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老婆送了我一份大礼。
六个月的孕肚，孩子不是我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拉着我的手说：“你大度一点，日子还能照常过。”
丈母娘在旁边帮腔：“你本来就生不出来，蔓蔓这是给你家留后。”
我没摔东西，也没骂人。
我只问了她一句话：“我和这个孩子，你选哪个？”
她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敢说。
后来我净身离开那个家，事业一路往上走。
她抱着孩子堵在我公司楼下，哭着喊我老公。
我只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那天她没回答的问题，我早就替她回答了。
【第一章】
我在外地驻厂七个月，回家那天特意买了苏蔓最爱吃的榴莲千层。
门一开，她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睡裙。
肚子鼓得很明显。
我手里的蛋糕盒子晃了一下。
“你胖了？”
我问得很小心。
苏蔓没看我，低头摸着肚子，半天才开口。
“江屹，你先坐下。”
我放下蛋糕，坐到她对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怀孕了，六个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六个月。
我走的时候，她还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要减肥。
我这七个月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一晚上，她都说身体不舒服，让我睡书房。
“孩子是谁的？”
我声音很平。
苏蔓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问孩子是谁的。”
“江屹，你本来就生不了孩子，你忘了吗？”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理直气壮。
“医生都说了，你那个情况，这辈子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我也是女人，我也想当妈妈。”
“这孩子来了，你就当是自己的，咱们日子照常过，谁也不知道。”
我盯着她。
她在哭，可是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瞟，在看我的反应。
我心里那股火烧到了嗓子眼。
结婚五年，我工资卡在她手里，房子写了她的名字，家里洗衣做饭都是我。
她说我木讷，我改。
她说我不会说话，我学。
两年前她拿回来一张检查报告，说我弱精，很难有孩子。
我觉得对不起她，那两年什么都依着她。
现在她挺着别人的孩子，让我大度。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苏蔓，我问你一句。”
“你说。”
“我和这个孩子，你选哪个？”
她愣住了。
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你说啊。”
“江屹，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就问你选哪个。”
“孩子都六个月了，打不掉了，你让我怎么选？”
“那就是选孩子了。”
“我没那么说！”
她一下子站起来，扶着腰，冲我喊：“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点吗？我又没说不跟你过！”
我看着桌上那盒榴莲千层。
奶油已经化了，塌成一摊，甜腻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我胃里一阵翻。
我站起来，拿着行李箱，进了书房。
关门之前，我听见她在客厅给谁打电话。
“妈，他知道了……嗯，没闹……你明天过来一趟。”
我靠着门站了很久。
她让她妈来，摆明了要逼我认下这个孩子。
那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丈母娘刘桂芬拎着一袋子水果进来，身后跟着小舅子苏强。
她连鞋都没换，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江屹，你出来。”
我从书房出来。
刘桂芬上下打量我，嘴一撇。
“蔓蔓的事我知道了，你也别摆这张臭脸给谁看。”
“妈，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你也生不出来啊。”
她声音拔得老高。
“蔓蔓嫁给你五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外面人怎么说她你知道吗？说她是不下蛋的鸡！”
“现在好了，她怀上了，你家白捡一个孩子，你该给她磕头！”
苏强在旁边剥橘子，笑嘻嘻的。
“姐夫，你就认了吧。反正你那点工资，养个孩子也够。”
“再说了，你这条件，离了婚谁还要你？三十多了，生不了，就一个打工的。”
我看着他。
苏强去年买车，首付八万是我出的。
前年他打架进局子，是我托人捞出来的。
现在他嚼着我买的橘子，说谁还要我。
苏蔓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站在她妈身后，一句话不说。
我问她：“孩子父亲是谁？”
刘桂芬一拍桌子：“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想去打人家？”
“我有权知道。”
“你有什么权？你连个种都没有！”
这句话砸下来，苏蔓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伸手拉她妈的袖子。
刘桂芬一甩手：“你拉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穿外套。
“你去哪？”苏蔓追了一步。
“上班。”
“江屹，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妈不走了。”
我系好鞋带，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让她住着。”
我开车去了公司。
一进研发部，我的徒弟钱浩就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师父，回来了？累坏了吧，给你买的美食。”
钱浩是我三年前从生产线上带出来的。
那时候他连电路图都看不懂，是我一张一张教的。
他转正那天，苏蔓还在家里做了一桌菜，说我这个徒弟有出息。
我接过咖啡。
“谢了。”
钱浩笑了笑，眼神往我脸上扫了一圈。
“师父，嫂子最近还好吧？”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驻厂七个月，他从来没问过苏蔓。
我抬眼看他。
他的笑僵了半秒，马上又自燃了。
“我就随口一问，上次去你家吃饭，嫂子说身体不太好。”
“你上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
钱浩没接话。
他转身回了工位。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点开了家里的监控软件。
那是去年装的，苏蔓嫌麻烦，一直没开过回放。
我拉到七个月前。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家门打开，进来一个男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
是钱浩。
【第三章】
我在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
那杯美式我没喝，放在桌角，慢慢没了热气。
我把监控回放一段一段往下拉。
钱浩来了不止一次。
我走的第一个月，他来了九次。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苏蔓穿着我的衬衫送他到门口，踮脚亲了他一下。
我把这些视频全部导出来，存进了三个地方。
我手很稳。
心里却翻得厉害，恶心一阵一阵往上顶。
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人，一口一个师父喊着，回头就睡了我老婆。
还让我给他养孩子。
我没去找钱浩。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一院。
挂号，检查，等结果。
两个小时后，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来查什么？”
“我两年前查出来弱精，想复查一下。”
医生把报告推给我。
“你这个指标很正常，活力也没问题。”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两年前那个报告……”
“哪家医院查的？”
“妇幼。”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只说了一句：“报告可以再找原医院核实。”
我开车去了妇幼。
找到当年那张报告上的编号，到窗口查询。
窗口的工作人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这个编号对应的不是你，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病人。”
我站在窗口前，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
那份报告，是假的。
两年前，是苏蔓陪我去的妇幼。
她说她表姐苏玲在那上班，能插队，结果出来她去拿。
拿回来那天，她抱着我哭，说没关系，她不嫌弃我。
我那两年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她说要买车，我买。
她说要换房，我叫她名字。
她说她弟弟没钱，我掏。
我一直以为是我欠她的。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在给今天铺路。
先让我以为自己不能生，再挺着别人的孩子回来，让我感恩戴德。
我坐回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掌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是苏蔓。
“你在哪？我妈做了饭，你回来吃，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钱浩你知道吧，你那个徒弟。”
我心口一紧。
她居然自己提了。
“他说想跟你一起把那个新项目做出来，你把电脑密码改回去，他明天来家里拿资料。”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台电脑里，有我花了四年做出来的新一代电机控制器的全部设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系统提示，我家里那台电脑有一次异地登录。
我当时以为是苏蔓在用。
我挂了电话，打开远程记录。
三天前，凌晨两点，那套设计图纸被完整拷贝了一份。
【第四章】
我没回家吃那顿饭。
我先给我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他现在是律师，叫周启明。
“启明，我要离婚，还要追回一笔钱，可能还要告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我过去。”
我把监控视频、复查报告、妇幼的查询记录、电脑的拷贝记录全部发给了他。
周启明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你这五年过的什么日子？”
我没接话。
“那套图纸，被拷走的是哪一版？”
我想了想，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家里那台电脑，存的是第三版。”
“有什么问题？”
“第三版有一个散热结构的缺陷，满负载跑四十个小时就会烧板。我在驻厂的时候发现的，第五版已经改过来了，第五版只在我自己的加密硬盘里。”
周启明笑了。
“那就让他拿去用。”
晚上九点，我回了家。
刘桂芬和苏强都在，桌上摆着剩菜。
苏蔓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你吃了没？我给你热热。”
“不用。”
我把一份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刘桂芬第一个跳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还敢离婚？”
“我和孩子，她选了孩子，那我成全她。”
苏蔓脸色发白，扑过来抓我的胳膊。
“江屹，你别这样，我没说选孩子！”
“那你现在选。”
她嘴张着，眼泪往下掉，还是不说。
我把她的手掰开。
“这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婚前登记在我名下，后来加了你的名字。协议里写清楚了，你名下那一半，我按市价买回来，钱从你转给钱浩的三十二万里扣。”
苏蔓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用我工资卡转的账，你说我怎么知道。”
刘桂芬尖叫起来：“什么钱浩？你别血口喷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监控视频。
画面里，钱浩搂着苏蔓的腰，在我家玄关亲她。
苏强嘴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刘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冲上来抢手机。
“你偷拍！你个变态！你自己生不出来，还偷拍老婆！”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我从包里拿出复查报告，放在离婚协议上面。
“我能生。”
“两年前那份报告是假的，开报告的人是你外甥女苏玲。”
刘桂芬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蔓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江屹……我是怕你……我是怕你嫌弃我……”
“你怕我嫌弃你，所以先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把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天之内签字。签了，那三十二万我不追究。不签，我连钱浩一起告，你表姐伪造医疗文书的事，我也会交给卫健委。”
苏强突然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
“你他妈敢动我姐，我弄死你！”
我看着他。
“你那辆车，首付是我出的，借条我还留着。”
苏强的手指头僵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身后，苏蔓终于哭出了声。
我关上门，电梯里的灯有一盏一直在闪，我盯着那盏灯，从十七楼一直下到一楼。
她到底会不会签？
我心里有底。
因为钱浩，等不了三天。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总经理刘建国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
“恒昌科技挖人挖到我们头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钱浩。
“钱浩，你要离职，至少提前一个月打个招呼。”
钱浩靠在椅子上，二郎腿翘着，笑得很得意。
“刘总，恒昌给我开的是技术总监，年薪八十万，我不走是傻子。”
研发部的人一片哗然。
钱浩进公司三年，一直是我的助理工程师，月薪一万二。
他转头看我，下巴抬得很高。
“师父，不好意思了，以后咱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我这个人念旧情，你要是哪天在这干不下去，来恒昌找我，我给你留个位置。”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偷笑。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刘建国皱眉：“恒昌凭什么给你开八十万？”
钱浩笑得更开了。
“凭我手里有东西呗。新一代控制器，恒昌下个月就能出样机，你们宏远还在纸上画呢。”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套设计的核心是我做的，钱浩手里有东西，只能是从我这偷的。
散会后，刘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他就拍了桌子。
“江屹，你那套方案是不是泄露了？”
“泄露的是第三版。”
“第三版不就是最终版吗？”
“不是。”
我把第五版的测试报告放在他桌上。
刘建国看了五分钟，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第五版……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驻厂那七个月。”
“为什么没报给公司？”
我看着他。
“刘总，我四年前就提过，这个项目需要单独立项，需要两千万研发经费，公司没批。”
“这四年我是用业余时间做的，做的所有测试都是我自己掏钱租的设备。”
“公司给我发的是工程师的工资，没给过这个项目一分钱。”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什么意思？”
“我也要辞职。”
刘建国站起来：“江屹，你冷静点，你一个工程师，出去能干什么？”
“韩振东上周找过我。”
刘建国的手按在桌子上，半天没动。
韩振东是振东资本的老板，国内新能源圈子里出了名的投资人。
他找我找了两年，我一直没答应。
因为苏蔓说，出去创业风险太大，一家人要稳当。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走出办公室，我的助理方志远在门口等我。
他跟了我两年，话不多，图纸画得最细。
“江工，你真要走？”
“嗯。”
“我跟你走。”
我看着他。
“我出去没有工资保障，你想清楚。”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
“钱浩偷图纸那天晚上，我加班，看见他在工位上插你的硬盘备份器。我当时问他，他说是你让他拿的。”
“我没信，拍了照片。”
他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钱浩正在我的工位上，屏幕上是我的文件夹目录，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晚上，我收到了苏蔓的消息。
“协议我签了。”
后面跟着一句。
“江屹，钱浩说你马上就要被公司开除了，你离开我，以后过什么日子？”
我没回。
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六章】
民政局门口，苏蔓是被钱浩送来的。
钱浩开着一辆新提的奔驰，车停在路边，摇下窗户冲我吹了声口哨。
“师父，我送嫂子来办手续，你别多想啊。”
苏蔓挺着肚子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很贵的大衣。
那件大衣我认识，是她上个月在商场看中的，一万八，当时我说太贵，她跟我冷战了三天。
现在穿在她身上了。
钱浩买的，用的是我的钱。
我什么都没说，进去排号。
苏蔓坐在我旁边，一直看我。
“江屹，你辞职了？”
“嗯。”
“你辞职了以后干什么？你别犯傻，钱浩说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去恒昌给他打下手……”
我转过头看她。
她被我看得往后缩了一下。
“苏蔓，他让我给他打下手？”
“他是好心……”
“他偷我的图纸，睡我的老婆，现在让我给他打下手。”
“这叫好心？”
苏蔓的脸涨红了。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钱浩是有本事的人，你就是嫉妒他！”
工作人员叫好了。
签字，按手印，盖章。
十分钟。
五年的婚姻，十分钟就结束了。
出了大门，钱浩下车迎上来，一把搂住苏蔓。
“办完了？走，带你去吃日料。”
他回头冲我笑。
“师父，三十二万的事，嫂子跟我说了。你要是真缺钱，我借你，不用还。”
我看着他那张脸。
三年前他来找我拜师，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下午，说家里穷，想学门手艺。
我教他画第一张图的时候，他手抖得握不住笔。
“钱浩。”
“哎，师父您说。”
“恒昌下个月出样机？”
“对啊，怎么，怕了？”
“出了样机，记得满负载跑四十个小时。”
钱浩的笑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提醒你一句。”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蔓的声音：“别理他，他就是嘴硬，没了工作没了家，他也就剩张嘴了。”
钱浩没接话。
我开车出了民政局的路口，手机响了。
韩振东。
“江工，听说你自由了？”
“嗯。”
“那今天下午来一趟，合同我准备好了，你那个第五版，我要看样机。”
“下周给你。”
“好，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方志远发来一条消息。
“江工，厂房租好了，在开发区，设备明天进场。”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十二月的冷，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地喘一口气了。
钱浩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猜他没有。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八十万。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厂房里。
方志远带着三个从宏远跟出来的技术员，连轴转。
第五版样机下线那天，韩振东亲自来了。
他带来了国内最大的新能源车企远航汽车的采购总监。
测试台上，样机满负荷运行。
二十个小时，温度稳定。
四十个小时，温度稳定。
七十二个小时，所有参数正常。
远航的采购总监站在测试台边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江工，这个效率比我们现在用的进口件高了百分之八。”
“成本低了百分之三十。”
韩振东笑着拍我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我等了他两年。”
远航当场签了意向协议，首批订单三万台。
就在同一天，恒昌科技那边出事了。
方志远拿着手机跑进来，脸都兴奋红了。
“江工，恒昌的样机烧了！”
我接过手机。
行业群里有人发了视频，恒昌的测试车间里冒着黑烟，一排样机板子全部烧焦。
视频下面有人在问：“恒昌不是说他们的控制器是自主研发吗？怎么第一次满负载测试就炸了？”
“听说是新来的技术总监带的项目，叫钱浩。”
“这人谁啊？以前没听说过。”
“宏远出来的，好像是给人当助理的。”
我把手机还给方志远。
“通知周律师，可以发律师函了。”
周启明的律师函第二天送到了恒昌。
内容很简单：恒昌科技的样机设计与江屹个人持有的设计方案高度一致，有证据证明该方案由钱浩于某年某月凌晨两点通过非法远程登录拷贝，并于次日在宏远公司办公区再次拷贝备份。
附件里，是我的电脑登录记录，方志远拍的照片，还有我四年来每一版图纸的版权登记证书。
恒昌的孙总当天下午就给我打了电话。
“江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完全不知道钱浩的东西是偷来的！”
“孙总，你们给他开八十万，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还是因为他本人？”
孙总沉默了。
“我会配合调查。”
又过了两天，方志远告诉我，钱浩被恒昌开除了。
不光开除，恒昌还反过来起诉他，要求赔偿样机损失和名誉损失，一共两百六十万。
我听完，手里的笔停在图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我没觉得多高兴。
我只是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蹲在我工位边上啃馒头，说师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当天晚上，我手机上来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是钱浩，声音哑得厉害。
“师父，你早就知道那版有问题，对不对？”
“对。”
“你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往坑里跳！”
“图纸是你偷的，坑是你自己跳的。”
“江屹！你别得意！我还有苏蔓！她肚子里是我儿子！你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他在电话那边吼。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
“钱浩，苏蔓转给你的三十二万，是我的工资。”
“那笔钱，周律师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了。”
电话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
然后电话挂了。
他走投无路了，接下来会去找谁？
我想到了一个人。
苏蔓。
【第八章】
三个月后，我的公司拿到了振东资本的A轮融资，一个亿。
远航汽车的正式订单落地，五万台。
行业杂志来采访，标题写的是一个工程师用四年业余时间做出了打破进口垄断的控制器。
宏远的刘建国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想谈合作。
我接了第三次。
“刘总，合作可以，按市场价走。”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江屹，我当年要是批了那两千万……”
“刘总，过去的事不提了。”
方志远现在是公司的技术副总。
他还是不爱说话，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记笔记，有人质疑我的方案，他第一个站起来拿数据怼回去。
有一次喝酒，他问我。
“江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结婚那五年。”
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后悔也没用。”
“我就是有点心疼那时候的自己。”
方志远没再问，给我倒满了酒。
苏蔓的消息，是苏强带来的。
那天下午，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自称是我小舅子。
我让他上来。
苏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敢进来，眼睛四处看，看我办公室的落地窗，看墙上的融资合影。
“姐夫……”
“我已经不是你姐夫了。”
苏强咽了口唾沫。
“江哥，我姐生了，是个男孩。”
“钱浩跑了。”
我抬起头。
“他欠了恒昌两百多万，房子没有，车也被抵押了，我姐生孩子那天，他把我姐的金手镯拿走了，人就没再出现过。”
“我妈天天在家骂，我姐抱着孩子哭，连月子都坐不好……”
“江哥，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什么情分？”
苏强被我问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那辆车，首付八万，你说是借。”
“你那年进派出所，我托人求情，你说欠我一个人情。”
“我离婚那天，你指着我鼻子说要弄死我。”
“你现在跟我说情分？”
苏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孩子……那孩子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有亲爹，有亲妈，有亲姥姥，有亲舅舅。”
“他唯一跟我没关系。”
我按了内线电话。
“小周，送客。”
苏强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喊了一句。
“我姐说了，她要来找你！她说你肯定还爱她！”
门关上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楼下车流一辆接一辆，我看了很久，才发现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出来的颜色发黑，苦得发涩。
她要来找我？
她拿什么来找我？
【第九章】
苏蔓是在一个周一的早上来的。
那天公司要接待远航的董事长，我八点就到了楼下。
我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喊我。
“老公！”
整个大堂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苏蔓抱着一个襁褓，站在旋转门边上。
她瘦了很多，头发没打理，脸上没化妆，那件一万八的大衣起了球，袖口脏了一块。
刘桂芬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大包。
苏蔓抱着孩子往我这边冲，被保安拦住了。
“老公！你让他们放开我！”
“我不是你老公。”
我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苏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江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钱浩他是个畜生，他骗了我，他说他会对我好，他说他能挣大钱，全都是骗我的……”
“我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刘桂芬在旁边帮腔，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江屹，你看看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就不认人了？”
“蔓蔓好歹跟你过了五年！你就这么看着她带着孩子饿死？”
大堂里的员工越聚越多。
有人在小声议论。
苏蔓抓住这个机会，往前挪了一步，把孩子往我这边递。
“江屹，你看看他，他多可爱，你抱抱他……”
“你以前说过，你最想要个孩子，现在他就在这……”
“他没有爸爸，你就当他的爸爸，好不好？”
“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那个襁褓。
孩子睡着了，脸很小，眉眼长得跟钱浩一模一样。
我没伸手。
“苏蔓，我问你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一下子亮起来了。
“你问，你问什么我都回答。”
“六个月前，我问你，我和这个孩子，你选哪个。”
“你没回答。”
苏蔓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现在想好了吗？”
她嘴唇抖着。
“我……我选你……我现在选你……”
“晚了。”
我声音很平。
“你那天没回答，我替你回答了。”
“你选了孩子，选了钱浩，选了骗我两年说我不能生。”
“你现在选我，是因为钱浩跑了，是因为我有钱了。”
“你从来没选过我。”
苏蔓站在那里，孩子在她怀里突然哭起来。
哭声很大，在整个大堂里回荡。
刘桂芬一下子急了，冲过来就要抓我的衣服。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我女儿，你能有今天？你那个破图纸，不就是在我女儿家里画的吗？那就有我女儿一半！”
“你今天不给钱，我就躺着不走了！”
她说着真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有钱人抛妻弃子啊！不得好死啊！”
方志远从电梯里出来，直接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打开一段视频，把声音调到最大。
那是我家的监控。
钱浩搂着苏蔓，在玄关接吻。
视频下一段，是苏蔓的声音。
“他那个人木头一样，骗他说他不能生，他还真信了，哭着跟我道歉呢。”
钱浩笑着说：“你也真狠。”
“不狠怎么办？我又不想给他生，我想给你生。”
大堂里一片死寂。
刘桂芬的嚎声断在了半截。
苏蔓抱着孩子，整个人在发抖，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你……你怎么还留着……”
“我不光留着，周律师那边还有一份。”
我看向刘桂芬。
“伪造医疗文书的事，苏玲已经被医院开除了，卫健委那边的调查还没结束。”
“你要是继续在这闹，我就把这段视频交给法院，告你们敲诈勒索。”
刘桂芬坐在地上，嘴张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蔓终于崩溃了。
她抱着孩子，尖声喊起来。
“江屹！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陪你吃苦的时候你一分钱没挣到！你现在发达了，凭什么不分我！”
“我是你老婆！我给你生……”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
“苏蔓，你给我生了什么？”
她张着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保安，请她们出去。”
【第十章】
保安把苏蔓和刘桂芬请出了大楼。
苏蔓走到旋转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后悔，怨恨，不甘心。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往前走。
我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出去。
旋转门转了一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大堂里的员工慢慢散了。
方志远收起平板，站在我身边。
“江工，你还好吧？”
“好。”
我说的是实话。
这半年，我以为我会恨她很久。
可是刚才看着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恨，不痛，也不可怜。
就是一个陌生人。
上午十点，远航汽车的董事长来了。
签约仪式在会议室进行。
二十万台，三年框架协议。
董事长握着我的手说：“江总，后生可畏啊。”
签完字，我在会议室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合同的封面上，烫金的字有点刺眼。
晚上，周启明打电话来。
“钱浩被抓了。”
“在哪抓的？”
“云南边境，想偷渡出去，被边防查到了。恒昌那两百六十万的诉讼加上你的侵权诉讼，他这几年出不来了。”
“苏蔓呢？”
“她回了娘家。听说刘桂芬天天骂她，苏强嫌她带着孩子丢人，把她的东西扔出来过两次。”
我没说话。
“你不会心软吧？”
“不会。”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方志远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的炒饭。
“江工，还没吃吧？”
我接过来，打开。
是那家楼下老店的扬州炒饭，热气往上冒，葱花的香味一下子冲进鼻子里。
我吃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结婚那五年，我每天下班回家做饭，苏蔓挑三拣四，说咸了说淡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一口热饭。
方志远坐在对面，吃了两口，突然开口。
“江工，下周人事那边新招的研发组长要来报到，叫沈知意，以前在德国做电机，你见过的。”
我想了想。
去年行业峰会上，有个短头发的女工程师站起来质疑我的散热方案，提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会后她来找我，说江工，你那个方案我回去算了，是我错了。
“记得。”
“她说她来，是冲着你的第五版来的。”
我放下勺子。
“那就让她来。”
方志远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一年后，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那套房子我收回来以后一直空着，这次是要挂出去卖。
我打开门，客厅里那张沙发还在。
我站在那里，想起那天晚上，苏蔓坐在这张沙发上，摸着肚子跟我说，你大度一点，日子还能照常过。
我那时候问她，我和孩子，你选哪个。
她没回答。
我关上门，把钥匙交给了中介。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知意。
“江总，新版本的测试数据出来了，比第五版又高了两个点，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马上。”
我走出小区，外面的太阳很好，晒在后背上，暖的。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选择，就是在她不敢回答的那一刻，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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