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的庆功宴，庆祝的是我被公司开除。
她的新男友举着酒杯，宣布拿下六千八百万的项目。
还不忘指着门口的我，给满桌宾客添个笑话。
“顾行舟，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回来。我给你留个搬设备的位置，管饭。”
许妍笑着递来一杯酒。
“别端着了。你那点技术，离了启峰，什么都不是。”
我没接。
手机刚震了一下。
项目正式合同，双方签章完成。
下一秒，合作方负责人从他们身边径直走过，停在我面前，俯身伸出手。
“顾总，让您久等了。主位给您留着。”
赵启峰脸上的笑僵住了。
可他不知道。
这份合同，只是我今晚带来的第一样东西。
第一章
来酒店之前，我刚交完母亲的住院押金。
银行卡余额，六百四十三块。
护士把票据递给我，提醒下周还要补费。我说知道了，转身走进楼梯间，给房东回消息。
再宽限七天。
消息发出去，他没回。
半个月前，我还是启峰设备的技术负责人。
月薪两万八，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给工厂做产线改造。
半个月后，公司公告说我泄露技术、侵占采购款，解除劳动合同。
工资没发，报销没结。
连我垫付的十一万六千元设备测试费，也被财务扣住了。
母亲不看行业群，不知道这些。
她只问我，最近怎么总穿同一件外套。
我说新项目忙，没时间回家换。
她信了，还把病床上的苹果塞进我口袋。
走出医院，我收到许妍的消息。
“今晚庆功宴，你过来把交接单签了，赵总就让财务结账。”
她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
最后一句是：“穿体面点，别让大家难堪。”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在一起四年，我给她换过两次工作，替她父亲跑过三个月医院。
赵启峰把她调进商务部后，她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觉得我拿不出手了。
分手那天，她没哭。
她把我送的戒指放在桌上，说：“行舟，你总说熬过这一单就好，可我要的是日子，不是你那些图纸。”
第二天，她坐上赵启峰的车。
第三天，我收到了开除通知。
现在他们要我到庆功宴签字。
不是结账。
是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输。
我回了一个好字。
到酒店时，门口立着启峰设备的庆功展板。
恒岳精工智能产线升级项目，六千八百万元。
下面印着赵启峰和许妍的照片。
展板上那套设备布局，我认得。
连续七个月，我在现场改了十九次。
最冷的时候，车间没供暖，我蹲在设备底下查线，指关节裂了口子，血蹭在端子排上。
现在，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的是我徒弟周建。
我站了片刻，拍了张照片。
许妍很快看见我。
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外套，眉头轻轻一皱。
“不是让你收拾一下吗？”
“交接单呢？”
“急什么，先给赵总敬杯酒。”
她伸手来拽我袖子。
我退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点难看。
赵启峰正好走过来。
他端着酒，身后跟着几个供应商，笑得格外响亮。
“行舟来了？来得正好，让大家看看我们公司的老功臣。”
老功臣三个字，被他说出了别的味道。
周围人转头。
有人认出我，低声说了句，就是那个被开除的。
赵启峰把一份文件拍在签到台上。
“签了，今天赏你两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
离职交接及责任确认书。
里面写着，我承认在职期间违规采购，给公司造成损失，自愿放弃工资、报销及其他所有请求。
还有一项。
恒岳项目全部技术成果归启峰设备所有，我应无条件配合交付。
我把文件放回去。
“欠我二十多万，给两万，还要我承认偷钱？”
赵启峰抿了口酒。
“你不签，一分钱都没有。”
许妍压低声音。
“阿姨不是还在住院吗？你非要争这口气？”
我看向她。
她知道我母亲住院。
她甚至知道押金交到了哪天。
但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瞟着赵启峰，等他的认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录音界面。
“现在开始，你们再说一遍。”
赵启峰脸上的笑淡了。
“顾行舟，你找事？”
“我来拿我的钱。”
我把确认书推回他面前。
“至于这张纸，留好。”
“以后用得上。”
第二章
赵启峰没碰那份文件。
他盯着我的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录呗。你出去打听打听，没我签字，这个行业谁敢用你？”
旁边一个供应商跟着打圆场。
“顾工，年轻人别这么硬。赵总愿意给台阶，就下嘛。”
我认得他。
东晟机电的老板廖诚。
当初项目采购，他推荐的驱动器比市场价贵了三成。我没批，他就在茶水间堵过我，说做人别太清高。
如今他站得离赵启峰最近。
许妍把那杯酒又递了过来。
“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解决问题？喝了，给启峰道个歉，我帮你说话。”
她说启峰两个字时，声音放得很软。
我想起自己连着加班那阵，她嫌我回家太迟，关门声影响她睡觉。
原来她不是不会体谅人。
只是我不配。
我没戒酒。
赵启峰直接伸手，按住我的肩。
“别给脸不要脸。”
他力气不小，拇指卡在我锁骨边上。
我拨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杯子晃动，酒洒在我的袖口。
许妍立刻皱眉。
“你推他干什么？”
几道目光压过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签到台上方的摄像头。
然后对旁边的酒店经理说：“麻烦保留这里的监控。”
赵启峰嗤笑。
“你就这点本事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
唐宁发来消息。
“合同签完，恒岳法务已确认生效。韩总到酒店了。”
下面是一份盖好电子签章的正式合同。
甲方，恒岳精工。
乙方，砺成工程技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顾行舟。
我点开文件，确认了一遍金额和交付节点。
六千八百万元。
预付款按约定条件支付，不需要我拿母亲的住院费垫项目。
赵启峰瞥见屏幕上的合同抬头，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机。
“还留着公司的资料？正愁抓不到你。”
我收回手。
“你先看清楚乙方是谁。”
“还能是谁？”
他的话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恒岳负责这次改造项目的副总韩正，带着法务和两名工程负责人进了大厅。
赵启峰立刻换了脸。
酒杯放下，西装扣好，快步迎过去。
“韩总，您可算到了！我们都等着您宣布这个好消息。”
许妍紧跟在他身旁，手里已经准备好一份致辞稿。
韩正却没接他的话。
他先看了一眼展板，眉心一紧。
接着，他看见了我。
“顾总。”
韩正径直走来，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握住我的手。
“路上耽误了，让您久等。母亲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谢谢。”
“那就好。主位给您留着，我们进去谈。”
大厅安静下来。
许妍递稿子的手悬着。
赵启峰站在韩正身后，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我没动。
“韩总，先确认一件事。”
我指了指那块展板。
“贵司什么时候把项目授予启峰设备了？”
韩正转头。
“从来没有。”
四个字，清清楚楚。
廖诚的酒杯碰了一下桌沿。
赵启峰赶紧插话：“韩总，前期我们不是都沟通好了？采购那边给过入围函，试制也做了，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韩正身边的法务打开文件夹。
“入围不是授标。你们最后一轮技术评审未通过，正式通知昨天下午已发送。”
“没通过？”
许妍下意识看向赵启峰。
他没理她，只盯着我。
“你干的？”
我把合同首页转向他。
“我拿到了项目。”
“但你没通过评审，得问你自己。”
第三章
赵启峰的第一反应，不是认错。
是冲过来撕合同。
他抓了个空，脸彻底涨红。
“韩总，他是我公司开除的人！技术都是我们公司的，他偷了方案出来骗你们！”
厅里的人越聚越多。
韩正没急着说话，只朝法务点了下头。
对方拿出一张材料清单。
“顾先生提交的独立方案，知识产权来源和参与人员，我们做过专项审查。你方若有异议，可以正式举证。”
“还用举证？”
赵启峰指着我。
“他半个月前还在给我打工，哪来的公司，哪来的团队？”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也是他一直敢压着我的底气。
他以为我离开启峰设备，就只剩下一身债。
我确实穷。
砺成工程不是祖传家业，更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背景。
那是我师父退休后办的小公司，做设备维护，二十来号人。
去年师父病重，想注销公司，是我和几个老师傅凑钱接了下来。
我只持股，不参与日常经营，入股时还拿到了启峰设备的书面确认。
赵启峰签的字。
因为那时候，他需要我替他留住技术团队。
砺成一直不做与启峰相同的设备贸易，原本也没资格独立吃下这么大的单子。
直到恒岳更换了采购模式。
不再买一堆机器等人拼凑，而是采购整线改造服务。
设备可以向合格厂家采购。
真正要负责的，是工艺、安全和最终产能。
我被开除的第二天，去了恒岳项目的公开说明会。
第三天，以砺成技术负责人的身份递交新方案。
何川带着老师傅做样段，我带人连续七天驻厂测试。
唐宁负责合同和融资资料。
我们没有搬走启峰设备的电脑，也没带走它的图纸。
新方案的基础，是恒岳提供给所有投标人的现场数据，以及砺成过去积累的模块。
旧雇主的成果，该避的我一寸没碰。
这十几天，我白天在病房接电话，夜里在工厂调设备。
困了就坐在工具箱旁边眯十分钟。
赵启峰在给人发庆功宴请帖的时候，我刚做完最后一轮安全联锁测试。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他连招标文件改过一次都不知道。
“顾行舟，你早就在算计我！”
赵启峰把桌上的杯子扫了下去。
碎裂声让许妍往后缩了一步。
我看着他。
“你开除我，取消我全部权限，当天就要求我交还设备。”
“现在我去找新工作，你又说我算计你。”
“赵启峰，我应该饿死，才算对得起你？”
没有人接话。
廖诚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韩正却拦住了话头。
“赵总，顾先生为什么中选，之后可以给你正式答复。但你们为什么没通过，今天正好说清楚。”
法务拿出一份检测报告。
“你方提交的样机，使用的是翻新驱动单元。序列号与申报清单不一致，关键安全回路也做了未经批准的改动。”
周建站在人群后面，脸一下白了。
我盯着那张检测照片，指尖猛地收紧。
那不是普通接错线。
急停回路上的一段跨接，我见过。
七个月前，启峰设备给瑞丰厂做设备改造，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接法。
那次试机，一名检修工被卷入送料机构，落下终身伤残。
公司内部结论写的是，技术负责人设计错误。
技术负责人，顾行舟。
我当时拿出过原始图纸，但关键装配记录缺了一页，现场人员又一口咬定是按我的要求改的。
那笔事故赔偿，我被迫分担了十八万。
母亲得知后，血压骤升，送进医院。
这也是我如今拿不出钱的原因。
韩正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顾总，今天请你来，还有这件事。”
“我们追查样机来源时，发现它和瑞丰事故设备来自同一批翻新件。”
“恒岳已经封存实物，也请瑞丰派人过来了。”
我转头看向周建。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终于明白。
赵启峰今天急着让我签的，不是离职交接。
他想把旧事故和新设备的问题，一次性按死在我身上。
第四章
包厢的门关上后，赵启峰还想维持体面。
“韩总，今天人多，有些事没必要闹这么难看。”
他扯了扯领带，朝许妍使眼色。
许妍立刻去拿茶壶。
水倒得太满，溢出来，顺着杯沿淌上桌面。
她没有擦。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韩正没碰茶。
“我们只是通知你们检测结果。涉及旧事故的资料，会交给相关方依法处理。”
赵启峰转向我。
“行舟，咱们没必要闹到这一步。项目你拿了，我认。你的钱，明天打给你。”
“二十多万，全结。”
我问：“瑞丰那十八万呢？”
他停了一下。
“那个可以谈。”
可以谈。
我背着处分，被同行指指点点，拿出家里的积蓄去补那个窟窿。
受伤的工人失去半只手，女儿辍了一学期的学。
到了他嘴里，只剩下一句可以谈。
我胸口发紧，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仍然发涩。
“今天不谈价。”
我把那张责任确认书放在桌上。
“谈事实。”
唐宁这时赶到了。
她手里提着电脑包，进门后先把一份装订好的资料给我。
“你让我查的离职文件，原件调不到，但你以前发给我的存档有了。”
唐宁是砺成的股东，也负责财务。
当初师父要关公司，是她第一个反对。
她说，账上的钱不够，可以缩；技术人员散了，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我欠她两个月薪水。
她没催，只在昨夜核预算时说了一句，预付款不是利润，一分也别乱花。
现在她坐在我身旁，把电脑接到包厢屏幕上。
第一份，是我在事故发生前两天发送的技术整改单。
里面写得清楚。
安全回路不得跨接，驱动器型号与采购清单不符，暂停试机。
收件人有赵启峰、周建，还有项目商务对接人许妍。
赵启峰扫了一眼。
“邮件谁不会做？这能证明什么？”
唐宁没争，只打开邮件系统导出的完整记录。
“原始文件已经提交保全，服务器记录后续申请调取。今天放出来，是让你们知道我们在查，不是请你来替法院下结论。”
赵启峰的嘴角抽了下。
第二份，是事故后的责任说明。
公司向瑞丰提供的版本，附了我的签名，写着我批准按现有方案继续试机。
我盯着那个签名。
太熟悉了。
最后一笔收尾时断了一点，是我常用的那支旧笔漏墨。
可我从没签过这份文件。
唐宁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左边是责任说明。
右边是我去年签过的一张普通报销单。
笔画、断点、倾斜角度，全部重合。
包厢里彻底静了。
许妍猛地抬头。
她看向唐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下去。
赵启峰立刻说：“财务归档的时候弄错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归档弄错，能把我的报销签名，放到事故责任书上？”
我问完，许妍忽然开口。
“行舟，那份报销单是我经手的，但我不知道后来怎么回事。”
她说得太快。
快到赵启峰都没来得及拦。
我看着她。
我还没说，那份报销单由谁经手。
第五章
许妍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补了一句。
“你以前的报销，本来就都是我帮你送。”
我没有接着逼问。
单凭一句失言，证明不了什么。
我需要能留下来的证据，不是让她当场掉几滴眼泪。
这时，包厢外有人敲门。
瑞丰的生产负责人到了，身后跟着受伤的工人刘师傅。
刘师傅左手戴着一只薄手套。
那只手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拉椅子，试了两次，没拉动。
我起身替他拉开。
他看见我，脸色沉了下去。
“你也在。”
我喉咙动了动。
“刘师傅，我在。”
事故后，我去医院看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妻子把水果扔出了病房。
第二次，他女儿站在门口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有问题还要开机。
第三次，他不肯见我。
我没有怪过他们。
如果我拿到的全部材料，都指向一个批准违规试机的人，我也会恨。
韩正把检测报告递过去。
瑞丰负责人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我们当时付的是新设备的钱。”
廖诚站在门边，终于忍不住出声。
“翻新这个词不准确，有些只是库存件，外观处理过，不影响使用。”
我看向他。
“库存件为什么要磨掉原序列号？”
廖诚嘴唇一动。
“采购又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赵启峰猛地拍桌。
“你闭嘴！”
这一声太响，许妍肩膀一抖。
刘师傅一直没说话。
他慢慢摘下手套，把残缺的手放在桌上。
“谁定的，我不懂。”
“我就想知道，那天检修前，我明明按了急停，为什么设备还能动？”
没人回答。
他盯着赵启峰。
“你们来医院的时候说，是施工图纸错了。现在又说是库存件。”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赵启峰嘴唇抿得发白。
我把原始图纸递过去。
“我不能在这里替调查下结论。但我能确认，我要求过停机，原始设计也没有跨界。”
“刘师傅，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看了我很久。
没有点头，也没有骂我。
只把图纸压在手下。
这已经足够。
至少这一次，他愿意听我说完。
周建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更白，转身想出去。
赵启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去哪？”
“我妈找我。”
“坐下。”
周建僵在原地。
那一刻，我想起他刚进公司时，也总接母亲电话。
他从县城来，裤脚短一截，第一次拿工资，问我能不能提前半小时走，去给家里汇钱。
我带着他认图纸，教他查故障。
他第一次独立调通设备，兴奋得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后来赵启峰给他涨了三千块工资，让他做技术主管。
他就在责任说明上，签了证明人三个字。
我拿起外套。
“今天到这里。韩总，合同的事，明天按计划推进。”
赵启峰愣了一下。
他以为我会继续追着他们吵。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可以回去想。”
我看向周建。
“谁改了设备，谁签了文件，谁拿了钱。”
“想清楚以后，向该负责的人说。”
走出酒店，许妍追上来。
她抓住我的袖口，声音很低。
“行舟，我有话跟你说。”
我抽回袖子。
“发给律师。”
她眼圈立刻红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看着她那双精心描过的眼睛，心里只剩下疲惫。
“许妍，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做这些，还在等你回头？”
第六章
许妍没再追。
但我刚坐进车里，她的电话就来了。
我没有接。
唐宁把暖气调高，递给我一袋面包。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咽得很费劲。
刚才在酒店，我一句没退。
现在车门关上，手指却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憋得太久。
那十八万赔款转出去时，我坐在银行大厅，连水都不敢买。
母亲问我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没有。
刘师傅的女儿指着我哭，我说对不起。
我明明拒绝过试机，明明把问题写进了邮件。
可他们说，顾行舟，你是技术负责人，不找你找谁。
我差一点也信了。
唐宁没劝我大度，只把纸巾放到我手边。
“还有正事。”
我抹了下脸，坐直。
她翻开明天的工作表。
“合同签了，不代表钱已经进账。履约保险、设备采购、第一阶段人员进场，都得按节点办。你今晚出了这口气，明天得把六千八百万的责任扛起来。”
“知道。”
“还有，何川说有人在联系咱们的供应商。”
我抬头。
“谁？”
“启峰设备。”
赵启峰动作比我想得快。
第二天早上，两个驱动器供应商同时通知，原定交期要推迟。
一家说原材料紧张，一家说库存盘点。
理由不同，时间却很巧。
何川气得想打电话骂人。
“昨天下午还说备好货了，过了一夜全没了？”
我让他先别打。
逐项核库存、交期、备选型号。
不能拿生气代替工作。
十点，恒岳发来问询。
他们收到匿名举报，说我偷窃原公司的核心技术，造成没有足够的履约能力。
举报附了我的开除公告，以及一张我在启峰设备实验室的照片。
我拿着手机，坐了两分钟。
赵启峰太了解项目最怕什么。
不是争吵。
是不确定。
只要甲方怀疑技术有争议、交付要延期，就可能暂缓付款。
而砺成最缺的，就是钱和时间。
唐宁看完举报，脸色也沉了。
“他想拖死我们。”
我把文件转给律师，又给韩正打了电话。
“举报的事，我今天提交完整说明。设备交期，我下午给替代方案。”
韩正没有拍胸脯保证相信我。
他只说：“顾总，我们按合同办。你拿证据，我们做核验。”
我反倒松了口气。
靠人情拿的项目，也会被人情收走。
按规则，我才有赢的机会。
当天中午，我们把新方案的设计记录、测试过程、人员分工和文件形成时间全部整理出来。
何川带两个工程师，直接去了外地厂家。
原定的两种部件都有经过验证的替代型号，只是接口需要调整。
我改了两版图，把新增成本列清楚，提交甲方确认。
能自己承担的损耗，我们承担。
涉及性能变更的地方，一项都不隐瞒。
下午四点，原供应商又打来电话。
“顾总，货还是有的，不过得现款全付。”
我问他：“交付保证能写进合同吗？”
对方顿了一下。
“这个，行业里一般都靠信任。”
“那就不用了。”
我挂断电话。
何川恰好发来一张照片。
他蹲在厂家仓库，身边摆着刚完成通电检查的设备。
“货拿到了，今晚发车。”
我把照片转给韩正。
五分钟后，恒岳确认替代方案进入审批流程。
赵启峰没能卡住我们的设备。
但他很快把刀子伸到了另一个地方。
傍晚，母亲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轻。
“行舟，医院来了两个人，说你要坐牢。”
第七章
我赶到病房时，许妍正坐在母亲床边。
旁边是启峰设备的人事主管。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推门进去，她立刻站起来。
“你别误会，我是担心阿姨。”
母亲的手攥着被角。
监护仪上的数字比平时高。
我先按了呼叫铃，等护士过来检查，才把两个人请到走廊。
人事主管还想解释。
“顾工，我们只是想和家属沟通一下，你现在的行为确实给公司造成了影响。”
“我母亲是你们公司员工？”
他不说话了。
“她签了项目合同？参与过技术评审？欠你们钱？”
许妍拉住我的胳膊。
“你小声点，这是医院。”
我甩开她。
“你也知道这是医院？”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
我压住声音，指着走廊尽头。
“过去说。”
文件袋里，是一份新的和解协议。
赵启峰愿意支付我三十万元。
条件是，我撤回全部主张，不再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事故和采购情况，并协助他重新进入恒岳供应商名单。
最后还有一条，我要把整线项目中不低于四千万元的设备采购交给启峰设备。
我看到这里，竟然笑了。
他把我的工资、垫付款、事故赔款，全装进三十万里。
然后要求我拿四千万订单赔给他。
“他真敢想。”
许妍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
“你现在有了大单，当然不把三十万放在眼里。可阿姨还要治病，你总得顾家吧？”
我看着她。
“许妍，项目的钱是项目的钱。”
“你到现在还觉得，谁拿到合同，谁就能随便往自己兜里装？”
她没回答。
人事主管伸手要拿回协议。
我按住文件。
“你们主动送来的，留一份没问题吧？”
他犹豫了一下。
我接着说：“刚才你们在病房说了什么，请医院保卫科一起核实。以后再来骚扰我家属，我会报警。”
许妍眼睛一下红了。
“我跟了你四年，你现在连这点情面都不留？”
我盯着她，想起她在母亲手术前替我煮过一锅粥。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后来她拿着我母亲的病情，替另一个男人来押我签字。
有些账，不能因为曾经好过，就不算。
“那四年，我没亏待你。”
“你现在做的事，也别往那四年里藏。”
她的眼泪停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我不再看她，转身进了病房。
母亲一见我，立刻想坐起来。
“儿子，咱不跟人家争。钱没有了还能挣，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扶她躺好。
那一刻，我差点控制不住声音。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她还是觉得，所有麻烦都能靠她退一步解决。
年轻时在厂里被欠工资，她退。
父亲去世后亲戚拖着借款不还，她退。
现在有人欺负到病床前，她还是先担心我惹不起。
我坐到床边，把公司的合同封面给她看。
“妈，我没偷钱，也没骗别人。”
“我现在接了一个项目，正经投标拿到的。”
她不懂合同，只反复看我的名字。
“真的？”
“真的。”
“那你缺钱，怎么不跟妈说？”
她伸手去摸枕头下面。
摸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她留给自己以后用的钱。
我按住她的手，掌心碰到她凸起的骨节。
鼻子一下酸得厉害。
“这次不用。”
“欠我的，我会要回来。”
出病房时，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所有和解接触，暂停。
该申请仲裁的申请仲裁，该起诉的起诉。
旧事故的材料，同步交给受伤工人的代理人和有关部门。
我不再给赵启峰留一扇私下谈价的门。
电话刚挂，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建签过的设备变更记录。
下面只有一句话。
“师父，我不想替他们坐牢。”
第八章
我没有单独去见周建。
地点约在律师事务所。
他进门时，头发乱得很，眼底全是红血丝。
坐下后，他先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们让我把聊天记录删了。”
律师问：“删了吗？”
“删了一部分，电脑上还有。手机我没再动。”
我一直没说话。
周建看了我好几次，最后低下头。
“师父，对不起。”
我把纸杯推过去。
“先把事情讲清楚。”
他说，瑞丰项目交付前，赵启峰嫌原型号驱动器太贵，让廖诚换成翻新件。
设备装上后，经常报错，安全回路自检过不了。
我要求停机整改。
但合同约定的验收日就在眼前，再拖下去，启峰设备要承担违约责任。
赵启峰不愿意花钱换货。
廖诚派来的装配人员提出，先跨接，等验收以后再恢复。
周建在现场。
他没有拦。
“赵总说，就跑一会儿，不会出事。”
周建声音发颤。
“我真以为不会出事。”
我抬眼看他。
“安全回路第一课，我教你什么？”
他嘴唇抖了半天。
“不能拿人的命，赌设备只动一次。”
说完，他把脸埋进掌心。
我等他哭完。
不催，也不安慰。
刘师傅失去的手，不会因为他后悔就长回来。
事故发生后，赵启峰把他叫进办公室，告诉他现场改动是他经手，如果不照着公司说，他就要一个人担责。
但如果签了证明材料，公司保他，还给他升职。
周建怕了。
他签了。
那份冒用我签名的说明，是许妍通过工作邮箱发给他的，要求他补齐见证签字。
附件原文件，他还留着。
更重要的是，他有赵启峰的语音消息。
律师当着他的面，逐项登记原始设备和材料来源，安排后续取证。
周建伸手去拿水，杯沿碰得牙齿一响。
“昨天夜里，赵总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说两次跨接都是我私自干的。他说公司要先保住，才能帮我。”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现在来了。
不是良心突然醒了。
是他发现，自己也到了被扔出去的时候。
我问：“他给你的好处呢？”
“升职，还有五万块奖金。”
“写进去。”
他抬头。
我看着他。
“全部写进去。”
“你来这里，不是把责任推给赵启峰，就能重新做我的徒弟。”
周建的脸一下灰了。
过了很久，他点头。
“我知道。”
当天下午，他在律师陪同下提交了材料，并就自己参与的行为作了说明。
我没有答应替他求情。
我能做的，只是把他说过什么、教过什么，客观记录下来。
三天后，许妍也来找我。
这次她没化妆，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
里面是我以前放在她家的书、工具，还有那枚戒指。
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办公室门口。
“这些，我一直没扔。”
何川从工位抬起头，又低下去。
我让她把私人物品放在前台。
她却堵住我的路。
“行舟，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最上面，是一本卷了边的设备手册。
书页里夹着我写给她的便签，叮嘱她出门前关燃气。
那时我事事想着她。
如今她拿着这张纸，想换我闭嘴。
“你找错人了。”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赵启峰骗我。他说只是走个流程，不会影响你。他说你有技术，出去也能挣钱。”
“所以你就把我的签名贴上去？”
她不说话了。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上。
“你愿意解释，去向调查人员解释。”
她盯着手机，眼泪一点点收住。
然后，她拿起戒指，声音变得很尖。
“你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毁了，是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只觉得彻底没意思了。
她还在用感情给自己的行为遮羞。
“许妍，我从头到尾要求的，都是查清事实。”
“如果事实能毁了你，那是你做过什么，不是我做过什么。”
第九章
赵启峰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恒岳的首段试产现场。
那天，距合同签订过去了六周。
砺成的第一笔进度款已经到账，全部进入项目专用账户。
工资发了，采购款付了，履约保险也办齐了。
我的个人债务仍然按原计划慢慢还。
唐宁每周做一次资金表，我签字前看两遍。
我太清楚，项目钱和自己的钱混在一起，会把多少人的饭碗拖下水。
赵启峰来时，安全帽都没戴，站在门口就要往里冲。
被现场管理员拦住，他脸色很难看。
“我找顾行舟。”
我走过去，让人把他带到接待室。
他瘦了不少，衬衣领口发黄，没了庆功宴上的精神。
但一坐下，还是先谈条件。
“六百万。”
我没接话。
“我手里有一批设备，账面值八百多万，六百万给你。你帮我周转过去，瑞丰的事，我把钱补上。”
我翻了下他递来的清单。
有几台设备的型号已经停产。
还有两台，原本就是恒岳评审时判定不合格的样机。
我把清单还给他。
“砺成不收不符合项目要求的设备。”
他猛地靠向椅背。
“你别装！你拿那么大的合同，差这点钱？”
“这是采购，不是给你填窟窿。”
“顾行舟，你非要把我逼死？”
他声音陡然拔高。
门外有人朝这边看。
我起身关上门，再坐回去。
“你去医院找我母亲的时候，想过给我留路吗？”
赵启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是许妍自己去的。”
“她带着盖了你公司公章的协议。”
他闭了嘴。
几秒后，又扯出一个笑。
“女人嘛，办事不稳。你要是不痛快，我让她给你道歉。”
我盯着他，终于理解许妍为什么那么慌。
她以为自己跟着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
可在赵启峰眼里，她和周建没有任何区别。
能用就留，出事就推。
我把门重新打开。
“今天就到这里。”
赵启峰却没走。
他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忘了，我在行业里做了十几年。你真以为你能一直顺？”
我也放低声音。
“我没想过一直顺。”
“所以我留记录，做测试，按规程交付。”
“赵启峰，我不需要每次都赢你。我只需要你不能再拿我的名字，替你签字。”
他死死盯着我。
直到管理员过来请他离场，他才把清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半小时后，试产开始。
我站在控制台旁边，一项项确认安全条件。
韩正没有催。
恒岳的生产主管看着订单排期，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忍住了。
当年赵启峰只给我一句话，先开起来再说。
这一次，我有权说，不行。
第一次空载运行，没有问题。
第二次带料，第三工位出现两次定位偏差。
何川立刻看向我。
我按下停机。
生产主管的脸绷紧了。
“今天能不能继续？”
“查清再开。”
我蹲在设备旁边，拆开传感器支架。
不是程序问题，是现场温升后支架微变形。
我们更换结构件，重新校准，又跑了完整的验证流程。
一直到晚上，全部测试通过。
现场工人摘下手套，终于笑起来。
韩正在验收记录上签字前，问了我一句。
“刚才不怕耽误节点？”
“怕。”
“那还停？”
我看着控制台上的急停按钮。
“停一天，可以补。”
“伤一个人，补不回来。”
韩正点了点头，签下名字。
那天离开车间时，我看见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以前的同事和供应商。
他们发来同一条消息。
赵启峰被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
与瑞丰事故及相关材料有关的调查，进入了下一阶段。
我站在车间门口，缓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觉得压在后背上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然后我给刘师傅打了电话。
“消息您收到了吗？”
他说收到了。
停了片刻，他问我：“顾工，你现在做的设备，还要工人钻进去检修吗？”
我说：“要，但必须先断能、上锁，确认安全。”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
第十章
最终的结果，没有在一个夜里落定。
从调查到庭审，再到相关民事案件陆续处理，前后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砺成完成了恒岳项目的全部交付。
我们没有一口气变成什么行业巨头。
员工从二十多人增到四十多人，租下隔壁半层办公室，添了两台测试设备。
第一年的利润，比外人看着六千八百万合同想象的少得多。
但每一笔钱，都能说清从哪来，花到哪去。
我给母亲换了更方便复诊的住处。
她不肯买新家具，把老家的柜子搬了过来，擦了三遍。
搬家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问我房租是不是很贵。
我说能承担。
她还是不放心。
我只好把工资到账信息给她看。
不是合同金额。
是我按公司制度领的工资。
她这才点头，说这钱踏实。
关于旧事故，重新调查确认了设备被违规改动，以及相关人员隐瞒、伪造材料的事实。
赵启峰对更换不合格部件、强行推进试机及事后掩盖负有责任，依法获刑。
廖诚供应的设备问题，也付出了相应代价。
周建没有因为主动交材料就被一笔勾销。
他承担了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许妍参与制作虚假材料、协助转嫁责任，也没能靠一句被欺骗脱身。
各人的责任有轻有重，判决写得明明白白。
我没有把那些结果剪成视频，配上音乐到处发。
我只委托律师，向曾经收到不实通报的单位发送了正式的澄清材料。
谁听过假的，就让谁有机会看到真的。
劳动仲裁和后续执行中，我拿回了被拖欠的工资、报销款以及依法应付的补偿。
曾经被迫承担的事故款，也通过另案处理，陆续追回。
到账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唐宁敲门进来，把一张报销单放在桌上。
“何川出差的票，少了一张附件，我退回去了。”
我点头。
她没走。
“钱回来了？”
“回来了。”
“先还你的借款。别又想着给公司垫。”
我笑了笑。
“这回不会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瑞丰。
刘师傅已经不再做一线检修，厂里给他安排了工具管理的岗位。
门口的小屋里，工具挂得整整齐齐。
他正用右手往登记本上写字，字很慢，但清楚。
看见我，他放下笔。
“来了。”
“来了。”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边。
他这次没往外推。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口。
“以前骂过你。”
我摇头。
“您当时不知道。”
他看着自己戴手套的左手，过了一阵，才说：“知道得太迟了。”
我接不上。
有些损失，就算所有人都受了罚，也填不满。
所以我不敢把这场胜利说得太轻巧。
临走时，刘师傅叫住我。
“听说你们公司现在招人？”
“招。”
“我女儿毕业了，学的机械。她想投简历，又怕你记着以前的事。”
我愣了下。
就是那个堵在病房门口，哭着问我为什么的女孩。
我拿出名片，写下招聘邮箱。
“让她按流程投。合不合适，技术面试说了算。”
刘师傅接过去，反复看了两遍。
“按流程好。”
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按流程，大家心里都稳。”
我走出瑞丰，站在门口给何川发消息。
下周新员工培训，安全课我来讲。
何川回得很快。
“放心，第一课一直留给你。”
两个月后，恒岳邀请我们参加二期项目说明会。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我走到大厅时，脚步停了一瞬。
签到台换了位置，当初那块庆功展板早没了。
迎宾问我姓名。
“顾行舟。”
她核对名单，把胸牌递给我。
上面写着，砺成工程，技术负责人。
我低头看了看，把它别好。
韩正从里面出来，笑着问我，要不要先去包厢坐。
我说不用，等一下团队。
何川带着两个年轻工程师赶到，手里抱着资料。
其中一个是刘师傅的女儿。
她通过了三轮面试，从基础岗位做起，负责测试数据整理。
看见我，她下意识把文件抱紧。
“顾总，今天要是有人问到我不会的问题，怎么办？”
“不会就说不会，记下来，回去查。”
“会不会显得我们不专业？”
我看着她，认真说：“不懂装懂，才不专业。”
她点头，肩膀放松了一点。
何川在旁边笑，说我现在开会，最爱讲这些。
我也笑。
因为我吃过别人不按规矩的亏。
所以轮到我坐在桌边，我得让规矩管用。
进门前，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备注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又去了那家酒店。恭喜。”
我认得号码。
许妍。
后面还有一句。
“如果当初我没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看了几秒，把消息删了。
我们变成这样，不是因为她走了。
感情结束，可以各走各的路。
是她走的时候，还想把我踩进泥里，给自己的新生活垫脚。
这不是选错了男人。
是选错了做人。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设备厂商、工程团队和恒岳的评审人员。
有人认识我，起身招呼。
也有人第一次见，低头看了看我的胸牌。
没有谁知道我口袋里曾经只剩六百多块。
也没有谁需要知道。
我把方案放上桌，先检查投影，再让年轻同事把测试资料发下去。
韩正问：“准备好了？”
我点头。
“准备好了。”
那场庆功宴上，赵启峰说，离开他，我连口饭都吃不上。
许妍说，我那点技术，什么都不是。
如今我没再找他们证明。
我有按月发出去的工资，有能安全运转的产线，有母亲按时复诊的检查单。
还有一群愿意把名字签在交付记录上的同事。
这些，已经够了。
至于当初那份让我认罪的交接单，我没有扔。
它留在结案材料里。
提醒我，也提醒每一个后来加入砺成的人。
饭可以一口一口挣。
腰，不能交给别人替你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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