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个星期五
我的花店叫“南枝”。
开在老街的拐角。
二十平米。
玻璃门。
木招牌。
门口摆着两只铁皮桶。
一只装白玫瑰。
一只装满天星。
六年前，我二十一岁。
刚从花艺学校出来。
我妈说，开花店不挣钱。
我说，我喜欢。
她说，喜欢能当饭吃？
我说，能。
她不信。
我也不信。
可我还是开了。
第一年，生意很差。
有时候一天只卖出一枝花。
房租都快交不上。
我就去接婚礼的活。
第一单，是给一个叫裴宁的姑娘做新娘手捧。
她喜欢白玫瑰。
我做了一束。
很紧。
很白。
她试捧的时候，哭了。
“太好看了。”
“你喜欢就好。”
“我弟弟拍的照，肯定也好看。”
“你弟弟？”
“摄影师。”
“哦。”
婚礼那天，我去了。
在酒店的后厅扎花。
一个男人蹲在我旁边拍照。
黑T恤。
相机很大。
他拍我的手。
拍了很久。
“你拍花就行。”
“花在手里。”
“……”
“手比花好看。”
我以为他在说客套话。
没抬头。
后来他走了。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一个月后，一个星期五。
下午五点。
风很大。
玻璃门被吹开。
他走进来。
个子很高。
背着一个相机包。
“买花。”
“什么花？”
“白玫瑰。”
“几枝？”
“一枝。”
“一枝？”
“嗯。”
“送人？”
“嗯。”
“送谁？”
“最重要的人。”
我从桶里挑了一枝。
开得正好。
用牛皮纸包好。
“要卡片吗？”
“要。”
我拿出店里的订单卡。
白底。
黑字。
很素。
两联的。
一联给客人。
一联留底。
“写什么？”
“送给最重要的人。”
我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把正联递给他。
留底夹进柜台上的本子。
他没接正联。
“放花上。”
“好。”
我把卡片别在包装纸上。
“多少钱？”
“十五。”
他付了钱。
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这枝花，能放在橱窗里吗？”
“放橱窗？”
“嗯。”
“为什么？”
“因为做花的人，应该看见花。”
“……”
“你天天包花，自己看过吗？”
我愣住了。
我确实没看过。
每天卖花。
每天包花。
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一枝。
“放这儿吧。”
“好。”
他把花放在橱窗最里面。
挨着那盏旧台灯。
“我下周五再来。”
“好。”
他走了。
玻璃门合上。
风被关在外面。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白玫瑰很白。
卡片上的字很黑。
“送给最重要的人。”
我想，他一定很爱那个人。
第二个星期五。
他又来了。
还是五点。
还是要一枝白玫瑰。
“还是送最重要的人？”
“嗯。”
“同一个人？”
“嗯。”
我包好花。
拿出订单卡。
正面写完，我翻到背面。
笔尖停了停。
“背面能写吗？”
“能。”
“写什么？”
“随便。”
我想了想。
写了五个字。
“今天风很大。”
写完，翻回正面。
别在花上。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背面。
“写了什么？”
“没什么。”
“我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给花看的。”
他笑了。
“好。”
“那我看花。”
他把花放进橱窗。
把上一枝取出来。
那枝已经谢了。
他没扔。
用报纸包好，带走了。
“谢了。”
“下周五见。”
“好。”
第三个星期五。
第四个。
第五个。
每个星期五，下午五点。
一枝白玫瑰。
一张订单卡。
一句“送给最重要的人”。
他叫裴予。
是个婚礼摄影师。
三十一岁。
未婚。
这些是隔壁咖啡店的小满告诉我的。
“他很有名。”
“你怎么知道？”
“我刷到过他的作品。”
“哦。”
“你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每个星期五都换新围裙？”
“……”
“还涂口红。”
“那是招财。”
“招谁？”
“招财。”
“我看你是招人。”
“小满。”
“嗯？”
“去把门口的桶刷了。”
她笑着跑了。
下一个星期五，我问他。
“裴予。”
“嗯。”
“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哪儿？”
“一场婚礼。”
“……”
“裴宁的婚礼。”
“……”
“我是那天的摄影师。”
“……”
“你扎花，我拍你。”
“我以为你在拍花。”
“花也在拍。”
“……”
“但拍得最多的是你。”
“……”
“你低头绑丝带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
“我记了一个月。”
我看着他。
手里的玫瑰刺扎了一下。
“裴予。”
“嗯。”
“你这话，对多少个卖花的说过？”
“一个。”
“……”
“只有你。”
“……”
“许南枝。”
“嗯。”
“你的手很好看。”
“不好看。”
“为什么？”
“天天泡水，粗糙。”
“我看看。”
我把手往后缩。
他伸手，轻轻握住。
“粗糙才好。”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
“……”
“假花不粗糙。”
“……”
“假手也不。”
他松开。
“下周五见。”
“好。”
那天晚上，我洗手的时候，看了很久。
手指关节有点粗。
指甲剪得很短。
指腹上有几道小口子。
是玫瑰刺划的。
我以前嫌它们难看。
那天以后，我每天涂护手霜。
小满说，南枝姐，你谈恋爱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笑？
我说，我哪有笑。
她说，你嘴角一直翘着。
“……”
“还说没有。”
“小满。”
“嗯？”
“去把冷柜擦了。”
“又擦？”
“擦。”
她嘟囔着走了。
我低头，继续包花。
嘴角确实翘着。
我站在柜台后面。
玻璃门上映着我的脸。
口红是新的。
围裙是白的。
头发也重新扎过。
我骗不了自己。
每个星期五，我都在等五点。
他来的那一刻，店里的光会亮一点。
他走以后，又会暗下去。
我不知道他爱的是谁。
但我知道，那个人很幸福。
每周都有一枝白玫瑰。
每周都有一句“最重要”。
而我，只是包花的人。
2 二百六十束
从第二个星期五开始，我在卡片背面写一句话。
“今天风很大。”
“今天的玫瑰开得早。”
“今天有个新娘哭了。”
“今天生意不好。”
“今天我妈又打电话了。”
写完，正面朝外，别在花上。
他拿走。
店里的存根，我撕下来，放进抽屉。
存根上没有背面的字。
碳纸只印正面。
所以我写的那句话，只有他看见。
他从来没提过。
我也从来没问。
二百六十张正联，都在他那里。
我手里只有二百六十张存根。
正面朝上。
一张都没翻过。
我以为，卡片和花一样。
谢了，就扔了。
六年。
三百一十二个星期五。
他来了二百六十次。
剩下的五十二个，他去了外地拍婚礼。
每一次回来，他都会说一句。
“上周在山上，没信号。”
“上周在海边，赶不回来。”
“上周那对新人临时改期。”
“上周我发烧了，怕传染你。”
我点点头。
说没关系。
其实我想说，你不来，星期五就不是星期五。
可我没说。
我只是把新玫瑰插进桶里。
把旧的取出来。
旧的他都带走。
从来不扔。
“谢了。”
“下周五见。”
“好。”
六年里，我的花店搬过一次。
从街尾搬到街角。
他没问地址。
第二个星期五，他照样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找到的？”
“花在哪，我就在哪。”
“……”
“这条街只有你一家白玫瑰。”
“哦。”
我低头包花。
耳朵有点热。
六年里，他换了三台相机。
剪过两次头发。
生过一场肺炎。
消失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每天五点站在门口。
站到六点。
再站到七点。
后来小满说，裴予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
“他姐姐说的。”
“他姐姐？”
“裴宁啊。”
“你认识？”
“她来买过花。”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煮了粥。
装在保温桶里。
去了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
削苹果。
裴予靠着枕头。
笑了。
笑得很轻。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笑。
我把保温桶放在门口。
转身走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婚礼上，她穿白纱。
是裴宁。
他的姐姐。
可我当时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大概就是她。
我回到店里。
把抽屉里的卡片数了一遍。
二百多张。
一张一张，正面朝上。
我没有翻。
我对自己说，许南枝，你只是个卖花的。
后来，他出院了。
第一个星期五，他来了。
瘦了一圈。
“买花。”
“你好了？”
“好了。”
“怎么不多休息？”
“怕你等。”
“……”
“怕你以为我不来了。”
“我没等。”
“那你门口那个保温桶，是谁放的？”
我愣住了。
“你看见了？”
“嗯。”
“……”
“粥很好喝。”
“……”
“就是有点咸。”
“……”
“下次少放点盐。”
“没有下次。”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有人照顾吗？”
“谁？”
“医院里那个。”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许南枝。”
“嗯。”
“那是我姐。”
“……”
“亲姐。”
“……”
“孩子都两岁了。”
“……”
“你以为是谁？”
“我没以为什么。”
“你脸红了。”
“店里热。”
“现在冬天。”
“……”
“许南枝。”
“嗯。”
“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有。”
“裴予。”
“嗯。”
“买不买花？”
“买。”
“买什么？”
“白玫瑰。”
“几枝？”
“一枝。”
“送谁？”
“最重要的人。”
还是那句。
六年，一字没改。
我低头包花。
眼泪掉在牛皮纸上。
晕开一小片。
幸亏他没看见。
今年春天，房东说要涨房租。
涨一倍。
我算了一晚上。
算不出来。
我妈又打电话。
“南枝，回来吧。”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这个月做完。”
“你每个月都这么说。”
“……”
“你爸身体不好。”
“我知道。”
“店里又不挣钱。”
“……”
“回来开个小店，安安稳稳的。”
“妈。”
“嗯。”
“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
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想，六年了。
他每周来买一枝花。
我从没问过那句“最重要的人”是谁。
不是不想问。
是怕问了，连星期五都没有了。
四月的一个星期三，他来了。
不是星期五。
我正在给玫瑰换水。
“裴予？”
“嗯。”
“今天不是星期五。”
“我知道。”
“你怎么来了？”
“接个活。”
“什么活？”
“婚礼。”
“你要拍婚礼？”
“不是拍。”
“那是什么？”
“办。”
“你办婚礼？”
“嗯。”
“谁的？”
“我的。”
我手里的花瓶掉了。
没碎。
水洒了一地。
“你的？”
“嗯。”
“你要结婚了？”
“嗯。”
“和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几号？”
“星期五。”
“……”
“花，你能做吗？”
“能。”
“全部白玫瑰。”
“多少？”
“九百九十九枝。”
“太多了。”
“她值得。”
我蹲下去捡花瓶。
手在抖。
“许南枝。”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水洒了。”
“我知道。”
“你手在抖。”
“冷的。”
“四月了。”
“……”
“你要是不想做，我找别人。”
“我做。”
“……”
“我做。”
我抬起头。
“裴予。”
“嗯。”
“恭喜你。”
“谢谢。”
“她一定很好。”
“嗯。”
“很好。”
他走了。
我坐在地上。
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把地拖干净。
把花瓶摆好。
开始算花。
九百九十九枝白玫瑰。
我一边算，一边哭。
哭完了，继续算。
那一个月，我做了三场婚礼的花。
只有他的，我做得最慢。
每一枝都修剪。
每一片叶子都擦干净。
小满说，南枝姐，你这是在给自己做嫁衣。
我说，闭嘴。
她说，你眼睛肿了。
我说，花粉过敏。
她说，你对白玫瑰从来不过敏。
“……”
“南枝姐。”
“嗯。”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回家。”
“店呢？”
“不开了。”
“为什么？”
“累了。”
“是因为他？”
“不是。”
“你骗人。”
“小满。”
“嗯。”
“把门口的白玫瑰都搬进来。”
“为什么？”
“明天要用。”
婚礼前一天，我把花送到了酒店。
大厅。
走廊。
签到台。
每一处都是白玫瑰。
像雪。
像我这六年。
送完花，我没有留下。
裴予问我，明天来吗？
我说，不来。
“为什么？”
“店里忙。”
“许南枝。”
“嗯。”
“明天，你会来的。”
“我不来。”
“你会。”
他看着我。
我低下头。
“裴予。”
“嗯。”
“新婚快乐。”
“……”
“真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
把抽屉里的存根全倒出来。
二百六十张。
我把它们装进纸箱。
准备明天一起扔掉。
然后我坐在柜台后面。
看着橱窗。
橱窗里空着。
六年来第一次。
没有白玫瑰。
手机响了。
是他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
没有接。
铃声响了很久。
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会等你。”
“等到你来为止。”
我盯着那几个字。
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黑透了。
玻璃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还有那两只空铁皮桶。
我忽然想。
明天，我到底要不要去。
3 新娘在这里
婚礼那天，我没有去。
早上八点，我照常开门。
不是营业。
是收拾东西。
纸箱摆在柜台下面。
里面是二百六十张存根。
我准备把它们扔掉。
九点。
我把墙上的干花取下来。
十点。
我把“南枝”的招牌擦了一遍。
十一点。
玻璃门开了。
“今天不营业。”
“我知道。”
我抬头。
裴予站在门口。
穿着新郎的礼服。
黑西装。
白衬衫。
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
他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
“来接新娘。”
“走错了。”
“没走错。”
“酒店在城东。”
“我知道。”
“婚礼呢？”
“没有婚礼。”
“什么意思？”
“新娘没来。”
“……”
“她为什么没来？”
“因为她在店里。”
“……”
“许南枝。”
“嗯。”
“新娘不来，因为新娘在这里。”
我手里的纸箱掉了。
存根散了一地。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盒。
很旧。
打开。
里面是卡片。
一张一张。
码得很齐。
“这是什么？”
“你的订单卡。”
“我的？”
“二百六十张。”
“……”
“正联。”
“……”
“每一张背面，都有你的字。”
“……”
“还有我的。”
我蹲下去，捡起一张。
不是存根。
是正联。
正面是我写的“送给最重要的人”。
我翻过来。
“今天风很大。”
下面有一行小字。
“风大，记得关窗。”
我又拿起一张。
“今天有个新娘哭了。”
下面：“你别哭。”
再一张。
“今天生意不好。”
下面：“明天会好。”
再一张。
“今天我妈又打电话了。”
下面：“别走。”
我的手在抖。
“裴予。”
“嗯。”
“这些字，什么时候写的？”
“每一次。”
“每一次？”
“你写完，我拿回去，写一句。”
“写完呢？”
“收起来。”
“为什么收起来？”
“因为想还给你。”
“……”
“可你没给我。”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翻。”
“……”
“可你没有正联。”
“……”
“你只有存根。”
“……”
“存根上没有我的字。”
我蹲在地上。
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张都有。
有的长。
有的短。
有的只有两个字。
“在呢。”
“别怕。”
“吃饭。”
“早点睡。”
“今天也想你。”
我又拿起一张。
“今天有人跟我求婚了。”
下面：“别答应。”
“……”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你写的？”
“嗯。”
“为什么让我别答应？”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
“我怕你答应了别人。”
“……”
“又怕你不答应别人。”
“……”
“更怕你答应我。”
“……”
“为什么怕我答应你？”
“因为我一无所有。”
“……”
“只有一台相机。”
“……”
“和二百六十张卡片。”
“……”
“我怕你跟着我，受苦。”
“……”
“裴予。”
“嗯。”
“你后来怎么又敢了？”
“因为你要走了。”
“……”
“我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许南枝。”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泪掉卡片上了。”
“……”
“别弄花。”
“……”
“字会晕。”
我抬起头。
“裴予。”
“嗯。”
“你不是要结婚吗？”
“是啊。”
“新娘呢？”
“你啊。”
“……”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
“……”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他指了指门外。
“什么？”
“你出来看。”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外面停着一辆货车。
车厢打开。
里面全是白玫瑰。
九百九十九枝。
和我昨天送到酒店的一模一样。
“你把花拉回来了？”
“嗯。”
“婚礼呢？”
“没有婚礼。”
“那酒店里的人呢？”
“都是你的朋友。”
“……”
“你妈，你爸，小满，还有你花艺学校的老师。”
“……”
“他们不是去参加婚礼的。”
“那去干什么？”
“去看一个展览。”
“什么展？”
“《每周五的白玫瑰》。”
“……”
“展的是照片。”
“什么照片？”
“你。”
“……”
“六年的你。”
我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
白玫瑰在车厢里晃。
像一片海。
“裴予。”
“嗯。”
“你是不是疯了？”
“是。”
“疯了六年。”
“……”
“许南枝。”
“嗯。”
“今天不是婚礼。”
“那是什么？”
“是我等了六年的星期五。”
“……”
“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儿？”
“去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这六年，我到底在等谁。”
我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里。
礼服有点皱。
胸口那朵白玫瑰，是我昨天包的。
卡片还在。
我走过去。
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我的。
是他的。
“送给做花的人。”
“……”
“许南枝。”
“嗯。”
“这一次，花是给你的。”
4 六年的照片
他没开那辆货车。
他拉开副驾的门。
“上车。”
“去哪儿？”
“酒店。”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想看你的婚礼。”
“没有婚礼。”
“……”
“真的没有。”
“那有什么？”
“有你。”
我上了车。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酒店。
门口没有喜字。
没有迎宾牌。
只有一张海报。
黑底白字。
《每周五的白玫瑰》。
下面一行小字：
“摄影：裴予。”
“模特：一个卖花的人。”
我站在海报前面。
“模特？”
“嗯。”
“你偷拍我？”
“不算偷拍。”
“那算什么？”
“算……等了六年。”
大厅的门开着。
里面全是白玫瑰。
墙上挂着照片。
一张挨一张。
第一张，是我。
六年前。
低着头。
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这是裴宁的婚礼。”
“嗯。”
“你拍的。”
“嗯。”
“你那时候就……”
“就什么？”
“就没安好心。”
“嗯。”
第二张，是我的手。
在剪花枝。
第三张，还是我的手。
在绑丝带。
第四张，是我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前年冬天。”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
“……”
“我敲了门。”
“……”
“你没醒。”
“……”
“我怕你冷，给你盖了件衣服。”
“那件外套是你的？”
“嗯。”
“我以为是小满的。”
“她没那么大的衣服。”
“……”
第五张，是我在哭。
一边包花，一边哭。
“这张呢？”
“上个月。”
“你……”
“我站在门外。”
“……”
“看你哭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为我哭。”
“裴予。”
“嗯。”
“你混蛋。”
“我知道。”
第六张，是橱窗。
橱窗里一枝白玫瑰。
“这张呢？”
“第一个星期五。”
“……”
“你把它放在最里面。”
“……”
“我站在街对面拍的。”
“……”
“拍完，在车里坐了一晚上。”
“……”
“想进去，又不敢。”
“……”
“想告诉你，花是给你的。”
“……”
“又怕你笑我。”
“……”
“裴予。”
“嗯。”
“你要是那天说了。”
“……”
“我们就少浪费六年。”
“……”
“我知道。”
“……”
“所以我今天，把六年都补上。”
再往里走，是一整面墙。
墙上贴着二百六十张小照片。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橱窗。
同一枝白玫瑰。
不同的日期。
从第一年到第六年。
“这些是什么？”
“每个星期五。”
“……”
“我买完花，站在街对面拍一张。”
“……”
“拍完才走。”
“……”
“二百六十张。”
“……”
“一张不少。”
“……”
“你看这张。”
他指着一张。
照片里，橱窗的灯坏了。
“这周灯怎么没亮？”
“你那天请假了。”
“……”
“我站到十点。”
“……”
“你也没回来。”
“……”
“后来呢？”
“后来我去买了灯泡。”
“……”
“第二天，趁你开门前，换上了。”
“……”
“你怎么进的店？”
“你后门没锁。”
“……”
“裴予。”
“嗯。”
“你这是私闯民宅。”
“嗯。”
“我可以报警。”
“报吧。”
“……”
“报完了，跟我回家。”
再往里走，是一面玻璃柜。
柜子里摆着卡片。
二百六十张。
背面朝外。
每一张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是他的字。
“她今天笑了。”
“她今天没笑。”
“她今天骂了房东。”
“她今天吃了半个面包。”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
“她今天看了门口三次。”
我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最后一张。
“她要走了。”
“……”
“我不能让她走。”
我转过头。
我爸妈站在不远处。
我妈眼睛红着。
我爸背着手。
小满在旁边抹眼泪。
裴宁抱着孩子。
“南枝。”
我妈走过来。
“妈。”
“你这孩子。”
“……”
“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
“……”
“说你不回来，是因为他。”
“……”
“你爸早就看出来了。”
“……”
“他说，闺女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花店。”
“……”
“花店有什么好说的。”
“……”
“说的都是人。”
我低下头。
裴予走过来。
“叔叔，阿姨。”
“……”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等了六年。”
“……”
“我本来想早点说。”
“那为什么不说？”
“怕。”
“怕什么？”
“怕她不喜欢我。”
“……”
“怕她只是对客人好。”
“……”
“怕我一说，连星期五都没了。”
“……”
“所以我就想，再等一年。”
“……”
“等一年，再说。”
“……”
“一年以后，又怕。”
“……”
“怕了六年。”
我妈叹了口气。
“你们俩。”
“……”
“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
“行了。”
“……”
“花都做了，人也来了。”
“……”
“别站着了。”
裴予看着我。
“南枝。”
“嗯。”
“我还有话没说。”
“什么话？”
“六年前，我第一次进你的店。”
“……”
“那枝白玫瑰，我在手里攥了两个小时。”
“……”
“攥得全是汗。”
“……”
“我想说，送给你。”
“……”
“可我一开口，说的是‘送给最重要的人’。”
“……”
“你问我是谁。”
“……”
“我说不出口。”
“……”
“就把花留在了橱窗里。”
“……”
“我想，至少你能看见。”
“……”
“后来每个星期五，我都买一枝。”
“……”
“买给你。”
“……”
“可我不敢拿回家。”
“……”
“怕你知道。”
“……”
“也怕你不知道。”
“……”
“所以我说，放橱窗吧。”
“……”
“这样，花就是你的了。”
“……”
“我也是。”
我看着他。
“裴予。”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六年？”
“知道。”
“你知道我等什么？”
“等什么？”
“等你把花递给我。”
“……”
“不是放橱窗。”
“……”
“是递给我。”
“……”
“说一句，许南枝，给你。”
“……”
“就一句。”
“……”
“我等了二百六十个星期五。”
他低下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许南枝。”
“嗯。”
“给你。”
他从旁边拿起一枝白玫瑰。
递到我面前。
“……”
“迟了六年。”
“……”
“还来得及吗？”
我接过花。
“来得及。”
“……”
“但是裴予。”
“嗯。”
“你得赔我。”
“赔什么？”
“赔我二百六十个星期五。”
“怎么赔？”
“以后每个星期五，都来。”
“来干什么？”
“买花。”
“买给谁？”
“你说呢？”
他笑了。
“买给最重要的人。”
“谁？”
“你。”
“……”
“许南枝。”
“嗯。”
“我喜欢你。”
“……”
“从六年前那场婚礼开始。”
“……”
“到现在。”
“……”
“没停过。”
5 每周五的白玫瑰
展览开了七天。
第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第二天，来了五百多人。
第三天，队伍排到了街口。
有人在门口拍照。
有人抱着白玫瑰。
有人哭。
有个姑娘问我。
“姐姐，这是真的吗？”
“什么？”
“等了六年。”
“真的。”
“他每个星期五都来？”
“嗯。”
“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感觉？”
“想打他。”
“……”
“也想抱他。”
“……”
“还想哭。”
“那你哭了吗？”
“哭了。”
“在哪儿？”
“他怀里。”
姑娘笑了。
“真好。”
“好什么？”
“有人等。”
“……”
“也有人值得等。”
裴宁来了。
抱着孩子。
“南枝。”
“宁姐。”
“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能。”
“我弟那个人。”
“嗯。”
“从小就不会说话。”
“……”
“喜欢什么，都藏着。”
“……”
“六年前，他拍完我的婚礼，回家洗了一晚上照片。”
“……”
“我妈问他，拍什么。”
“……”
“他说，拍到一个姑娘。”
“……”
“我妈说，喜欢就去追。”
“……”
“他说，人家不认识我。”
“……”
“我妈说，那就去认识。”
“……”
“他去了。”
“……”
“回来以后，每个星期五都买花。”
“……”
“我妈问他，送出去了吗？”
“……”
“他说，放在橱窗里了。”
“……”
“我妈说，你是不是傻。”
“……”
“他说，这样她每天都能看见。”
“……”
“我弟这个人。”
“……”
“傻。”
“……”
“但是傻得挺认真。”
“……”
“南枝。”
“嗯。”
“你别怪他。”
“我不怪。”
“……”
“我就是想打他。”
“打。”
“……”
“我妈说，该打。”
“……”
“打完，记得领回家。”
那几天，花店的电话没停过。
有人订花。
有人采访。
有人要加盟。
有人要买故事。
“版权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因为不是故事。”
“那是什么？”
“是我的六年。”
小满忙得脚不沾地。
“南枝姐。”
“嗯。”
“这个月赚的，够交一年房租了。”
“……”
“还回老家吗？”
“不回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让我走。”
“谁？”
“你说呢？”
“裴予？”
“嗯。”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他把花都拉回来了。”
“……”
“还把存根都留着。”
“……”
“还把展览办在我家门口。”
“……”
“还用问吗？”
小满笑得不行。
“南枝姐。”
“嗯？”
“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陷进去了。”
“我早就陷进去了。”
“什么时候？”
“第一个星期五。”
“……”
“他买一枝花，说送给最重要的人。”
“……”
“我那时候就想。”
“想什么？”
“想当那个人。”
“……”
“想了一年。”
“后来呢？”
“后来不敢想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不可能。”
“……”
“可他每个星期五都来。”
“……”
“我又忍不住想。”
“……”
“想了六年。”
展览结束以后，生活慢慢回到原样。
又不完全是原样。
他还是每个星期五来。
还是五点。
还是要一枝白玫瑰。
只是不再放橱窗了。
他递给我。
“给你。”
“多少钱？”
“十五。”
“给钱。”
“不给。”
“为什么？”
“因为这是送给你的。”
“那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是卖花的。”
“你也是收花的。”
“……”
“许南枝。”
“嗯。”
“你得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送你花。”
第一个星期五，他送完花，没有走。
“还有事？”
“嗯。”
“什么事？”
“约会。”
“约会？”
“嗯。”
“跟谁？”
“跟你。”
“……”
“你没空？”
“有。”
“那走吧。”
“去哪儿？”
“随便。”
“随便去哪儿？”
“有你的地方。”
“……”
“裴予。”
“嗯。”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肉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憋了六年。”
那天我们去了江边。
他背着相机。
给我拍照。
“别拍。”
“为什么？”
“不好看。”
“好看。”
“你拍花就行了。”
“花在手里。”
“……”
“手比花好看。”
六年前，他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候我低着头。
没看他。
这次我抬头了。
他站在夕阳里。
镜头对着我。
眼睛很亮。
“裴予。”
“嗯。”
“你拍了多少张？”
“今天？”
“六年。”
“十万多张。”
“……”
“删了很多。”
“为什么删？”
“因为拍糊了。”
“……”
“剩下的呢？”
“都在这儿。”
他拍了拍相机包。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心里。”
“……”
“心里也存着。”
“存了多少？”
“二百六十个星期五。”
“一天一张？”
“不止。”
“那多少？”
“数不清。”
“……”
“许南枝。”
“嗯。”
“以后我不拍别人了。”
“为什么？”
“因为最想拍的，已经拍到了。”
“谁？”
“你。”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店里。
门口的白玫瑰，在灯下很白。
“裴予。”
“嗯。”
“那五十二个星期五。”
“哪五十二个？”
“你没来的。”
“……”
“你去哪儿了？”
“接活。”
“什么活？”
“婚礼。”
“很远？”
“嗯。”
“为什么接那么远的？”
“因为钱多。”
“……”
“我想攒钱。”
“攒钱干什么？”
“开个展。”
“……”
“印照片。”
“……”
“买戒指。”
“……”
“娶你。”
我看着他。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答应？”
“不知道。”
“那你还攒？”
“嗯。”
“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个盼头。”
“……”
“每个星期五见你一次。”
“……”
“见完，就盼下一个星期五。”
“……”
“盼了六年。”
“……”
“现在不用盼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天天都在。”
“……”
“裴予。”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
我抱住他。
“以后那五十二个星期五，也得补。”
“怎么补？”
“陪我。”
“陪多久？”
“一辈子。”
“好。”
“还有。”
“什么？”
“花不能断。”
“不断。”
“每个星期五。”
“每个星期五。”
“一枝。”
“一枝。”
“送给最重要的人。”
“嗯。”
“谁？”
“许南枝。”
6 第二百六十一张
那个星期五，他来得比平时早。
四点。
店里还有客人。
他没催。
站在门口等。
穿了一件白衬衫。
头发梳过。
皮鞋擦得很亮。
客人走了。
他走过来。
“买花。”
“今天这么早？”
“嗯。”
“还是白玫瑰？”
“嗯。”
“几枝？”
“一枝。”
“送谁？”
“最重要的人。”
我笑了。
“六年了，你能不能换句词？”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变。”
我低头包花。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张订单卡。
“今天我来写。”
“你写？”
“嗯。”
“你会写吗？”
“会。”
他把卡片翻到正面。
写了一行字。
写完，递给我。
“你看看。”
我低头。
正面还是那句。
“送给最重要的人。”
“这不是我写的吗？”
“嗯。”
“那你写什么了？”
“背面。”
“背面？”
“嗯。”
“背面怎么了？”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是他的笔迹。
很工整。
“嫁给我。”
我手里的花掉了。
“裴予。”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许南枝。”
“嗯。”
“你愿意吗？”
“你都没有戒指。”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
圆的。
像装蛋糕的那种。
打开。
里面全是白玫瑰花瓣。
中间放着一个小盒子。
绒布的。
深蓝色。
他打开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细。
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石头。
“这是什么石头？”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买？”
“店员说，像星期五六点的光。”
“……”
“我觉得像你。”
“……”
“许南枝。”
“嗯。”
“你愿意吗？”
小满从门外探进头。
“愿意！”
“小满。”
“啊？”
“你闭嘴。”
“哦。”
她把头缩回去。
门缝里还有好几双眼睛。
隔壁咖啡店的。
隔壁水果店的。
房东的。
“裴予。”
“嗯。”
“地上有花刺。”
“我知道。”
“扎着怎么办？”
“扎着也跪。”
“……”
“许南枝。”
“嗯。”
“你就说一个字。”
“哪个字？”
“好。”
“……”
“说嘛。”
“你耍赖。”
“嗯。”
“……”
“好。”
“好什么？”
“好，我嫁给你。”
他站起来。
把我抱住。
转了一圈。
花桶被踢倒。
水洒了一地。
小满在外面尖叫。
邻居在鼓掌。
房东在喊：“水管关一下！”
没人理他。
他把我放下来。
把戒指戴在我手上。
很合适。
“你怎么知道尺寸？”
“你包花的时候，手指会张开。”
“……”
“我看了六年。”
“戒指里面，有字。”
“什么字？”
“你自己看。”
我把戒指转过来。
内侧刻着五个字。
“第一个星期五。”
“……”
“裴予。”
“嗯。”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嗯。”
“什么时候？”
“第三年。”
“……”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前三年，我还在攒钱。”
“……”
“后三年，我在攒胆子。”
“……”
“攒够了？”
“今天早上，才够。”
“裴予。”
“嗯。”
“你真是个。”
“真是个啥？”
“真是个傻子。”
“我承认。”
“……”
“那你还要吗？”
“要。”
我把那张卡片拿起来。
在“嫁给我”下面，写了一行字。
“好。”
写完，递给他。
“这是什么？”
“回信。”
“……”
“六年，你给我写了二百六十封。”
“……”
“这是第二百六十一张。”
“……”
“也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
他看着那张卡片。
看了很久。
“许南枝。”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你写‘谢谢’。”
“……”
“怕你写‘祝你幸福’。”
“……”
“怕你写‘我们不合适’。”
“……”
“我连怎么收场都想好了。”
“怎么收场？”
“把卡片收起来。”
“……”
“继续每个星期五来买花。”
“……”
“买到你结婚。”
“……”
“买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裴予。”
“嗯。”
“你为什么总是想最坏的结果？”
“因为不敢想最好的。”
“……”
“最好的，太像做梦了。”
“那现在呢？”
“现在……”
他看着我。
“现在是真的吗？”
我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疼吗？”
“疼。”
“真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许南枝。”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关门。”
“……”
“谢谢你等我。”
“……”
“谢谢你还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把第二百六十一张卡片放进了木盒。
和另外二百六十张放在一起。
盒子满了。
“满了。”
“嗯。”
“怎么办？”
“换个大点的。”
“然后呢？”
“接着装。”
“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装不下。”
“装不下以后呢？”
“换个更大的。”
“再以后呢？”
“放到书架上。”
“……”
“放到床头。”
“……”
“放到老了，拿出来看。”
“……”
“看到哪张，就想起哪个星期五。”
“……”
“想起你包花的样子。”
“……”
“想起你骂我的样子。”
“……”
“想起你哭的样子。”
“……”
“想起你今天说‘好’的样子。”
“裴予。”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高兴。”
“……”
“许南枝。”
“嗯。”
“下个星期五，我还来。”
“来干什么？”
“买花。”
“买给谁？”
“我老婆。”
“……”
“几枝？”
“一枝。”
“为什么一枝？”
“因为最重要的人，只有一个。”
7 每周五，一枝白玫瑰
婚礼办在花店门口。
整条街都摆满了白玫瑰。
不是买的。
是他一枝一枝包的。
包得很难看。
小满说，像一捆葱。
他说，你懂什么。
“这叫自然。”
“这叫乱。”
“自然就是乱。”
“……”
“南枝喜欢。”
“她不喜欢。”
“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
“……”
“她说，只要是你包的，葱也行。”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没有婚庆公司。
没有司仪。
小满拿了个喇叭。
“各位街坊。”
“……”
“今天南枝结婚。”
“……”
“新郎是裴予。”
“……”
“就是那个每周五来买花的。”
“……”
“大家鼓掌。”
街坊鼓掌。
隔壁水果店的老王喊：
“以后花便宜点！”
“今天免费。”
“真的？”
“真的。”
“那我搬两盆。”
“搬。”
我妈在店里给我梳头。
“梨梨。”
“妈。”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手在抖。”
“……”
“妈。”
“嗯。”
“你当年说，开花店不挣钱。”
“……”
“现在呢？”
“现在也不挣。”
“……”
“但是挣了个女婿。”
“……”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挺好的。”
我爸站在门口。
穿着新西装。
领带歪了。
“爸。”
“嗯。”
“领带歪了。”
“你妈系的。”
“……”
“她说这样精神。”
“……”
“我觉得像上吊。”
“爸。”
“嗯。”
“别胡说。”
“……”
“今天大喜。”
“知道了。”
他咳了一声。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拿着。”
“这是什么？”
“嫁妆。”
“……”
“不多。”
“……”
“你妈说，开花店要本钱。”
“……”
“拿着。”
“爸。”
“嗯。”
“谢谢。”
“谢什么。”
“……”
“你高兴就行。”
音乐响了。
是手机放的。
小满举着手机。
“新娘入场！”
我从店里走出来。
脚下是白玫瑰花瓣。
两边是花桶。
我爸挽着我。
走得很慢。
“爸。”
“嗯。”
“你走快点。”
“为什么？”
“大家都在看。”
“看就看。”
“……”
“我闺女好看。”
“……”
“让他们看。”
走到一半，他停住。
“爸？”
“……”
“怎么了？”
“没事。”
“……”
“就是想起你小时候。”
“……”
“你小时候，也喜欢花。”
“……”
“路边那种小野花。”
“……”
“你采一把，插在矿泉水瓶里。”
“……”
“我说，那能活几天。”
“……”
“你说，一天也行。”
“……”
“你看。”
“……”
“现在一店的花。”
“……”
“爸。”
“嗯。”
“你别说了。”
“为什么？”
“我要哭了。”
“……”
“妆会花。”
“……”
“行。”
“不说了。”
他把我交到裴予手里。
“小子。”
“叔叔。”
“叫爸。”
“爸。”
“……”
“我闺女脾气犟。”
“我知道。”
“爱哭。”
“我知道。”
“不会做饭。”
“我会。”
“……”
“她要是受委屈，我找你。”
“不会有。”
“……”
“行。”
“去吧。”
裴予牵着我。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
“不紧张。”
“手在抖。”
“……”
“你是紧张。”
“嗯。”
“为什么？”
“怕你爸反悔。”
“……”
“他刚才看我那一眼。”
“……”
“像要打我。”
“他不会。”
“……”
“他要是打你呢？”
“那我站着。”
“……”
“打完了，再娶你。”
小满举着喇叭。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裴予拿出戒指。
手抖得厉害。
戴了三次才戴上。
“裴予。”
“嗯。”
“你行不行？”
“行。”
“那你怎么戴不上？”
“你手在抖。”
“……”
“你也紧张。”
“我没有。”
“你有。”
“……”
“许南枝。”
“嗯。”
“从今天起，我每周五还是来。”
“来干什么？”
“买花。”
“买给谁？”
“买给你。”
“……”
“以前买花，是找借口。”
“……”
“今天买花，是回家。”
“……”
“许南枝。”
“嗯。”
“以后每个星期五，我都问你一句。”
“问什么？”
“今天想要什么花？”
“白玫瑰。”
“还有呢？”
“你。”
“还有呢？”
“回家吃饭。”
“还有呢？”
“一起变老。”
“……”
“裴予。”
“嗯。”
“下辈子你还找得到我吗？”
“找得到。”
“为什么？”
“因为我认花。”
“……”
“也认人。”
“……”
“还买白玫瑰。”
“……”
“还说那句。”
“哪句？”
“送给最重要的人。”
“谁？”
“你。”
小满喊：“亲一个！”
街坊跟着喊。
“亲一个！”
“亲一个！”
裴予低下头。
在我耳边说：
“许南枝。”
“嗯。”
“这次，花是给你的。”
“……”
“人也是。”
婚礼结束以后，我们在店里挂了一块新牌子。
原来只有“南枝”两个字。
现在下面多了一行。
“每周五，一枝白玫瑰。”
招牌是裴予写的。
字很丑。
小满说，像小学生。
他说，这叫心意。
“心意值几个钱？”
“值二百六十一张卡片。”
“……”
“还值一个老婆。”
一年以后，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取名裴念。
小满说，这名字好听。
“念什么？”
“念花。”
“……”
“念星期五。”
“……”
“念他爸那六年。”
“……”
“也念他妈那六年。”
“……”
“两个人的六年。”
裴念三岁的时候，会包花了。
包得比她爸还难看。
“爸爸。”
“嗯。”
“为什么每周五都要买花？”
“因为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谁是最重要的人？”
“你妈。”
“那我呢？”
“你第二。”
“……”
“你妈第一。”
“为什么？”
“因为她等了六年。”
“……”
“你只等了三年。”
“……”
“不公平。”
“那怎么办？”
“你以后也等一个人。”
“等六年。”
“等到了，就是你的。”
“等不到呢？”
“那就等。”
“……”
“但是闺女。”
“嗯？”
“别只等。”
“那还做什么？”
“先把自己过好。”
“……”
“花要开。”
“……”
“人也要。”
裴念似懂非懂。
跑去玩花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他们父女俩。
一个在包花。
一个在捣乱。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
照在白玫瑰上。
很亮。
裴予抬起头。
“南枝。”
“嗯。”
“今天星期五。”
“我知道。”
“买花。”
“买给谁？”
“最重要的人。”
“谁？”
“你。”
我笑了。
从桶里挑了一枝。
开得正好。
包好。
拿出订单卡。
正面写：“送给最重要的人。”
背面写：“今天也很好。”
递给他。
“给你的。”
“谢谢。”
“不客气。”
“下周五见。”
“下周五见。”
（全文完）