群里说的，证据留了吗？”
张叔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驰已经开始截图。
我拿出手机，给老郭打电话。
“郭叔，麻烦您通知大家，转让没签，明天上午张叔到厂里，当面说明。谁也别听口头传话，别签空白纸。”
老郭那头很吵。
“罗强刚让人挨个填离职申请，说不填就拿不到钱。小远，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腾地冒了火。
工人等的是工资。
他拿这件事逼着工人跟张叔翻脸，再把一厂人的怒气压到张叔头上。
厂子卖了，大家不一定拿得到钱。
不卖，张叔就成了挡着大家领钱的人。
我握紧手机。
“让大家把纸留下，别撕，也别交。明天一起说清楚。”
挂断电话，张驰把他下午查到的资料放到桌上。
新供货商成立不到一年，没有自己的生产场地。
登记的联系人，跟拟接手厂子的那家设备公司的业务负责人，是同一个号码。
这还不能证明两家公司有问题。
但足够让人警觉。
更要紧的是送货单。
厂里支付的是原来那种等级的材料款，实际入库标签却换了规格。
张驰说：“我把单据拍给爸看过，他问罗强，罗强说供应商换了标签格式，不影响质量。”
张叔盯着那两张照片，脸慢慢白了。
“他跟我说，抽检都是合格的。”
我爸问：“谁抽的？”
张叔没回答。
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罗强管采购，管入库，连送检也是他一手包办。
我爸抬手揉了揉眉心。
“明天别急着定罪。先封存这批料，找独立检测机构，再请律师和会计看资料。证据不够，吵赢了也没用。”
张叔突然拿起手机，给罗强打电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谁让你通知卖厂的？”
罗强声音很大，不开免提都能听见。
“舅，我不是为你好吗？工人都等着，你还犹豫什么？难道真等他们堵到你家里？”
“明天来厂里，把采购资料、检测报告和供货合同全部带上。”
“你怀疑我？”
“我查自己的厂子。”
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罗强的语气彻底变了。
“行，亲外甥抵不过外人几句话。你非得查，以后出了事，别再找我跑前跑后。”
电话挂了。
张叔一直握着手机。
过了很久，他说：“我姐临走前，让我拉他一把。”
许姨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机。
“你拉了十几年。你没答应过，让他踩着你过日子。”
这句话落下去，张叔的肩背缓缓塌了一点。
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样疲惫的表情。
不是发脾气，也不是嘴硬。
是真的疼。
我爸把那张银行卡推回他面前。
“工资缺口，我可以借。手续正常走，利息照银行同期算，你别跟我摆脸色。”
张叔抬头。
“谁要你……”
我爸打断他。
“你要不认借款，就当我今天上门求你办事。七天没住满，我儿子继续放你这儿，你给我照顾好。”
我愣住了。
这时候还能把我算进去？
张叔看了我一眼，竟然点头了。
“行。人留下。”
我刚想提出一点个人意见，许姨往我碗里夹了半条鱼。
“你先吃，凉了。”
我低头吃鱼。
算了。
这个家暂时确实需要我。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厂里的小会议室挤满了人。
我爸没坐主位。
他跟张驰坐在靠墙的位置，带来的律师也只把文件放在膝上。
张叔进门前，先去车间看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没了昨夜的疲惫，只是走得比平时慢。
我把椅子拉开，水杯放好。
罗强看见这一幕，嗤笑了一声。
“真孝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亲爹。”
我抬头看他。
“你要真把他当亲人，今天就把资料拿全。”
罗强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都在这儿。查吧。别最后查不出问题，又说我不配合。”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拟收购方的业务负责人曹经理。
对方坐下就看表。
“张总，我们也不是非收不可。你现在这个情况，今天能拿到钱，已经不错了。拖下去，设备只会更不值钱。”
张叔看都没看转让合同。
“先说工资。”
他把打印好的表格分给工人代表。
“工资哪天发，差多少，我都列了。今天先把已到发薪日的部分补齐，剩余部分按原定日期发。厂子没卖，大家也不用填离职申请。”
罗强立刻插话。
“钱从哪儿来？你不能为了面子，开空头支票。”
张叔转头。
“这话，你问得着。替我通知卖厂，你做不着。”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驰把借款手续、银行回单和工资明细递给会计核对。
这是临时周转，不是把所有窟窿一次填平。
但至少不用让工人的饭钱，继续被人拿来当筹码。
老郭看完回单，长长吐了一口气。
“张总，你说实话就行。我们不是不能等，是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张叔点头。
“这事我做得不对。”
罗强皱起眉，显然没料到他会当众认错。
接下来，张驰翻开了采购资料。
同一批材料，付款合同、到货标签、送检报告上的批次号，三处并不一致。
罗强咬死是文员填错。
张驰又拿出一份退货记录。
客户发现问题后，厂里曾要求供应商派人处理。记录上写着供应商未到场，采购负责人确认内部消化。
签名是罗强。
“为什么不让供应商来？”
罗强把椅子往后一推。
“几十万的生意，人家天天围着你转？我不得先稳住客户？你们坐办公室的懂什么？”
我爸终于开口。
“稳住客户，是让工厂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罗强转头，火气一下冲了过去。
“周立川，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话？当年要不是我舅替你擦屁股，你现在能坐这儿装老板？”
张叔的手猛地按在桌上。
我比他先开口。
“你知道当年的事？”
罗强一顿。
“我当然知道。”
“那你更清楚，他最不愿意别人拿这事刺激他。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跟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厂子不行了，别再害一家人替他还债？”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张叔慢慢看向他。
“你跟我说，卖厂是为张驰好。”
罗强避开他的眼睛。
曹经理站起来，试图结束会议。
“既然你们内部意见不统一，那今天就算了。我们不参与家庭矛盾。”
律师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关于采购与收购之间的关联，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保存资料，核对事实。相关合同和材料都不会当场交回。涉及商业往来的沟通，也请保留。”
曹经理的脸僵了一下。
罗强突然伸手，想把桌上的文件夹拿走。
张驰按住了。
“这是公司的原始采购文件。”
“我带来的！”
“经手不等于归你。”
罗强用力一拽，文件散了一桌。
有张薄薄的协议滑到地上。
我坐得近，弯腰捡起来。
上面写着中介服务费用。
委托方，就是拟收购设备的公司。
受托方，是罗强自己注册的小公司。
费用在厂房及设备转让完成后支付。
那一瞬间，我明白他为什么比谁都急。
我没念金额。
只把协议递到了张叔面前。
张叔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劝我卖厂，原来还能挣一笔。”
第九章
罗强先说正常居间，接着说是辛苦费。
说到最后，他干脆不装了。
“我跑前跑后这么多年，拿点钱怎么了？你给张驰买房，给外人的儿子做饭，我呢？我妈把我托付给你，你真拿我当自家人了吗？”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张叔看着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了。
我宁可他发火。
他现在的表情，让我心里发沉。
“你刚结婚，首付差十八万，我给的。你开店亏了，欠供货商的钱，我替你还。你进厂，采购主管的工资，一年没少过你。”
罗强的脖子涨得通红。
“又拿这些压我？我给你干活不是情分？”
“我给你开工资，怎么算压你？”
张叔的声音很轻。
“你妈让你有碗饭吃，不是让你把别人的饭碗砸了。”
老郭站起来了。
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张工资明细。
“出了质量问题，你说是我们偷懒。我问你换料没有，你让我别仗着年头长倚老卖老。罗强，厂里这群人，哪个没帮过你？”
罗强扭头就骂。
“有你什么事？拿钱干活，还想让我供着你？”
我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这几天，张叔睡不着，工人领不到钱，许姨接个陌生电话都得先吸一口气。
大家都在想怎么撑过去。
只有他，等着这一厂人撑不住，好拿走自己的那份钱。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想挣钱，可以自己谈生意。你不能一边端着采购主管的饭碗，一边瞒着老板拿收购方的报酬。更不能把你舅的病，当成催他签字的理由。”
罗强猛地推开椅子。
“轮得到你教训我？”
他朝我过来时，张驰先一步站到了我前面。
我爸也起了身。
老郭堵在桌边，门口两个工人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罗强停住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笑起来。
“行，都向着周家是吧？张建成，你别后悔！这厂子不卖，我看你还能撑几天！”
张叔抬起头，终于叫了他的全名。
“罗强。”
那声音不高，罗强却不由自主地闭了嘴。
“从今天起，你暂停采购工作，配合调查。财务权限、仓库钥匙、公司账户资料，按程序交接。该给你的工资不会少，该追究的责任，也不会因为你喊我一声舅就算了。”
“你真要做这么绝？”
“我给过你机会。今天让你带资料来，就是最后一次。”
罗强转身抓起包，椅子被他踢得撞到墙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就等着他们把你那点钱吃干净吧！”
没人接话。
这比骂他更让他难堪。
门被重重甩上。
张叔坐回椅子上，手抖得拿不起杯子。
我把水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突然问：“小远，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喉头一堵。
“您要没用，这些人今天为什么来？”
他看向工人。
老郭把那份没签字的离职申请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我来领工资，不是来送厂子走。”
有人接了一句：“先把好料买回来，活还能干。”
张叔低下头，手掌压住眼睛。
我爸站在他身后，没劝，也没笑。
只把那只抖得厉害的水杯，接了过去。
后面的事，没有一张协议就能解决那么痛快。
封存材料送去检测，确认与合同约定不符。
会计梳理往来账，查出几笔用途说不清的款项。
律师协助固定证据，厂里向供应商主张责任，对罗强涉嫌侵占公司利益的部分另行报案。
调查还要时间，欠款也不可能隔天全部回来。
我爸只做了短期周转，没有把厂子收走，更没有当场甩出什么天价订单。
他说得很直白。
“质量问题先解决。生意归生意，不能拿下一批客户给上一批填坑。”
张叔竟然没有顶嘴。
当天回家，他把医院预约单放到了餐桌上。
“明天去检查。”
许姨端着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碗放下，转身擦了擦眼睛。
我低头扒饭，没敢看她。
吃到一半，张叔忽然敲了敲我的碗。
“别光吃白饭，夹肉。”
我抬起头。
他把整盘排骨推了过来。
“你爸这人不行。送个孩子过来，还得我从头养。”
我爸坐在对面，居然点头。
“是。辛苦你。”
张叔拿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十章
张叔住院检查那天，我非要跟着。
我爸嫌我添乱。
“你自己还拄拐，去了谁照顾谁？”
我扶着门框，认真看他。
“你不是说，让我去享福吗？不能光吃饭的时候享。”
我爸没再拦。
到了医院，医生看完检查，给出进一步治疗方案。
好在发现不算太迟，但该处理的不能拖，后面也得按时复查、用药。
张叔听得很认真。
轮到医生问有没有家属，他先看许姨，再看张驰，最后视线落到了我爸身上。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有。您说，我们记。”
我拿出手机做记录。
张驰问住院手续，许姨问饮食，我爸问恢复期工作量。
张叔坐在中间，几次想插嘴，都没插进去。
出了诊室，他小声抱怨：“搞得我多严重似的。”
我把医生交代的内容给他看。
“这次没得商量。您要是不听，我就不吃您做的饭。”
他立刻瞪我。
“拿自己身体吓唬谁？”
“跟您学的。”
他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笑，被张叔狠狠剜了一眼。
治疗过程比我们预想的顺利。
张叔回病房后，人还没完全精神，就开始问厂里有没有停线检查。
张驰把安排好的表格打开给他看。
每一项都有人负责，待处理的地方标得清清楚楚。
张叔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胳膊。
“以前，是爸不让你管。”
张驰低下头，故意去整理被角。
“知道就行。下次别说我只会按计算器。”
许姨去了走廊接电话。
我去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听见病房里我爸的声音。
“那年骂你，是我不对。”
我的脚停在门口。
张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摔账本，也不对。”
“你还说我离了你，修个打气筒都费劲。”
“你那时候确实修不好。”
我爸气笑了。
张叔也笑，笑了两下，又轻轻吸气。
我爸立刻站起来。
“疼？”
“不疼，你坐下。”
病房里又安静了片刻。
张叔的声音低了很多。
“立川，当年你媳妇躺医院，你一天打三份工，还惦记着铺子。你让我怎么跟你说，钱又没了？”
我爸没答。
“我不是觉得你扛不住。我就是……想让你少扛一点。”
我握着水壶，掌心被热气烘得发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爸说：“那你也得让我知道，旁边有人。”
张叔很久没出声。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
“这回知道了。”
我没进去。
等走廊上的护士推着车过去，我才重新抬脚，故意把拐杖落得重了点。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我把水壶放下，张叔问：“接个水这么久？”
“排队。”
我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没拆穿。
张叔出院后，厂里的事逐渐往正路上走。
供应商在收到检测结果和律师函后，先退了一部分货款，剩余赔偿还在谈。
罗强的事仍按程序调查。他托亲戚来求过一次情，说自己一时糊涂，想让张叔写份谅解。
张叔没骂人。
只问了一句：“他把公司的账交代清楚了吗？”
亲戚答不上来。
张叔就没再往下谈。
我知道他心软。
可这一次，他终于没把心软用在纵容上。
我的拍摄也没有白做。
在征得同意、避开客户信息后，我剪了一条老工人的工作记录。
没有煽情配乐，也没让谁对着镜头喊口号。
老郭量尺寸，复核，发现偏差，返工。
张叔讲为什么有些钱不能省。
张驰把新的检验流程贴在墙上，一项一项给工人说明。
视频没一夜爆火。
但有几个老客户看见了，打来电话问情况。
张叔没有遮掩退货的事，把整改和复检资料都发了过去。
一个合作过多年的客户，先下了一笔小单。
不大。
足够让停下来的那条线，重新响起来。
开工那天，老郭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机器启动，人站回工位，张叔在旁边忍着没动手。
许姨就坐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
他一伸手，她就喊一声名字。
张叔很烦，却真没再逞强。
我拿着这份作品，又去面试了一家公司。
面试官问我，做这个项目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想了想。
“别急着替别人说话。先把真实的问题弄清楚，再让该说话的人开口。”
对方追问具体做了什么。
我把沟通、拍摄、资料核对和内容授权的过程讲了一遍，也说了自己不懂机械，只负责确认信息，不替专业人员下结论。
三天后，我收到入职通知。
第一时间，我发给了我爸。
第二时间，我发给了张叔。
张叔直接打来电话。
“工资多少？几点下班？离家远不远？”
问完，他停了一下。
“第一次上班，别空着肚子。明早下来吃面。”
我笑着答应了。
所谓借住七天，最后住了将近一个月。
等我的脚恢复得差不多，我妈也从外婆家回来了。
她进张叔家，看见我正抱着一盆饺子馅馍，许姨在旁边擀皮，张驰负责包馅的那部分。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
“小远，你这下巴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
“养伤，吃得好。”
她又看向张叔。
“建成哥，给你添麻烦了。”
张叔把围裙一系。
“不麻烦。孩子省心，比他爸强。”
我爸拎着两瓶醋进门，听见这句，也不争。
只是把醋放下，伸手拿走我面前的小碗，给自己拌蘸料。
张叔拍他的手。
“那是小远的。”
我爸不敢置信。
“一个碗，你都护着？”
“柜子里没有？自己不会拿？”
我低头忍笑。
我爸看着我，突然指向门口的旅行袋。
“吃完收拾东西，今天必须回家。”
张叔头也不抬。
“不回。”
“他妈都回来了。”
“他妈回来了，可以一起住。”
许姨笑出了声。
我妈立刻说：“那我可不客气。正好我懒得做饭。”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他看向我。
我赶紧把拐杖往身边拉了拉。
虽然已经不太需要了，但关键时候，它还有用。
“爸，医生说恢复不能着急。”
我爸眯起眼。
这眼神我太熟了。
下一秒，他摸出手机，点开我们最早那段聊天记录，准备把我装可怜的罪证抖出来。
我抢先一步，对张叔说：“叔，我爸当初把我送来，还不让我吃饱，说影响发挥。”
张叔剁馅的手停住了。
我爸缓缓放下手机。
“周远。”
“在。”
“你这么卖你爸？”
我抱紧那盆饺子馅。
“我现在背后有人。”
张驰在旁边鼓掌，挨了许姨一下。
满屋子笑声里，我爸无奈地坐下来，拿了张饺子皮。
他包得不好，馅放太多，捏了半天，还是漏。
张叔看不下去，从他手里夺过来，拆开重包。
“十三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我爸没顶嘴。
等张叔把饺子放好，他低声说：“以后多教几回。”
张叔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往我爸面前推了一摞饺子皮。
“先把这盘包完。”
那只旧旅行袋，最后还是被我爸拎回了家。
衣服拿走了，张叔家的床没撤。
牙刷留在杯子里，拖鞋留在鞋柜里，客房的抽屉里还有我没吃完的零食。
门禁卡也没还。
我爸问我什么时候还，我说张叔不让。
他哼了一声，没再提。
只是从那天起，每逢饭点，他出门都要顺手带个菜。
有时是酱牛肉，有时是一袋刚买的番茄。
按门铃时，他还是不肯先说好听话。
“买多了，吃不完。”
张叔每次也都要嫌弃一句。
“你家就不能少买点？”
但门会开得很大。
饭桌上，也永远多摆着三副碗筷。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当初送我下楼，真正想说的那句话，一直没说完整。
他只让我演可怜。
却没告诉我，他想借我这点可怜，给自己找一个敲门的理由。
幸好，那扇门开了。
而我原本只有一个爹管着。
现在多了一个。
代价是我偷偷点炸鸡的时候，需要防着两层楼。
不过也有好处。
我爸在训我，我只要拎着拖鞋往楼下走，他的声音就会立刻低半截。
“回来，有话好好说。”
我站在楼梯口问他：“还把不把我送人了？”
我爸瞪了我半天。
最后，他把刚洗好的葡萄塞进我手里。
“去的时候，把这个给你张叔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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