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医生说差五万就能做手术。
我卖了唯一的房子，凑够了这笔钱。
正准备缴费，手机突然震动。
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支出30万元，余额0.23元。
我愣了三秒，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我妈。
她声音特别兴奋：“儿子，我把你那三十万捐给贫困县了，能建一整座希望小学！这是给你积德呢！”
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
因为交不起手术费，我被推出了手术室。
三个月后，我躺在病床上，呼吸全靠机器维持。
她哭着跪在床边，求我原谅她。
我拔掉氧气罩，笑了：
“大妈，您哪位？”
1
我叫林骁，今年二十七岁。
两个月前查出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手术还有一线生机，但费用要三十五万。
我在这座城市打拼五年，攒了二十万，剩下的钱只能卖房凑。
那套老破小是我全部家当，四十平米，贷款刚还清半年。
挂到中介那天，我妈打电话过来。
“骁骁，听说你生病了？严重吗？”
我当时正在签合同，手顿了一下。
“还行，要做个手术。”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妈最近在老家挺忙的，就不过去看你了。”
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我妈的风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爸去世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但我从来没觉得她爱我。
小学时候，别的小孩生病，家长会请假带去医院。
我发烧烧到四十度，她让我自己去诊所挂水，给我二十块钱，说多的买点吃的。
初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她从来不问我在学校怎么样。
高考结束那天，我考上了本市的二本，她说：“行，至少不用我再管了。”
大学四年，我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活，没找她要过一分钱。
毕业后我留在这座城市，她也从老家搬到了隔壁市，跟一个退休干部再婚了。
那个男人有退休金，还有一儿一女，对我妈挺好。
她偶尔会给我打电话，但内容永远是两句话：“你还好吗？”“那就行，我挂了。”
我早就习惯了。
所以这次生病，我根本没指望她能帮我。
房子很快卖出去了，三十万，全款。
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刚好够手术费。
我约了手术时间，定在下周三。
那天早上，我去医院办住院手续。
缴费窗口前排了很长的队。
我站在队伍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8624的账户支出300000.00元，余额0.23元。”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万？
我没转账，也没消费，怎么会突然少了三十万？
我立刻打电话给银行客服。
对方查了一下，说：“林先生，这笔钱是您本人操作转出的，收款方是阳光慈善基金会。”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不可能！我根本没转过账！”
客服语气很礼貌：“根据系统记录，操作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并且通过了短信验证码和人脸识别。”
我突然想起来。
今天早上九点多，我妈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她手机坏了，银行卡被冻结了，让我帮她转个账，接收一个验证码。
我当时迷迷糊糊刚醒，没多想就照做了。
她还让我打开摄像头“测试一下她那边能不能看清楚”。
我对着镜头晃了晃脸。
然后她就说没事了，挂了电话。
我手开始抖。
立刻拨通了她的号码。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声音特别轻快。
“妈，我账户里的三十万是不是你转走的？”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对啊，是我转的。”
我声音都劈了：“那是我的手术费！你为什么要转走？！”
她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骁骁，你听我说，我是为了你好。”
“我把这三十万捐给阳光基金会了，他们会用这笔钱在贫困县建一所希望小学。”
“这是积德的事，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你那病啊，做手术也不一定能好，还不如拿去做点善事，给你积福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不知道，没有这笔钱，我连手术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做不了就不做，那种病又治不好，你非要遭那个罪干什么？”
“再说了，你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我现在有新家庭，还有继子继女要照顾，你总不能让我拿钱出来给你治病吧？”
“我把这三十万捐了，至少能留个好名声，你也算没白活一场。”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我突然觉得特别冷。
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缴费窗口的护士叫我的名字。
“林骁，到你了。”
我走过去，手伸进口袋，摸出银行卡。
递给她。
她刷了一下，皱眉。
“余额不足。”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好意思，我可能做不了手术了。”
2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机一直在响。
都是催缴费的短信。
我没看。
我给我妈又打了几个电话，全是忙音。
她把我拉黑了。
我靠在栏杆上，脑子里乱得很。
三十万，就这么没了。
我连报警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因为转账操作确实是我本人完成的，验证码、人脸识别，一个不少。
银行不会认为这是诈骗。
法律上，她也是我妈，我“自愿”给她转账，没人会管。
我突然特别想笑。
我这辈子，从来没恨过谁。
但那一刻，我恨她。
恨到骨子里。
我在台阶上坐到半夜，最后还是回了出租屋。
房子已经卖了，但交接要到下个月，我还能住几天。
接下来的一周，我试着借钱。
打了一圈电话，能借的朋友都借了，凑了八万。
远远不够。
我去找过慈善机构，填了一堆表格，但审核周期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
第十天，我开始吐血。
肚子疼得整宿睡不着。
我又去了一次医院。
医生看了检查报告，摇头。
“癌细胞扩散了，现在就算有钱，手术成功率也很低了。”
他顿了顿，说：“回去吧，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我走出诊室，腿有点软。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剩下的日子。
还能有多少天？
我不知道。
我回到出租屋，开始整理东西。
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衣服、书、几张照片。
我把照片翻出来，有一张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拍的。
我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灿烂。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努力，生活总会好起来。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骁吗？”
“是我。”
“我是阳光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您母亲赵美云女士以您的名义捐赠了三十万元，我们将在下月初为这所希望小学举行奠基仪式，届时会邀请您出席……”
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别人的生活。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绝望的累。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骁骁，基金会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要办奠基仪式，到时候会有记者来采访，你到时候一定要去啊。”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到时候穿得精神点，多说点好话，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对了，我跟老张说了这事儿，他也觉得特别有意义，说咱家总算干了件好事。”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突然打断她。
“妈，我快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别瞎说，你那病没那么严重。”
“没钱做手术，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她沉默了更久。
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那也是命。”
“你好好养着，说不定能多撑一阵子。”
“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笑了。
真的笑了。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3
一个月后，我住进了医院。
不是肿瘤科，是安宁疗护病房。
这里住的都是没救的人。
医生不会再给你做手术，只会给你打止痛针，让你走得舒服一点。
我的病床在走廊尽头，靠窗。
每天早上，能看见太阳升起来。
刚住进来那几天，我还能下床走动。
后来就不行了。
疼。
疼到骨头里。
止痛针的剂量越来越大，但还是压不住。
我开始日夜颠倒，白天昏睡，晚上醒着。
病房里很安静。
偶尔能听见隔壁床有人哭。
我从来不哭。
我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小时候，我爸还在的时候。
他会在周末带我去公园，给我买棉花糖。
他总是笑，说我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那时候信了。
后来我爸出车祸走了，我妈变了个人。
她不再笑，也不再管我。
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再婚上。
我像个多余的东西，被她随手放在角落里。
我从来没怪过她。
因为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但现在，我开始怪了。
我怪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拿走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怪她把我的命，换成了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碑。
第二个月，我已经下不了床了。
护士每天来给我擦身体，换药。
她们都很温柔，但我知道，她们见多了像我这样的人。
活着的，和快死的，在她们眼里没什么区别。
我的手机还在。
偶尔有朋友发消息，问我怎么样。
我都说还行。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也没人需要知道。
有一天，我妈又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连续打了三次，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发了条短信。
“骁骁，奠基仪式定在下周，你一定要来，这是你最后能为家里争光的机会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特别想笑。
最后能为家里争光的机会。
所以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给她争光？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第七十天，我开始出现幻觉。
我看见我爸站在病床边，冲我笑。
我叫他，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后来护士告诉我，那是药物反应。
我知道。
但我宁愿相信，那是我爸来接我了。
第八十天，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每一口呼吸都特别费劲。
医生说，快了。
我听见了。
我没有害怕。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小时候为了让我妈高兴，拼命读书。
长大后为了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拼命工作。
生病后为了活下去，卖掉了唯一的家。
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第八十五天，我妈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衣服，化了妆，看起来气色很好。
她站在病床边，看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说：“骁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力气回答。
她又说：“医生说你快不行了，我想着还是来看你一眼。”
“对了，奠基仪式办得特别好，来了好多记者，我还上了本地新闻。”
“老张说，咱家这次算是出名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哭了。
“你怎么就不争气呢？好好的，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你要是再撑一撑，说不定还能好。”
我看着她。
看着她哭。
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
“行了，我也该走了，老张还在外面等我。”
“你好好的，走的时候别太痛苦。”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4
第九十天，我死了。
没有抢救，没有仪式。
护士拔掉我的氧气管，拉上白布，推走了。
我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错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病床上。
周围的一切都没变。
病房、仪器、窗外的阳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身体很轻，一点都不疼。
我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死了。
但我还在。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
脸色苍白，瘦得脱相，但眼睛还亮着。
我伸手摸了摸脸。
有温度。
这不是梦。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
护士站没人，其他病房也没人。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走到医院大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白。
不是雪，也不是雾。
就是白。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骁。”
我转身。
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平静。
“你是谁？”
他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摆渡人。”
“我是来接你的。”
我皱眉。
“接我去哪儿？”
他指了指前方的白色。
“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看着那片白，突然问：“如果我不想去呢？”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沉默了几秒。
“你想做什么？”
我转身，看着医院的方向。
“我想让一个人，付出代价。”
他叹了口气。
“你是说你母亲？”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知道吗，很多人死后都会有执念，但大部分人最终还是会选择放下。”
“因为复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看着他。
“那你见过有人不放下的吗？”
他点了点头。
“见过。”
“但那些人，最后都变成了怨灵。”
我笑了。
“那挺好。”
他皱眉。
“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无论你做没做完，都必须跟我走。”
我点头。
“可以。”
他转身，走进那片白色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病房。
我还有事要做。
5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
床单换成了新的，干干净净，像我从来没存在过。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人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我现在还在。
我走出医院，走到大街上。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没人看得见我。
我试着跟一个路人说话，他直接穿过我走了过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些透明。
原来我真的是鬼了。
我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我妈。
她现在住在隔壁市，跟她再婚的老公住在一个老小区里。
我去过一次，是她结婚那天。
她让我去吃饭，但全程没跟我说几句话。
她忙着招呼客人，笑得特别开心。
我像个外人，坐在角落里，吃完饭就走了。
我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她家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走上去，站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
我试着推了一下，手直接穿了过去。
然后我整个人穿过门，走进了屋子。
客厅里，我妈正在看电视。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她老公，老张。
他们在看新闻。
电视里正在播一条本地新闻。
“……阳光基金会在贫困县建立的希望小学正式奠基，该项目由热心市民赵美云女士捐赠……”
画面里，我妈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特别灿烂。
她手里拿着铲子，正在铲土。
旁边有记者在拍照。
老张看着电视，笑着说：“你这次可真是出了名了。”
我妈也笑。
“那可不，我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三十万捐了。”
老张点头。
“你儿子呢？他没意见吧？”
我妈摆摆手。
“他能有什么意见，那孩子从小就听话。”
“再说了，他那病治不好的，把钱花在他身上，还不如做点善事。”
老张沉默了一下。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妈顿了顿。
“死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张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那你……”
我妈打断他。
“行了，别提了，晦气。”
“人都走了，说那些有什么用。”
老张没再说话。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
画面切到了希望小学的设计图。
主持人说：“据了解，该小学建成后，将能容纳三百名学生就读……”
我妈看着电视，笑了。
“三百个孩子，都得记着我的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
我突然觉得特别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生了我、养了我、然后亲手杀了我的女人。
她现在坐在沙发上，笑得那么开心。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不见我。
但我看得见她。
我说：“妈，我回来了。”
“我回来找你算账了。”
6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待在我妈家里。
我看着她的生活。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老张做早饭。
老张退休了，每天在家看报纸、遛弯。
我妈不用上班，但她喜欢往外跑。
她去小区里的老年活动中心，跟那些大妈们打牌、聊天。
她在那里特别受欢迎。
因为她捐了三十万建希望小学。
那些大妈都夸她有爱心，说她积了大德。
她每次听到这些话，都笑得特别开心。
有一天，她跟一个大妈聊天，说起了我。
那个大妈问：“你儿子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妈顿了顿。
“他去世了。”
大妈吓了一跳。
“啊？这么年轻就……怎么回事啊？”
我妈叹了口气。
“得了癌症，没救了。”
“我本来想给他治，但他自己说不想治了，说不想拖累我。”
“后来他跟我说，让我把钱拿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就把那三十万捐了。”
大妈听完，眼眶都红了。
“你儿子真懂事，你也真有福气。”
我妈擦了擦眼角，笑了。
“是啊，我儿子从小就孝顺。”
我站在她旁边，听着她说这些话。
我突然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
她真的觉得，我是自愿让她捐钱的。
她甚至把我包装成了一个孝顺、懂事、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她的儿子。
我看着她。
看着她笑。
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皮肤。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突然这么冷？”
大妈也搓了搓手。
“是啊，今天温度是有点低。”
我妈裹紧了外套。
“行了，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我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一米。
她皱了皱眉。
“怎么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我跟着她，走进了家门。
她进屋后，脱了外套，去厨房做饭。
老张在客厅看电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切菜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
菜刀划过手指。
血流了出来。
她“嘶”了一声，放下刀，去找创可贴。
我看着她的手指。
然后笑了。
这只是开始。
7
我开始试着影响她。
我发现，虽然我不能碰到实体的东西，但我可以制造一些小小的“意外”。
比如，让她走路的时候突然绊一下。
比如，让她睡觉的时候做噩梦。
比如，让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最近运气不太好。
走路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
睡觉总是惊醒，说梦到有人掐她的脖子。
白天在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老张以为她是更年期，让她去看医生。
她去了，医生说没问题。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
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她突然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赶紧开灯。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骁骁，是你吗？”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看不见我。
但她能感觉到我。
我靠近她，贴在她耳边。
“妈，你怕了吗？”
她突然浑身一颤。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冲出了厕所。
老张被她吵醒了，问她怎么了。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看见骁骁了。”
“他在厕所里。”
老张愣了一下。
“你儿子不是已经……”
我妈打断他。
“我知道他死了，但我真的看见他了！”
老张皱眉。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明天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妈摇头。
“不是，不是做梦，我真的看见他了。”
老张叹了口气。
“行了，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我妈躺回床上，但她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笑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
8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变本加厉。
我让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里，我站在她床边，问她：“妈，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救命钱？”
她在梦里哭着求我原谅。
但我不会原谅她。
我让她白天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
她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我在。
我让她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见我的脸。
她吓得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
老张觉得她疯了，让她去看心理医生。
她去了。
医生说她有焦虑症，给她开了药。
她每天按时吃药，但没用。
因为我一直在她身边。
有一天，她终于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对着空气说：“骁骁，你别再缠着我了。”
“妈知道错了。”
“你放过妈吧。”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然后我说：“你觉得，说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但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所在的位置。
她说：“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笑了。
“我想要你，付出代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冲进卧室，翻出一张银行卡。
她举着卡，对着空气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一共五十万。”
“我全都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看着那张卡。
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
她愣住了。
“那你要什么？”
我靠近她，在她耳边说：“我要你，亲口承认，你杀了我。”
她浑身一颤。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把银行卡扔了出去。
“我没有！我没有杀你！”
“是你自己得了病，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笑了。
“你还不肯承认？”
“那我就让你，再也睡不着觉。”
9
第三个月，我妈已经完全垮了。
她每天蓬头垢面，眼睛里满是血丝。
她不敢睡觉，因为一睡着就会梦到我。
她不敢出门，因为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
她不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总能看见我的脸。
老张受不了了，提出要离婚。
他说：“我受够了，你整天神经兮兮的，我没法跟你过了。”
我妈跪在地上，求他别走。
但老张还是走了。
她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
没人陪她，没人管她。
她开始自言自语。
有一天，她突然拿起电话，拨通了基金会的号码。
“喂，我是赵美云。”
“我之前捐的那三十万，我想要回来。”
对方愣了一下。
“赵女士，捐款是不能退的。”
“而且那笔钱已经用于希望小学的建设了。”
我妈开始哭。
“求求你们，把钱还给我。”
“那不是我的钱，是我儿子的救命钱。”
“我不该拿的，我错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
“赵女士，如果您有心理方面的困扰，建议您寻求专业帮助。”
然后挂了电话。
我妈抱着电话，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然后我说：“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她真的看见我了。
我站在她面前，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里没有温度。
她哆嗦着，往后退。
“骁骁……”
我笑了。
“妈，你终于看见我了。”
她跪在地上，磕头。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你原谅妈，好不好？”
我看着她。
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原谅你。”
“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有多痛吗？”
“你知道我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有多绝望吗？”
“你不知道。”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乎，我真的在乎。”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在乎？”
我笑了。
“你在乎的不是我。”
“你在乎的是你自己。”
“你在乎你的名声，你的面子，你的新家庭。”
“但你从来没在乎过我。”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活下去。”
“而是我摊上了你这样一个妈。”
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看着她。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她突然喊：“你要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
“我要走了。”
“但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恐惧里。”
“这就是你欠我的。”
我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10
三个月到了。
摆渡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
“时间到了。”
我点头。
“我知道。”
他问：“你做完你想做的事了？”
我想了想。
“算是吧。”
他笑了。
“那走吧。”
我跟着他，走进那片白色里。
走着走着，他突然问：“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用这三个月去复仇。”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
“她欠我的，我要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
“但你也失去了安息的机会。”
我笑了。
“没关系。”
“至少我让她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他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
他停下脚步。
“到了。”
我看着那道光。
然后问：“那后面是什么？”
他笑了。
“你走进去就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向那道光。
走进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我为自己做了一次选择。
我选择了不原谅。
我选择了让她付出代价。
这就够了。
光越来越亮。
我闭上眼睛。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
三年后。
我妈还活着。
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她每天都会去那所希望小学的官网上看照片。
看着那些孩子笑得灿烂的脸。
然后她会哭。
哭得撕心裂肺。
她在日记里写：
“骁骁，妈错了。”
“妈不该拿你的命，换这些虚名。”
“妈对不起你。”
“但妈现在怎么办？”
“妈每天都在想你。”
“妈每天晚上都梦到你。”
“你在梦里问妈，为什么要害你。”
“妈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只是想做点好事，想让别人看得起妈。”
“但妈不知道，这会要了你的命。”
“骁骁，你原谅妈，好不好？”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
灯火通明。
但她的世界，已经一片黑暗。
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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